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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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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多梨 -【一日三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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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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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5:28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章 梅汁排骨

  夏皎安靜幾秒, 才說:「我們這樣,算不算肥魚不流外人田?」

  溫崇月忍了幾秒,沒忍住, 笑:「乾脆我直接將桶裡的魚倒給你?」

  夏皎還開始認真思考:「這樣不好吧?」

  當然不好。

  溫崇月深深嘆口氣,微微側身, 看到夏皎身後的人,她的同事們。

  與此同時,鬱青真和高嬋等人也在吃驚地看著夏皎和他聊天。

  在此之前,夏皎從來都沒有提到過自己的丈夫。鬱青真和高嬋幾個人調侃過,說夏皎這次是真的藏了大寶貝, 但是——

  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

  如今寒氣未退,太陽晴朗, 曬得人暖融融,或許是為了方便,也或許是認為正午陽光曬得發熱。溫崇月只穿一件黑色羊絨衫, 他原本就繼承了父親的優渥骨相,還有來自白若琅的精致皮相。因注重鍛煉,他的相貌其實要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一些, 陽光熾盛, 他的視線受到陽光干擾, 略微眯了眯, 睫毛濃長。

  鬱青真呆住了。

  溫崇月友好地自我介紹:「我是皎皎的丈夫, 溫崇月。」

  鬱青真:「……你好你好。」

  溫崇月微笑著和幾個人聊天,得知夏皎要垂釣, 囑托她小心落水, 別的沒了, 讓她好好玩。

  鬱青真和高嬋眼睛中滿是驚豔, 包括剛來的小助理花璟。在同事面前,夏皎不好意思和對方表現得過於親密,無論溫崇月說什麼,她都是答應。

  末了,溫崇月才笑著說:「這次魚真不能給你,是晝仁來放生還願。想吃魚,今晚我們回家做,怎麼樣?」

  夏皎臉頰發熱:「我又不是很饞。」

  溫崇月說:「等會兒累了給我打電話,我就在附近。」

  夏皎輕輕推他:「去吧。」

  好不容易等溫崇月走了,鬱青真才一臉驚豔地感慨:「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高嬋驚了:「相親能相到這種質量的嗎?我天……」

  夏皎認真地說:「是閨蜜介紹的。」

  高嬋問:「你的閨蜜還缺一個閨蜜嗎?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我想加入你們……」

  四個人笑笑鬧鬧,重新下餌,準備釣魚。

  夏皎卻忍不住向溫崇月的方向看,他和陳晝仁說了什麼。兩個人拎著桶往僻靜、無人釣魚的地方走了走,將桶中算不上大的魚苗悉數倒入湖水中。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溫崇月的衣袖挽起來,一直到手肘,他專注時候的模樣真的很好看,以至於夏皎忍不住盯著他裸露的小臂看了半天,忍不住悄悄開心。

  真奇怪,看到他就忍不住高興,就算他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

  就是開心。

  今日份的團建,夏皎離開得稍微早些,也沒人說什麼。都可以體諒,她丈夫在嘛。不過在接夏皎走之前,溫崇月倒是重新帶了一些禮盒裝的點心和糖果,微笑著分發給夏皎的同事,感謝他們對夏皎的照顧。陳晝仁開車,溫崇月坐副駕駛,一上車,先給夏皎遞了一盒點心,她小心翼翼拆開,裡面放著一盒蟹殼黃。

  夏皎哇一聲:「你還給我留了一盒!」

  「要謝就謝晝仁,」溫崇月說,「他有事情托你幫忙。」

  夏皎慢慢地拿起來蟹殼黃,外殼太酥了,芝麻撲撲簌簌地掉,用一隻手接著,她問:「什麼忙?」

  陳晝仁問:「太湖梅花節到了,晚橘明天想不想看香雪海的梅花?」

  夏皎了然。

  她說:「我會問一問的,不過我可以說你的名字嗎?」

  陳晝仁說:「當然可以。」

  夏皎比了個ok的手勢。

  她多多少少也了解陳晝仁和江晚橘的那段過往,吃完一盒蟹黃酥,也收到朋友的回信,她同意了。

  陳晝仁要請他們倆吃晚餐,不過溫崇月拒絕了。臨走前,溫崇月輕輕錘了一下他肩膀,含笑:「好好準備。」

  陳晝仁拍了拍他:「一定一定。」

  光福香雪海是中國四大賞梅地之一,農曆新年一過,就是太湖梅花節。去年梅花開的時候,夏皎還在北京精神緊張地工作,今年終於閒了下來,得空檔,開心地和溫崇月一塊兒去看梅花。

  其實也不單單是香雪海可以看梅花,西山林屋洞同樣有四千餘畝梅園,皆是粉白如雪。獅子林也有梅花展,只是園林之中,未免顯得有些秀氣。正月初九,還可以去無錫梅村,這天是吳地先人泰伯的誕辰,梅村會有家祭活動,開廟會。

  夏皎和溫崇月一塊兒過去玩,看熱熱鬧鬧的舞龍,聽腰鼓,還有錫繡、紫砂和二胡,目不暇接。

  當然,最吸引夏皎的,還是吃。

  酸甜度都恰到好處的梅汁排骨,用鯽魚、螃蟹、黃鱔、河蝦煮出來鮮味兒的太湖一鍋鮮……快吃完,又點一份湯絲螺,嘬一口絲螺,滿嘴的鮮味兒炸開。

  臨走前再買兩盒玉蘭餅,表層的糯米炸得酥脆焦黃,肉餡兒滿滿,汁水豐沛,帶著甜味兒,咬的時候得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就會被燙一下。

  溫崇月其實吃不了太多甜的食物,眼看著夏皎一口氣吃了四個玉蘭餅,他才伸手阻攔:「別吃了,緩一緩,回去多吃點菜。」

  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剛剛上車,夏皎手裡捧著玉蘭餅,溫崇月扯了安全帶仔細扣好。夏皎目不轉瞬地看著他,問:「今晚我們吃什麼?」

  如果是往常,溫崇月一定會先諮詢她的意見。

  但今天不行。

  溫崇月說:「你今天吃了太多油炸食品,晚上吃清淡一些——想不想吃素齋?」

  夏皎當然不想。

  她想吃甜甜的,油炸的,或者其他的燒烤食物。

  夏皎決定反向操作:「為什麼要吃素齋?」

  溫崇月說:「平衡一下,均衡膳食。」

  夏皎喔了一聲,想了想,認真地說:「平衡?那從五行上平衡行嗎?」

  溫崇月對她提出的新理論非常感興趣:「你還懂五行?」

  「是的,」夏皎點頭,「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所以我只要吃含有這些元素的就行——溫老師,溫老師,我們今晚去吃深圳鐵板燒吧!」

  溫崇月鐵面無私地把她按回去:「今晚你只能吃草。」

  夏皎:「……」

  五行論,失敗。

  夏皎晚上只能吃素齋,不過不是在專門的素菜館,而是在于曇家中。不知道這半年發生了什麼事,姑姑的小男友——也就是張抱林,廚藝突飛猛進,就連一道家常手捏菜炒蘑菇都能做到齒頰留香,嫩生生,一口包一汪春天。

  于曇吃了夏皎帶來的玉蘭餅,頗有些懷念,嘆氣:「還是這個味兒。」

  春寒料峭,幾個人並不能在庭院中吃飯,而是在落地窗前。瓶中的梅花開的疏疏斜斜,夏皎下午看手機時間長了,眼球發酸,她閉上眼睛,揉了揉,叫住溫崇月:「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可喜歡閉上眼睛、隔著眼皮按眼球了,按完後可以看到萬花筒!」

  溫崇月:「嗯?什麼萬花筒?」

  夏皎興高采烈地趴過去,示意他閉上眼睛,並伸手指按了按他眼球,做示範:「……就像這樣,能看到嗎?有好多好多的光,對不對?」

  溫崇月頷首:「是有很多。」

  夏皎離得很近,溫崇月反握住她的手腕,含笑示意妻子坐下。夏皎懵懵懂懂,繞過沙發坐在他腿上,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怎麼啦?」

  夏皎的手腕稍稍豐腴了一些,很健康,這樣很好。溫崇月親了親她掌心,凝視著妻子,忽然想到,她小時候和爺爺奶奶一塊兒,在小城鎮上住。

  小時候的夏皎的確沒有見過萬花筒。

  溫崇月清楚地知道妻子那些不擅長與人交際的來源,初中時候被惡意孤立、嘲笑,包括在輔導班的時候,她都因為輕微的自卑而不怎麼和別人往來。

  哪怕她現在已經可以風輕雲淡、甚至笑著將這些事情當作玩笑話來講給溫崇月聽,但在她性格中造成的影響仍舊未曾磨除。

  她常說自己不貪心,溫崇月卻只覺得讓人心疼。懂事從來不是一個好的品德,他寧願夏皎不要這樣懂事。

  夏皎對此渾然不知。

  她聽見于曇叫她名字,立刻應了一聲,跑過去。

  週一,夏皎接到一份用花的委托,客戶打算布置求婚場地,地點是某個小巧的園林。

  這是筆大單,客戶付了訂金後就離開,他是一位所有乙方都會喜愛的那種甲方,策劃方案也很順利,夏皎提交了初稿,對方一點兒也沒有要求改,直接點頭同意。

  簡直順利到令人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剩下的就是採購鮮花、按照日期送花上門。客戶訂的場地是週六晚上,因此夏皎必須要加班,從下午開始就過去布置花束,巧的是,這一次加班的不止她一人,還有溫崇月。

  「有個比較重要的會議,」溫崇月讓夏皎幫他選擇襯衫和領帶,含笑著解釋,「開完會我去接你。」

  夏皎說:「不用啦,我自己坐地鐵就行,別麻煩。」

  這樣說著,她盯著整整齊齊疊好的領帶看了許久,最終選擇和她髮帶一樣的一條真絲領帶。這些都是做旗袍的布料做的,花色一致。

  嗯,溫崇月和她都已經是成熟的成年人了,不過夏皎還是會對這樣的「情侶裝扮」而感到雀躍,好像這樣更能向其他人表示「我們是一對喔」。

  讀書上學的時候,夏皎也蠻羨慕那些穿著情侶衫、情侶鞋子的同學。

  現在不羨慕了,因為她也有啦。

  臨走前,溫崇月俯身,親親她的額頭:「工作別太累,注意休息。」

  夏皎說:「一點兒也不累,這次的甲方超級好。」

  溫崇月笑著摸摸她的耳朵。

  他走後,夏皎也沒閒著,她和花店裡的人聯繫好,帶著花一塊兒去客人訂好的場地。做花藝的就是如此,為盛大的活動和宴會準備好美麗,然後悄然退場,是永遠在幕後努力的工作人員。

  夏皎反倒很享受這點,她能在人少的時候提前觀看這些花朵,就像今天,她能在場景布置好後,提前來猜測等會兒男主人和女主人求婚的喜悅。

  真好。

  想想都要幸福到冒泡泡。

  這樣思考著,夏皎確定了花束的位置後,心滿意足地給客人發過去消息,告訴他,一切準備好了,可以帶著女朋友過來了。

  然後,她去了旁側讓工作人員暫時休息的房間,夏皎哼著歌,等一會兒她就可以讓客人在驗收的協議書上簽字啦。

  只是到了約定的時間,客人遲遲沒有到,夏皎倒是看到熟悉的身影,往花團錦簇的院子裡來。

  是溫崇月,他穿著夏皎下午為他挑選好的襯衫和西裝,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領帶是夏皎親手打的,他說今天的會議比較正式莊重,夏皎打了溫莎結。

  夏皎被嚇了一跳,匆匆忙忙走過去,拉住溫崇月的手:「你怎麼提前過來啦?等會兒,等會兒客人就過來了,他們要求婚的,你先去我那邊坐一會兒。」

  夏皎的力氣不能和溫崇月相提並論,扯了兩下,對方仍舊紋絲不動,溫崇月反倒抓住她的手腕,往布置好的花海中央去:「來這裡。」

  夏皎急了:「我知道自己布置的很好看,可是等會兒客人要向他女友求婚哎——」

  談話間,夏皎已經被溫崇月拉到中央。

  梅花粉白如雪,潔白的百合與玫瑰交相映襯,花毛茛、三色堇、六出花……無數夏皎精心挑選的鮮花簇擁中,夏皎看到溫崇月拉著她的手,單膝跪了下去。

  周圍是夏皎所能想到的、求婚時候最美麗的花朵。

  花藝是維持生活中的浪漫,是妝點柴米油鹽醬醋茶外的美麗

  夏皎相信被求婚者一定會喜歡這些東西。

  但她沒想到,單膝跪在她面前的人會是溫崇月。

  夏皎呆住了。

  溫崇月仰臉看她,仍舊握著她的手,語調溫和:「皎皎,是我下的訂單。」

  「今天是我為你彌補的求婚儀式。」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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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5:44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一章 撐腰糕

  夏皎最後一次思考自己如何被求婚, 還是在讀大學的時候。

  畢業季,穿著學士服拍照的學長向同級的學姐求婚,那一天,學校廣播站播放的歌曲都是甜蜜快樂的情歌。

  在那天, 夏皎也短暫地思考了一下自己未來的求婚儀式。當然, 不需要高空上的熱氣球, 也不需要漫天遍野的花朵, 比起來求婚時候的浪漫場景, 她更想知道是誰會對她求婚, 一定要是一個她很喜歡的人, 最好有燦爛的陽光,有驚喜。

  後來夏皎不去想了。

  每天的工作都好累,完完全全佔據了少女的浪漫心思。且不要說求婚,就連「戀愛」這件事, 夏皎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趣。偶爾看到網絡上、身邊人的甜甜蜜蜜,夏皎第一反應是開心,偶爾也會羨慕,想要談場戀愛,但身邊男同事或者其他男性表現出示好的舉止, 夏皎立刻又會迴避得嚴嚴實實,敬謝不敏。

  夏皎給它下定論, 這叫做「薛定諤的想談戀愛」。

  嗯,的確如此。

  她甚至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迴避性依戀,再或者親密關係恐懼症……不,其實都不是。

  只是因為她的的確確對那些人沒有心動而已。

  就像現在, 溫崇月單膝跪在她面前, 他的領帶是夏皎親手打上去的, 目光柔和。

  夏皎聽不到周圍除他之外的聲音了。

  她的眼睛,耳朵,手指,呼吸。

  好像只能感受到他了。

  「我最近一直在反思,當初和你的求婚是否有些過於倉促,」溫崇月說,「坦白說,我之前的舉動有些過分。包括以公式化的態度來面對我們的婚姻,和你結婚,相處,我很抱歉,當時我對你不夠用心。」

  夏皎說:「其實都沒事的,我明白你當時的處境,而且我的目的也不算單純。」

  溫崇月說:「你很懂事,我知道。但是,皎皎,有時候我們不需要這樣懂事——追求,戀愛,求婚,結婚,這是正常的戀愛過程,我希望你也有。」

  夏皎臉頰有點發燙,她輕輕地吸了口氣,是馥鬱的花香,是她懷著祝福的心態挑選的那些花朵。現在,她就處於滿滿的祝福中央。

  夏皎笑了:「可是我們已經有婚戒啦,那你打算用什麼來求婚?」

  溫崇月低頭,他取出一個紅絲絨的盒子,盒子看起來很大,像是能裝下三個戒指盒。

  他打開,裡面安靜地躺著一柄精巧的小圓筒。

  純銀的,圓筒柄上鐫刻著夏皎和溫崇月的名字,雕刻著精致的花朵,盛開著大朵大朵的玫瑰,透明的水晶鏡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夏皎呆住了:「這個是……」

  溫崇月說:「萬花筒。」

  夏皎喃喃:「萬花筒?」

  「皎皎,」溫崇月說,「我希望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我將會是你堅實的後盾,你的保護傘。」

  夏皎抬手,指尖觸碰到絲絨,握住銀質萬花筒。

  輕輕轉動流沙軸,萬花筒中填充的芯材是一些天然高透的寶石,白水晶,瑪瑙,翡翠……她看到了璀璨漂亮的光芒,淡淡如初開薰衣草的淺紫、柳樹梢上芽的嫩綠、爛漫一樹杏花的粉白、如大片大片的雪花盛開。

  她聽見溫崇月說:「以後你不用按眼睛,也能看到萬花筒了。」

  夏皎的眼睛有一點點的酸,像是被花香熏住了,又像切開檸檬的時候被汁水濺了一下。

  她容易淚失禁,並不是難過,而是閾值低,情緒一激動,就容易劈裡啪啦地掉眼淚,現在控制不住地落著眼淚,她用力吸了一口氣,眨眨眼睛,竭力放鬆。

  夏皎小聲說:「我想和你一塊兒看。」

  溫崇月親吻著她手背:「我的榮幸。」

  這樣的良辰美景,夏皎卻眨眨眼睛,問:「那這麼多的花怎麼辦呀……不要丟在這裡,好貴的,好浪費。」

  溫崇月失笑:「你想怎麼解決?」

  夏皎有些苦惱:「我們家放不開這麼多,而且有的花……貓不可以接觸。嗯……送人?」

  這個主意很好,溫崇月很讚同。

  讓夏皎將自己喜歡的花朵帶走,剩下的花,則是由溫崇月聯繫一個在附近鄉鎮小學工作的朋友,將花朵送過去,妝點小學生們的教室。

  希望這些鎮上的孩子也能分享這些美麗。

  不單單是這些花朵,這些求婚,夏皎忽然發現,自從新年過後,溫崇月給她發消息的次數也變多了。

  偶爾會拍照片,給她看一下辦公室玻璃窗外的如洗碧空;有時候是辦公室中的小綠植——在夏皎得知溫崇月一直在給塑料仙人球澆水後,她忍著笑,從花店裡給他買了一盆真正的仙人球。

  夏皎囑托:「一個月澆一次水,澆透,放太陽下面多曬。」

  頗會養人、在照料植物方面卻是絕命毒師的溫崇月頷首,將這盆仙人球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上。嚴格地在日曆上訂好時間,按照夏皎說的時間,定時定量澆水。

  在這樣小心翼翼的照料下,三月初,仙人球健健康康,絨毛柔軟,漂亮到像一個毛絨絨的胖球球。

  幾乎是每個工作日,夏皎都會收到溫崇月發來的仙人球照片。這盆毛絨絨在陽光下生長得格外旺盛,說是獨佔陽光也不為過。

  不過……

  夏皎問:「你為什麼每天都給我發仙人球的照片啊?」

  溫崇月原本正在切菜,聞言,稍稍一頓,略帶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沒有追求人的經驗。追求女性的時候,不更應該多和她找話題交流嗎?」

  夏皎:「……哇,哪裡有你這樣的!溫老師,你這是要先結婚後求婚再追求嗎?」

  溫崇月滿懷歉意:「是遲到的追求。」

  的確是遲到的追求。

  溫崇月從未洞察到她曾經的年少心思,如今又憐又愛——他想給皎皎一個圓滿。

  皎皎的懂事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大的好處,反倒讓她承受了許多不公。但事實又怎會如此,懂事、不會哭鬧的孩子沒有糖吃,這件事原本就是不對的,溫崇月想要給她一顆糖。

  只是他來的晚了些。

  燈光下,溫崇月瞧見自己妻子眼睛閃閃,她抿了抿嘴,撲過來,頭壓在他胸膛上:「好吧,那今天晚上我可以獎勵你女上喔。」

  溫崇月只是笑,他沒有講藏在深處的緣由,而是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小饞貓,過去餵一下溫泉和小蝦米,等會兒我們吃飯。吃飯後去睡午覺,等醒來後,我們再去姑姑家,好嗎?」

  夏皎用力點頭。

  今天是農曆二月二,按照慣例,二月二,龍抬頭,蘇州人要吃撐腰糕。

  詩上講,「二月二日春正饒,撐腰相勸啖花糕」。這撐腰糕,其實就是用油來煎的年糕,有一說法是寓意著年已經過去,還有一個傳說,說吃了撐腰糕,會有神仙幫忙撐腰。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民間節日。于曇從新年、情人節過後就開始休假,她的小男友張抱林又時常在學校中,她一個人悶著無聊,也邀請夏皎和溫崇月過去一同吃飯。

  夏皎喜歡聽于曇講一些花藝的案例,也喜歡于曇的小花園和她滿滿當當的藏書,也很樂意過去,舒舒服服地泡在姑姑家中看書喝茶。

  既然是來做客,那飯菜自然不需要溫崇月準備,于曇早早地訂好了飯菜,春天要吃加了紅曲米做的櫻桃肉,切成小細條,筷子夾起來的時候,醬會順著肉往下顫顫地落;糖醋松柳菜用的是口感最溫柔的米醋,用細細的雪花白糖調得酸甜適口;蹄筋海參燉得極入味,湯汁收得少,用雞湯和火腿、冬筍引出鮮味。還有香炸小小魚、糟鳳爪、乳鴿湯、咖喱椰漿燉鎖骨……

  只有一道撐腰糕,是姑姑親自用熱油煎的,兩面金黃,盤子裡撒了些去年張抱林收來的乾桂花做裝飾點綴。

  餘暉穿玻璃窗入戶,三人剛開始吃沒多久,就聽門鈴響,有客至。

  是張雲和,還有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性,笑眯眯的,先和溫崇月打招呼。

  溫崇月介紹:「這是我小學同學,曾晨。」

  曾晨朝著夏皎笑,露出滿口大白牙:「嫂子好。」

  于曇坐著沒有動,張雲和遞了東西過去:「我帶了玉蘭餅過來,您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

  于曇不冷不熱,淡淡地說:「先放著吧。」

  她不吃。

  人人都知道于曇和張雲和師徒關係並不算好。

  不過這點氣氛並沒有影響到今日的晚餐,雖是不請自來,但曾晨也是有事來找于曇的。他在蘇州買房,準備結婚了。妻子想要戶外草坪婚禮,又嫌棄專業婚禮公司弄出來的花朵太俗氣,曾晨聯繫上張雲和,而張雲和主要在北京那邊工作,蘇州的花藝工作,還是交給于曇來安排。

  這事並不麻煩,也就是幾句話的事情,于曇自己忙,不能親自操刀,就讓店裡的其他人來。

  曾晨也沒說什麼,他笑著和人聊自己的趣事:「小學時候,我和溫崇月一塊兒上學,老師嚇唬人說什麼呢?說,你啊,要是不好好學習,將來是要去挑大糞的!我一聽,這可得了,我就拚命地學啊學,讀了本科又考研,研究生上完了又去讀博,讀完博我去工作,專業是肛腸科……喲謔!不是挑大糞,我成了掏糞的了……」

  夏皎忍著不笑,肩膀憋得一聳一聳。溫崇月嘆氣:「曾晨啊曾晨,我們能不在吃飯的時候聊你的光輝專業嗎?」

  曾晨舉手,笑著說:「是我的錯。這樣吧,以功折罪,我教你們看面相怎麼樣?」

  夏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手撐著下巴,認真聽。

  于曇吃得少了,她心不在焉,張雲和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繫上圍裙下廚,去重新做新的。

  巧就巧在,這個時候,張抱林來了。

  他顯然沒想到今天家裡面多了這麼多人,還是笑著一一打招呼,不過,在進廚房看到繫圍裙的張雲和時,張抱林頗為驚訝。半晌,他又紅著眼睛出來,看于曇:「你把我的圍裙給他用了?」

  于曇說:「一個圍裙而已,上次買啤酒不是送了很多嗎?你再去拿個。」

  張抱林搖頭:「不一樣,那個圍裙是我們一塊兒買的。」

  張雲和也聽到這聲音,探出頭,不冷不熱地說:「一個大男人,在乎個圍裙做什麼?」

  張抱林說:「你不在乎,行,那你脫下來給我?」

  張雲和哼了聲:「幼稚。」

  這樣說著,他重新回廚房做飯。于曇有些頭痛,按著太陽穴:「行了,小林,廚房裡有他一個人就行,你怎麼從學校回來了?坐下來吃飯。」

  張抱林不肯,他最終還是拿了新圍裙進廚房,悶聲不吭地開始做菜。

  夏皎覺著這倆人真好玩,但一個是長輩的男友,另外一個是她老師,她還是規規矩矩地吃眼前的菜,繼續聽曾晨的「根據面相看病人」之術。

  倆男人重新做了四菜兩湯端上來,于曇煎的撐腰糕數量不多,他們倆也就一人分了一塊吃。也算和睦,只是等到告辭走的時候,夏皎剛出了門,隱約聽張抱林對于曇說:「姐姐,你不能這樣對我……」

  旁側的張雲和似是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和曾晨原本是走在夏皎前面的,現在略停了停,落在夏皎後面。

  因此夏皎聽得也格外清晰。

  那語調,夏皎冷不丁地想到華妃娘娘的經典台詞。

  「賤人就是矯情」。

  張雲和的這一聲,和這句還真的有些相像。

  晚上春風吹,人飽飽。夏皎裹著大衣,和溫崇月牽著手往家裡的方向去,仰臉能見到月亮。

  此刻月亮並不圓滿,一輪小月尖尖。

  夏皎感慨:「小時候我有項特殊能力哎。」

  溫崇月問:「什麼特殊能力?會翻跟頭?還是會爬樹?」

  「才不是,」夏皎仰臉看月,「月亮會跟我走。」

  她說得鄭重其事:「無論我是跑,還是走,抬頭看,月亮永遠都是跟著我走的。我走,它也走;我跑,它也追。」

  溫崇月握緊她的手,她掌心出了些汗,熱熱的:「或許月亮也愛你。」

  夏皎若有所思:「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就失去了這個能力。」

  好像越長越大,成年後,月亮不再跟著她走,而是高高懸掛在天,溫和地看著她。月亮照她,也照著其他人。夏皎也明白,月亮在均勻地愛著每一個人。

  溫崇月嗓音清淡:「大概月亮也知道,溫崇月會一直陪著著你。」

  夏皎噗呲一聲笑,她說:「是的!」

  十幾歲時候喜歡的好多東西,她現在開始失去興趣;十幾歲時候的能力,她也慢慢地喪失。

  但是,但是。

  夏皎悄悄地貼靠著溫崇月,額頭輕輕蹭著他的胳膊。

  十幾歲時候喜歡的人,現在在她身邊。

  牽著她的手。

  無論是夜間散步,還是床間,溫崇月極愛與她手指交握的姿態,夏皎也愛。她隔著生理性的淚水望著對方,彷彿靈體二合一都被填滿。多好,夏皎想,她偷偷地戀著溫崇月,而他不知道。

  她悄悄地保留著少女時代的尊嚴和小秘密,並得到了少女時代一直想要的月亮。

  天上的月亮不再跟著夏皎走,可人間的溫崇月會繼續陪她。

  江南的春天到來速度似乎要比北方更快一些,北京的春脖子短,蘇州的春天卻是一點一點上了色。嫩芽發,春花漸,夏皎本以為這個春天可以一直這樣沿著順利平穩地下去,可惜天不遂人願,還是出了一樁意外。

  和鬱青真關係頗好的紅毛,又和人打群架,這次比較嚴重,腦震蕩,一站起來就嘔吐,不得已,進了醫院。

  還是在一便利店裡,砸壞了店主的貨架,店主報了警。

  鬱青真氣急敗壞,咬牙發狠:「要不是看在老鄉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管他。一個不學好的家夥,我說過多少次,好好學習好好學習,偏偏就是不聽……」

  她自己有弟弟,而受於國內大部分落後思想的限制,有弟弟的姐姐大多比較成熟。

  鬱青真嘴上說著不管,最終還是管了,和夏皎一塊兒去醫院看紅毛。

  「……畢竟還在上學,他家裡人都不管他,一個人在這裡怪可憐的,」鬱青真嘆氣,「好歹聽他叫過姐姐,又是一個地方的。」

  夏皎說:「你啊,刀子嘴豆腐心。」

  鬱青真橫她一眼:「多嘴。」

  夏皎說得一點兒也不假,鬱青真的確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嘴巴碎,但其實真沒幹過什麼壞事,這樣也不好,容易得罪一些人——但和她熟悉起來後,就明白,這人真沒什麼壞心眼,就是嘴巴有點壞。

  夏皎本來不想和溫崇月說這件事,但想了想上次他說過的話,還是給溫崇月打了電話。

  這個醫院離溫崇月公司不遠,下班後,他就開車過來,在醫院裡見了夏皎。

  時間還早,鬱青真去繳費,夏皎和溫崇月在醫院的池塘邊散步,天色漸晚,兩個人聊起來上次曾晨說的「依靠面相來判斷內部疾病」這件事。

  夏皎興致勃勃地和溫崇月分析:「曾晨說了,中醫上有理論,『耳朵色澤偏灰黑之氣者,腎虧』,還有個理論,說『淚堂發黑者,縱慾過度』。」

  說到這裡,夏皎輕輕咦一聲,抬手,雙手捧溫崇月的臉,仔細端詳:「你的眼下一點兒也不黑。」

  溫崇月平平淡淡:「因為某隻小蝦餃完全不給我過度的機會。」

  再談下去就危險了。

  夏皎鬆開手,轉移話題:「他還說了其他的面相——呀。」

  夏皎抓著溫崇月的手,看著前方的一個人,小聲說:「溫崇月,你看他臉色異常發黑,是肝不好的表現吧?」

  「皎皎,面色異常這的確是肝不好的表現之一,」溫崇月斟酌著,「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這個人臉色異常發黑,是因為他是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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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陸稿薦醬肉煨豆腐

  夏皎:「……咦?」

  溫崇月悶聲笑, 夏皎拉著他的手,有點惱又有些羞慚:「……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是的, 」溫崇月寬容地說, 「我也經常這樣, 上次晚上就認錯了溫泉和小蝦米。」

  夏皎嘗試挽回:「看來以後真的不能再按眼珠了。」

  溫崇月頷首:「沒錯。」

  兩個人在醫院中散了一會步,鬱青真那邊也完成繳費。病房裡面的紅毛——朱孟城也醒了, 他需要吸氧來緩解頭暈的症狀, 現在頭腦還暈沉沉的。

  鬱青真和她說了沒幾句, 外面有護士叫她出來,要和家屬聊一聊,而溫崇月去衛生間, 病房內只有朱孟城。

  有護士過來在病床旁邊的記錄本上寫東西,離開的時候,腿不小心撞了一下放著朱孟城書包的椅子。椅子晃了晃, 書包掉下來,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劈裡啪啦落一地,夏皎俯身, 幫他撿起來。

  高中學生的書包裡不外乎是課本和筆記, 這些東西都很尋常,算不了什麼。夏皎意外的是朱孟城的課本乾乾淨淨, 筆記本上也用清秀的字跡記著整整齊齊的筆記,這些和朱孟城給夏皎的印象完全不同。

  她還以為朱孟城就是個不怎麼學習的壞小孩, 但這筆記上的字跡乾淨, 解題步驟寫得清晰, 試卷也是仔細地合攏疊在一起。

  有本筆記攤開, 夏皎看到裡面用鉛筆畫著的一幅人物肖像, 雖然畫技有待加強,但她仍舊清晰地認出上面的人。

  鬱青真。

  旁邊板板正正地寫著她的名字。

  多麼熟悉的行為。

  夏皎的手輕輕一頓,半晌,若無其事地裝好,就像什麼都沒有看到,她將這些東西重新放在椅子上。

  朱孟城還在接受吸氧,但他用手勢認真地比劃,是個道謝的動作。

  他的長頭髮已經全部剪掉了,包括那些紅色的地方。剃成板寸,乾淨利索,其實他長相很清秀乖巧,只是之前紅毛 邋裡邋遢的形象過於深入人心,叫人感覺他是一個小混混。

  現在看,也只是一個剛成年的人罷了。

  夏皎笑著說沒事。

  鬱青真那邊的事情也處理完了。

  夏皎悄悄留意,從鬱青真進門,朱孟城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她。

  無論鬱青真說什麼,他都點頭。

  乖的像鵪鶉,耳朵和脖子都紅紅的一大片。是了,青春期的喜歡怎麼可能藏得住。他連和成年人社會打交道的經驗沒有,更沒有藏好暗戀的經驗。

  在這件事情,夏皎倒是無師自通。

  鬱青真謝絕了夏皎送她回去的要求,在離開的時候,心事重重,唉聲嘆氣:「你說這孩子,怎麼都成年了,一點兒事也不懂?」

  夏皎說:「什麼?」

  「問起來爭執原因,」鬱青真說,「說是有人開他的玩笑,說他和校外一個大姐姐談戀愛,造謠……嗨,我當是多大的事,原來就是這個,他就和人打起來了。砸得頭破血流的,你覺得這合適嗎?」

  夏皎:「呃……」

  鬱青真說:「我和小紅毛說,你現在成年了,說實話戀愛也不算早戀。你和大姐姐談戀愛也不是什麼壞事,就是謹防上當受騙。」

  夏皎:「……呀!」

  鬱青真聳聳肩:「然後他就紅著臉讓我不要再說了。」

  夏皎:「……唔。」

  鬱青真看她:「今天說話很貴嗎?你怎麼一個字一個字地蹦?」

  夏皎鄭重地說:「我只是忽然想到,當局者迷。」

  溫崇月原本正在拿車鑰匙,聞言,抬頭看了眼夏皎,忽而笑了一下。

  夏皎並沒有意識到來自丈夫的目光。

  三人步行出了住院部的門,半明半昧,夏皎黑色的頭髮原本紮起來,現在有些鬆了,落了些在肩膀上。只是她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而是用手隨意地攏了攏,晚風如許,溫崇月看著燈下的妻子,她在和自己的同事聊著一些有趣的瑣事,姿態悠閒。

  終於察覺到他的視線,夏皎轉過臉,看向溫崇月,有些茫然。

  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麼一直在看她。

  溫崇月很難講通其中關節,喜愛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看她沒有理由,只是一種本能,牽動著讓他想要用視線去追隨妻子。就像現在,沒有理由的,他就想看著她,牽著她的手,就算沒有接吻擁抱和更親密的舉止,就這樣牽著她一路散步也是極好、極舒心愉悅的一件事。

  不是肉慾,勝於欲。

  夏皎抬手,茫然地摸了摸臉頰:「有什麼髒東西嗎?」

  「沒有,」溫崇月搖頭,「走吧,我的車停在那邊。」

  夏皎轉身,又問一遍鬱青真:「要不要讓崇月送你——」

  「哎呀不用,」鬱青真不以為意,「離地鐵口這麼近,又不遠,我走過去就行了。正好散散步,就當鍛煉身體。今天麻煩你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啊。」

  夏皎不勉強。

  回去的車上,夏皎捧著手機,看一些軟廣或者銷售話語的經典案例。和有些客人打交道,光有作品是不夠的,還得下功夫好好包裝。夏皎看得入迷,還是等紅綠燈間隙,溫崇月停下車子,示意她放下手機:「別看了,光線暗,對眼睛不好。」

  夏皎說:「我視力很好。」

  溫崇月忍著笑:「的確很好,十米之外,人種不分。」

  夏皎一下子坐起來:「只是意外……意外!」

  「是意外,」溫崇月頷首,「我承認夏皎同學視力很好,今天只是一個小小的特殊情況——不過,為了避免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能否請夏皎同學現在稍微將手機挪遠一些,暫時閉上她明亮的眼睛?」

  夏皎這才將手機放回去。

  溫崇月問:「剛才看了些什麼?」

  綠燈亮,他載著妻子,平穩地在夜空下穿梭,目的地是他們的家。

  夏皎說:「一些形容詞對銷量的影響。」

  溫崇月說:「比如?」

  這樣真的像極了提問,在學生自己預習過後,老師用提問的方式讓學生自己思考、總結。

  夏皎不討厭這種方式,有人說愛就是分享欲,她頗為認可這一點。她有好多好多的東西想要和溫崇月分享,包括她剛剛了解到的一些小知識。

  比如現在。

  夏皎說:「有些商品的本質是在創造需求,比如說早餐機。很多視頻博主會它的使用視頻,展示,『瞧啊,用它做早餐多方便呀,幾分鐘就可以做個早餐餅。』其實不是這樣,早餐機的存在本身就很雞肋,它甚至不如電餅鐺更方便。」

  溫崇月讚同:「還有嗎?」

  夏皎一邊回憶,一邊想:「還有就是以『多功能』為賣點,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那些宣稱又可以做沙發又可以做床的家具,或者幾個凳子和收納盒拚起來的桌子……」

  一直到家,夏皎還在講,不過話題已經換成了衣服,那些層次不窮的形容詞。什麼「法式」?「橘梗裙」「新中式」,甚至「復古油畫感」「大藝術家」「水墨氣質」「舞會感」「富家千金」等等等等,它們會用大量的形容詞來描述出一種錯覺,那就是「你穿上你也會是藝術家」「你穿上你也是富家千金」「你穿上後也會是江南溫婉美人」。圖片,標題,都是極力營造一種氛圍感。

  「這點很重要,」夏皎下了定論,「賣花也是這樣,『你買了我們的花,你的生活也會變得美好』。」

  電梯門開了,溫崇月一手拎著今天買的菜,另一隻手去解鎖房門。

  溫崇月:「這不是壞事,皎皎,有一定的科學依據,合理的花朵和植物搭配能夠讓人精神放鬆。買花的確不僅僅是為了裝飾品而消費,還有背後的精神寄托——就像書。」

  夏皎點頭:「對,所以我在想,下次向客戶介紹我作品的時候,也可以適當加入一些修飾詞語。」

  溫崇月拎著菜進了廚房:「比如?」

  夏皎拿起他的圍裙——溫崇月身材高大,普通的圍裙在他身上的確有些不太合適,家裡面常備的幾個圍裙還是溫崇月找裁縫做的,尺寸大,花紋簡單,就是簡單的紅黃藍白四色構成的大大小小不均衡格子。

  溫崇月俯身,等待著夏皎幫他繫好。

  夏皎說:「就像現在,溫老師,您現在穿的不是圍裙,而是蒙德里安風超輕高分子新材料匠人戰袍。」

  溫崇月忍俊不禁:「現學現賣,今晚想吃什麼?」

  夏皎一臉高深莫測:「想吃法式酸甜口味番茄配特級一品蛋,還有春天頂級嫩綠極細葉蔬菜搭配深海寶藏蝦之精華與精品豆類結晶。」

  溫崇月頷首:「番茄炒蛋,韭菜蝦皮煎豆腐,還有嗎?」

  夏皎繫好了他背後的圍裙繩,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後退一步,笑:「沒了,剩下的請宇宙世界無敵第一賢夫溫老師自由發揮。」

  「今晚要不要喝碧粳粥?」溫崇月問,「今天的豆腐好,再來一個陸稿薦醬肉燉豆腐,一個鹹鴨肫?喝湯就冬瓜魚丸湯?」

  上海話裡有一句罵人的,就是「陸稿薦」,因為以前只賣生豬肉的店會寫上「陸稿薦」三個字,罵人是豬。蘇州的陸稿薦賣醬肉,比巴掌大的五花肉,方方正正,釀得色澤如櫻桃,也就是夏天必吃的櫻桃肉,適合拿嫩豆腐慢慢地小火燉。

  夏皎說:「好耶。」

  溫崇月轉過身,俯身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很好,那就先請天上地下獨一無二良妻夏同學稍作等待,等我們吃完飯,我再和夏皎同學切身體驗、深度切磋白居易之弟的代表作。」

  夏皎懵了:「我只知道白居易的代表作是離離原上草,白居易的弟弟是誰,他什麼代表作?」

  溫崇月笑:「自己動手查查看。」

  夏皎拿了廚房裡面溫崇月昨天做好的糖漬橙皮,鮮嫩嫩的橙子用鹽搓一遍,橙皮去了白色的部分,只拿橙黃做。清涼爽口又提神,和紅茶一塊兒泡著喝很香,也可以切成碎碎的,在烤餅乾的時候加進去。

  夏皎還是喜歡直接吃,她是個懶懶的性格,不喜歡麻煩。

  她含了一塊兒放在嘴裡,開始認真搜「白居易的弟弟」。

  很快,網頁跳轉,顯示出答案。

  白居易之弟,白行簡。

  咦,名字蠻好聽的。

  代表作。

  《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夏皎:「……」

  不、愧、是溫老師。

  的確不愧是溫崇月,博採眾長,熟讀眾書,學習能力和記憶能力都強,夏皎承認,在和溫崇月共同探索共同成長這條道路上,前期,因為尺寸的不合適和不適應,夏皎的確嘗了不少苦頭。但這並不要緊,溫崇月擅長觀察,總能從她的反應中精準無誤地判斷、找到她喜歡的那些點,那些位置。勤奮的老師真真切切地貫徹了因材施教這一點,在嘗到甜頭後,夏皎也越來越迷戀自己的丈夫,以及這種雙方都很開心的事情。

  但是,這並不是夏皎被迫瘋狂做深蹲的理由。

  她的腿都開始疼了。

  慘上加慘的是,下一週,夏皎還要去跟著于曇去北京。

  溫崇月收拾好妻子的行李箱,順便開始思考給妻子做什麼零食,讓她路上帶著,無聊的時候磨牙用。思來想去,還是烤了香噴噴蔓越莓小曲奇,模具是月亮形狀的,烤出來也是一枚又一枚的小月亮。

  出差前的假期顯得如此珍貴,腿酸的夏皎不想辜負春光,只和溫崇月一塊兒下樓逛了逛。然後發現了溫老師的另一個短板——他不太擅長給人拍照片。

  夏皎的攝影技術一流,能將水溝拍成尼亞加拉大瀑布,能把190 的溫崇月拍出來200 的氣勢,可惜,溫崇月拍攝景物的技巧尚可,但拍人物的時候——

  夏皎盯著手機屏幕。

  她說:「你拍出來的我看上去甚至還不到150。」

  「抱歉,」溫崇月略帶歉意,「下次我單膝跪地拍。」

  夏皎舉起一拳砸在他胸口上。

  只是在傍晚時分,夏皎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夏皎接通:「你好。」

  那邊人叫出她的名字:「夏皎?」

  夏皎認出這個蒼老的聲音,是每天都來給宋奶奶買花的老爺爺。

  從冬天過後,老爺爺仍舊過來天天買花,只是宋奶奶沒有再出現過,她知道對方體弱,老人也受不了初春的寒氣,因此也會申請,多送一朵小花。

  夏皎開開心心地說:「呀,是您。今天想要買花嗎?您可以直接去店裡——」

  「我想和你談談,」老爺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關於葬禮的花束。」

  「我的妻子過世了。」

  夏皎捏著手機,大腦一片空白:「什麼?」

  「就在一小時前,」老爺爺說,「正式的葬禮在後天舉行……我不喜歡他們準備的花朵。念蓉最喜歡你的花,你能接這份工作嗎?」

  當然可以。

  夏皎一口答應下來。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夏皎打電話給藍姐,又和于曇商量,她將這次出差進修的機會、包括補貼讓給了其他人。徵得同意後,夏皎匆匆地去和老爺爺見了一面,也見到宋奶奶的遺容,她看上去很平靜,只是靜悄悄地睡著了。

  宋蕭哭到眼睛紅腫,幾乎喘不上氣。她是宋奶奶唯一的女兒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外孫女,小時候一直由宋奶奶照料,兩人間感情自然非比尋常。夏皎帶了白玫瑰過去,宋蕭已經哭到幾乎昏厥,但在見到夏皎的時候,仍舊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爺爺鎮定地接待了夏皎,他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區別,情緒穩定,說話也有條理,還能平靜地商議著葬禮的一些事情。

  這讓夏皎稍稍鬆了口氣,至少……至少老人沒有傷心過度,這樣已經很好了。

  具體的花藝策劃方案,夏皎晚上就開始趕工,她沒有休息,溫崇月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用花膠燉了滋補的湯水,輕輕擱在她桌子旁。

  按照計劃,次日原本要和溫崇月去木瀆,現在是去不成了,夏皎白天就匆匆地趕往老爺爺的地方,和他商議花的展覽。她晚上熬了夜,精神不太好,昨天晚上在初步定稿後,爬到床上,枕著溫崇月的胸膛,默默地流了一會兒眼淚。

  在這種情況下,溫崇月不讚成讓她獨自開車,自己將她送過去。

  離得不算遠,等夏皎忙完了,他再去接。

  回家時,溫崇月從信箱裡拿到一封信。

  他摸了摸,信封裡像是明信片,還有薄薄的紙張。

  翻開看信封上的地址和落款,溫崇月明白了。

  這是去雲南玩的時候,夏皎在一家店裡寄出的時光信封。

  就是那個售賣公益明信片的店,將當時夏皎寫完、封好的明信片保存下來,按照約定,在春天的時候寄過來。

  信封的收件人是溫崇月。

  是去年秋天的夏皎,寫給今年春日的溫崇月。

  思考到這裡,溫崇月目光柔和了許多,他不急著立刻拆信,而是先回家,坐在沙發上,陽光明媚,貓咪慵懶,他沒有蠻力破壞信封,用裁紙刀仔細裁開。

  溫崇月先抽出了信紙,展開。

  娟秀的字跡在他面前打開,是當時夏皎認真寫上去的。

  「崇月:

  展信如晤。

  寫下這封信的時候,你正在我的身邊看書。雲南的雲朵好低啊,低到好像觸手可及,太陽也好,好到讓我想要抱一抱你。

  不過不可以,店老板還在,我還是很膽小,不好意思在大眾場合下去擁抱你。

  但你看起來真的很好看,好看到讓我忍不住買了信紙和明信片,在你旁邊悄悄地寫下這樣的語句。

  說起來真的有些難為情,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寫過信。現在寫信,也不確定自己的格式是否正確。剛才還寫廢了三張信紙,都是你幫我要的……好苦惱。

  尤其是現在,當你問我「寫什麼呢」的時候,我只能慌亂地告訴你,在寫「寄給朋友的信」,伸手蓋住,等你轉過身後再偷偷地繼續寫。

  我好緊張,幸好你沒有追問。

  其實這封信不是寄給朋友,是寄給你。

  當著你的面撒謊好困難呀,我的手心不爭氣,冒出了好多好多的汗,希望不要留在信紙上。

  我記得相親時候,和你說到過,我是一個越是著急越是容易做錯事的家夥,聽起來好失敗。

  你笑著和我說,說不定會化拙為巧,一點小小瑕疵完全影響不了太陽的光輝。

  真奇怪,大家都說「弄巧成拙」,只有你告訴我,會「化拙為巧」,告訴我,太陽光下不會在意瑕疵。

  我一直認為閃婚是很衝動的一件事情,兩個對彼此不了解的人因為熱血上頭而倉促地敲定伴侶,聽起來很危險又很愚蠢。

  感謝你,穩穩地接住了我所有的衝動。

  你讓我明白,我所需要的並不是一個異性,而是一個能夠完美溝通、互相理解的另一個靈魂。家的含義也並非一個房子,而是能托住我所有失落的懷抱。

  遇到你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想到會有人願意聽我講這麼多瑣碎又奇怪的事情。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你的聆聽下好像都變成了閃閃發光的寶石。

  也正因為這樣,我想了好久,還是決定告訴你,關於一個我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用了五年的時間,悄悄地仰慕著一個人,又用了五年的時間,來說服自己接受與對方的確無緣這件事。但是在我放棄後的第二年,他出現了。

  那個人,就是你。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要將這件聽起來很怪的事情藏在心裡面,畢竟它始終是我的一廂情願,是我青春期彷徨時候的一點小情緒……聽起來還這樣難為情,你甚至都不知道這件事情,但我想,暗戀一個人應當是不犯法的。

  這不丟人。

  我們從「認識」到領證甚至不到24小時,時間很短,對不對?你或許會認為我們的婚姻很草率。嗯……好吧,我承認,的確有點草率。

  這大概是我這一生做的最衝動、也是最不後悔的事情。

  然後悄悄告訴你,其實,十年前的我就曾偷偷地夢過我們的重逢,只是十年前的我以為它真的是一場夢。

  我始終感激和你的相遇。

  關於我寫這封信的原因,其實也不是想要和你要什麼,更不是展示給你看,『瞧啊我愛你這麼久我好可憐,你以後要好好對待我』,不是的,溫崇月,溫老師,我不會向你要那些同情和憐惜,我從不為自己的感情後悔。

  或許是今天的陽光很好,很舒適,落在你頭髮上的時候,溫柔輝煌,我忽然想要告訴你。

  只是想讓我藏了這麼久的秘密,也能曬一曬太陽。

  我愛你。

  以前的你讓我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現在的你讓我擁有了將它告訴你的勇氣。

  我愛你,始終如一。

  愛你的妻子,

  夏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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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乾烘馬鮫魚

  潔白的康斯坦察百合, 純真動人的白玫瑰,被稱作「白棉花糖」的洋橘梗中間芯子是一圈的綠……

  夏皎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詞藻,更沒有運用那些話術。

  對待葬禮, 應該尊重。

  這是張雲和給她上第一堂課時候就重點強調的事情。

  畢竟是夏皎第一次為認識的人準備葬禮用的花束, 在和宋爺爺溝通的時候, 好幾次,一談到宋奶奶說過的話或者喜歡的花朵, 夏皎的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發酸發痛,她忍著淚水,深深吸氣,但還是忍不住說著「抱歉」, 用紙巾擦拭著眼淚。

  她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無論再怎麼想忍,淚水還是瘋狂地向外湧出,無法自抑。

  這次不是氣惱, 她真心為宋奶奶的離世而感覺到難過。

  宋爺爺倒是能平靜地談一些事情。

  其實,在冬天的時候,宋奶奶那個時候不出門,一是怕室外又冷又濕的空氣,而來,已經是舊病復發, 頂多在房間中曬曬太陽, 或者在天氣好的時候, 推到院子裡去稍稍曬一曬。

  春天到的時候, 一切並沒有好起來, 宋奶奶的病更嚴重了, 甚至無法起床, 只能躺在床上,看宋爺爺帶回來的花朵。

  生死皆有注定,宋奶奶已經看開了,並勸宋爺爺做好心理準備。

  畢竟人上了年紀,情緒的波動會越來越小。

  宋爺爺沒有流眼淚,他給夏皎倒水,然後說了聲抱歉,站起來,去衛生間。

  宋蕭也在,她的眼睛腫得很明顯。

  在夏皎說花束的時候,她就坐在沙發上,手指壓著紙巾,抵著嘴唇,安靜地聽著,但在看到夏皎止不住眼淚的時候,她站起來,伸手,拉了夏皎一把:「我們出去走走。」

  她的聲音也含著哽咽。

  宋奶奶的房子在一樓,有一個小巧的院子,或許因為她病後時常需要輪椅代步的緣故,這個小院子的路十分平整,一直延伸到外面,方便讓宋奶奶獨自出行。不過,現在輪椅被放在玫瑰花叢旁邊,現在並不是玫瑰花盛開的季節,葉子因為受寒而變得蕭瑟濃深。

  宋蕭和夏皎兩個人並肩往外走,走出一段距離,宋蕭忽然說:「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夏皎愣了幾分鐘,才意識到她在說什麼,她沒想到宋蕭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夏皎說:「沒關係,我不介意。」

  宋蕭微微低著頭,三月初的春風仍舊有涼涼寒意,風拂鼻尖紅,她忽而仰首望空,片刻,告訴她:「真奇怪,你一點兒也不介意嗎?」

  夏皎想了想,她沒有騙對方,坦率地說:「可能因為崇月已經和我明確說過,他和你是同事關係。」

  「你這麼相信他?」

  「是的,」夏皎點頭,「嗯……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從他那裡可以得到足夠的安全感。」

  這句話說起來有點肉麻,夏皎卻覺得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字眼了。

  這就是事實。

  溫崇月從來沒有避諱和女同事的正常往來,包括宋蕭,他不會把這些東西藏著瞞著,不會遮遮蓋蓋,而是全部一一攤開,坦誠地告訴夏皎。

  他沒有欺騙過自己,夏皎認為自己也應該回以信任,她也的確這麼做了。

  所以……她只小小地吃過一點醋,不過很快就被溫崇月做的美食完美撫平了胃。

  當然,也並不僅僅是美食。

  什麼「抓住一個男人的胃就先抓住他的心」,這種話在夏皎耳朵裡完全就是一種變相pua。

  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直接攤開,和平分手。天可憐見,偏偏有些人,就連出軌也要找個由頭,「你家務做的不好」「你飯做的不好吃」「你太……」,夏皎由衷地認為,所有、所有以這種原因來傷害伴侶的都是無能又軟弱的渣滓。

  連正視自己的道德缺陷都不能,反倒以「男人都這樣」「你見過哪個男人不黏腥/女票/拈花惹草的?」

  因前一份工作的性質,夏皎見過了不少表面光鮮亮麗、背地裡不堪的男的,追人的時候情話鈔票一樣也不少,當然,陷進去後也就成了對方口中最愛的「小四」「小五」「小六七八」,連個「三」都排不上號。

  夏皎認真思考過自己單身的原因,除卻青春期那點朦朧的好感塑造的擇偶觀外,這種工作上常見的事情也讓她對某些男性敬謝不敏。旁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到了她這裡又不一樣,夏皎看到別人被蛇咬,自己也起了畏懼的心思。

  她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

  「我原本沒想到自己會這樣信任人,」夏皎說,「但他值得。」

  說到這裡,夏皎又道歉:「抱歉,我好像說的有點多。」

  宋蕭專注地聽,她輕輕搖了頭:「不,你說的很好……和我想像中一樣,他人很好。」

  說到這裡,她眼神黯淡:「真好啊。」

  三月梨花初綻,遙遙望著潔白一樹梨花,宋蕭駐足,轉身,對夏皎說:「奶奶和我說,你很好,是那種她都心疼的好。」

  夏皎和宋奶奶聊天的次數很多,但其實也沒有推心置腹地談過。因此,當宋蕭這樣說的時候,夏皎怔了片刻,才慢慢醒過神。

  「之前那些的事情是我不對,現在想想,也就是熱血上頭,荒唐了幾次……」宋蕭望著梨花碧空,「奶奶說得很對,人不能囿於局限的情愛中,要去看廣闊的天地。」

  說到這裡,宋蕭怔怔出神:「我奶奶的脾氣很好,但婚姻並不怎麼幸福。」

  夏皎咦了一聲:「宋爺爺對她很好啊。」

  宋蕭笑了笑,也不再隱瞞,索性告訴她:「他不是我親爺爺。」

  夏皎:「啊?」

  「他是我媽媽的繼父,」宋蕭說,「從小到大,媽媽都和我說,這個爺爺只是為了我奶奶的錢和她在一起……我以前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宋蕭苦笑:「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奶奶遺囑上分了一半的錢給他。從奶奶過世到現在,他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是晚輩,當然不會對長輩說什麼。她只是難過這件事,為這個事實難過,相伴幾十年的妻子離開,他竟然連哭都不哭。

  宋蕭認為這不合常理。

  夏皎告訴宋蕭:「或許是悲痛過度。」

  悲痛過度的人是流不出眼淚的,只會乾嘔,身體蜷縮成一隻蝦米的形狀,難受地不停乾嘔。

  陸續經歷過爺爺和奶奶的過世,夏皎能夠深深體會到悲痛過度的感覺。

  宋蕭怔怔:「或許吧,我奶奶已經過世了,她覺得好,那就沒什麼了。」

  斯人已逝,如今再多事情也都成了空。

  饒是如此,在葬禮這件事上,宋蕭、宋爺爺仍舊是嚴密地準備著。

  宋奶奶的遺願是葬禮不要太多奢華,不要大辦,只要親屬朋友參加即可。

  夏皎也會參加,不僅僅是花藝師的身份,她還是宋奶奶的朋友。宋奶奶給她留了一個小禮物,是她生前畫的一幅畫,畫了明月夜,皎皎光芒。

  離開的時候,宋蕭要去預約注銷,順路捎了夏皎一程,送她回家。

  副駕駛的座位上放了塑料袋裝的東西,夏皎拿起來一看,上面有著肯德基的字眼,好幾大張,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上面印著諸如可樂、漢堡、聖代、薯條等等東西,下面印著小字的使用規則,左邊還印著價格,4元一個的葡撻,5.5元一個的草莓味聖代,6元能買兩塊香辣雞翅……

  夏皎還認識這東西:「這是抵扣券?」

  夏皎記得深刻,在上初中的時候,因為不認識這東西,她還被班裡的同學笑話過老土,鄉巴佬。

  宋蕭說:「收拾奶奶遺物時候找到的。」

  說到這裡,她接過去,輕輕伸手撫摸著,宋奶奶東西裝得細致,裡面這些券也沒怎麼褪色,保存得很好。

  宋蕭說:「小時候媽媽不讓我吃,那時候新聞上說它們用的雞都是長六對翅膀的怪雞,說是吃了對身體不好……不過,每次去奶奶家,奶奶都給我偷偷留一大張。」

  後來,宋蕭不常去了。

  宋奶奶還是一張一張地給她留著,攢著,攢著攢著,攢到肯德基已經不再發售這種紙質的抵扣券,攢到十多年過去,宋蕭才終於發現它們,發現奶奶這麼久的安靜等待。

  已經十二年了。

  奶奶已經過世了。

  夏皎沒有說話,宋蕭將這些抵扣券認真收好,寶貝似的,全都放在包中。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將頭髮掖在耳後,說:「我很後悔,在她身體好的時候,沒有好好陪她。」

  子欲養而親不待。

  學業忙,工作忙,宋蕭總認為自己還有機會去好好孝敬她們,但她忘了,歲月不饒人,青春年少蹉跎而過,終點不過是衰老而已。

  而老人的終點卻是疾病和死亡。

  她們等不了。

  ……

  夏皎下了車,她進入家門的時候,把正在整理房間的溫崇月驚到了:「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夏皎什麼都沒說,她現在情緒低落,心情壓抑。她知道這種情緒很不好,但……原諒她,她還不能夠調節。

  將包丟在沙發上,夏皎走過去,摟住溫崇月的脖頸,輕輕地貼了貼,額頭蹭到他下頜上一粒漏掉的鬍茬,有點紮,但有種將她拉回家中的溫暖力量。

  夏皎說:「……以後不要比我早走。」

  夏皎經歷過兩次刻骨銘心的親人離世,她知道,衰老和死亡不可避免。爺爺奶奶已經仙逝,未來,父母也會衰老,也會比她早一步離開。終有一日,她一人在這世上,再也吃不到爸爸親手帶來的水果,也不可能在自己臥室一覺醒來、聽到媽媽在廚房中炒菜的聲音,聞到爸爸燉粥的味道。

  媽媽餵養的那隻名為皎皎的小青蛙,終有一日,回到家中,只能看到院中無人收割的四葉草,還有房間中空蕩蕩的便當盒。

  媽媽不能再為小青蛙裝滿便當,把幸運草塞入行囊。

  包括溫崇月。

  他也會衰老,會走不動路,會離開這個世界。

  到那個時候,只留下她一個。

  好不容易找到家的小青蛙,變成老青蛙,拿著空蕩蕩的舊行囊,獨自守著空蕩蕩的家,孤單單地看著窗外旺盛的四葉草。

  不會再有另外一個青蛙替她收割四葉草。

  夏皎抱緊了溫崇月。

  溫崇月任由她擁抱,微微低頭。

  他看到妻子尚有淚痕的眼睛,看到她眼睛裡的紅血絲,看到她微微腫起來的眼皮。

  溫崇月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去問妻子難過的緣由。他清楚地知道根結所在。

  夏皎在為她熟悉的一位客人準備葬禮的花朵。死亡,和熟悉人的告別,是很難讓人承受的一件事。

  「我會保持身體鍛煉,」溫崇月說,「我向你承諾,皎皎,我會陪你到最後。」

  夏皎踮起腳,親了一下他的下巴:「好。」

  事實上,她的情緒仍舊遭受了影響。中午吃的不太多,最愛的桂花酒釀小圓子也就嘗了幾口,放下杓子,胃裡盛滿了傷心和難過,也就裝不下食物。

  溫崇月擔憂她是替代性損傷,等午睡結束後,強制性拉她起來,要她陪自己去逛一逛。

  菜市場裡有卸貨的車,夏皎茫然看過去,瞧見箱子上蓋著一層保溫物。筐是整整齊齊碼著的,像是藏寶的盒子,疊在一起。

  她不確定裡面裝的是什麼,多看了幾眼。

  溫崇月注意到,和卸貨的人說了兩句,示意夏皎走過來:「過來,揭開被子看看,下面是什麼?」

  夏皎揭開看了一眼。

  是蓋著被子睡覺的娃娃菜。

  這時候氣候溫差大,大概是怕一冷一熱凍壞了,才這樣蓋著。

  「買一些吧,」溫崇月笑著說,「你這一掀被子,把娃娃菜都吵醒了。」

  夏皎說:「你簡直像是在哄小朋友。」

  「不是小朋友,」溫崇月說,「大朋友也需要哄。」

  菜市場熱熱鬧鬧,挑菜的,聊天的,付錢的……這麼多熙熙攘攘,這麼多的人,歡笑聲,吵鬧聲,聊天聲,這些東西終於將夏皎順利地拉回現實,壓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她大概明白溫崇月帶她來此的用意了,他想用這些鮮活的生命來感染她。

  晚上溫崇月難得邀請她一塊兒下廚房,一共分工,做的菜食也簡單。上湯娃娃菜,烏骨雞湯,乾烘馬鮫魚,白灼生菜,最後煮一道美齡粥。

  不單單吃飯,睡前的做也很溫柔,無論是夏皎在上還是下,正面、側面抑或者跪俯,溫崇月始終都擁抱著她,是夏皎最喜歡的擁抱和接吻,他始終沒有放開她的手。

  只是最後裝備不夠了,溫崇月抽身而退,要去衣櫃中拿備用的,被夏皎拉住手。

  她說:「不用也可以。」

  溫崇月微微一怔,重新坐回來,手指深深插入她的髮間,大拇指壓著她的臉頰,輕輕地捏了一下,又捏一下。

  「現在不行,」溫崇月說,「你現在只是單純想要我,還沒有做好生育孩子的準備。等我一會兒,自己先玩會玩具?我很快就會回來。至於孩子的問題,等你忙完這陣子,找一個好天氣,我們再慢慢商量。這是大事,你要保持理智。」

  夏皎輕輕應了一聲,溫崇月親親她有點失焦的眼睛:「雖然我也想要一個孩子,但不著急,我們可以過段時間再談這件事。」

  ……

  夏皎和溫崇月約定,等她的工作結束,好好休息後,再認真商議這件事。

  不能衝動。

  女性在生育這件事上付出的代價很高,包括不僅限於健康,時間,精力。

  溫崇月希望她能夠考慮清楚,這絕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每個母親都要承擔固定的風險。

  人擁有著是否選擇成為母親的權利,譬如于曇,她的態度很明確,絕不會生育孩子,她是堅定的丁克族。只享受愛情,但並不希望有愛情的結晶來加入自己的生活。

  夏皎最近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點。

  她將精心製作好的花束和花籃送去了宋奶奶的葬禮現場,夏皎穿了黑色的套裙西裝,胸前別了一朵小白花。她自己帶了一束送給宋奶奶的花朵,是白色的洋橘梗和綠菊,還有花菖蒲和八仙花,用了宋奶奶稱讚過的黑灰縐紗紙。

  用藏藍色藏了銀線的綢緞繫了蝴蝶結,這種綢緞帶是春天裡剛購置的新品,夏皎原本打算和宋奶奶分享,她喜歡這種低調又美麗的顏色。

  夏皎將這種美麗綢緞帶繫著的花朵,輕輕放下。

  葬禮舉行的很簡單,天空下了小雨,宋蕭哭到昏厥過去,宋爺爺背挺直,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這些,他的臉龐上看不出絲毫哀慟的模樣,在看到外孫女昏厥的時候,他也讓人將她暫時扶到車上,叫醫生,繼續主持整個葬禮。

  夏皎一直守到最後,宋蕭只昏了短暫一瞬,不到一分鐘。

  下午還要去帶著死亡證明等東西去戶籍登記機關注銷宋奶奶的戶口,按照原計劃,要宋蕭開車送宋爺爺過去,但現在——

  「我來吧,」夏皎輕聲說,「宋蕭情緒波動大,還是我來開車吧。」

  她開車技術不錯,開得很穩妥,溫崇月誇過她很多次。

  宋爺爺說:「謝謝你。」

  他沒有流一滴眼淚。

  從這裡到戶籍登記機關並不遠,小雨淅淅,春天總是潮濕濕的,有些涼意,好像一呼吸會把春天的寒氣也吸到肺部中。

  在下車的時候,宋爺爺身體狠狠晃了一下,險些摔倒。

  不過不用人扶,他自己又穩穩站定了,一手扶著車,另一隻手捏著袋子,裡面裝著銷戶需要的東西,戶口本,死亡證明,還有妻子的身份證。

  只是這一晃,好像抽乾他所有力氣,原本挺直的背塌了下去,被風吹過來的雨水打濕宋爺爺的蒼白頭髮,夏皎和宋蕭陪他去了相關的窗口。

  流程進行的很順利,但在遞戶口本的時候,宋爺爺紅了眼:「銷了念蓉的戶,戶口本就我一人了。」

  工作人員默然。

  宋爺爺拿著戶口本和死亡證明,他問:「不銷行不行?」

  工作人員說:「爺爺,我能體諒您的心情,但按照規定,在死亡一個自然月內,您必須進行銷戶……」

  宋爺爺看著手機的東西:「她沒了戶口,以後就不想回家了。」

  宋蕭勸:「爺爺,您給她吧,這只是一個流程。」

  宋爺爺不吭聲,他捏著證件站起來:「我再想——」

  話沒說完,他撲騰一聲摔倒在地。

  宋蕭驚叫:「爺爺!」

  夏皎慌忙去扶他,宋爺爺推開她的手。

  辦事窗口前,只看到這個一直表現得很冷靜的老人,花白頭髮,穿著整潔體面的衣服,他看起來是一個乾淨的老人,此刻卻蜷縮著身體,側躺在地板上,手機死死地捏著戶口本和妻子的死亡證明、身份證,狠狠壓在臉上,嚎啕大哭,狀若孩童。

  ……

  晚上仍舊是溫崇月接妻子歸家,不出所料,他看到夏皎紅腫的眼睛,還有臉上的淚痕。

  把淡妝都哭花了。

  夏皎真的難過,她說不出胸口發悶的感覺從何而來,回家後倒頭就睡,醒來後,才稍稍好一些。

  她承認自己沒有太多與死亡道別的經驗。

  她不能接受離開。

  夏皎聽到廚房裡的聲音,溫崇月在準備晚餐。

  因為是在情緒低落的時候休息,在這個時候驟然醒來,夏皎的頭腦有些昏沉,不太清醒,甚至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臥室中卻不是完全的黑暗,溫崇月打開了床邊的兔子燈。

  夏皎在這種暈黃的光澤下起身,打開臥室的燈。

  頭髮散下來,她聽到廚房裡傳來的聲音,聽到外面貓咪喵嗚喵嗚撓門的動靜。現在是晚上七點五十,已經過了平時她們吃晚餐的時候。

  溫崇月想讓她好好休息,並沒有叫醒她。

  夏皎起身,她按了按腦袋,穿上拖鞋,她原本想去找溫崇月,無意間掃了一眼四周,視線被擱在床頭櫃上的信封吸引了。

  熟悉的信封,看上去……

  嗯?

  夏皎拿起來,看到是去年秋天她寄給溫崇月的信封。

  最近工作太忙,她都沒有注意到,這封信是何時被寄回來的。

  信封已經被拆開了,看溫崇月已經讀過。

  ……那他什麼都沒說。

  夏皎有些失落,但她還是打起精神,試探著從信封中抽出紙張。

  裡面同樣放著信紙,同樣是密密麻麻的兩頁信。

  不過……

  夏皎打開,看到了第一行字。

  「致愛妻皎」

  這是溫崇月給她寫的回信。

  他沒有直接說,而是選擇了她的方式。

  同樣以紙,以筆,慢慢書寫,滿滿兩頁,來認真回應她十餘年的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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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春光盛

  「致愛妻皎:

  我很遺憾, 這樣遲才認識你。

  在和你第一次吃晚飯的那天晚上,事實上,我有些猶豫, 猶豫我們的年齡是否相襯。

  相對而言,你年齡尚小, 其實本可以不用這樣早步入婚姻。至少,不應該這樣草率, 還未經歷過被追求、戀愛, 就直接和我墜入婚姻這張大網。

  你還有更廣闊的未來, 不該就如此被我這樣一個人所束縛。

  有些慚愧,最初聽到晚橘提年齡差距時, 我尚沒有太多概念。尤其是在確認你認為這個年齡差距沒問題後, 我更沒有去考慮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問題。

  直到見你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八歲的年齡差距意味著什麼。

  你比我年幼八歲,又是初出校園不久,工作不過只一年, 這意味著你尚未完整了解這個社會, 你擁有著更多的青春,更多可以去試錯的時間, 你的未來有無限可能,無論是伴侶, 生活, 或者工作,你比我多八年的時間來更好地追尋自己所希望的東西,棱角尚未被打磨, 於你而言, 一切都是新鮮和無窮大的。

  而我, 已經趨向於不變的穩定,少有你的青春,更少有你的試錯成本。在你的青春之下,我愈發意識到自己的年長和這個婚姻的不妥。

  你甚至還沒有去深刻了解婚姻這件事的意義,它並非簡單的兩人同居,互相解決需要。你對此全然無知,而我卻產生和你共度這種念頭。

  我猶豫自己是否要這樣自私地享受你的青春,但那天晚上,我們聊得很愉快,這讓我蠢蠢欲動,以至於在結束時,忍不住再度向你發出邀請。

  甚至在你生病的時候登門,在這個並不妥貼的時機和你領證,結為夫妻。

  那時候,我自私地想,或許比你年長也並不意味著是件壞事,我可以陪伴你工作,陪伴你去盡情地嘗試你的八年,犯了錯也不要緊,我可以為你托底。有些事情,多一個人商量和參謀,也並不是件壞事。而路上的有些陷阱,或許我可以提醒你早些避開,免得重蹈我的覆轍;即使不小心摔倒,在你難過的時候,我想我也能給你一些擁抱和安慰,再坐下來一起分析為什麼。我希望能成為你的依靠。

  年齡差距是把雙刃劍,我堅持讓自己去考慮好的一面,用私心來說服自己。

  當然,這些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的念頭。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彌補我享用你青春這個事實,可你對此毫無芥蒂,甚至在這時候告訴我,我所貪婪得到的,不僅僅是你的這「八年」,還有你熱忱的喜歡。

  我何等榮幸,又何等愧怍。

  你本該擁有著更熱切的青春歲月,卻願意用在我的身上,願意早早和我結婚。

  皎皎,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分享這些,我既受寵若驚,又覺慚愧有加。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垂憐,又如此有幸,能與你結為連理。

  我懊惱於在這樁婚姻的始端,並未對你多上心,沒有多和你溝通和交流。以至於險些做出讓你獨自一人留在北京這種事,後期,又因為我的私心,將你帶來蘇州,帶到這個對你來說並不熟悉的城市。

  對比你付出的愛意,我真做了一次壞人。

  但你對此從沒有介懷,你在適應著這些,毫無怨言,幫我照顧植物花朵。

  皎皎,你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的那些溫柔,這令我更加羞慚。

  近些時間,你一直為朋友的過世而傷神難過,甚至夜間也會默默流淚,噩夢纏身,精神憔悴。

  我想勸慰你,卻也清楚,生死大事,的確很難介懷。甚至,我也忍不住想,倘若有天我老去,你一人在這世上,又會如何孤單可憐。

  八年這個時間很長,我不捨你一人度過這漫長八年,那樣太過殘忍。

  為了避免此事發生,我決意多鍛煉身體,保證能陪伴你一路走到終點。生死之事,我並不能左右,但我向你允諾,在生之時,不給你我留下遺憾。在終點之前,我會始終牽著你的手,陪你走下去。

  而現在,我想,我也可以告訴你八歲的年齡差還意味著什麼。

  八歲的年齡差距還意味著,我可以用八年時間來積累更多經歷,去更好地照顧你;它還意味著我可以親自去替你試一試風險與波折,提前淌一淌水中是否有危險,還意味著我比其他的潛在競爭者多八年的經驗,來博取你的芳心。

  是的,皎皎,你不必妄自菲薄。我欣喜於你對我的喜愛,而我,也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在卑劣地嫉妒著你的同學,他們能夠比我更早地認識你,還能參與你的青春,他們甚至還擁有著我所不具備的年輕,熱情。這些東西讓我正視自己的年齡,因而生嫉妒和羨慕。

  瞧,皎皎,我也會嫉妒你的追求者。聽起來是否有些幼稚?但我的確有這樣幼稚的心理,幼稚到寫在此處,一想到接下來要寫的事情,還會感到緊張。緊張到暫時停下紙筆,要休息一陣,才能繼續往下寫。

  這聽起來很好笑,對不對?我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給你寫情書,心神不安,處處斟酌用詞,思考著如何寫才能完整地表達出我的心意。

  我很想用一些能夠令你動心的優美話語,但如今卻什麼都想不出,我思緒雜亂,似乎無論怎麼樣的詞句都難以表達。

  只有最原始的語句。

  我愛你,你不必對此懷疑。

  如果你沒有安全感,也不需要擔心,你可以隨時來向我詢問。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我都會告訴你,我愛你。

  我愛你,皎皎,我一生幸運事並不算多,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你。

  原諒我遲到了這麼久,到了今日,才寫下這些,才向你承諾。

  我愛你,至死不渝。

  愛你的丈夫。

  溫崇月」

  燈光溫暖,穿著睡衣的夏皎坐在床上,外面的貓咪還在努力地敲著門,只是她現在聽不進去貓咪的聲音了,她的眼睛看著這些寫在信紙上的黑色筆跡,裡面每一樣東西都令她歡喜,令她胸口嘩嘩啦啦地湧出融化的暖陽河流。

  夏皎捏著信紙,她眨眨眼睛,胸口砰砰砰地跳個不停,跳動的心臟提醒著她這不可思議的一切,好像春天在此突然向她打開大門,草木蔓發,青山在望,冬寒剛剛消退,她猝不及防地跌入春日柔軟的擁抱。

  夏皎小心翼翼地展平信紙,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她仔細去讀每一個字,合著心跳的節拍,砰砰砰,砰砰砰,她為其如此心動,不能自抑。

  溫崇月的筆跡工整俐落,夏皎讀第二遍時,快要落下淚來,絕不是難過,她只是情緒失控,開心到不知該如何言說。

  只是眼睛還是酸澀,她深深呼吸,把信緊緊實實地壓在胸口,閉上眼睛,拚命壓制住即將溢出嘴巴的尖叫,謹慎地將信放好。

  她要永遠私藏著它,即使將來百年老去,也要隨身一同燒去,收攏在骨灰盒中,和她一塊兒安睡。

  做好這一切後,夏皎才穿著拖鞋下床,她離開臥室,大步走。

  廚房中,溫崇月正在準備今日的晚餐,他拿花膠和海參一塊兒燉煮一隻雞,燉鍋中隱隱約約傳出甜美香氣。

  夏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多好。

  情感真摯的信件和這些溫暖的香氣把她重新拉回這個世界。

  溫崇月沒有回頭,他尚在專注做菜,繫著圍裙:「等會兒就好,你先——」

  話沒說完,夏皎從背後撲過來,擁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輕輕地蹭了蹭。

  她說:「這次我幫你。」

  溫崇月說:「不需要休息休息?」

  夏皎搖頭:「不需要。」

  「真的?」

  「真的。」

  得到她斬釘截鐵的回答後,溫崇月才讓出一步,他洗乾淨手,又幫夏皎穿戴圍裙。兩人的圍裙花色相同,和他的相比較,夏皎的圍裙簡直像個小朋友。剛剛從她頭頂罩下,夏皎踮起腳,又抱住他:「我愛你。」

  溫崇月微微一怔,繼而俯身。

  他輕聲說:「我愛你。」

  抱歉,我遲到了這麼久。

  ……

  蘇州的春天亦是如此,太湖旁側,桃花、梨花、櫻花即將次序盛開,田野間亦有黃燦燦的油菜花熱烈綻放,再遲上一些,就是碧螺春茶香。似乎春天總能給人以一種「想要重新開始熱愛生活」「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感覺,花店裡的生意也好起來。

  即使高嬋開始早早地為幾個月後的梅雨季節發愁,但無論如何,此時此刻,春意正濃,花好月圓。

  宋爺爺來重新走進花店的時候,也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中午。

  他的背沒有之前那麼直了,頭髮已然完全花白,蒼顏銀髮,面有疲色。

  就像第一次走進這家店時,宋爺爺仍舊找夏皎,要了一朵玫瑰,是宋奶奶最愛的一種,他曾經每天購來一支送她。

  夏皎細心地打好包裝,遞給他。

  宋爺爺捏著玫瑰離開,走出沒幾步,夏皎看到宋爺爺仰臉望天,春日柔軟,他在陽光之下輕輕嘆了一口氣,步履蹣跚地離開,最終在街巷轉角處停步,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逝者已乘鶴西去,生者仍會留有懷念步行。

  春光如此。

  夏皎還和溫崇月一塊兒參加了馬拉松賽事,這還是一月時候報的名。當時報名時候,夏皎信誓旦旦,覺得到春天時候,自己身體健康,肯定能行。結果,如今賽事將近,一想到要跑這麼久,她又有些心慌腿軟。

  當然,考慮到夏皎的鍛煉情況,溫崇月這次沒有報環湖全程,沒有選擇無錫國際馬拉松,環繞太湖、蠡湖的賽程太長,夏皎肯定吃不消。他最終選擇了環金雞湖國際半程馬拉松,還是家庭親子跑。夏皎跑到汗流浹背,氣喘籲籲,溫崇月在側,始終為妻子加油打氣,鼓勵她終於堅持跑下全程。

  溫崇月的拍照技術稍微有了一點提高,但也僅僅是一點點,不算太多。在請路人幫他和夏皎拍了終點站的合照後,溫崇月還親自給夏皎拍了一張。

  只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勉強還原夏皎的真實身高,只是還沒有達到那種把人拍出大長腿的精妙技術。

  只能從「一張拍得不妙的照片」上升到「一張無功無過的照片」。

  因此,晚上,夜間入睡前,洗澡結束後,夏皎把照片傳到手機上,吭呲吭呲地開始修圖。

  她一邊修圖,一邊憂慮地碎碎念:「我的手機都開始發燙了,是不是也在為我這種弄虛作假行為感覺到羞愧啊……」

  溫崇月被晾了半天,他走過來,想要摟妻子,又擔心會打擾她的「工作」:「是手機自覺沒能還原你的美麗,才會羞愧到發燙。」

  夏皎說:「天啊溫老師,您誇人的功力又見長了。」

  溫崇月攬過她肩膀:「是客觀評價。」

  夏皎低頭:「如果您的拍攝技術能像您的溝通技巧一樣高超就好了。」

  溫崇月伸手,仔細端詳她手機的照片:「我看著很美。」

  「情人眼裡出西施,」夏皎糾正,她忽然聽到外面有煙花聲,驚了一下,也不p圖了,跳下去,拉開窗簾,去小飄窗上看:「哇,是誰這麼膽大,敢放煙花耶。」

  的確是煙花,不過只放了幾顆,轟轟烈烈,天空絢麗,只是不能與明月爭輝,天空明月依舊,沉靜凝望世間。

  夏皎趴在窗前看了許久,溫崇月走到她身後,陪伴她一同仰臉看。

  夏皎喃喃:「你看,月色好美,好像在說話。」

  溫崇月頷首:「的確,我聽到了。」

  夏皎轉過身,眼巴巴看他:「你聽到了什麼?」

  溫崇月笑:「我聽見它說,皎皎再不回去睡覺,可能會挨曹。」

  夏皎大叫一聲「溫老師」,輕輕一拳落在他肩膀,認真糾正:「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講這樣不浪漫的話。」

  溫崇月說:「或許我本身就是一個不浪漫的人,才需要浪漫的皎皎來彌補。」

  夏皎臉紅紅,她說:「的確,你都不在信裡寫何時愛上我。」

  溫崇月低頭:「想知道嗎?」

  夏皎點頭。

  溫崇月俯身,將她抱起來。

  明月皎皎,他抱著妻子,垂下眼睛,凝望著她的臉:「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過程,我想,我們可以邊做邊聊。」

  按照溫崇月的建議,夏皎次日請假,在家休息,調整心態。等到第二天,才重新去上班。

  花店的花仍舊在開放,蘇州的春風漸漸漾起來,沉睡在土壤中的動物率先感知到溫暖的氣息,和植物花朵一同漸漸甦醒。都說「煙花三月下揚州」,其實春日之中,江南處處,無一不秀美,無一不惹人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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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明月皎皎(一)

  在初中之前, 溫崇月都不是廣義上的「好孩子」。

  壞到什麼地步呢?

  姑姑于曇和他一塊兒玩捉迷藏,等到對方藏好之後,溫崇月獨自一人去于曇的書房, 好奇地開始看于曇的書。

  于曇自己在書房裡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等發覺溫崇月竟然在看書的時候,氣到差點用書砸他。

  差點。

  于曇沒收了溫崇月所有的甜食, 並惡狠狠地去溫啟銘面前告了他一狀。

  溫崇月小時候沒有遭受過任何體罰,畢竟他的童年沒有母親這一角色的參與,或多或少, 長輩們都多憐愛他一些。

  事實上, 溫崇月對自己母親的印象並不深刻, 父母的失敗婚姻也沒有給溫崇月帶來太多的負面影響。

  溫啟銘與他解釋得很清楚, 當初選擇結婚的時候,他與白若琅十分相愛。只是溫啟銘的運氣不夠好, 沒能維持好這個婚姻, 兩個人不再相愛, 白若琅選擇離開。

  幼年時的溫崇月聽得似懂非懂, 他大約明白父親話語中的意思。

  離婚這件事並不是誰的過錯,只是兩個人不再相愛了, 僅此而已。

  說不羨慕其他同學擁有媽媽, 完全不可能,受家庭教育影響,溫崇月也能夠去理解父親的不容易。或許離異家庭的孩子大多早慧, 至少, 溫崇月早早便得知並非事事都能圓滿。

  正如他的名字, 崇月, 月有盈虛陰晴, 道家崇尚「沖而不盈,虛而不滿」。

  於溫啟銘眼中,最好不過月亮,因此為他取名「崇月」。

  月有圓缺,世間事也並非十全十美。

  並不是沒有向溫啟銘示好的女性,溫啟銘工資優渥,有房子,又在大學中任教,雖然帶著一個溫崇月,但他脾氣好,性格好,因此也不乏一些人心動,願意做溫崇月的母親。

  只是溫啟銘都拒絕了。

  溫啟銘承擔起父親和母親的雙重職責,有時候週末裡需要上課,就把溫崇月帶到辦公室中,讓他一人安靜地看書,寫作業,或者跟著幾位老教師來練毛筆字,教下棋……

  大學的整體環境還是單純的,偶爾,溫崇月離開辦公室,去看那些大學生打籃球,也不要緊。他自己看夠了還是會回到辦公室裡,等待父親下班,帶他一塊兒回家。

  溫崇月初中之前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父親大學辦公室中度過。幾位老教授見證了他的成長,潛移默化,溫崇月的社交能力也被鍛煉出來。

  後來,父親搬了幾次辦公室,換了新的樓,不變的始終是溫啟銘的那張辦公桌,不是昂貴的紅木,是老榆木,漆了一層紅色,時間久了,有些地方的漆漸漸脫落,就又往桌面上鋪了一層東西上去蓋住。

  溫啟銘生活作風簡樸,又戀舊,家裡面就擺這麼一張舊木桌,溫崇月起初畫畫臨字都得用力抬手,或者腳下墊個什麼東西,漸漸的,溫崇月長到可以正常站立握筆的身高,再漸漸地,溫崇月不在這張桌子上臨摹,因為桌子過矮,不適合他長時間俯身。

  到此為止,溫崇月沒有見過自己母親,那個叫做白若琅的女性。家中有她的照片,是一整個冊子,大多是白若琅和溫啟銘的合照,後面也有零星一些,是白若琅抱著溫崇月一塊兒拍的,對著鏡頭,笑得溫柔又純粹。

  但之後的溫崇月再沒見過她,也從未聽她回過一次電話。

  天下父母無不愛子。

  溫崇月認為這句話未必正確,也有如白若琅一般的母親,她表現得就像只是丟了一塊無關緊要的肉,彷彿失去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累贅。

  溫啟銘和溫崇月認真談過,他提到白若琅當初不顧一切跟他過苦生活的勇氣,又提到如今白若琅的處境。

  溫啟銘說:「她現在的丈夫和家人都不許她和我們來往,崇月,她應當是愛你的,只是身不由己。」

  溫崇月相信了這個善意的謊言,他決定原諒母親。

  初中時候的他對生活,對一切都充滿了天然的信任,可惜生活並未將這份信任回報於他。

  初三時,身高已經超過180的溫崇月自然而然地成為學校籃球賽中的主力軍,其實溫崇月未必多麼喜歡打籃球,不過身高有優勢,他自己又不討厭運動,便進了籃球隊,從初一打到初三,身高越來越高,容貌也愈發像極了父母親的結合。

  因此,當籃球賽結束,一行人去商場買冷飲時,溫崇月一眼就認出了白若琅。

  她穿著迪奧當季的套裝,拎一隻愛馬仕kelly,看起來貴氣又優雅,時光並沒有損傷她的容顏,以至於讓溫崇月忽略掉她身旁的那個看起來還在讀小學的男生。

  「溫哥,你去哪兒?」

  同學叫他名字,溫崇月彷彿聽不到,他穿過人群,走向白若琅。他很想和母親聊天,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問候。

  對方也看到了他。

  對視瞬間,溫崇月脫口而出:「媽。」

  白若琅卻皺起眉,她向四周看了一圈,才警惕地看著溫崇月:「你是誰?」

  溫崇月壓著胸口的心跳,他說:「我是溫崇月。」

  這個名字,還是溫啟銘和她一塊兒取的。

  溫崇月想,她肯定只是沒有認出自己,母親怎麼會不記得兒子姓名呢?

  白若琅往後退了一步,她說:「誰?」

  溫崇月如生了根的樹,他站在地板之上,寒氣四浸,商場中冷氣開得太足,足到人四肢百骸都生涼意。

  牽著白若琅手的男生仰臉,他不理解,問:「媽媽,媽媽,他是誰呀?」

  「不認識,」白若琅警惕地牽著男生的手,轉身匆匆便走,「走,兆聰好孩子,我們回家。」

  ……

  溫崇月重新回到朋友身邊的時候,他們笑著打趣,問他去做什麼了。溫崇月搖了搖頭,笑了笑:「認錯人了。」

  那天溫崇月才意識到父親所說的不過是個白色謊言,但這也無妨,他平靜地接受現實,整理好心情,繼續讀書,打籃球,和父親下棋,或者在父親同事在家裡吃飯的時候,去廚房做一些簡單的菜式。

  都說世界上最好吃的飯,就是媽媽做的菜。

  白若琅十指不沾陽春水,在溫崇月年幼的時候,吃的雞蛋羹都是溫啟銘做的;倘若溫啟銘不在家,還有煮飯的阿姨。

  溫啟銘教育溫崇月,想吃什麼,自己做。溫崇月也深以為然,他吃不到母親做的飯菜,但還有父親,還有自己。

  只要做菜人的情誼在。

  也是那天晚上,溫崇月在廚房中做一份雞蛋羹,透過廚房小窗,遙遙望一望窗外明月清風。

  他決心不再對白若琅抱有期望。

  高中畢業後,溫崇月已經和大學教師家屬院的那些教授十分熟悉,他自小的數學是溫啟銘親自教的,物理,文學……住在一起的教授各有術長專攻,溫崇月從他們那裡沒少學習東西。

  溫崇月本身腦子也聰慧,他假期期間打工,賺來錢去當基礎資金,組織地下樂隊,和各行各業的人交朋友,也不是沒幹過少年意氣風發狂的事。

  年輕人,總是眼界高,心氣傲。況且溫崇月頭腦靈活,人脈通廣,的確也有傲慢的資本。

  籃球,樂隊,一些極限運動,激烈的比賽……溫崇月精力旺盛,他不拘束於某一項運動或者愛好上。喜歡,或者有興趣就去做,做就勢必做到最好,他用獎學金和積攢下來的錢當啟動資金炒股,第一桶金就是通過股票賺到的。

  只能說父子倆的確都有天分,正如當年的溫啟銘倒賣蘭花,又像現在的溫崇月炒股票。他成功在牛市時大賺一筆,在熊市低迷前成功拋售,全身而退。

  這一筆錢,溫崇月拿去買了郊區的房子,收租金。等到他讀大學的時候,他先前買的房子剛好被劃在拆遷範圍內。

  或許也是人生太過順風順水,養得溫崇月性格中傲氣更重一些。他和所有人關係都好,義氣足,朋友有難,溫崇月也是慷慨解囊相助;就算是萍水相逢,能幫忙的,他也會去拉一把。

  高中時候,哪怕是比溫崇月年齡大的同學,也會叫他一聲「溫哥」。事實上,朋友如此多,真正交心的寥寥無幾,陳晝仁算一個,秦紹禮是一個,李聯又是一個。

  四個人都是從小到大一塊兒讀書的友誼,大學也是報同一個大學。

  不過三個人脾氣又有些不同,陳晝仁父母有背景,他對賺錢沒什麼興趣,只在意如何更好享受金錢;秦紹禮比陳晝仁好些,既享受金錢,又盯著權勢,他也是幾個人中最早就跟著父親長輩去一些社交場合的,而李聯是另一個極端,李聯父母都從商,也是打算把他當接班人培養,在這種熏陶之下,李聯的人生興趣就是賺錢,享受永遠比不過賺錢更重要。

  溫崇月則是處於那三者之間微妙的平衡,他心知肚明母親離開父親的原因,明白豐厚的物質基礎對維持一個家庭的重要性。

  溫崇月認清自己的矛盾,他對婚姻這件事有些失望,但對自己未來又隱隱有些渴望。

  他並不在意,一切隨緣,畢竟他尚未遇到去考慮婚姻的女性。

  無論如何,溫崇月清醒地明白,自己絕不願再重蹈父親的覆轍。他讀大學時候享受著青春,為自己的愛好付費……溫崇月很忙,計劃排得滿滿當當,婉拒了一些女性的示好。和戀愛比起來,如今的溫崇月對其他的事情更感興趣。

  包括組隊去參加編程類比賽,全國的,國際的,溫崇月享受和形形色色團隊競技的快感。

  溫崇月的團隊中有一些貧困生,而這個比賽並沒有成功申請到太多資金,至少,對於隊裡的貧困生來說,拿出簽證和往美國去的機票、住宿費是一筆極大的開銷。

  溫崇月包攬了這些,他付得起那些人的費用。其實也不止這些,比賽結束後,他還請隊員們飛往洛杉磯和紐約玩了一圈,興盡之後,才回國。

  只因在比賽時,他無意間聽到一個家境貧寒的隊員說,這是大學四年唯一一次出國。

  溫崇月沒有那麼看重金錢,但也會享受金錢。

  這些錢哪裡來?一部分得益於他的投資眼光,另一部分,則是和好友李聯一塊兒辦輔導機構。教育市場尚是藍海一片,只要想辦法搞到資格認證,暑假短短幾個月,輕鬆賺得一筆不菲費用。他們這些人的學歷和能力就是最大的招牌,外加李聯會搞宣傳,輕而易舉地收滿一批學生。

  在這第一批學生裡面,有個叫夏皎的女孩,最是瘦弱,看上去像來剛抽出來的麥秸稈,青青蔥蔥,細細弱弱,寡言少語。

  她不是本地人,是南方來的小女孩,說話時「n」和「l」分辨不清楚,見到溫崇月就小聲叫「溫腦師」。

  她自己覺著不對,又叫了一聲,終於對了:「溫老師。」

  溫崇月忍著笑:「夏同學。」

  她的名字其實很好,皎皎。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叫起來琅琅上口,細究也別有韻味。只是班上的男同學促狹,總是作弄她,扯著嗓子叫她「蝦餃」「蝦餃」。

  夏皎更加局促不安,她簡直像是一個小蝸牛,在人群中將自己努力塞進密閉的小殼子裡,不肯出來。等到人流散開,她才會靜悄悄地出來,露出兩隻試探的小觸角,去偷偷地曬陽光。

  溫崇月無意間撞到過這隻小蝸牛在太陽下曬她柔軟的小觸角。

  是一個雨後初霽的天氣,放學之後,孩子們大多都走了,溫崇月去看了看戶外的籃球場積水情況,抄近道走小路,在池塘旁看到拿著麵包的夏皎。

  少女的身體單薄,單薄到身上本不合體的衣服更像麻袋,她好像在認真地找什麼東西,可惜一無所獲。當她失望嘆氣的時候,溫崇月出聲:「你在找什麼?」

  話一出,溫崇月就後悔了。

  因為這個女孩驚慌地叫了一聲,腳下一滑——雨後的池旁青苔滑濕,還好她平衡能力不錯,及時站穩腳步。

  「溫腦師,」小蝸牛重新縮回殼子,戰戰兢兢,「我在找鴨子。」

  這個地方的池塘裡的確有幾隻小鴨子,搖搖擺擺的,平時同學見天鵝都見習慣了,誰會樂意看這幾隻普通鴨子。偏夏皎不同,她還餵。

  溫崇月說:「你回家吧,鴨子也就偶爾在這兒,大部分時間看不到它。」

  夏皎有些懵懂,她看上去不太理解。

  她的聲音很細,很輕,彷彿一陣風輕而易舉就能吹散,問著溫崇月:

  「那平時,鴨子會在哪裡?」

  溫崇月笑著逗她:「大概在食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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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7:20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六章 明月皎皎(二)

  小鴨子在食堂。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 溫崇月看到夏皎臉上浮現出又驚又悲的難過,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麵包,結結巴巴, 快要哭出來:「溫、溫老師……」

  一緊張, 她倒是叫對了。

  「騙你的, 」溫崇月笑, 「剛剛不是下雨嗎?鴨子多半找地方躲雨去了,今天回去吧,等明天或者後天, 就能看到它。」

  夏皎用力點頭。

  溫崇月看她就像看一個孩子,她的確也是。

  溫崇月已經在讀大學,在他的眼中, 這些還在上初中的人, 就是小孩,乳臭未乾,和滿大街跑著的小蘿蔔頭沒什麼區別。況且溫崇月本身比同齡人思慮得多一些, 現在又是她們的老師。

  班上的學生裡面,就這一個最安靜, 看起來膽子也最小。不愛說話,文文靜靜, 總是微微垂著頭,看人都不敢直視眼睛。寫作業、記筆記、聽課又認真, 是所有老師都會喜歡的那種文靜學生, 學習的好苗子。

  溫崇月知道她英文學習的底子最薄弱, 或許也正因此, 在面對他的時候, 夏皎始終心神不寧,視線不安地逡巡。

  溫崇月看了看時間,提醒:「時間也不早了,早點回家。」

  夏皎幾步走過來,說了聲好,她的鞋上沾了些污泥,也不怎麼在意似的,捏著乾麵包離開。路上積水沒有乾,溫崇月真擔心她跑得太快滑倒,還好沒有,她雖然身體瘦弱,但跑得倒是挺快。

  用蝸牛形容她似乎有點兒不夠貼切了,或者說,小鴕鳥?害怕的時候就把腦袋埋在沙子裡,膽小到不敢和外界交流。

  溫崇月忍俊不禁,搖了搖頭,才繼續往前走。

  往後,溫崇月又撞見了小蝸牛兩次。

  她似乎很喜歡池塘裡這些不怎麼受人喜愛的普通鴨子,在沒有課的時候,她會過來餵一餵,或者在旁邊的涼亭中小聲背單詞和課文。聽起來,夏皎對自己帶有口音的英語很不自信,每當有人靠近,她的聲音就會低下去、再低下去,低到旁人幾乎什麼都聽不到。

  等人走遠了,夏皎才敢再放開聲音。

  鴨子算是雜食性動物,什麼都吃,不過來投餵它們的就夏皎和李聯。李聯有嚴重的潔癖和強迫症,每次打完籃球都恨不得要將一雙手洗個十遍二十遍,在他反覆清洗自己雙手的時候,溫崇月會出去轉一轉,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看看池塘裡面的小鴨子們。

  喔,以及餵鴨子的夏皎。

  溫崇月甚至有些懷疑她的家長沒怎麼給她東西吃,不然她為何長得這樣瘦弱,小胳膊小腿,像竹子上長出來的小枝條,一折就能斷;她拿來餵鴨子也不一定都是麵包,有些時候是饅頭,兩個,用塑料袋裝著,掰成塊兒,扔到湖面上,鴨子劃過來,一個猛子扎進水裡,銜著吞下去,嘎嘎嘎地叫。

  第二次和這個學生單獨講話,是落了雨的一天。

  溫崇月那天的心情並不是很好。

  好朋友陳晝仁是他的親表弟。

  陳晝仁知道這一點。

  溫崇月能明白朋友的意思,上一代的事情牽扯太多,沒必要一定要繼續牽扯。溫崇月和陳晝仁從小玩到大,對方是什麼人,彼此間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溫崇月不悅的點在於對方提前一個月知道這些,卻到如今才告訴他。

  溫崇月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在他眼中,上一代的事情算是過去了,白家人如何,並不會影響他與陳晝仁的友誼。他自己消化了許久來接受這些,等出了辦公室,才意識到天色已晚。

  小蝸牛落了單,她沒有雨傘,也錯過了末班公交。

  溫崇月知道夏皎家境不算好,也清楚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多半沒什麼錢。出於老師的責任,他開車送夏皎回家,和她聊了幾句。

  果然,和溫崇月想的一樣,她是個心思敏感的孩子,雖然年紀小,但人情世故上懂得很多,講話也謹慎,小心翼翼的。

  溫崇月沒有妹妹,親戚家也沒有如她這樣年紀的孩子。但這個女孩的怯懦和早慧讓溫崇月有些同情,他寬慰對方幾句,臨下車的時候,又將李聯發的果籃送給她。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輔導班只不過持續一個暑假。往後,溫崇月看著夏皎的進步越來越大,她交上的試卷成績一次比一次高;但凡是指出的錯誤,下次絕對不會再犯。溫崇月欣賞聰明的學生,不過也僅限於欣賞。

  往後幾次見到她,除卻班級之外,就是辦公室中,或許是休息、和朋友喝茶聊天,也或許是下班後的打籃球,小蝸牛還是小蝸牛,一直半縮在自己的小小保護殼中,偶爾伸出觸角,謹慎地觀察周圍情況。

  輔導班很快結束,溫崇月給每一個學生都寫了贈言,給夏皎的贈言是祝願她萬事遂心如意,鼓勵她展翅高飛。

  很尋常的語句。

  輔導班最後一天,結課後,溫崇月在辦公室中收拾東西,忽然聽到有人叫他:「溫老師。」

  口齒清晰,一點兒也不差。

  溫崇月轉身,看到了夏皎。

  她就站在教室門旁,夏末的陽光落在她半邊身體,她穿著乾淨的T恤和牛仔褲,一雙小白鞋刷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污漬。

  暮色溫柔,她身後是蔥蔥鬱鬱的夏天。

  「溫老師,」夏皎說,「謝謝您教我這麼久。」

  她俯身,深深地向溫崇月鞠了一躬:「多謝您。」

  溫崇月笑著說:「回去吧,回去好好讀書,以後也考北京來。」

  夏皎起身,眼睛亮閃閃,用力點頭:「嗯!」

  這是兩人最後的對話,之後多年,溫崇月和對方再無交集。他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好好學習,有沒有考到北京來,她只是一個學生,溫崇月遇到過很多很多的人,她不過是他所欣賞的一個勤奮好學的小蝸牛。

  溫崇月的生活卻並沒有順風順水。

  他和陳晝仁一同申請了香港的大學,陳晝仁原本是要申請國外的學校,不過他父親身份敏感,審核無法通過,重新打回來。去香港也不錯,溫崇月是想著回家方便些,也能更好地照顧父親。

  白若琅在這個時候重新拜訪,主動上門,帶著宋兆聰——溫崇月同母異父的弟弟,活脫脫一紈絝子弟的相貌,不過倒也乖覺,老老實實地沖著溫崇月喊哥。

  直到現在,溫崇月仍舊不排斥白若琅的登門造訪。但當白若琅直白地說出,想讓他和一個叫宋蕭的女生培養感情時,溫崇月直接了當地讓她走。

  此後發生的時候,溫崇月不願再去多想。

  他的傲氣第一次被折損,消沉了一陣才重振旗鼓。

  事情不順利的也不單單他一人。

  姑姑于曇剛剛交了新的男友,這次用情真切,叫做張雲和,比于曇年齡稍微小了點,也不算大,就差了七歲而已。于曇也帶了男友回家見溫啟銘,飯桌上,張雲和對溫啟銘畢恭畢敬地稱呼著「大哥」,稱呼溫崇月也是「崇月」。

  溫崇月本以為姑姑終於找到了能安定下來的人,沒想到流言蜚語起來了。

  張雲和曾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這一點,包括溫啟銘在內的親人都知道,他們沒有干涉,只要于曇覺著沒問題,那就沒事。張雲和和于曇的結識也是在離婚之後,只是有些個人說得不像話,編出來一堆謊言,說于曇是第三者插足,破壞學生婚姻,才和張雲和在一塊兒。

  起初沒人去在意,只是流言越傳越離譜,還有人在微信上捏造了像模像樣的聊天對話,四處轉發,包括于曇所在的業主群。

  這場網絡造謠的聲勢比于曇中想象中還要大,後期甚至有人故意去花店裡搞破壞,潑墨水。

  于曇是個驕傲的性格,她哪裡容忍自己被如此詆毀,花了大價錢告了造謠者,過了近一年才終於下了判決。只是無人在意這個結果,大部分人仍抱著那個虛假的第三者上位花邊新聞津津樂道,于曇筋疲力盡,也無意再與他們牽扯。

  她和張雲和分手,搬去蘇州居住,遠離北京。有過在小區裡被人指指點點的經歷,于曇就此心有餘悸。

  溫崇月在香港的生活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這是一個高度城市化的地方,雖不過彈丸之地,卻擁有著驚人的百分之七十的綠化面積。對於很多人來說,香港最吸引的地方,在於維港兩岸的璀璨華燈,在於順利於鬧市中穿梭不停的叮叮車,在於太平山和獅子山下的老區嶺南風光,在於大量的購物商場和米其林,在於光速前行的大道,在於蘭桂坊、鴛鴦街和雲吞麵……

  溫崇月不這樣認為。

  他和陳晝仁一塊兒住酒店,這比租房要好一些,畢竟租房的話,還需要雇人來做大掃除。溫崇月雖習慣做家務,但在學業之外,能省下時間去做更有趣的事情,反倒更好。

  週三去跑馬地觀賽,坐在看台下,和馬迷們一起,喝著啤酒看賽馬,偶爾也玩幾把,這東西看運氣,也看背後操盤手的能力,輸贏皆有,賺了筆小錢,溫崇月就去潛水放鬆,輸了也不要緊,周末就和陳晝仁一道去蚺蛇尖徒步登山,成功登頂觀碧海。

  到現在為止,溫崇月仍舊沒有思考過自己未來的伴侶會是怎樣。

  他也沒有自己的一套固定擇偶標準,倘若真的要說,那便是「合適就好」。高矮胖瘦,性格外向或者內向,頭髮長還是短,皮膚黑還是白……這些都沒有固定的標桿,溫崇月不喜設置標桿、然後按圖索驥這種事情。

  陳晝仁也一樣,他的家庭不幸要比溫崇月來的多,至少溫崇月還有個靠譜的父親,對方的父親是見一個真愛一個的風流浪子,母親是白若琅乘以N倍的極端利己主義者,在這種家庭氛圍中成長出來的陳晝仁,對婚姻就是一句話。

  挺好的,不過他這輩子可能不會涉足了。

  倆人忙著學業,玩,賺錢,哪裡有閒工夫去談戀愛?世界上能給人帶來強烈滿足和愉悅的事情有很多,戀愛是最困難也是最難遇到的一種。

  順利畢業回北京工作後,溫崇月一門心思全撲在工作上,升職加薪,更沒有心思去考慮伴侶和婚姻的事情。

  說來也奇怪,溫崇月自覺擇偶標準算不得高,不過是「合適就好」,但直到現在,蹉跎歲月過,他尚未尋找到那一個能讓他感覺到「合適」的人。

  溫崇月想,大抵是自己運氣不夠好。

  不過也不妨事,畢竟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一時找不到也就慢慢來,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婚姻也會遭遇如父親一般的失敗。

  陳晝仁比他運氣好些,談了戀愛,整個人都容光煥發了。陳晝仁的戀愛對象叫做江晚橘,被派到法國總部工作,是個很聰慧堅定的女性,溫崇月和他們兩人一塊兒吃過幾次飯,又因溫崇月和巴黎某公司有合作,因此也交換了聯繫方式。

  可惜好景不長,因家人的干預,陳晝仁還是和對方分了手,黯然回國。

  陳晝仁歸國後仍放心不下對方,托溫崇月在去巴黎那邊出公務的時候能幫忙照顧一二。溫崇月應允了,事實上,他和江晚橘也算不上熟悉。真正相熟,還是在巴黎的疫情大流行後,溫崇月連夜接到陳晝仁的電話,委托他將大量的藥物、物資和口罩送去給江晚橘。

  江晚橘對此頗為感激。

  後來溫崇月回國,他將自己儲存的一些物資和口罩全都送給了江晚橘。陳晝仁對她懷有感情,在溫崇月眼中,兩人未來應當還有機會,他順手幫一下自己未來的表弟妹,也很合理。

  的確很合理,合理到當溫崇月為了伴侶一事頭痛時,江晚橘將她的好閨蜜介紹給他。

  溫崇月真正動結婚這個念頭,在於看到白若琅帶宋蕭頻繁拜訪溫啟銘開始。

  他清楚白若琅打著什麼主意,白若琅的丈夫宋良舟的地位不穩,宋家式微,從前幾年白若琅動了認溫崇月做兒子這心思的時候,溫崇月就從陳晝仁口中得知這件事,宋良舟垮台是早晚的事情,不然也不會默認白若琅和溫啟銘聯繫。

  溫崇月只覺事情荒唐,怎麼人人都愛白若琅,還愛到如此扭曲。就像宋良舟,明知妻子在他即將垮台前瘋狂找下家,也是默認態度,好像只要白若琅能過得好,他不在乎自己頭上的綠帽或者婚姻破碎。

  溫崇月憂心父親被白若琅迷惑了心智,於是決定斬草除根,遠離白若琅安排的一切,包括婚姻,伴侶。

  他和陳晝仁提了一句,說自己準備相親。溫崇月承認相親是一件很不浪漫的事情,但在熟悉的朋友介紹下,或許也是一個高效率的方式。

  陳晝仁十分高效率,兩小時後,給溫崇月打了電話:「小橘子有個好閨蜜,是她小學妹,年齡麼,比你小個八歲,很溫柔,也聰明,就是有些內向,不是活潑的性格,你要不要見見?」

  溫崇月同意了。

  江晚橘給他發了大概的消息過來,而溫崇月再度看到這個名字。

  夏皎。

  他對這個名字已經沒有印象了,發生的事情太多,那個雨後的小蝸牛只是記憶之樹上的小小綠葉,並沒有第一時間出現在溫崇月的腦海中。

  溫崇月向江晚橘確認:「對方認為我這個年齡可以?」

  八歲年齡差,日常溝通或許會有代溝。

  對方還很年輕啊。

  江晚橘說:「沒事,她接受十歲以內的年齡差。」

  這讓溫崇月稍稍鬆口氣。

  江晚橘還說了些其他的,包括這位閨蜜輕微的人際關係障礙,她心思細膩,體貼又溫柔,不過在初遇陌生人或者半生不熟的人面前,會很緊張……

  這些都不是問題。

  溫崇月想,他擅長交際,不會冷場。

  當然,最要緊的還是見面。溫崇月問清了對方的口味和偏好,提前訂好餐館,是一個安靜又雅致的地方,小包廂,適合聊天。

  溫崇月也見到了對方。

  出乎他的意料,對方比他想象中更清秀溫婉,身高的確不高,是乖乖巧巧報上來的158,南方妹子大多骨架小巧,她也是,穿著一件簡約的素色連衣裙,鴉色的髮散開,沒有佩戴多餘的配飾,像是從江南煙雨中走出來的水墨美人。

  然後她驚慌地稱呼他為「溫老師」。

  溫崇月多年未曾聽這個稱呼,他完全不記得了,有些驚訝。

  江晚橘離開後,她才慢慢地講,講她曾經在北京上過一段時間輔導班,講溫崇月曾在雨中送錯過末班車的她……

  溫崇月想起來了。

  是她。

  那個在下雨天拿著麵包找小鴨子的小蝸牛。

  這麼多年過去了,小蝸牛還是藏著自己的小觸角。不過她的確已經從一個小孩長成女性,亭亭玉立。

  身高似乎倔強地往上頂了幾釐米,也或許沒有。在溫崇月眼中,對方160和155並沒有什麼區別,可能也就是手稍微往下放放的差距。

  和江晚橘所說的一樣,短暫的交流中,溫崇月能夠感受到她的溫和與敏銳,她如今的生活狀態,曾經對他的感激。喔,還有一點,她很坦誠,真誠到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直白地告訴他這麼多,她好像天然對他充滿信任。

  這是江晚橘沒有提到的優點,她沒有告訴溫崇月,夏皎還是一個溫柔不乏直率真誠的女性。

  而對溫崇月來說,他想,自己遇到了那個「合適」,那個遲到的「合適」。

  他不否認自己很喜歡夏皎,在溫崇月的預期規劃中,他應當會有一個無話不談、可以放心將後背交付於她的伴侶。不過溫崇月起初以為自己會選擇年齡相當的女性,但沒關係,夏皎是個例外。

  例外到讓溫崇月覺著她就是自己的「合適伴侶」。

  尤其是在聽晚橘說她病了之後,溫崇月理智提醒他,這時候過去探望,未免有些失去距離;但他的情感提醒他,要過去探望,他天然有股照顧人的責任感,尤其是現在,他潛意識中感覺自己會和對方結為伴侶,因此他為此努力,精心做湯飯,上門拜訪。

  事情發展得很順利。

  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溫崇月與她成為法律上承認的夫妻,他帶了夏皎去見父親,父親並沒有說什麼。家中沒有女孩,因此溫啟銘也將她當女兒一般看待,尤其是婚姻倉促、夏皎年齡又比他小,溫啟銘私下中囑托溫崇月,不要欺負她,他佔據了年長的優勢,更應該懂得包容。

  溫崇月明白,所以在父親家中,第一晚與她共枕同眠,當她疼到臉色蒼白害怕到掉淚時,溫崇月終止了行動,低聲安撫她。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個禽獸了。

  第二次要好很多,兩個人都喝了一些酒,在溫崇月的房子,不,兩人的家中,溫崇月花了許多時間和閱讀科普書籍得到的經驗來減輕她的不適,用柔軟的語言和耐心的撫慰來麻痺她的神經,夏皎真得很體貼,在難捱的時候也只是咬著唇,不拒絕。溫崇月有些慚愧自己到底不能完全抹除她的痛楚,但她還是會努力地接受他的親吻,嘗試著去尋找兩個人都開心的方法。

  對於新婚夫妻來說,磨合期需要一段時間;需要頻繁地操作,才能達到雙方的身心契合。

  溫崇月如約承擔了身為丈夫的責任,整理家務,打掃衛生,包括不僅限於照顧夏皎的生活起居。夏皎提到過自己的工作性質,溫崇月隱約察覺這份與她性格不符合的工作是加劇她疲憊的元凶,但……

  溫崇月無權去要求妻子換一份工作。

  他只是在後期夏皎不堅定的時候,建議她,或許可以嘗試一下新的。這份工作如此痛苦,不如我們選擇換一份。

  其實夏皎無論找什麼工作,溫崇月都希望她能過得舒心些。金錢不是什麼問題,溫崇月本身職位年薪不低,更何況他善於理財,積蓄豐厚,哪怕夏皎不工作都可以,能讓她過上物質豐裕的生活,綽綽有餘。

  不過溫崇月也不希望她被家庭困住翅膀羽翼,她的聰慧應當能為她打開更廣闊的視野,而不是囿於晝夜廚房,困於幾室廳堂。

  再加上溫崇月的工作內容變動,夏皎那個看上去讓溫崇月不太喜歡的高中班長……

  夏皎考慮過後,答應了溫崇月的建議,兩個人一塊兒搬去蘇州。

  在溫崇月的生日到來之前,溫崇月始終認為自己尋找到一個合適的伴侶,他很喜歡兩人的婚姻方式。

  但也是生日這天,溫崇月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或許,他和夏皎能夠更喜歡兩人的婚姻,這場婚姻絕不能只靠責任和合適來維持。

  還有愛。

  溫崇月的生日和白若琅是同一天。

  這是一個美麗的巧合。

  不過白若琅後面去算命,大師告訴她,她一生有兩次避不開的災禍,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生兩個和她同日生辰的孩子。

  於是白若琅第二個順利成長的孩子,也就是宋兆聰,就是算準了時間懷上、剖腹產出生的。

  溫崇月對生日此事沒什麼想法,反正每年他都能看到,白若琅為宋兆聰辦盛大的生日晚宴。

  和當年拋棄溫崇月不同,白若琅明顯很愛自己這個兒子,宋兆聰的生日宴會聲勢浩大,一年比一年奢靡,豪華,溫崇月卻從未聽過她一句生日快樂。

  就算是要利用他的時候,白若琅也不會在生日這天找他。

  結束工作,下班時間,溫崇月從朋友圈看到宋兆聰發的圖,白若琅為了他布置的那些花朵,聲勢浩大,美麗驚人,感謝母愛的偉大。

  溫崇月從沒有收過花朵。

  又逢梅雨季,處處潮潮潤潤濕濕,溫崇月獨自開車在雨中穿梭,想到家中還有妻子與燈光,心中才稍稍有些慰藉。

  大概這就是婚姻的意義,總會有人在家中等待你,互相依偎,或許能讓潮濕陰暗的梅雨季也變成悠哉的「綠綺韻低梅雨潤」。

  這樣想著,溫崇月打開門,他看到認真在廚房中忙碌的夏皎。

  他那個不善廚藝的妻子,今天推掉了和同事的聚會,放棄在外面一塊兒吃喝玩樂,而是獨自返家,為他的生日努力準備晚上的飯菜,為他精心準備花束,為他挑選漂亮實用的生日禮物,在他的生日蛋糕上插上漂亮小蠟燭,開心地為他唱生日快樂歌。

  溫崇月忽然很想抱抱她。

  不帶欲、只帶情地抱抱她。

  溫崇月知道,他年齡很大了,不適合像毛頭小子一樣長篇大論地說那些肉麻的話。

  但是,他又的確很為對方這種舉動而感到感動,無以復加。

  於是,情不自禁的溫崇月狠狠地幹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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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7:34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七章 明月皎皎(三)

  溫崇月並不確定性之於其他人,是生活的調劑,還是說,是必需品。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很好宣洩自我的渠道。

  在絕大部分人包括朋友面前,溫崇月得到的評價都是溫和有禮,有耐性,有度量。

  溫啟銘教育他,遵循的是自己認可的一套方法。

  「君子慎獨,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貞。」

  首要克己,還需慎獨,既要守心,更要明性。

  本源還是一個忍耐,三思而後行,知而後定。溫崇月在如此教育氛圍下成長,本身性格就和「毛糙」兩個字毫無關係, 後來狠狠跌了一跤, 因而愈發壓抑。

  人總要有些地方來釋放無窮的精力和壓抑的情緒,以前是運動,打籃球,越野跑,騎行,潛水……現在換了,每月給自己安排上一到兩次的戶外運動,每日在小區附近公園晨跑,晚上和妻子的運動。

  溫崇月不否認自己對夏皎的喜愛,她其實很能忍痛,有時候狠了也不推拒,還是溫崇月清理時發現有腫的痕跡。他為自己的放縱而道歉,夏皎摟住他的脖頸,用唇溫柔地貼貼他帶著水的臉頰,她的語調溫柔,看向他時的視線也溫柔。

  「沒關係的,」夏皎說,「我喜歡你這樣。」

  溫崇月很難用語言來描述這一刻的心悸,她看上去很累,還沒有完全緩過來,半坐在浴缸中,頭髮和脖頸都有著一層潤澤而乾淨的光。而光芒之中,她抓住溫崇月的手腕,半閉著眼睛,臉頰貼在溫崇月的手掌上,輕輕地貼了貼,朝著他笑:「我很喜歡這種方式。」

  溫崇月心中的那點負罪感並沒有消失,反而隱隱更加歉疚。

  他確認自己在性上貪得無厭,絕非正人君子。能知道這點的唯獨夏皎一人,這就像是讓她見識到自己的卑劣面,溫崇月自覺對她頗有虧欠,可夏皎並不這樣想,無論溫崇月多麼過火,她都會溫柔地給他擁抱,哪怕被弄哭了也會抱著他貼貼,小聲解釋自己只是淚失禁,並不是真的生他氣或者難過。

  用乖巧這個詞形容她顯然有些不合適,她不是聽人命令的那種好,而是發自內心地體諒他人那種好。夏皎太好了,遺憾的是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其他人能看得到。

  比如她那個班長,在婚禮前才送了花過來。溫崇月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夏皎,他自己存了私心,也慶幸他先一步遇到夏皎,否則,或許她會選擇那個看上去忠厚老實的男性。

  再比如溫崇月那個並不太成器的弟弟宋兆聰,溫崇月早先聽說過宋兆聰讀書時候追學妹有點過火,當時沒放在心上,哪裡想到現在才知道,對方追的居然是自己現在的妻子。

  尚在北京的時候,溫崇月和陳晝仁吃飯時候才意識到這點。不過不妨事,溫崇月想辦法騙了這個家夥往外跑,又把宋兆聰跑去賭場玩的事情透露給白若琅,白若琅哪裡能容得下宋兆聰做這種事,當下也不著急干擾溫崇月的「閃婚」了,匆匆忙忙過去逮了宋兆聰回家教育。

  一箭雙雕。

  夏皎不知道這些,她很喜歡蘇州的生活,也喜歡自己換的新工作。溫崇月察覺到她對料理植物、植物搭配上有很高的天分,而于曇也證實這點。

  其實若不是分身乏術,于曇會親自教導夏皎。她的檔期排得很滿,就連新交往的小男友張抱林也很少出去約會。

  在與張雲和分手後,于曇又交了其他男友,張抱林是最像張雲和的那個,不過要更年輕,還在讀研,笑起來有些靦腆。他其實並不如張雲和會做菜,但溫崇月每次登門拜訪,都能看到張抱林在廚房認真忙碌——他甚至還剪了新的髮型,換了穿衣風格,這些東西讓張抱林看起來更接近張雲和。

  溫崇月不確定于曇與歷任男友的關係,他只知道張抱林的確是喜歡且仰慕著于曇,以至於不惜通過各種方面的調整來讓自己更接近于曇喜愛的形象。網絡上有句話叫做「莞莞類卿」,可憐的一個替身梗,偏偏張抱林不一樣,他就差拿筆在自己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就是要類卿我高仿請您快來愛我吧」。

  溫崇月於感情之事上並無經驗,他無法理解這種關係,也無意去深入了解。和這些比起來,更讓他在意的,則是夏皎口中的那段「暗戀」。

  夏皎像是一個小蝸牛,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終於用兩根機靈的小觸角確認了安全,開始向他放下戒備,認真地和溫崇月談自己的過往,以及將來。

  包括她無意間說過自己的「暗戀」,溫崇月想,那應當是屬於她的一抹少女情懷,是她珍藏在心的一段往事。

  溫崇月能夠理解,卻仍舊會忍不住為此不可遏制地吃些莫可奈何的醋。

  他遇到夏皎遲了一點,並無參與她青春悸動的這份幸運。

  但溫崇月想,或許他可以取代那個夏皎心中的那個青春影子。

  身旁人怎麼會擔心一個虛無縹緲的家夥。

  他會為夏皎做飯,一日三餐,會在下雨的時候接她回家,會給感冒的夏皎熬煮湯水,會整理好夏皎的衣櫥……這些東西,那個僅僅佔了「暗戀對象」虛名的家夥,能做到麼?肯定不能。

  夏皎去昆明出差的時候,溫崇月第一次感覺到寂寥的滋味。

  她不是那種外向的性格,但在家中時候,總是喜歡嘰嘰喳喳地和溫崇月分享許許多多有趣的東西。客人精致的衣著,或者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來的光芒,天上的雲朵像是冰激淋,今晚的月亮顏色像蛋撻所以她也買了香噴噴的蛋撻……

  溫崇月很少會察覺到生活中這麼細致而微妙的變化,她聊的這些小事,他都喜歡聽。她分享的每一點一滴,都讓溫崇月感到舒適妥貼。

  也正因此,當溫崇月下班回到家,看到空蕩蕩房間時,才倍感寂寞。

  兩隻貓咪仍舊你追我打,只是溫崇月卻找不到和他分享今日快樂的妻子。

  夜間寢宿,溫崇月胳膊摟不到妻子,只能嗅著有她身上氣息的枕頭,才能稍稍安穩。

  習慣是一件很強大的事情,強大到只有在對方不在的時候,才會以狠狠的痛楚來提醒你,你有多麼需要對方。

  到現在為止,溫崇月還以為這種情緒叫做習慣。

  等到夏皎回來的時候,他在週末訂了私家小院和她放鬆約會,夜間竹影綽綽,人影亦重重合合。夏皎身量過小,小到幾乎能被溫崇月的影子完全重疊。她的呼吸像夏日驟風下的纖草,幾次都要到溫崇月以為她會昏厥的地步,但沒有,夏皎任由他捧著蜜桃吃,任由他邊吃桃邊將茄子塞入溢出來的蝦餃中。

  溫崇月也發覺接吻和擁抱比其他的更能讓他安心,婚後兩人其實很少會講情話,說些你儂我儂的東西。但每次結束後,溫崇月都喜歡摟著她,而夏皎也樂於享受這份溫存,互相依偎著入睡,或者在閒暇週末午後一起看一場電影。

  有些事情的發生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比如夏天的來臨,氣溫是一場風勝過一場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些東西漸漸地變了,變得比性更能讓溫崇月感受到解壓。比如說結束一天疲憊工作後,夏皎也會做一些柔軟的粥,在溫崇月的努力下,她終於嘗到愉快的味道,也開始變得主動,和溫崇月越來越契合,每每望見她不可自控的反應和表情,總能讓溫崇月心生愉悅。

  伴侶的快樂比他自己本身的感覺更能讓溫崇月心理滿足。

  夏皎向他打開的也不僅僅是身體,還有她藏了好久的一顆心臟,也逐漸地向他放開。

  洞庭瓜果盛的時期,楊梅上市,溫崇月自駕伴夏皎出游,她講自己年少時候的自卑,講自己被性格所苦惱……

  那麼多。

  她似乎永遠都看不到自己的好處。

  江晚橘說夏皎會保守好秘密,從來不會搬弄是非;于曇私下裡也和溫崇月說,夏皎和店裡面每一個同事都相處得很好,不抱團排擠人,對顧客的服務態度也好;溫崇月是她的丈夫,了解到自然更多,妻子屬於高敏感人群,但她並不會因為自己的情緒敏感而去將別人都往糟糕的方面想,這是多少人很難做到的事情。她善解人意,作為妻子也同樣稱職,溫崇月不擅長照顧植物,家中的花草都是她一手打理,陽台上的小花園被她照顧的井井有條、蓊蓊鬱鬱……

  最讓溫崇月在意的,還是某個普通的周六上午,他臨時加班,不得已取消了和夏皎已定的約會——他已經答應好了夏皎,並訂好車票和門票,要和她去迪士尼玩。

  可惜工作上的事情緊急,出去玩不可能,溫崇月滿懷歉意地告訴夏皎這些,她懵了幾分鐘,臉上有些遺憾又有些失落。

  「沒事,」夏皎還是說,「你去忙就好啦,咱們時間還有好多。等你有時間了我們再去玩呀。」

  溫崇月清楚地知道妻子有多討厭計劃臨時更改,他昨晚還看到夏皎在開心地挑出去玩的衣服。

  現在臨時取消,她很快地接受這一切,面色如常地繼續過週末,甚至在溫崇月加班歸家後,給他煮一碗暖暖的紅豆粥。

  夏皎願意讓步妥協,並體諒他。

  甚至是在這種讓她不舒服的事情上,她也會如此迅速地調節好心情,並不會發洩在他身上。

  溫崇月那天慢慢地喝掉一整碗綿軟的紅豆粥,味道很好,煮粥的人更好。

  這麼多的優點,她自己從未察覺。

  就像夏皎始終不知道,她那個高中班長黑高個對她也有點朦朧的愛意。

  溫崇月不吃那個黑高個的醋。

  吃什麼呢?夏皎的暗戀對象又不是他。

  溫崇月也不吃夏皎那個「溫柔的神」同事的醋。

  只是個男同事而已。

  夏皎的暗戀對象肯定也不是他。

  ……

  倘若真的提到「吃醋」,那個足夠讓溫崇月忍不住嫉妒的家夥,應當還是夏皎無意間提到的「暗戀對象」。

  那個家夥真的幸運,居然能得到皎皎的傾慕。

  身為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男性,溫崇月明白自己應當對此保持平靜。

  只是可惜,事情總是超出他的意料。

  那天是夏皎的生日,只邀請了兩人的朋友,她很高興,喝了很多很多的酒。等人走後,溫崇月理所當然地承擔起照顧妻子的任務。喝醉酒後的皎皎很乖巧,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有點呆呆地,感覺到口渴,甚至還會仰臉喝從淋浴中掉下的水。

  溫崇月忍著笑,覺著她又可憐又可愛,無奈地移開,告訴她,這是洗澡水,不能喝。

  夏皎呆呆地叫他溫老師,這是她喜歡的一個小稱呼,溫崇月樂於和皎皎嘗試很多角色扮演游戲,兄妹,師生,皎皎喜歡,他也喜歡。

  所以溫崇月從來沒有起疑。

  他思考著是先讓她清理乾淨,還是先去倒水。

  夏皎卻主動擁抱著他,她變得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黏人,索要他的吻,想要擁抱,還和他聊了好多事情,她認真地說她能感覺到溫崇月這些年的差距和不同,她能感受到溫崇月如今的壓抑,能理解他的隱忍,她給溫崇月小巧卻溫暖的擁抱,告訴他,有什麼不開心,全都能宣洩出來,她不介意,她喜歡這樣。

  她理解自己。

  溫崇月心下恍然一動,她已捧桃湊到他唇邊。

  溫崇月自然不會壓抑,只是在巨輪即將入窄港時,他聽到夏皎含糊不清的聲音,她聽起來很難過,像是陷入醉酒後難以釋懷的陳舊記憶中。

  「……我為了你才考上的這個大學……」

  「……我偷偷喜歡你這麼久,你什麼都不知道……」

  在這個時候,醉酒的妻子忽然提到另外一個男人,她哭得很難過,大抵是第一次酒後宣洩情緒。

  平時溫崇月不會讓她喝醉,酒是雙刃劍,淺嘗養身,多喝傷脾胃。

  醉酒後的妻子哭成這樣,哭得溫崇月又心疼,又有些氣,又有點醋。

  溫崇月觸碰這夏皎的臉,低聲問她:「你暗戀誰?」

  他承認自己吃醋了,吃了這個不知名家夥的醋。

  夏皎不說,她還是掉淚,又小聲叫著「溫老師」。

  這讓人怎麼捨得,溫崇月無聲嘆氣。

  熱血奮湧,酸酸澀澀的悶痛在溫崇月心口尖凝結,猶如切開的、還未成熟的一顆檸檬。他撈起夏皎的腿,壓好,溫柔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她的表情懵懵懂懂,還不知道溫崇月接下來想要做的過分舉動。

  短暫的調整情緒後,溫崇月嘗著夏皎的淚水和顫抖的呼吸。

  ——什麼暗戀對象。

  ——混帳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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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8:01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八章 明月皎皎(終)

  大部分人,最先接受到關於「愛」的定義,往往來自於父母和身邊人。

  溫崇月同樣如此。

  他朦朧意識中理解到的愛情這件事,來源於白若琅之於溫啟銘。

  溫啟銘多年保持孤身一人,而不是選擇伴侶,大抵是對於白若琅的愛。即使對方很快地再度選擇新的伴侶,成家生子,溫啟銘也沒有徹底將這份愛抹除。

  在這種狀況下,溫啟銘顯然不會再去選擇另外一個女性。懷揣著對前妻未了的感情而去強行「Move on」,這是極度不負責任的做法。

  也正因此,溫崇月早早感受到愛情的忠貞屬性。

  溫崇月的婚姻起始是倉促的,起初他沒有抱有太多期待,只想著承擔起丈夫的責任,照顧妻子,互相扶持。

  人生很難遇到和自己志氣相投的人,相親時候的溫崇月認為夏皎很合適,倒不是說滿足他內心的期待或其他,而是「合適」。

  怎麼算得上合適呢?

  不早也不晚,那天赴約的時候,皎穿了一件很乾淨得體的衣服,不需要太顯眼的裝飾,溫和如水,她身上有著淡淡無花果葉子的清香,看向他時候的眼睛光彩熠熠,聲音溫柔輕緩。

  就是這麼合適。

  不早不晚,在溫崇月想要考慮婚姻的時候,也在認真考慮結婚的她出現,兩個人聊得很愉快,除卻年齡有些差距之外,他們是如此相襯。

  溫崇月曾滿意於這種合適,而隨著時間的增長,他生了其他貪心的念頭。

  皎皎對現在的婚姻生活不滿意?還是說,她只是在酒後想起了以前的某位暗戀對象,才會哭得這樣傷心?

  溫崇月傾向於後者,他知道夏皎絕不會出軌,是他過於在意,在意到在妻子醉酒後叫出其他男人的時候,才會嫉妒到心態失衡。

  沒關係,就像能完全撐滿她,溫崇月也可以用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噓寒問暖,將那個家夥從她的記憶中完全驅逐。

  只是一個暗戀對象而已。

  如此想著,溫崇月看著夏皎的臉,她好像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遭此對待,她在叫著溫老師,微微皺著眉,起初在推他,後面推不住,改為抓住他的手腕,小可憐,抓也抓不緊,一鑿就鬆開,手指節軟軟,力氣也小,溫崇月擁抱著她。

  「喜歡誰?」

  像是惡作劇,溫崇月一定要她親口承認,反覆問:「喜歡誰?」

  必須要從她口中得到確切的答案,必須要夏皎承認她喜歡的人是溫崇月。溫崇月要被自己的情緒折磨到無法冷靜,讓他嫉妒,讓他憤怒,驅使之下,溫崇月親吻她的臉頰,放低聲音:「喜歡誰?」

  夏皎當然會說是溫老師,她這麼好心腸,到了這個時候也只記得溫老師。溫崇月壞心腸地沒有放手。

  他知道自己有些過分了,但他的確想如此。

  普通人會如何表達自己的愛意呢?會不會擁抱著對方認真地說「我愛你」?溫崇月少說這三個字,他只擁抱著夏皎,她很快樂,好像皮膚裡也有蒸騰的酒香,溫崇月將吻印在她脖頸中,閉上眼睛,呢喃地叫她名字,皎皎,小嬌嬌,多麼嬌氣又肉麻的小暱稱,他自己叫得很高興,甚至也想問問她。

  小嬌嬌,你喜歡我嗎?

  在你心裡面,更喜歡你那個暗戀對象,還是我?

  我們的婚姻讓你滿意嗎?

  你喜歡我這樣對你嗎?

  這樣多的問題,夏皎都不能一一回應,她太累了,彷彿一切都超過承受能力。在這個過程中,她就賴在溫崇月的身上,就像小海獺貼靠著大海獺,她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就這樣依賴地蹭著他,不用說什麼甜言蜜語,也不需要她做什麼,在享受這一片安靜的時候,溫崇月的心臟慢慢地軟化下來,他側過臉,輕輕地親了親夏皎的臉頰,低聲說著抱歉。他害得對方在醉酒後失禁,但夏皎還是這樣信任他,依賴他。這份信任令溫崇月有些愧怍,但她什麼都不在意似的,仍舊用鼻尖輕輕磨蹭著溫崇月。

  溫崇月確認她是愛自己的。

  如果不是愛,夏皎為什麼會跟著他在週末去騎行呢?溫崇月聽她說起過,在週末的時候,她最喜歡的就是一覺睡到自然醒,美滋滋地吃完早午餐,在有著陽光的沙發上舒舒服服曬太陽,看一些節奏輕鬆的電影。

  如果能有爆米花和水果拚盤就更好了。

  夏皎不太喜歡戶外運動,或許是在北京時候的工作壓力太大,她才抓緊在休息的時間睡覺,用週末來補充前五天的辛苦。但在兩個人來到蘇州後,她還主動提起過幾次,和溫崇月一塊兒週末外出,去做他喜歡的戶外運動。

  「對身體有好處嘛,」夏皎這樣說,「而且你一個人騎行很無聊吧?我陪著你,也能和你聊天耶。」

  她這樣說著,努力堅持下來,陪溫崇月去騎行,和他一塊兒爬山,她自己不經常鍛煉,常常爬一陣子就累得氣喘籲籲,額頭和脖頸都出好多好多的汗,溫崇月遞給她水,用紙巾輕輕擦她脖頸和臉頰上的水。

  這難道不是喜歡?

  她完全可以在房間中舒舒服服地吹著空調,看喜歡的書或者電影,和兩隻貓咪一起睡覺,或者和朋友一塊兒去逛街,購物,去舒舒服服地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完全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去接受他的生活觀念,完全可以繼續以她喜歡的生活方式度過這一切,完全可以……

  她其實不必做到如此,但她願意。

  夏皎願意努力跟上他的步伐,牽著他的手去爬山,騎行,鍛煉身體,和他一塊兒出海,在他駕駛小型游艇時候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溫崇月忘記從哪裡聽到的一句葷話,說女性的崇拜是男人的春藥。溫崇月之前並不這樣想,後來思考,這句話前面兩個字倘若能換成「夏皎」的話,那他認可,認可這是屬於他的真理。

  溫崇月都不知道夏皎從哪裡冒出來這麼多的誇獎詞匯,她好像很崇拜他。

  溫崇月切塊黃瓜,夏皎都要眼睛亮晶晶地誇他,誇他刀工好,誇他切得均勻;

  溫崇月做一道菜,夏皎也會認認真真地用筷子夾了大口大口地吃,誇他廚藝好;

  溫崇月帶她出去玩,夏皎也會牽著他的手,用快樂的聲線誇獎他知識儲備豐厚;

  溫崇月剛剛結束,汗涔涔的夏皎也撐著湊過去,親親他的臉頰,小聲說很喜歡他剛才做的事情……

  夏皎會因為他一句「多吃蘿蔔對身體好」的建議,而努力去嘗試多吃蘿蔔做的小菜,即使她本身不太喜歡這個蔬菜,卻也選擇去接受;不愛運動的人和他一起運動,去嘗試著和他的生活步調一致,去包容他的索求。

  這些,應該是喜歡吧。

  溫崇月不確定地想。

  喜歡一個人會有什麼樣的表現?會有強烈的、快要噴出來的分享欲,你看到什麼都想和對方分享,路上看到一朵纖細的草要告訴他,天上飄過一朵小狗樣的雲也要告訴他,今天買冷飲中了獎,中午的菜有點鹹,水果店老板送了一隻桃,好想吃乾脆麵……生活的零零碎碎都要講給他聽,所有美好都想倘若他也在場。

  看到他就會開心,無意識中在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在視線即將交匯時又不動聲色地移開,隔上幾秒,又忍不住去看;她的愛好都悄悄留意,循環聽過的歌曲,逛街時多看幾眼的連衣裙,提到的想吃的東西……

  你會想要將她所有喜歡的東西都送給她,這些還不夠,你愛她愛到覺著她可憐又可愛,可憐到見不得她情緒低落,在她安靜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抱住她;可愛到恨不得將所有她多看的東西都奉給她,再昂貴的東西都比不過她。

  喜歡還是不受控的心跳,讓人誤以為是心臟出了問題;溫崇月在感情方面如此遲鈍,遲鈍到連心臟都提醒他。

  你患了病。

  你的病叫做「愛上皎皎」。

  它會讓你寢食難安,會讓你像十七八歲的小夥子般失去理智,會讓你嫉妒,不安,患得患失。

  溫崇月確認自己這些矛盾情緒的終點,在於握住妻子手腕的那刻,他那不同尋常的心跳,昭示著健康的體檢報告,還有看到她懵懂關切神情時,想要親吻她的衝動。

  他後知後覺到自己的鐵樹花開、遲來心動。

  他愛上皎皎,並為此遭受折磨。

  仍舊甘之如飴。

  愛會有獨佔欲,溫崇月不受控地吃醋,他吃皎皎和接近她的異性醋,也吃皎皎不吃醋的醋。

  或許有男性喜愛所謂「懂事」的女性,喜愛她們不吃醋,喜愛她們「體諒」。

  溫崇月不喜歡,皎皎怎麼能不吃醋呢?他因為她的暗戀對象而嘗著酸澀,她卻能大大方方地看著宋蕭,不在意他和宋蕭說什麼,做什麼。

  她難道不愛自己嗎?

  溫崇月無從考證。

  坦誠一些講,溫崇月和宋蕭認識得比較早。白若琅第一次帶宋蕭見溫崇月的時候,對方還在上高中,說是學習目標是溫崇月所在的大學。這沒什麼,溫崇月鼓勵了她幾句,也就當她是一個遠遠的親戚。

  至於白若琅說的那些不堪聽的話,荒誕不經,溫崇月全當耳旁風。

  溫崇月對她沒有其他念頭,也不僅僅是宋蕭,一路走來,遇到人形形色色,都沒有讓溫崇月產生有與其共度一生的想法。

  夏皎是個例外。

  這些年中,溫崇月只知道宋蕭家裡過得不太順利,她姥姥是位藝術家,雖然和宋良舟有親戚關係,但卻屬於並不那麼富裕的親戚。宋蕭依附白若琅,或許是真的敬愛她,也或許只是貪戀白若琅對她的好……這些東西都和溫崇月無關,他只知道,無論白若琅有沒有說出那些話,溫崇月也只會將宋蕭視作親戚家的女孩。

  哪怕那時候溫崇月還不確定自己和什麼人合適,也知道,自己和她並不合適。

  年齡是一個問題,溝通又是另一重問題。溫崇月相信日久能生情,但這件事的前提條件也處於他能將對方視作可交往對象的前提下。

  而除了遲到的夏皎,再沒有一人能讓溫崇月能有交往的衝動。

  倒也不是說她們不好,每個人都有閃光點,不過落在溫崇月的眼睛中,唯獨夏皎最閃最明亮。

  可惜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些。

  她這樣喜歡鼓勵、誇獎別人,卻沒有想過要誇一誇自己。

  溫崇月遺憾自己來得太遲,不過不要緊,他還可以鼓勵妻子,給予她勇氣,幫助她發現自己那些珍貴的地方。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如果皎皎也能愛一愛他,那將會更好,更完美。

  青春時期的少年少女,總喜歡把愛掛在唇邊,滔滔不絕長篇大論,熱烈又坦蕩,卻會羞澀於談性,嘴巴上講一千句一萬句我愛你,只是牽牽手就會滿足興奮到晚上睡不著覺,輾轉反側,恨不得手都不洗,誓要保留愛人牽自己的繾綣心動。

  到了溫崇月這個年齡,又難以將我愛你我好愛你你也要愛我這種話講出來,他驚訝地發覺自己竟羞於表達這點,明明在初見時就能和對方坦誠地談起,每次也從來都不加以收斂,如今卻在這最簡單的三個字上被絆住舌頭,只敢在對方神智不清低聲問你愛不愛我,我好喜歡你。

  好像愛總要找個其他由頭才能宣洩出來,尤其是在無法確認對方心意時候,忐忑不安,如同堪堪冒出來的一根春草,不敢往周圍看,不確定自己是生在麥田還是草叢,等待著春風。

  溫崇月就是如此。

  瞧,皎皎,他竟出現了這樣的心情。

  溫崇月當然不會故意讓皎皎吃醋,他不可能用這種幼稚又傷害人自尊的方法來換取那麼一點點滿足。他只是更精心、更加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妻子,美食能夠讓她放鬆,也能讓她變得依賴自己。

  溫崇月承認,他的確有一些壞心思,他做美味的飯菜給皎皎吃,帶著她四處玩,陪她看電影,和她一起逛街,在她做噩夢的時候安慰她,給她哼唱搖籃曲,哄她入睡。無論是床上還是床下,溫崇月都待她好,好到讓她以後再想不起其他人的好處。

  包括她那個無疾而終的暗戀對象。

  成年人會對愛人做什麼?

  對她好,不求回報、無微不至的好。

  這一點,倒是和青春期心意初初萌發的少年少女們一模一樣。

  十一月,溫啟銘心臟病復發。

  溫崇月起初沒有想到讓妻子跟隨自己風塵僕僕地去北京,畢竟一路轉機再轉車,舟車勞頓,她可以留在蘇州,好好休息。但夏皎仍舊果斷請了假,一句抱怨也沒有,也不在意週末計劃被打亂。

  溫崇月在和白若琅的私下談話中得到父親真實病發的緣由,不外乎是宋良舟,打電話給溫啟銘,發洩怒意。宋良舟大勢已去,早知回天乏術,又對白若琅接近溫啟銘的事情一清二楚,他再不能像年輕時候那樣莽撞行事,更不能再去用麻袋套了溫啟銘的頭,毆打一頓解憤。

  宋良舟只能憤怒,無能地憤怒著,咬牙切齒地告訴溫啟銘,在白若琅和他離婚前,就已經和宋良舟開始聯繫,約會。當年兩人的離婚是宋良舟鼓動的,溫啟銘就是窮小子,哪怕現在當了教授又能怎麼樣,哪怕現在白若琅頻頻去看望他又能怎麼樣。白若琅年少時可能還有愛,後來嘗遍了沒錢的苦頭,現在她眼中只有錢,宋良舟供她一年隨心所欲地買奢侈品供她四處看展,而溫啟銘那點退休金,還不夠白若琅一季的衣服開銷……

  溫啟銘心臟本就不好,被宋良舟一頓前塵往事的辱罵,受了刺激,這才進了醫院。

  溫崇月盡量壓著情緒,請白若琅離他們父子遠一些。

  不要再來打擾他們的生活,立刻、馬上離開。

  這段爭執中,溫崇月的確做不到一個好兒子,至少傳統意義上的兒子不應該用這種口吻和母親對話。他嚴肅,苛責,明確地告訴白若琅,她當年的行為傷害到了自己和父親,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接受「破鏡重圓」。

  摔成兩半的鏡子還能拚在一塊,摔碎到掉渣的鏡子,很難再拚到一起。

  於情,溫崇月不能原諒母親這幾年的「打擾」了;於理,白若琅對溫啟銘的病情不利。

  白若琅被溫崇月說到哭,她流著眼淚離開,而溫崇月又何嘗能放鬆,他只感覺到疲憊不堪,很累,不是那種運動過後的累,而是經歷過一場糟糕戰爭後的累。

  這場戰爭沒有贏家,溫崇月並不想讓妻子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說是逞強也罷,自尊也好,沒有男性願意在心上人面前流露出這種疲態。溫崇月明白皎皎生性沒有安全感,雖溫柔有韌骨,卻心思敏感易悲。他希望自己能成為她堅實的後盾,能夠成為她可以堅定選擇依賴的對象。

  所以溫崇月沒有立刻去找她,他獨自避開人群,尋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

  煙草能夠暫時排解苦思煩惱,溫崇月摸了個空,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戒煙許久了。他只坐在石頭上,安靜地、慢慢地自我調整情緒。

  不能這樣去見皎皎,不能讓她擔心,更不要讓她為這些無謂的事情憂慮。

  只是溫崇月不知道她是如何找來的。

  他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屬於他的妻子愛人,踩過碎石子路,向這邊走過來,急匆匆——溫崇月能想象到她疾走的畫面,他在想,皎皎今天穿的是雙小皮鞋,很漂亮,但似乎不適合長時間走路,走這樣的石子路是不是不舒服——

  這樣想著,夏皎已經快速地走了進來。

  溫崇月抬起頭,看到妻子緊張不安的臉龐,憂心忡忡,她在急促地呼吸著,有些難過地看著他。

  真糟糕。

  讓她看到自己這樣一面。

  溫崇月笑著問她:「皎皎,怎麼了?」

  夏皎沒有說話,她幾步走過來,將他摟在自己懷抱中。

  溫崇月還坐著,夏皎將他的上半身都抱在懷中,撫摸著他的頭,她應當沒怎麼安慰過男性,動作生疏,卻純真到令溫崇月怦然心動。

  「崇月。」

  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稱呼叫他,不是溫崇月,溫老師,不是哥哥……崇月,親暱的稱呼。

  溫崇月心跳難抑。

  「你要是難受的話,悄悄地在我這裡休息休息,緩一緩,好嗎?不要那麼冷靜了。」

  她能懂他。

  溫崇月很難用語言來形容此刻的感受,皎皎的雙手如此柔軟,她身上的氣味溫柔乾淨,她明明這樣小,卻還會讓他休息,讓他依靠。

  她也在擔心。

  溫崇月不想讓她擔心。

  於是他故作輕鬆,含笑:「皎皎,如果你確定要我這樣臉貼胸的話,坦白來說,作為一個生理健康的成年男性,我真的很難冷靜。」

  夏皎沒有鬆手,她仍舊固執地摟著他,只是悄悄鬆開:「不要在醫院這麼神聖的地方講這些。」

  很明顯,他的謊言有了作用,她輕鬆了不少,但還是擁抱著他。溫崇月猜測她或許低頭親吻了他的頭髮,不然他不會有這樣溫柔的心悸。

  多好。

  這一瞬,溫崇月想,以前皎皎的那個暗戀對象,可惜了,年紀輕輕,怎麼就瞎了呢?他怎麼沒有發現皎皎的好。

  也幸好對方沒有發現,溫崇月慶幸這點,否則他就無法和皎皎結婚。

  直到看見那個叫做郭晨材的男人之前,溫崇月都是這樣想的。

  對方的老師是溫啟銘的主治醫師,因此郭晨材也過來查了幾次房,從他第一次頻頻看夏皎的時候,溫崇月就注意到他。等到郭晨材和夏皎寒暄的時候,溫崇月更是觀察他的表情。

  男人在面對競爭者的時候總會格外敏銳。

  還是初中同學。

  皎皎的初戀……是不是就是初高中那會兒?

  控制不住的,溫崇月說了些泛著檸檬味的話。

  「在這地方見到初中同學,會不會感到點溫暖?」

  皎皎的回答充斥著辣椒味。

  「何止是溫暖,我看到他簡直要冒火。」

  溫崇月忍俊不禁。

  警報解除,夏皎對他厭惡多於同學情誼。

  不知不覺,他的情緒已經開始漸漸受到妻子的影響。瞧,一句話就能讓他情緒變化,夏皎,你很了不起。

  了不起的夏皎不知道這點,溫崇月帶她去雲南玩,去看日照雪山頂,去泡溫泉……夏皎和他聊得越來越多,她講自己辛苦的校園生涯,提到為高考而早起晚歸的那段歲月,她眼睛閃閃發亮,沒有絲毫的討厭,哪怕嘴巴上說著辛苦、再也不想重新體驗,但溫崇月想,那段奮鬥的記憶,於她而言始終是不後悔的。

  漸漸的,溫崇月也終於知道妻子怯懦的源頭。

  校園暴力。

  不是只有身體上的傷害才會造成校園暴力,語言,孤立,冷落,哪怕沒有作弄她,這些情緒上的暴力,絲毫不比身體上更輕。

  冷暴力有多嚴重?婚後的冷暴力能摧毀一個妻子/丈夫前二十幾年建立起來的自信心,能讓人備受打擊,更何況,校園冷暴力的對象還是心智沒有完善、沒有發育成熟的青少年。

  溫崇月摟著妻子,安靜地聽她講那些事情。

  這些校園冷暴力讓她變得不自信,讓她處處反思自己過錯,讓她怯懦——如果沒有這些,夏皎能夠成長為更加優秀、更加自信的女性。

  而她卻因青春期熊孩子的惡作劇變得這樣不開心。

  她明明可以擁有更明亮的生活,現在呢?在說完這些後,她第一反應不是倒苦水,而是繼續反思,自己現在因為這種事和初中同學決裂,是不是顯得過於斤斤計較。

  怎麼會呢?傻孩子。

  錯的從來都不是你啊,皎皎。那些施暴者因為年幼而躲過法律的制裁,難道他們的過錯,也會因為「年紀小不懂事」而變得可以被原諒嗎?你是受害者,你不需要原諒他們,我不想讓你大度,尤其是對著施暴者大度。

  那些過錯,他們要記一輩子,你得去提醒他們,告訴他們,你們曾經深刻傷害過一名自己的同學,甚至不記得這件事,你們以為時間能沖淡這一切,以為一句輕飄飄的「開玩笑」就能磨平這些傷疤。

  不會的。

  你們要始終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錯事,今後你們班級每一位同學的聯繫,都將籠罩在愧疚之中。

  每個人都是冷暴力的幫凶。

  ……

  溫崇月鼓勵夏皎去刪掉她們,用美食獎勵勇敢了一把的她。

  夏皎被教育得太好了,他甚至希望皎皎能夠自私一些,就像白若琅女士那樣自私些也無妨,至少她自己過得快樂。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盼著她好,無論怎麼都行。

  夏皎有一副熱心腸,這樣很好。她會送醉酒的同事回家,也會幫忙做那些本和她無關的事情,溫崇月唯一的困擾在於,她和她那位高中同學好像總是特別有緣分。就算是在蘇州,對方也會追過來,巧合地遇到夏皎,又巧合地送了她回家。

  溫崇月在家中等著皎皎很久,天上下著小雪,蘇州的雪溫溫柔柔,對於北方生長起來的溫崇月來說,這點兒當然算不了什麼。哈爾濱大雪深到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溫崇月照樣能頂著風雪出門揪陳晝仁出去喝酒,13年北京暴雪,公交停運,溫崇月和秦紹禮兩人帶著貓糧和狗糧送去附近的流浪寵物救助中心,就算是現在天上下刀子,溫崇月頂多拍了照片發給妻子看一下,繼而面無異色地正常出門工作。

  前提條件是皎皎在家。

  現在她在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黑暗侵襲,天飄小雪。她是揚州人,江南水鄉的雪花大不到哪裡去,現在外面又濕又冷,路上有些積水能結薄冰,溫崇月憂心她打不到車,又擔心她晚上看不清楚路,滑倒摔傷。

  於是溫崇月給夏皎打了電話。

  她毫無防備,告訴溫崇月,她遇到了老同學,老同學會送她回來。

  溫崇月壓著醋意說了好。

  不好。

  怎麼可能會好。

  為什麼對方「陰魂不散」,怎麼到了蘇州,也能遇到皎皎。

  溫崇月受不了自己那點兒佔有欲,他穿上外套下樓,在飄著雪花的冬夜中穿梭前行,去小區門口接自己的妻子。涼涼的雪花落在他頭髮上,臉頰上,溫崇月心中妒火卻無法消除。

  真傻,他不該繼續這樣下去。

  正確的辦法應該是去問清楚皎皎,不是嗎?

  告訴她,我在吃醋,我愛你。

  不,或許這樣過於幼稚,皎皎會不會認為他小題大做?

  ……

  思緒亂糟糟,溫崇月最終走到了小區門口,他微笑著和門衛聊了幾句,拒絕去小屋取暖的善意。他站在雪花中,冷靜地想著,等會兒皎皎到了,該怎麼和她說。

  說,皎皎,我很高興你的同學能送你回來。但是,下次再有這種事情,先告訴我好嗎?我是你的丈夫,這是我的責任……

  溫崇月思考了十種可以委婉表達需求的措辭,但在看到妻子的一瞬間,他最先開口的,還是那一句:「怎麼和他一塊兒過來?」

  遮也遮不住,溫崇月捏著妻子的手,抵在嘴唇上,想要親吻她,觸碰她,壓著內心這些幼稚的醋意。

  她並沒有察覺:「哎?電話裡我說過了呀?」

  傻孩子,傻皎皎。

  你怎麼看不出,你怎麼會看不出。

  我在為你吃醋,我在為了你極力壓制內心的糟糕,我多想……

  夏皎還在解釋,溫崇月低低應一聲。他聽妻子聊她的新發現,她完全不在意這件事情,這讓溫崇月備受痛楚。

  所以。

  那就不要忍了。

  夏皎說:「我感覺自己做事情,有時候光看表層了,真是個傻子。」

  溫崇月說:「你的確是個傻子。」

  你是一個可愛的小傻子。

  你竟然從來沒有意識到我在吃醋。

  我在吃你的醋。

  我承認我早就愛上了你,在婚姻之中,在朝夕相處中,在我們的一餐一食中。

  可你對它毫不察覺。

  「說起來怕你笑,我都這個年紀了。」

  我年齡這麼大了,在你面前,卻還是會像初入愛河的毛頭小子一樣,患得患失。

  「但是,總有些事情是我所不能控制的。」

  就像心動,就像吃醋,我恨不得壓著內心,藏起來這種幼稚的醋意,免得被你發現。我的私欲是如此的惡劣,我只想展示給你看完美的一部分。

  但我無法控制。

  失去控制。

  因為我愛上你,皎皎。

  「因為我愛你。」

  「因為我愛上一個聰明的小傻子。」

  「因為不確定這個小傻子是否也愛我。」

  是的,我不能確定。

  你愛我嗎?皎皎?

  溫崇月在涼涼雪夜中向她告白,平靜克制,他完全沒想到會在此刻說出來,但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他所能做到的,只是在理智稍稍回旋後,倉促地握著夏皎的手回家。

  他多愛她,愛到怕她被嚇跑。

  好在並沒有,喝了熱水後的夏皎同樣講述著她的愛意,她的膽怯,她的珍重,她的溫柔。

  春草長在草叢中,溫崇月記不清楚那晚他和互剖心跡的皎皎做了多少次,兩個人如此親密地融在一起,接吻,擁抱,所有的體液混在一起,如果不是裝備不夠,溫崇月恨不得要將所有糧草子彈都悉數灌輸於她。

  所謂人間至樂,莫過於此。

  溫崇月決意不去在意皎皎的暗戀對象,他已經確認了對方的心意,將不在乎這些過往。

  然後命運給予他一份大禮。

  藏在皎皎青春的身影,是他。

  一直被他自己耿耿於懷的家夥、有眼無珠、混帳東西……都是他。

  九十頁筆記本,五十二次名字。

  任何語言,都不能描述他當時的心跳。

  溫崇月很想過去給皎皎一個心疼的擁抱,又壓下去。

  溫崇月悄悄將筆記本歸位,他假裝沒有發現這些,妥貼地保護好皎皎的秘密。

  一生何其有幸,能得皎皎為妻。

  ……

  六月。

  東山和西山的青梅和枇杷陸陸續續地上市,偶爾可以見到早桃的身影,夏皎喜歡吃青梅,酸酸的可口又開胃。

  緊張不已的溫崇月,在皎皎第一次說自己喜歡吃酸的時候,就帶她去醫院做詳細的檢查。

  並沒有懷孕。

  只是單純地喜歡吃酸。

  這個結果讓夏皎鬆了口氣,她笑著和溫崇月說:「是不是最近我們電視劇看多啦?怎麼可能一吃酸就是懷孕呢?別忘了我們一直都在做措施耶!」

  說這話的時候,陽光溫柔。在梅雨季節,能有這樣晴朗陽光的時候是很難得的。除了煙雨濛濛江南外,人的心情也可能會因連綿不斷的雨而變得低落。溫崇月將從醫院買來的維生素復合藥片放到夏皎手中:「最近太陽少,你多吃點維生素和鈣片補補——是我太緊張了,畢竟孩子是件大事。」

  夏皎笑,她放好藥片,撲過去,輕輕地用鼻尖蹭了蹭溫崇月:「知道啦,溫爸爸。」

  溫崇月笑著舉手投降:「好了好了,今晚我們換個角色扮演?」

  夏皎傾身,她不愛聽車載電台,自己連上藍牙,放一首歌,《Moon River》。

  溫崇月和她商議:「這個周末你想去採摘什麼?枇杷?還是青梅?枇杷摘多了可以做枇杷膏,青梅也可以醃一部分,等夏天時候……」

  夏皎想了想:「猜拳吧,你枇杷,我青梅。」

  兩人猜拳,溫崇月勝利。

  很好,那就去摘枇杷。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夏皎這次看醫生,還是請假出來,現在一切安好,自然還是回了店鋪。宋爺爺拄著拐杖過來,他買了一枝火紅的玫瑰,顫巍巍地又往外走,夏皎知道他要去哪裡,是和家庭相反的方向,乘公交去墓園,去看望沉睡的妻子。

  店裡面的鬱青真喜孜孜地和夏皎聊警察抓到的跨國殺豬盤詐騙犯,現在正在統計信息,過段時間會將從騙子那裡攔下的資金按比例分給受害者……

  夏皎聽著她的聊天,將最後一枝勿忘我插入花泥中,抬頭看,玻璃窗外,黑色板寸頭的朱孟城坐在花店前新增加的休息椅前,正在認真讀書。

  高嬋和店員熱切地聊天,空氣中有著淡淡植物香,夏皎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

  多好。

  晚上,夏皎和溫崇月去了網師園聽昆曲,廳堂水榭,隔水荷花接樓台,唱腔咿咿呀呀,柔軟乾淨。回家的路上,溫崇月向賣蓮子的老太太買了六朵大蓮蓬,還有兩朵荷花四片蓮葉,全給了夏皎。

  碧綠的蓮子剝去外殼,去掉苦澀的芯,夏皎叼在口中,試圖和溫崇月講道理:「明天我們真的不和姑姑、張雲和老師、張抱林一塊兒出去玩嗎?我覺著人多了熱鬧哎。」

  溫崇月嘆氣:「他們三個就已經足夠熱鬧了,皎皎同學,我還是想和你單獨約會——給我一個。」

  夏皎將剛剝好的蓮子塞到他嘴巴裡,車門一關,整個空間內全是輕柔的蓮子香氣。她只拿了一朵蓮蓬,放在裙子上,剩下的全都放在車後座,清香四溢,溫溫柔柔。

  溫崇月繫好安全帶,夏皎已經迫不及待地連上藍牙放歌曲,還是那首歌。

  還是《Moon River》。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溫崇月問:「你很喜歡?今天已經放了好多次。」

  夏皎用力點頭:「當然喜歡。」

  歌曲很溫柔,聲調也輕。

  溫崇月吃掉蓮子,又問:「為什麼喜歡?」

  夏皎啪地一下,將剛扣好的安全帶又打開,她傾身過來,一手搭在溫崇月肩膀上,另一隻手按著他的腿,仰起臉,與他接吻。

  溫崇月嘗到她口中清香的蓮子。

  車外是江南的朦朧水汽,車內放著溫柔的歌。

  「Wherever you're goin', I'm goin'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夏皎小聲說:「因為我對溫老師第一次心動時候,在車裡放著的——」

  「就是這首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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