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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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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多梨 -【一日三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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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0:14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章 清蒸太湖蟹

  醋怎麼吃呢?

  涼拌菜和蘸餃子要用酸而不澀、微微帶點兒甜味的香醋;做酸甜口、濃肉紅醬的菜要選酸甜味重、回味悠長的老陳醋;醋溜白菜之類的炒素菜和醃肉首選色澤微黃的米醋,熬排骨燉湯最適宜加透明清澈的白醋。

  之前夏皎很容易感冒,江晚橘給了她一個小秘方,吃醋,吃蘋果醋,據說能預防感冒。

  當然不是生吃,涼拌菜的時候稍稍加一些進去,清爽可口,夏皎依靠著那瓶蘋果醋安然無恙地度過了流感季,不過從那之後也少吃醋了。

  無論是以上各類醋,還是橙醋、梅醋、檸檬醋……

  都不常吃。

  最近吃的一道專用醋做的菜,還是西湖醋魚。民間有個極為傳奇的故事,說這道菜原本叫「叔嫂醋魚」,名字曖昧,故事卻不曖昧,講的是小叔子和嫂子齊心協力報仇、殺貪官的故事。

  溫崇月今晚做的卻不是這個。

  一道糖醋茄子,一道糖醋脆皮豆腐,又酸又甜又香,旁觀的夏皎饞得口水滴答,猛地喝用豆漿機打出來的南瓜汁。

  一個小南瓜,三分之一榨汁放冰塊當飲品,三分之一切片,加了鮮百合、蘆筍做個南瓜小炒,香噴噴,乾淨漂亮,最後三分之一和栗子一起熬溫暖黏稠的粥。

  當然,今晚的主角還是帶來的太湖蟹,溫崇月親手挑的,一水兒的雌蟹,保證蟹黃厚、蟹脂肥,強迫症地保持了每隻蟹同樣大小均勻。用新牙刷給這些太湖蟹刷乾淨,和薑片、啤酒一塊兒放蒸鍋裡蒸。

  吃太湖蟹的蘸料也少不了醋。

  嫩嫩的小香蔥切碎,薑剁成末,少許白糖大量醋,泡在一起,拌勻,這就是最簡單的薑醋蘸汁。

  夏皎看舊版《紅樓夢》電視劇時,對第一集中賈雨村他們吃蟹的那些器具很感興趣,據說當年拍攝時候,劇組為了研究這些東西,沒少花心思。現代人吃蟹,自然不用這樣費力氣地在器具下功夫,簡單點,一雙手,一個剪子,一個筷子,夠了。

  溫崇月卻拿出蟹八件。

  螃蟹性寒,他中午沒有喝酒,晚上倒是倒了一些紹興黃酒,簡單泡菊花茶和菊花水,前者漱口,後者便於吃完後洗手除味。

  夏皎上禮儀課的時候學習過蟹八件的用法,不過這麼久了,早就全部還給老師,只隱約記得蟹剪剪蟹腿利毛,蟹針剔蟹腮蟹胃,長柄斧開背殼……

  迷迷糊糊,後面記不太清楚了。

  溫崇月有耐心,他重新教了一遍,不過最後也笑了:「其實只要吃得開心就好,用什麼東西倒都無所謂。」

  夏皎捧著被溫崇月開了殼、剪了蟹腿的小碟子,深以為然地點頭。

  溫老師就是最好的吃螃蟹工具,他負責開,她負責吃。

  今晚醋的含量增加,不過溫崇月倒是沒有再問其他的問題,只是微笑著主動提起夏皎的初高中時光,全是一些瑣碎的事情。

  夏皎發現,或許因為是北方人,溫崇月似乎對江蘇校園裡的男性生活很有談論的興趣,和她聊了很多。比如她那時候的學校啦,班級啦,老師啦,同桌啦……

  夏皎感覺到或許是自己想多了,溫老師應該只是單純地想要多用醋做菜,畢竟如今已經入了秋,流感季猝不及防,或許只是想讓她多吃醋、殺殺菌?

  無論如何,這個悠閒自在的國慶假期最後一天,以兩個人的完美做愛而結束,畫上一個圓滿句號。

  休假結束第二天,夏皎精神抖擻去店裡。

  國慶後會有一小段的疲軟期,店裡的鬱青真面色看上去還可以,午餐時間,她簡單地和夏皎、高嬋匯報了一下目前的情況。

  夏皎總結出兩個重點:

  一:男友說包是托朋友買的,他完全被蒙在鼓裡,東西沒拆開就轉交給了鬱青真,自己也不知道這竟然是假的。

  二:鬱青真打算要回來自己之前投資的錢,然後和對方提分手。

  夏皎第一個鼓掌,真情實意:「就應該這麼做。」

  高嬋猛烈點頭:「談戀愛耶,前期最好還是別我給你錢你給我錢這種……不過,萬一他真的是被騙的呢?」

  鬱青真冷靜地說:「無論如何,在我這裡,始終是一個過不去的坎。他說的話,難道我就得全信?萬一只是說辭呢?我見過好多這樣男人了,嘴上畫大餅,實際上偷偷買假的——不信的話去並刀刀搜鑽戒,看看裡面那些雞賊男的評論區。拿個假貨去換真心,女友看不出來,那就白得一個死心塌地的老婆;女友看出來了,就說朋友買的,被人騙了——」

  頓了頓,她有些心灰意冷:「男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高嬋若有所思。

  夏皎對鬱青真說:「還是佩服你這種快刀斬亂麻的精神。」

  「別,」鬱青真吃掉一塊炸雞排,輕描淡寫,「最主要的還是,我發現他衣服也是假的。」

  高嬋一口水嗆住,咳得驚天動地。

  夏皎抽了紙巾遞給她,順帶著對鬱青真豎起大拇指:「慧眼如炬。」

  這是一件好事,夏皎徹底地見識了同事的變換之路。

  論如何快速墜入愛河後又火速游泳上岸,鬱青真排第一,就沒有人敢排第二。

  在錢還沒拿到手的時候,鬱青真一邊抱花花一邊面無表情地用溫柔聲線給對方發語音消息;放下電話就是一頓瘋狂輸出,順帶著諮詢律師和朋友,在必要情況下,能否強硬地要求對方退還這筆資金。畢竟,在投資的時候,對方說的可是隨用隨取。

  只是錢還沒到手,又遇到一件令人困擾的事情。

  之前那個始終在花店外徘徊的職高男學生,在十一結束後,又開始頻頻來這裡轉悠,晃晃蕩蕩。

  職高似乎並不要求學生的儀表,他染著一頭糟糕的紅色頭髮,耳朵打骨釘,臉頰上總是帶傷,校服永遠不好好穿,甚至有時候只穿一個短袖,露出有著紋身痕跡的胳膊,看上去像是努力洗過了,但是沒有洗乾淨。

  鬱青真不怕這些個熊孩子,在這時候,她性格裡面那點強硬就體現出來了,拍著胸脯吹噓:「我以前上高中的時候,沒有人敢惹我。」

  夏皎謹慎猜測:「大姐大?」

  「那倒沒有,」鬱青真撇嘴,「我可不搞校園霸凌那一套。」

  男友答應下個月月初把錢提出來,眼看著金錢在即、分手可望,鬱青真就感覺到未來可期。現在花店裡沒什麼客人,她一邊吃著夏皎帶來的烤布丁,一邊頗為驕傲地談起自己的輝煌史。

  上學時候,鬱青真屬於天賦不夠勤奮湊的那種,只能死學,去食堂都跑著去的那種。

  真正令她一戰成名的,還是冬天去公園背單詞,見到有幾個小男孩推搡著一個小女孩下了湖。

  鬱青真暴脾氣上來,先是把那個被欺負的小女孩撈起來,又抄起棍子揍了這幫熊孩子一頓。熊孩子的父母找到學校裡來,鬱青真的班主任問清緣由,並沒有批評她的行為,而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將那些父母說得心軟。

  夏皎由衷地說:「你真的很勇敢。」

  如果是她,她可能只敢抱起來小女孩,頂多呵斥那些孩子,絕對不會動手打。

  鬱青真哼了一聲:「我就是煩這些熊孩子。」

  說到這裡,她看向外面,只能瞧見那個男學生的側面,對方好像蹲在花店前面了,頭髮亂的像鳥窩。

  鬱青真不高興了,拎著花剪出去,說了一頓,把對方趕走。

  週五晚,花店員工聚餐,夏皎給溫崇月打過去電話,報備後,放心地參加聚餐。

  聚餐活動就在附近一商業街,幾個人先是一塊吃了飯,又跑去KTV點了酒水唱歌,藍姐給報銷,每個月都有團建經費花不完呢。受到疫情和種種因素困擾,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出去玩過了。

  高嬋看上去甜甜美美,實則是個麥霸,唱起《煎熬》來,高音飆的極漂亮,一點兒也沒有破音。光她自己就得唱了一個半小時,嗓子都喊啞了,才丟掉話筒過來和夏皎笑著聊天。

  溫崇月給夏皎發了好幾條短信,問她什麼時候結束活動,過來接她。

  夏皎認真地告訴他不用,這裡離家很近,她等會兒步行回去就好。也不是一個人,鬱青真和她一塊兒,她得去夏皎小區附近的地鐵站。

  溫崇月勉勉強強地同意。

  就是這一段路,發生了意外。

  沒走幾步,夏皎就聽見鬱青真哆嗦地說:「後面有人跟蹤我們。」

  這話把夏皎嚇了一跳,她回頭看,看到隱隱約約的紅毛,是那個在花店門口鬼鬼祟祟很久的家夥。

  似乎是注意到她們停下腳步,對方也僵了一下,頓了頓,若無其事地往旁邊走。

  鬱青真說:「不行不行,我今天喝酒了——哎,老王是不是和咱們一塊出來的?你給他打電話,讓他送我們回去。大晚上的,怪嚇人。」

  老王,就是「溫柔的神」,熱心腸的同事,高高瘦瘦。

  接到夏皎的電話,他連臭豆腐都不要了,快步跑過來,護送兩人回去。先送鬱青真進了地鐵站,離小區大門不到三百米的距離,夏皎向對方道謝,但老王仍舊執意送她。

  「就這麼幾步路,」老王笑著說,「一會兒就到了。」

  夏皎剛剛也受到了驚嚇,點頭同意。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果然很快就到了——

  夏皎看到了溫崇月。

  他站在小區門前,原本在和警衛大叔聊天。對方就是這樣,和社恐的夏皎完全不同,只要是人,就沒有溫崇月不能溝通的。

  看到夏皎,溫崇月和對方說了兩句,大步走來。

  他客氣地介紹自己身份,和老王握手。或許沒想到夏皎的神秘丈夫如此俊美,老王愣了半天,才慌忙地自報身份,一板一眼,報簡歷似的。

  「我是王年,山東人……咳咳,我是皎皎同事。」

  溫崇月微笑:「辛苦你送她回來了。」

  老王搖頭:「不辛苦不辛苦。」

  客氣寒暄結束,溫崇月牽了夏皎的手回家。

  夏皎低頭思考著要不要把剛才被尾隨的事情告訴他——

  心情很矛盾,她想要說出來,讓溫老師心疼,最好再有親親抱抱舉高高;但另一方面,夏皎又不想讓他太過擔心,畢竟什麼事都沒有,而對方每天已經很累了。

  這樣想著,夏皎忽然聽到溫崇月問:「剛剛那個就是『溫神』?」

  夏皎糾正:「是溫柔的神。」

  溫崇月:「聽起來差不多。他是山東人?看起來也不是特別高。」

  夏皎說:「人家188呢,已經超級超級高了——溫老師,我發現你對他有很深的偏見,為什麼?」

  「為什麼?」溫崇月重復了一遍,「你說呢?」

  夏皎感覺到對方的手收緊,又潮又熱,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掌心出汗,還是對方。

  溫崇月也沒給夏皎猜測的機會,他說:「畢竟所有丈夫都會忍不住留意潛在的情敵,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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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0:28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章 海鹽烤秋刀魚

  秋夜桂花香,夏皎的思維有些恍惚,良久,才輕輕地「咦」一聲。

  情敵,溫老師說了情敵這個詞耶。

  他會將她身邊的男生當作假想敵嗎?只是想了一下,夏皎就忍不住想要笑,她忍住,保持自然。

  夏皎慢慢、安靜地想到相親時候兩人交談過的東西,幾乎在瞬間,就理解溫崇月的意思。

  他的母親在他小時候離開,這應該會讓人對婚姻保持一種不那麼樂觀的態度。

  所以溫崇月提出的結婚要求,需要陪伴,需要共同維持,不能接受背叛。

  她安慰對方:「放心好啦,我會對我們的婚姻保持忠誠的,不是說好了嗎?」

  夏皎以為這樣的說辭能夠讓溫崇月安心,對方卻更用力地捏緊她的手,力氣大到她悄悄手痛一陣,才聽到他並不怎麼愉悅的聲音:「是的。」

  夏皎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她才提起來剛才疑似被尾隨的事情。說完之後,溫崇月微微皺眉:「以後需要我接你下班嗎?」

  「當然不用,」夏皎吃驚,「我一般不會這麼晚回來,而且從花店到我們家的路上很安全。」

  溫崇月說:「今晚就應該去接。」

  夏皎說:「沒事,這不是還有同事嗎?」

  溫崇月深深看她:「就是因為有同事。」

  夏皎:「嗯?」

  她不太明白,溫崇月不肯繼續多說了,他握著夏皎的手,掌心暖流源源不斷傳輸到她身上,夏皎聽見他低聲嘆氣:「真是小蝦餃。」

  夏皎:「……咦?」

  她懷疑溫崇月在隱晦罵她笨,遺憾的是找不到證據。

  雖然已經吃過了晚飯,但溫崇月知道她喝酒後,仍舊為她燉一道湯飲,南瓜栗子桂花羹,用了一整個小的貝貝南瓜,去皮的栗子十個,撒一把乾桂花。桂花是從于曇院子中摘的,她房子中種了一棵好大的桂花樹,正是成熟時節,摘取下來曬乾、盛在乾淨漂亮的玻璃大罐中密封,拿來做湯飲,沁人心脾。

  夏皎坐在椅子上,小蝦米坐在她的腿上,溫泉蹲在桌子上,老老實實地任由溫崇月將它的爪子點出來,乖乖接受修剪爪尖。

  電視上在放一個老電影,《夜半歌聲》,畫質有些老,但誰的心思都不在電視屏幕上,夏皎小口喝粥,看著溫崇月專注為溫泉修剪貓指甲,忍不住又想起剛才的尾隨,一陣心有餘悸。

  即使鬱青真說不過是個高中生而已……但夏皎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高中生。

  她晃了晃腦袋,把這些糟糕的想法晃飛。

  以後要注意一下。

  然而事情大多不遂人願,即使夏皎想要注意,但也阻止不了這個紅毛在花店附近轉悠。

  接下來一週,對方又不定時地來花店周圍露面。他從來都不進來買花,只是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偶爾看花,偶爾看店內的情況。鬱青真的錢還沒到手,脾氣爆,出去和他吵了兩次,對方仍舊我行我素。即使默默地走開,過一段時間還會再過來。

  鬱青真氣到嘟囔:「我的乳腺都要被氣出問題了。」

  高嬋買奶茶回來,笑眯眯地遞給她一杯:「冷靜冷靜,喝杯奶茶,深呼吸。」

  常點的奶茶店有滿減優惠,因此一般都是湊單點。花店的外送小程序上線一周年,最近舉辦了個活動,有固定的滿減折扣,還有針對大學生的校園推廣,學生情侶購花九折,還有隨機的盲盒公仔贈禮……

  夏皎忙了一下午,手腕有點發酸。剛喝了兩口奶茶,聽到熟悉的宋奶奶笑聲,她立刻站起來。

  這對老夫妻如今已經成為花店的常客,每次都是夏皎接待。宋奶奶和夏皎聊的開心,偶爾也會多買一些花回去,夏皎和她分享一些花朵的保鮮、和延長花期的方法,或者在謝之前,將花吊著懸掛起來,放到通風口,可以晾曬乾花。

  老爺爺不怎麼愛說話,他看上去要節儉一些,聊了一會兒,他發現保溫杯裡的水沒了。夏皎立刻拿了礦泉水給宋奶奶,店裡面常備著,一般是給客人喝的。宋奶奶還沒說話,老爺爺先硬邦邦開口了:「她不能喝涼水。」

  宋奶奶說:「誰說的?」

  「醫生說的,」老爺爺說,「你這毛病就是年輕時候不愛惜。」

  夏皎主動說:「我們員工休息室有飲水機,我去幫你接?」

  鬱青真站起來:「我來吧。」

  閒著也是閒著,她領了老爺爺去接熱水。只剩下夏皎和宋奶奶聊天,對方很喜歡夏皎,問了年齡後,展眉:「比我那個乖外孫女小三歲。」

  夏皎笑著說真巧,宋奶奶不知為何卻嘆了口氣,或許是想到一些不太好的東西,她轉移話題,又挪到老爺爺身上去。夏皎恭維,說老爺爺很細心,天天買花——

  宋奶奶笑眯眯擺擺手:「以前他年輕時候脾氣硬著呢,老了才稍稍服點軟。不過一輩子都摳門,也就這時候大方點兒。」

  說到這裡,老爺爺拿著保溫杯來了,中氣十足:「又在背後說我什麼壞話?」

  夏皎沒忍住,笑了一聲,宋奶奶也笑:「沒什麼,誇你好呢。」

  老爺爺哼一聲,還是小心翼翼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倒了一點在瓶蓋裡,吹了吹,才讓妻子喝下去。

  夏皎猜測對方似乎並無兒女子孫時刻陪伴,那個「比你大三歲的外孫女」,在蘇州工作,也是一週過來探望一次。今天週五,又是外孫女過來的日子,所以宋奶奶請夏皎幫忙多挑一些花朵,好帶回去裝飾房間,讓外孫女高興。

  不知道為什麼,夏皎總能從這對老人身上看到自己爺爺奶奶的影子。

  父母大多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比如為了家庭外出做生意、工作,不得已把孩子留在老家,托老人照顧。

  夏皎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兩位老人撫養長大,一養就是十多年,感情自然不同。後來因上學問題被爸媽接走,依稀記得臨走前,奶奶給她縫書包的肩帶——那種黑色的、尼龍的雙肩包肩帶最好用針再訂一圈,不然,書包裡裝的東西多了,容易脫線、鬆開。

  奶奶縫東西的手藝好,訂肩帶時也一樣,先縫一個「口」字,裡面再縫一個「X」,針腳細密均勻。她那時候眼睛花了,穿個線都要舉起針,將線頭用嘴唇抿一下,帶出一個小尖尖來,再眯起眼睛,把針孔對準燈,另一隻手拿線,好久才能成功穿進去。

  夏皎在的話,一直都是她替奶奶穿針引線。

  但那時候她不太懂,幫奶奶穿好線後,看著奶奶用針尖在頭髮上撓一撓,夏皎問:「奶奶,要是我跟媽媽走了,以後誰給你穿線呀?」

  奶奶側坐在床上,只是笑:「奶奶自己也能穿——要是皎皎想奶奶了,多回來看看行嗎?」

  夏皎認真點頭:「我一星期回來看您一次。」

  她還翻出來奶奶所有的針,給每一根針都穿上線。一半白色,一半黑色,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怎麼繡花,常用的線就這兩種顏色。

  奶奶大笑,在燈光下將她的肩帶釘得結結實實;爺爺看著電視裡的新聞聯播,等待著一會兒的央視播報天氣預報,也誇她聽話,懂事。

  但聽話、懂事的夏皎沒能履行諾言。

  家裡人不放心讓一個未成年孩子每週乘火車來回,更何況,路費也是一筆開銷。夏皎只能每年寒暑假回家陪伴爺爺奶奶,不過老人家從來都不怪她,每次她回來,都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夏皎說一句土豆絲好吃,第二頓肯定會有現炒的土豆絲,臨走前也得給她裝一兜土豆回去。

  每次夏皎進家門,奶奶先捧出來一大堆攢了很久的餅乾、糖果、水果、奶製品……都是其他人送給爺爺奶奶的,他們捨不得吃,都給她留著。

  有時候也有意外,奶奶歡天喜地地拿出來奶製品和餅乾,夏皎卻發現這些東西已經過期了,她和奶奶說了後,對方明顯一愣,繼而有些心疼的可惜:「保質期怎麼這麼短……」

  這樣說著,她頭髮花白,又難過又不捨地看著那些東西,像是恨不得一口氣全吃掉,懊惱自己粗心,懊惱這些東西保質期短,但絕不會懊惱夏皎來得晚。

  夏皎每一次回家,都能發現奶奶牙齒掉的更多,爺爺越來越矮。他年輕時候幹重活,年紀大了後腰漸漸傴僂,拱起來,像一張弦越繃越緊的弓。

  奶奶常常抱怨爺爺太節儉,年紀越大越是什麼都舍不得丟;抱怨爺爺晚上睡覺開著電視,每次她關掉的時候爺爺都會問她為什麼關,絕不承認自己看著電視睡著了……這樣說著,爺爺笑嘻嘻,全然不管奶奶說的什麼話,將他覺得好的牛奶和餅乾往夏皎書包裡塞。每次過年離開,爸爸車後備箱總是裝得滿滿當當,爺爺奶奶恨不得把家裡所有能帶的東西全給他們帶上。

  後來爺爺患病,父母終於回揚州工作,短暫的團聚後,夏皎讀大學,考去北京,仍舊只有寒暑假才回家,陪兩位老人。

  那時候爺爺神智已經不太清醒了,但迷迷糊糊中總記得要藏好吃的東西給夏皎,給夏皎裝滿小書包。

  每次放假,夏皎都要陪兩位老人聊天,曬太陽。

  奶奶那時候的牙齒剛剛全部被拔掉,原本只剩下四顆牙齒,但因為要訂做假牙,所以必須全部拔掉再鑲。她吃東西暫時只能流質,喝著南瓜粥笑眯眯點頭,精神矍鑠,花白的髮在陽光下像漂亮的銀子。

  患病的爺爺其實不太和人說話了,他就坐在輪椅上曬太陽,像一棵很老很老的、沉默的大樹,偶爾會含糊不清地喊「小雲」,那是奶奶的名字。

  夏皎說:「等我畢業了以後,我就買大房子,咱們住一塊兒。」

  「等我工作後,我就把你們接過去,好好地享福。」

  「等我……」

  夏皎讀大三的冬天,爺爺去世了。

  奶奶也沒有等到夏皎畢業。

  ……

  或許這一點,在之前,夏皎看到老爺爺第一次駐足花店前時,恍然間,似乎看到了爺爺的身影。

  她精心為兩位老人挑選了花朵,宋奶奶說自己的外孫女是很活潑開朗的性格,說她喜歡畫畫,很有藝術細胞,遺憾的是她母親並不支持……

  夏皎給了兩位老人自己所能爭取到的最大折扣,並贈送了他們三枝康乃馨。

  只是離開前出了點岔子,推宋奶奶出去的時候,黃毛蹲在店門口,剛好堵住玻璃門,老爺爺大聲叫了一下,要求對方讓開。紅毛勉強站起來,不吭聲,夏皎送兩位老人離開,回來的時候聽見紅毛嘟囔一句。

  「老東西。」

  夏皎很不喜歡這種誣蔑性的稱呼,她返回花店,鬱青真出去和紅毛惡狠狠吵了一架,嚇唬他:「你再過來我就報警了!」

  紅毛不吭聲,拎著校服外套就走。氣溫開始下降,他依舊穿著洗到有點發透的短袖,露著有洗紋身痕跡和淤青的胳膊,晃晃悠悠,走起來有點不平穩。

  夏皎才發現,對方有點微微跛腳。

  秋天要吃秋刀魚。

  去了內臟和魚鰓的秋刀魚洗乾淨、瀝乾,兩面各劃三道,撒上小薑蔥蒜粉和黑胡椒碎、海鹽混合起來的調味料,均勻地抹在秋刀魚身上。

  夏皎舔了一口切成片的檸檬,酸到眼淚差點掉下來,嘶嘶哈哈地吸著空氣,低頭,將切成塊的兩個檸檬遞給溫崇月:「好酸呀,溫老師。」

  溫崇月說:「對身體好。」

  將鮮檸檬汁均勻地淋到秋刀魚身上,放在一盤安靜地醃製。至少得醃上三十分鐘,才能入味。

  廚房外的兩隻貓咪,已經被魚腥味饞到不停咪嗷嗚了。

  溫崇月給兩隻貓咪另外煮了一條秋刀魚,他細心,給貓咪吃的秋刀魚也是去掉了主刺,放貓咪專用碎食機中打碎成末,蒸熟,什麼調料都不加,讓夏皎端出去給餵貓咪。

  貓咪們都有各自的飯碗,夏皎很鐵面無私,兩隻貓咪的份量一樣多,她一邊倒魚肉泥,一邊輕聲哼歌:「秋刀魚的滋味,貓和你都想了解……」

  廚房中響起節奏相合的剁肉聲,溫崇月在剁排骨,貓咪的尾巴尖尖輕柔地繞過夏皎的掌心,溫泉舔了舔夏皎的手指,貓咪舌頭上有肉刺,因此被舔絕不是柔軟如棉花的觸感,但夏皎在這種粗糲溫熱的貓咪示好中將一顆心臟融化到稀巴爛。

  好吃不過連骨肉,大塊排骨斬成小段,溫崇月並不介意整個啃,不過對於夏皎來說,她似乎更喜歡稍微文雅一點兒的吃飯。反正剁肉骨費不了太多力氣,溫崇月將這些肉骨剁成方便她夾著食用的大小,放水中泡去血水。

  蔥薑末準備好,再來一根香蔥斬段。白糖、生抽、白胡椒粉……諸多調料拌在一起,等十分鐘,排骨泡好後撈起來,繼續醃製。

  溫崇月打算做粉蒸排骨,在醃製的空檔中,將秋刀魚放入烤箱烤製。順帶著做三白湯,薏米是一早就泡好的,皎皎愛吃米,就再加一些大米保證口感。原則上講,做這道菜的鐵棍山藥最好不要去皮,但皎皎不喜歡吃山藥皮,就全刮乾淨,切丁,和白玉菇一塊兒放進去……

  夏皎在研究用空氣炸鍋炸紅薯片,是今年剛上市的紅薯,切成薄薄的片,什麼都不加,直接進去烤。不用加糖刷蜂蜜,她就愛這一口烤出來的自然紅薯甜味兒。

  一個半小時後,週六的午餐終於準備好。

  夏皎用手機投屏,選了一個電影,94版本的《小婦人》,她的英文不常用,在低頭吃飯的時候,容易漏掉電影裡面說過的台詞——

  不過無所謂。

  今天能迅速地找到想看的電影,已經超級超級不容易啦。

  秋刀魚被烤到金黃焦香,外表層自然地烤出一層香哦噴噴的油,溫崇月撒了檸檬汁上去,去腥提香,一口咬下去,焦薄外殼下,魚肉被海鹽提升了鮮味。夏皎滿足地啊嗚吃掉一大口,才和溫崇月講:「我有個壞毛病,吃東西的時候喜歡看電視。像《武林外傳》、《甄嬛傳》、《老友記》、老版《紅樓夢》……好像邊吃邊看會更美味。」

  溫崇月想了想:「因為會有陪伴的感覺?」

  溫崇月獨居的時候,自己做飯,吃飯,也會開電視。好像有聲音響著,顯得會熱鬧一些。

  夏皎覺著他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有時候也有意外,你知道嗎?在以上輪著看完一遍的時候,我就會陷入無劇下飯的可怕地步。可能會打開好幾個視頻APP,挨個兒看排行榜,有沒有適合下飯的……有時候,可能花上二十分鐘才找到想看的劇,飯菜都涼了。」

  溫崇月忍俊不禁:「你是選擇困難症?」

  夏皎用力點頭,去夾他做好的粉蒸排骨。

  溫崇月用的是五香蒸肉米粉,排骨的肉汁讓米粉吸足了香濃滋味,連帶著墊在下面的一層南瓜嘗起來也有著濃鬱的肉汁味道,夏皎認真地吃掉一整塊排骨,聽見溫崇月問:「你沒有過毫不猶豫的選擇?」

  夏皎說:「有呀,高考結束後,選擇大學。」

  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北京。

  就連家裡人也吃驚,她為什麼一定要選擇北京的學校。

  溫崇月饒有興致:「你很喜歡那個大學?」

  夏皎盯著碗,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提起來這件事,總能讓她臉頰燒紅。

  她隱晦地說:「高中三年一直是我的目標。」

  溫崇月笑了,他給夏皎盛一碗桂花馬蹄粥,垂下眼睛:「那挺幸運的。」

  被小蝦餃暗戀的那個男生。

  真的很幸運。

  幸運到溫老師有些吃味。

  嗯。

  ——只有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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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0:44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二章 筍乾沙參老鴨煲

  因為一人,選擇一個城市。

  聽起來特別特別的愚蠢。

  但因為那個城市是北京,才會讓夏皎的老師、父母認為她頗有志向。

  江蘇高考難度高,夏皎早晨會早一些到教室,有時候是第一名,有時候是第二名。和所有的高考大省一樣,有時候「內捲」其實是學生開始的,而非學校一樣強硬施壓。

  在這種近乎殘酷的競爭上,不是天才的眾人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

  高三生的晨讀從六點開始,在早餐之前,晨讀結束後才是早餐時間。上午和下午的大課間固定跑操,幾乎所有的學校都是這樣安排。

  夏皎一般在五點四十分左右到教室,夏季的時候,天還不是特別亮,天邊朦朧模糊一片,學生們起得比太陽還要早,能看到負責清掃垃圾的環衛工人,還有背著書包陸續往教學樓走的學生,老師。

  晨讀課,很多學生犯睏,就離開教室,站在走廊上默讀。夏皎也試過,夏日清晨的風是微微涼的,熱氣尚未完全上來之前,裹挾著南方空氣特有的潮濕,風從脖子間擦過的觸感就像落入陽光下的大海中,慢慢地在微涼海底中清醒。

  夏皎在這樣的環境中翻來覆去地背誦著英文單詞,努力練習口語,背課文,語文古詩詞……

  她對自己的未來規劃並不怎麼清晰,和許許多多的高中生一樣,若是此刻談人生理想,必定是考一個好的大學。至於未來職業規劃、人生目標……都是空談。

  晨起背書絕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如果人人都能堅持勤奮,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將勤學苦讀當作優點來誇耀。至少夏皎記得晨讀時昏昏欲睡的頭腦,記得站在走廊上被風吹到清醒的感覺,記得晨讀結束後要去食堂排隊買包子和粥時短暫鬆的一口氣。學校食堂的包子皮鬆鬆軟軟,一捏就迅速扁下去,她最愛吃的是三丁包,一口下去濃鬱的豬肉香味兒,食堂裡的粥大多不會很燙,夏皎常點八寶粥,熬得黏黏稠稠,紅豆和糯米都煮到又軟又爛。可能一週吃同樣的早餐搭配,下一週再換另一種搭配吃一周。

  支撐她勤學苦讀、向最好學校進發的動力。

  就是如今將她如小銀魚般剖開貫腹的人。

  夏皎脖子和額頭上都出了一層汗水,就像夏天還沒有過去,還在暑熱之中,背有些微微發熱發癢,她聽見溫崇月低聲叫她「小嬌嬌」,這個過分肉麻的稱呼成了他的「愛稱」。

  夏皎想要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繼續叫這個稱呼,後背卻被衝擊力帶著深深往斜上方挪了好長一段,溫崇月的手指按著她的後腦杓,就像夏皎抱著小貓咪,她同樣被愛人溫柔地擁抱掌控著。

  夏皎承認自己的幸運,她達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目標。宛若無邊宇宙璀璨,星星爆發,她聽到溫崇月略悶的低聲,他傾身與夏皎相吻,夏皎抱緊他。如輕飄飄落到大海中,似魚被海藻包圍,夏皎閉上眼睛。

  她真誠地感激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夏皎悄悄地用牙齒咬他肩膀,被逮到了,溫崇月沒有阻止她的行為,反倒笑著逗她:「饞了?想吃什麼肉?話說在前面,咱們可不能吃人肉。」

  夏皎被他逗樂了,她想了想:「那這個季節一般最好吃什麼肉呀?」

  溫崇月思索片刻,提出一個選擇:「想不想吃老鴨煲?」

  夏皎咦了一聲,猶猶豫豫:「酸筍老鴨煲嗎?其實我覺著酸筍味道有點大……」

  之前嘗試過一次,敬謝不敏。

  「筍乾煲老鴨,」溫崇月說,「不喜歡酸筍,直接用筍乾就好。記不記得?春天的時候我們曬了一些筍乾,現在可以吃了。」

  呀。

  夏皎被橄到迷迷糊糊的小腦袋終於想起來了,春天吃筍,溫崇月的確買了很多,有一些做了筍乾。

  清明之前,溫崇月精心挑選春筍,他喜歡買嫩一些的,想要做筍乾,得剝皮、去老樁、焯水、晾曬……這些工序說難不難,重要的是有耐心。晾曬春筍的時候,整個房間裡都是春筍的清香味,不討厭,就像剛從竹林中轉悠了一圈。三十多斤春筍可能最後只得兩斤左右的筍乾,就等著天氣冷了,拿來煲湯喝。

  比如秋天。

  筍乾泡發的過程很慢,需要耐心,這不是一道快手菜。取出來的筍乾整個用熱水浸泡,泡了兩日一夜,每12小時換一次水,撈起來後,放高壓鍋中又燜了一短時間。煲湯的老鴨選的紹興老麻鴨,兩年多,肉質緊實,是請熟悉的店老板直接斬成塊的,全因如今的溫崇月認為在妻子面前剁肉的確有些不雅觀。

  這道湯的重點是要用小火砂鍋慢煲,要有耐心,溫崇月還加了一些火腿、芋艿、沙參進去,沙參滋陰,能給夏皎好好補一補,免得她換季感冒。臨出鍋前五分鐘,又添了些蟲草花和枸杞。

  杭州人大多在夏天時候吃老鴨湯清補,不過秋天吃也別有一種風味。這時候的老麻鴨味道好,韌,燉出來的肉酥而不爛,湯汁濃鮮。筍乾在時間和熱水的滋潤下徹底泡開,吸足了老鴨湯的湯汁,又脆又嫩,不屬春筍的滋味,夏皎吃掉了幾乎一半的筍乾,捂著肚子躺在沙發上,讓溫崇月給她揉吃到滿滿的小肚子。

  秋雨淅淅瀝瀝,電視上播著《情書》。這個被奉為鼻祖的初戀電影節奏是慣有的舒緩,夏皎之前看了三次都睡著了,今天倒是一個例外。或許因為剛吃過午飯,人也倦倦懶懶,才能這樣自由安心地看下去。

  溫崇月給她慢慢揉著肚子,忽然問:「你喜歡這種純潔的電影?」

  夏皎含著酸梅乾,搖頭:「不,其實比起來慢節奏,我更喜歡快節奏的。比如說上來就……嗯,上來就步入正題你追我逃,刺激的。」

  溫崇月揚眉:「比如?」

  夏皎想要給他舉例子,但半天沒想出來,憋了一句:「就是,和很隱秘的少男少女鋸葫蘆嘴愛情電影比起來,我更喜歡那種情節跌宕起伏……刺激的。」

  溫崇月大笑出聲:「我明白。」

  他頗具深意:「原來你喜歡日久生情。」

  夏皎將手裡的酸梅乾塞他嘴巴裡:「請溫老師在心裡偷偷地想,畢竟我還是會害羞的。」

  回顧一下,現在的夏皎膽子已經大很多了,開心不開心都會直接講出來。午後的陽光愜意,秋天的蘇州安靜,氣溫也舒適,兩人約好今天好好休息,等下午皎皎午覺結束,再去周莊好好地玩一天,明日返程。

  忙碌的生活中,雙休日既要滿足休息,也需要外出轉一轉。今天上午,夏皎在家中睡到飽,溫崇月則是去了健身房,十一點鐘回家準備午飯。明天從周莊回來,好好休息,週一再重新工作。

  溫崇月仔細地安排著每一個週末,權衡著和妻子相處和約會的時間。

  兩隻貓咪互相舔毛,小蝦米貓小膽大,每次企圖騎到溫泉背上都被反壓,只能喵嗚喵嗚地慘叫著被按倒,結結實實被糊一臉一身的口水。兩隻貓的飲水機確認正常,自動餵食機中糧食充足,溫崇月給每隻貓各開了罐頭、處理貓砂,將一些暴露在外面的可疑因素處理乾淨後,才洗乾淨手,陪躺在沙發上的妻子一塊兒看電影。

  在看視頻的時候,夏皎總是閒不住嘴巴。很多時候,即使已經吃撐了,但還是忍不住再塞一點東西磨磨牙。原本的筍乾花生米和山楂片吃光了,今天的磨牙小零食是酸梅乾,硬邦邦,酸溜溜,開胃解膩。她一邊吃,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電影,嘆氣:「為什麼藤井樹那麼喜歡藤井樹,後來還娶了和她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呢?」

  溫崇月低頭,夏皎原本快塞嘴巴裡了,又舉起來,餵給他吃。

  梅乾酸溜溜,用的糖不多,酸味壓倒甜,溫崇月含在口中,盯著她,慢慢地說:「或許無疾而終才叫初戀,人不可能一直活在過去,更不能為了不可行的暗戀就拋棄眼前人。」

  夏皎搖頭:「我不這這樣想耶……嗯,怎麼講呢,你聽過一句話嗎?『要麼一切,要麼全無』。」

  溫崇月問:「蘭波?」

  「對,」夏皎用力點頭,她說,「我眼中的愛情就應該是這樣。還是那句話,如果你給我的東西也給了別人,那還不如不給我,我不要這種人人都有的東西,我要獨一無二,要唯一。」

  溫崇月若有所思:「那過年我給下屬發紅包,給你也發,那你還要不要?」

  夏皎安靜三秒:「錢除外。」

  溫崇月含笑:「不是說不要和別人一樣的東西嗎?」

  「但錢不一樣!」夏皎認真解釋,「錢是特殊的,是高貴的。每一張現鈔的編碼都是獨一無二……而且電子貨幣也是獨一無二的。」

  溫崇月大笑出聲,他的梅子整個吃掉了,低頭去搶夏皎手中的,含在口中,舌頭輕輕擦過她的指尖。梅子酸酸甜甜,好像經過她手指的,味道格外不同,就像在蜂蜜罐中滾了一圈。

  幾年前掀起的古鎮潮、西藏潮、麗江潮、大理潮流始終沒有衰退,隨著經濟發展,外出旅行的人越來越多,相對應的,大大小小古鎮古城的服務設施也越來越完善。相較之下,江南水鄉似乎更適合偶爾假期出行,尤其是太湖流域大大小小的古鎮,名聲在外,即使是淡季仍有游客賞玩。兩人抵達時已經臨近傍晚,江蘇水鄉夜景大多不驚豔,但臨河而建的客棧別有一番風味。兩人入住在南湖附近的一家店,圓床搭配紗幔帳,頗具雅意。

  晚上自然要吃大名鼎鼎的「萬三蹄」,周莊到處都是賣這個的熟食店,味道卻不好保證。夏皎晚上吃不了太油膩的,就點一份奧灶麵,這名字聽起來怪異,其實就是用鴨肉做澆頭。再配一份萬三蹄,一份清蒸白絲魚,一份水麵筋皮兒的三味圓,兩條紅燒鲃魚,一碟阿婆菜。晚飯過後,還能沿著古鎮閒逛,倦了還能去酒吧喝酒泡吧。

  晚上就住在臨湖房間中,圓床很好用,各個角度都行,溫崇月很滿意,甚至想將家裡的床也換成這種。

  夏皎對鎮上的一茶館更感興趣,她簡略搜過,聽說三毛曾在此品茶,茶館老板還張貼了和三毛的往來信件。溫崇月當然滿足了妻子的期待,他就是這樣的脾氣,寬容隨和,只要是不過分的要求,基本上都由著夏皎。

  也因這點,夏皎才願意和他聊天,敞開心扉。

  無論說什麼,對方都會認真聽,耐心幫她分析、開導。

  「你知道嗎?」臨湖的位置,夏皎雙手托腮,認真地和溫崇月講,「我跟爸爸媽媽上學讀書的時候,他們常對我說的,就是『家裡窮,你得爭氣』。」

  溫崇月安靜聽。

  清冽的風從窗戶中送進來,將茶香沖淡,夏皎低著頭,睫毛看起來像乾淨溫和的蝴蝶翅膀。

  「我們家比不上他們有錢。」

  「上學不比吃不比穿,你得比學習啊。」

  「知道我和你媽媽供你上學多不容易嗎?」

  夏皎在窘迫的青春發育期,經常聽著這種話長大。和父母住在一起後,他們常常在餐桌上提起,賺錢的辛苦,撫養她的不易,勸誡她好好讀書。

  夏皎當然明白他們愛自己,也知道父母只是不想讓她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

  可是,對於一個孩子,對一個還沒有成年、三觀還沒有完全形成的孩子哭窮,會讓她心理自然而然地留下自卑和謹慎小心的影子。

  她不敢犯錯,因為下意識想到父母說的「我們家比不上他們有錢」,她擔心這種錯誤會讓家庭遭到不能承受的負擔,因此在整個青春期,她小心翼翼,控制欲望,將自己蒙在灰撲撲的陰影下。

  父母總是誇她乖巧懂事,但夏皎清楚地明白,她不喜歡這樣的「乖巧」,更不喜歡這種「懂事」。

  也不能因此指責父母,他們是從「能吃飽穿暖就不錯」的年代中成長的,在他們眼中,孩子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每天吃得葷素搭配、有書讀、有補習班上,已經很不錯了。

  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夏皎理解他們。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小時候父母不這樣教育的話,她是不是也會在社交上游刃有餘。

  就像溫老師。

  「其實我很羨慕晚橘那樣的女性,」夏皎說,「她聰明,不怯場,社交能力很高,好像無論怎麼樣的場合都能應付得來。」

  頓了頓,她又說:「還有宋蕭,她很勇敢,很大方。」

  溫崇月沒想到她在這時候提宋蕭,自然地說:「從上司的方面來評價,她的工作能力的確不錯。」

  夏皎點頭。

  溫崇月說:「聽起來,你似乎想解決這個困擾。」

  夏皎嘆氣:「試過……但好像沒什麼用處。大學時候晚橘幫我做過脫敏治療,嗯,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工作上的時候可能會好一些,但……自己作為消費者的時候,就很難大大方方地面對其他人。」

  她低頭:「小時候經過那些商場裡面的專櫃,媽媽總是拉著我的手快走,說『不是我們買的』,我一直覺得那些東西一定價格很高很高,可能要我爸媽賺一年的錢才能買。後來才發現,其實那些面霜甚至都不用一百塊。」

  夏皎:「媽媽只是覺得沒必要買,我沒有抱怨的意思,就是想說這件事的影響很大很大。」

  她說:「你知道嗎?直到上大學後,我才敢去高檔的商場,才敢去那些地方,在此之前,我看到後都下意識繞著走,青春期隨便一句話的影響這麼大,大到我這麼多年才終於走出陰影。」

  溫崇月握住她的手,夏皎的掌心很軟,她的確已經成長了,也和他更熟悉了。她之前從沒有講過這種事情,但在今天,她悄悄地向他坦誠。只是夏皎說完後,又一點點不好意思,好像又把青春期那個敏感又有點輕微自卑的灰撲撲女孩推給他看,這種略有羞赧的心情讓她小聲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太敏感了?」

  「沒有,」溫崇月慢慢地說,「我只是有些難過。」

  夏皎不理解:「你難過什麼?」

  溫崇月說:「如果我早點認識你,那個小皎皎或許會更開心一些。」

  夏皎鬆了口氣,她說:「其實現在我也很開心了。」

  溫崇月搖頭:「如果你是我的妹妹——」

  夏皎用力比了個叉。

  她說:「溫老師,請不要往奇怪的方面聯想好嗎?現在疫情,我還不想和你一起去德國看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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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0:56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三章 陽澄湖大閘蟹

  夏皎並不為年少時沒能和溫崇月熟知而感覺到遺憾。

  那時候她比現在更加不擅長與人交流,早晨去店裡買早餐,到學校後才發現對方少找了兩元錢,她也不好意思再退回去索要,擔心對方不承認,擔心被說斤斤計較,擔心被……

  她總有許許多多的困擾,這些古怪的、特異的東西綁住了她的手腳,讓夏皎無法坦然面對。

  夏皎如此慶幸移動支付的普及,才讓她今後基本避免了這種尷尬的場景。

  在讀大學的前兩年,夏皎仍舊對那種看上去消費高昂的商城或購物中心敬謝不敏,經過時也很少進去,哪怕兼職賺來的錢足夠讓夏皎可以適當消費。

  直到好友江晚橘察覺到這點,對方剛準備投實習的簡歷,什麼都沒說,徑直帶了夏皎去逛奢侈品店,吃飯,出入,帶著她轉悠了一遍,才讓夏皎意識到——這些東西都沒什麼。

  的確沒什麼,都是用的東西而已。江晚橘早就計劃好了要進去工作,自然對其如數家珍。不單單如此,她還鼓勵了夏皎一同學習,並順利地用內推名額將好友也帶入公司。

  不過夏皎也差點陷入報復性消費的陷阱中,在她剛畢業、剛就職的時候,被光鮮亮麗的同事和工作環境迷花了眼。那幾年自媒體販賣焦慮很嚴重,幾乎每天都能刷到各種各樣的毒雞湯。工作環境使然,連帶著夏皎也有些焦慮,一頭栽進消費主義的陷阱。

  每天刷一些分享平台和購物軟件,想要急切地將自己也套入那個美麗的殼子中,成為光鮮世界的一員。

  公司內部,每年員工都有固定的品牌內購折扣,或許是小時候、青春期被壓抑的物欲值太狠,她也短暫地被折扣迷惑,瘋狂買過一些奢侈品。

  當然,在第一次內購結束後,夏皎看著銀行卡的餘額,清醒很多。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後,她詳細地列計劃和需求,只挑剛需和特別喜歡的買,及時將自己這種報復性花錢的行為扼殺在搖籃中。

  沒有辦法,年少時候沒人教給她的,長大後總需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明白。

  但夏皎並不為此感到遺憾。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所有好的,壞的,遺憾的,都組成了現在的她。

  比如,假如她在輔導機構時候就主動和溫崇月聯絡,或許兩人如今未必能走到一起。

  溫崇月嘴上開著玩笑,其實心中很注重這些道德的問題;而夏皎也不認為對學生下手的老師值得稱為「浪漫」。

  她慶幸如此,自己在剛剛好的時候與對方重逢,雖仍有許多這樣那樣的缺點,但溫老師更具備耐心,更溫柔地糾正她,教她。

  下午離開周莊的時候,天空朦朦朧朧落了一場雨,並不大,茫茫細如針。溫崇月放慢了開車速度,反正總能到家,不必急於一時。

  有些人開車有「路怒症」,開車上路的人多,總有不守交通規則的人,忽然超車、不打轉向燈就直接變道……夏皎坐父親的車總是提心吊膽,因為不確定什麼時候父親就被路況惹到憤怒地開始罵。

  溫崇月從沒有說過一句,不急不躁,心平氣和。

  他和夏皎聊天,關掉了音樂,只保留了導航的自動提示音。只是夏皎有些粗心,都走了很長一段路才遲鈍地意識到導航的定位地點錯了,重新換位置需要多走一段路。

  夏皎以為溫崇月會像父親一樣指責她,繼而開始抱怨和煩躁地嘟囔。

  溫崇月沒有。

  雨水卻越下越大,幾乎看不清路況,這種情況下再度開車明顯有些危險。恰好不遠處是國家濕地公園,溫崇月將車暫時停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中躲雨。

  夏皎一直說著對不起,低頭重新定位,雨水順著車頂、車窗往下落,鋪天蓋地,聽見溫崇月嘆氣:「為什麼一直在道歉?」

  夏皎不解:「我弄錯導航了呀。」

  「一點小事,」溫崇月說,「不要這樣緊張,放鬆。」

  「我緊張了嗎?」

  這樣問著,夏皎低頭,發現自己又打錯了字,刪掉,重新打。

  溫崇月示意她放下手機,他伸手,觸碰著夏皎的後腦杓,順著她的頭髮往下輕輕地拍了拍,像是安撫不小心丟了菜葉子擔心回家被媽媽罵的小蝸牛:「你在怕什麼?害怕我生氣?」

  夏皎先搖了搖頭,遲疑著,又點頭。

  他問:「為什麼?」

  「因為弄錯導航,等會兒要多繞路,要多花油費,你也要重新繞路,相當於浪費時間……」夏皎說,「有點糟糕。」

  的確很糟糕,現在下著雨,回去的同時大大延長。天公不作美,皎皎心腸碎。

  外面雨聲頗大,敲在玻璃窗、車身上,難得在十月中下這樣的大的雨。溫崇月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夏皎的脖頸,頓了頓,默不作聲,調高車內空調的溫度。他專注望著夏皎的臉,笑了:「在你心裡面,我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小氣了?」

  「不是不是,」夏皎呆了一下,她連忙澄清,「不是小氣,就是覺著給你添麻煩了。」

  「夫妻之間,難道還要論『麻煩』不『麻煩』?」溫崇月聲音低下去,「皎皎,你太懂事了。」

  很多父母教育孩子,都希望孩子聽話、懂事。遇到事情了,也要先考慮別人看法,其次再想自己如何。正如夏皎,被家長教育成完美的聽話小孩,溫崇月卻覺得她這樣讓人心疼。

  怎麼會以為只是一點點粗心就要被批評呢?

  夏皎不說話了,溫崇月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又躬身將夏皎身上的安全帶也解開。她穿的並不多,是一條綠色的長袖連衣裙,像夏末竹葉的顏色,因為呼吸,裙子也在輕輕顫動。

  溫崇月將車的座椅往後調了調,空間大了些,夏皎明白了,她輕而易舉地從副駕駛座越到主駕駛座的位置,順勢坐在溫崇月腿上,側臉貼在他肩膀處,或許是下午在茶館的談話讓她有些失落,現在的小蝸牛需要一個溫暖的擁抱。

  溫崇月一手攬著她的腿,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杓,安撫地拍了拍。

  夏皎喜歡這樣有安全感的姿勢,好像被對方穩穩托住了所有不安。

  雨水聲勢浩大,豐沛充足,嘩嘩啦啦地順著車窗往下,車玻璃模糊一片,溫崇月關掉雨刷器。很快,整個車子都在雨的庇佑下,和外面漸漸模糊的世界分隔開。現在是旅行淡季,再加上天氣不好,大雨降臨,這戶外停車場中沒有管理人員,只有他們一輛車子。

  「考慮別人的想法是好事,不過我們也可以試試不去那麼在意別人,」溫崇月說,「太敏感的氣泡在碰到其他東西之前就破碎了,我們皎皎要不要試著『自私』一點?」

  夏皎被他逗笑了。

  她嘟囔:「其他人都是要教寬容大度,只有你,教我自私。」

  溫崇月也笑,他微微低頭,唇觸碰著她的臉頰,手指摩挲著裙擺柔軟邊緣,冷氣口剛好吹到夏皎的腿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汗毛都要冷到豎起來。溫崇月用掌心的溫度來消除著冷氣所帶來的負面效果,指尖若有似無刮蹭,十秒後,夏皎主動親吻上對方的喉結。

  不可思議,可以說得上大膽、混亂、在法律邊緣游走的一件事情,在這個下雨天的空曠場地悄然地發生了。夏皎一直循規蹈矩地生活著,按部就班地學習、考學、工作,這輩子做過的最出格一件事大概就是不告訴父母而閃婚,現在變了。溫崇月的衣服咬起來是有些鈍的味道,他今天的香氣很清新,如雨後沖刷乾淨的森林,皮帶扣很涼,金屬大多都這樣,無論怎麼用腿的溫度去暖都暖不熱,還會被烙印下金屬印,像淺淺的紋身,三十分鐘後被石楠氣味細致磨平所有痕跡。

  雨後的車子在顛簸中行駛,溫崇月將為夏皎用過的濕巾收斂在塑料袋中。他的褲子上不可避免有些,不過沒事,可以擦掉,也能遮蓋。夏皎扒拉著小紙盒,舉起來,盯著看了許久,轉過臉:「……你的車上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溫崇月面不改色:「以備不時之需。」

  「不時之需?」

  「就像剛才。」

  「……」

  夏皎說不出話來了,她將小紙盒子重新放回去,身上披著溫崇月的外套,就像天鵝攏住幼崽的翅膀。她有點疲倦,但還睡不著。紙袋裡裝著中午買的菊紅糕,是茶館裡的茶點,她喜歡吃,就多買了一些,最上面一塊印著她的牙印,吃不下,就暫時放著。

  溫崇月剛才開了車載電台,現在不用再遮掩,又將電台的聲音也調小。

  他看著手機上的導航,確認道路,在漸漸小了的雨水中穿梭。

  「睡一會兒吧,」溫崇月說,「到家我叫你。」

  夏皎打了個哈欠:「不行,現在睡覺,晚上就睡不著了。」

  溫崇月說:「晚上督促你。」

  「不是督促不督促的問題,就是……嗯……」夏皎想了想,告訴他,「我有時候失眠,腦袋裡總是會翻來覆去地想之前的一些囧事,糟糕的東西,一想就停不下來。」

  溫崇月笑:「因為那些事情很有意思?」

  「不是不是,」夏皎瘋狂搖頭,「一點兒也沒意思,完完全全是因為丟臉。一想到以前幹了那麼多丟人的事情,我就不敢聯繫之前朋友和同學了,我覺得她們肯定會想起來。」

  溫崇月說:「比如?」

  夏皎面紅耳赤:「晨間跑操,我踩掉了前面同學的鞋子;上體育課時候,我一頭撞到老師身上……」

  溫崇月饒有興趣,聽夏皎一口氣列舉了四五樁糗事,才問:「那你記不記得同桌做過什麼丟臉的事情?」

  夏皎愣了一下。

  她努力回想,但大腦空空一片,比被擦過的黑板還要乾淨。

  「瞧瞧,」溫崇月笑,「沒有人會一直記得朋友的糗事,皎皎。」

  夏皎若有所思,她裹緊溫崇月給她的外套,嗅著上面來自對方身上的安心味道。

  「睡吧,」溫崇月說,「很快就到家了。」

  ……

  夏皎很難用語言來形容自己對溫崇月的感情。

  她天然信任對方,因為年齡和閱歷不同,溫崇月自然而然地照顧著她,夏皎喜歡這種相處模式。她會因對方的博學而感到崇敬,而這種感情又能督促著她向更好、積極的目標前行。

  夏皎嘗試著在買水果時候和老板聊一聊,可能僅僅是一句「您今天的衣服很漂亮」,也或許是在回家路上幫掉東西的小學生撿起他書包裡甩出來的鉛筆。

  十月很快結束,夏皎的科目二考試終於過了,而為了慶祝她的考試成功,溫崇月買了陽澄湖大閘蟹。

  蒸螃蟹想要不掉腿不流黃,就得先綁好腿,背朝鍋底腹朝天,蟹腹塞幾粒花椒,身上鋪薑片和蔥段,冷水下鍋,一次性加足水。

  拿來蒸的都是湖蟹,除此外,溫崇月也買了一些梭子蟹,夏皎到家的時候,這些梭子蟹還活著,鉗子都用橡皮筋兒捆起來。溫崇月教夏皎怎麼挑梭子蟹,一般來說,得挑飽滿的。不過很多奸商喜歡往蟹殼裡注水,所以在選的時候得把梭子蟹拿起來看看,要梭子蟹眼睛朝上,倆大拇指一塊兒捏肚臍上方兩片殼,這兩個殼很好認,特別白。如果是自然飽滿的蟹,按上去硬硬的;假如是被注了水或者空蟹,一捏就癟,還出水。

  不單單是挑,溫崇月還示範給夏皎,如何斬蟹。先捏著梭子蟹蟹蓋兩旁的尖角掰蟹蓋,再翻開蟹肚臍,拿剪刀剪下整塊兒……

  夏皎學得津津有味,實在記不住了,才感慨:「幸虧家裡有你在,我才不用學這些。」

  「還是學一些,」溫崇月利索地處理著蟹,摘下蟹肚子裡像百葉窗的蟹肺,「皎皎,萬一我不在家,你一個人想換換口味,也能照顧好自己。」

  夏皎小聲:「還可以點外賣。」

  溫崇月:「有些做的不乾淨。」

  「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溫崇月沉吟片刻:「你跟誰學的?」

  夏皎說:「高嬋,女同事。」

  溫崇月莫可奈何嘆氣:「看來這份工作給你帶來了不少收獲。」

  夏皎眼巴巴地看著溫崇月處理螃蟹,一旁的大閘蟹剛上蒸籠,還沒有開始。螃蟹忌和柿子、南瓜等東西同食,因此下班後的她今天並沒有溫老師親自打的果汁。

  她饞得口水滴答:「今天晚上除了螃蟹,我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吃?」

  溫崇月說:「吃咱們皎皎上班時候摸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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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蟹炒蛋

  夏皎說:「我上班時候可沒有摸魚。」

  溫崇月略加思索:「那需不需要老師為你獎勵一朵小紅花?」

  夏皎:「不要!」

  溫崇月笑,低頭斬蟹身,這是一件頗具技巧性的工作,首先將整隻蟹身豎起來,要精準無誤地將刀從第二隻和第三隻蟹腳中插入,講究一個快狠準。慢了可不行,容易將蟹肉也擠出來。今天要炒好幾隻梭子蟹,溫崇月不打算炒蟹蓋,直接將蟹黃挖出來。

  說了要教夏皎,就真的認真教她。蟹的胃不能吃,溫崇月剃出來給她看,大閘蟹的蟹胃硬硬的,而梭子蟹的軟一點兒,比起來,像沙包,去蟹胃得留心點兒,不小心就弄破了。

  蟹鉗有顏色的一面放在上面,刀背砸碎——手可不能放蟹鉗上,容易被軟骨帶著鉗子夾住,「死蟹夾煞人」這句話可不是平白無故出現的。

  夏皎的肚子餓到咕咕嚕嚕地叫,一想到等會兒要吃晚餐,因此現在也不想再吃零食,小尾巴一樣跟著溫崇月,主動提出幫忙。她不擅長處理蟹,還能切薑切蔥,做一些其他簡單的配菜。

  炒蟹最好要用大鍋大火,家裡面的沒有飯店那樣的大鐵鍋,用小火炒完還得燜一小會兒,不然堆疊在一塊兒不容易熟。蟹體水分多,稍稍加點鹽就炒出湯汁來,和蟹黃在一塊兒,香噴噴。

  溫崇月拆了蟹腳上的肉,起油鍋,等燒熱了,直接打進去三個雞蛋,蛋白翻成絲絲的形狀,蛋黃用鏟子切成塊兒,倒進去蟹鉗蟹腳肉,添米醋薑糖並一點生抽,炒勻後直接出鍋。

  眼看著夏皎口水要流成長江了,溫崇月忍俊不禁,先拿了筷子遞過去:「小饞蟲,餓狠了?先慢慢吃,我做其他的。」

  溫老師飯量大,單單是這三個菜完全不行,夏皎夾了一塊蟹腳炒蛋,蛋炒得嫩,用來炒蛋的蟹腳肉是溫崇月挑出來的,和雞蛋一塊兒吃,蓬鬆綿密,豐腴柔軟。她捧著蛋吃得開心,冷不丁聽溫崇月問:「上海話裡的『蟹腳』什麼意思?」

  夏皎舉手:「和狗腿子差不多。」

  溫崇月稱讚:「真聰明——來,張嘴。」

  夏皎看到了溫崇月在切番茄,已經做好接受投餵的準備了,但溫崇月卻俯身,親了親她的唇。

  甜甜的,有點香,有些舒服。

  夏皎睜大眼睛,像是一頭倒入了貓咪的蓬鬆柔軟肚皮上。

  溫崇月說:「獎勵一個吻。」

  夏皎愣了半晌:「這是對你自己的獎勵吧?」

  「沒錯,」溫崇月笑得格外道貌岸然,「獎勵我將學生帶的如此出色。」

  夏皎咕噥:「……你只會把人帶的很色。」

  將學生帶的很色的溫老師在今日晚餐上仍舊發揮良好,他的強迫症在摘取黃豆芽的時候派上了用場。和夏皎在學校中經常吃到的那種帶根黃豆芽不同,溫崇月會保證每一根下鍋的豆芽都是乾乾淨淨去了根、每一粒豆子都是乾乾淨淨,水潤飽滿,和對角剪開的油豆腐一塊兒炒,入味,也漂亮。

  漂亮的豆芽燒透了,沒有丁點兒豆腥氣。豆芽最鮮嫩,幾粒白糖把這股鮮滋味兒完完整整地吊出來。

  一道橄欖菜炒空心菜,聽著簡單,但夏皎和溫崇月還產生了一點分歧。夏皎家吃空心菜是只吃葉子的,頂多加點桿進去點綴,而溫崇月則是只吃桿不吃葉子,最終兩人勉強達成一致,連菜葉子帶桿一塊兒炒,混在一起。上海人稱呼空心菜為「ong菜」,夏皎只以為是方言,沒想到溫崇月有耐心,教她一筆一畫地寫,原來是「翁菜」。溫崇月笑著講了這個讀音的來歷,最標準的應該是「蕹菜」,上海人說它叫「蓊菜」,又有些人讀字只讀半邊,就成了「翁菜」,上海話裡面,「翁」就是「ong」。

  夏皎狐疑不決:「這是真的?」

  溫崇月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總是知道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小知識,一個蔬菜名也能講出許許多多有趣的東西。四川人喜歡講疊詞,什麼「你懂個鏟鏟」「仙人板板」,就連空心菜也叫「藤藤菜」,潮汕人叫它「應菜」,廣東和香港地區的人都說這是「通菜」……

  粵港中美食不少,名菜也多,譬如橄欖菜,拿芥藍和橄欖,先用鹽醃製,再油火靠,調味,潮州人喜歡拿它配白粥吃。溫崇月不會做這個,不過可以直接買,玻璃瓶裝的,廣東省產地。橄欖菜本身有油,炒菜時候就不必多放油,和空心菜一起炒,香濃入滋味。

  更不要說清蒸陽澄湖大閘蟹,入口鮮甜,蟹膏肥美,肉質飽滿豐實,配上溫崇月簡單調制的蘸料,更是回味無窮。

  螃蟹性寒,多吃無益,溫崇月燉煮了五榖雜糧粥,綿綿軟軟爛爛,夏皎喝掉了一整碗。

  晚餐間無意間聊到工作,溫崇月提了一句,他們合作公司原本在經營一款以飯圈用戶為目標者的開發APP,遺憾的是剛開發沒多久就得到了選秀叫停的消息,以至於一些還未成團的選手無法再搞粉絲經濟——

  說到這裡,溫崇月問夏皎:「我記得你上輔導班那陣,似乎就已經很流行男團?」

  夏皎專心吃空心菜的桿,雖然她們家不怎麼吃,但不得不承認,溫老師的確具備著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她愣了一下:「什麼?嗷,男團呀。」

  夏皎說:「比起來男團,我更喜歡美團。」

  溫崇月說:「可惜小皎皎以後要和美團暫時說再見了。」

  夏皎:「……」

  事實上,在店裡的時候,夏皎和同事仍舊快樂地點著外送。不過一般是奶茶或者咖啡,有時候想要健康點兒,就點果茶,微糖。

  花店裡的工作相對而言稍微自由,和之前夏皎嚴格的工作環境不同,這裡允許犯錯,也不會苛刻到要求變相加班或者工作。如果說非要有什麼憂愁的事情,那大概就是鬱青真的金錢困擾——

  她的男友,至今沒有將錢歸還給她。

  「說是暫時存在一個虛擬貨幣交易所裡面,」鬱青真說,「哎,虛擬貨幣你們應該知道?就是比特幣,狗狗幣什麼的……他給了我一個鏈接,說他拿那部分錢全買了虛擬貨幣,現在存在這個帳戶裡面,這幾天漲勢好,建議我過幾天再取出來。」

  吸管的孔被珍珠堵住了,夏皎努力吸了兩口,仍舊沒有吸動。

  她短暫放棄,皺眉問鬱青真:「你直接買過嗎?」

  鬱青真聳聳肩:「買過基金,這玩意估計和那個差不多。我進APP看了,他沒騙我,的確幫我買了很多……昨晚上他還教我怎麼弄,到今天上午,我賣出去,好家夥,賺了快兩千。」

  高嬋發出一聲:「哇!」

  夏皎仍舊不相信天上有白掉下來的餡餅兒,她謹慎地問:「能提現?」

  「當然能提啊,」鬱青真說,「我把賺來的兩千全提現了,他還說今晚繼續教我建倉、設資金盤……」

  「停!」夏皎說,「還記得你一開始怎麼說的嗎?錢拿到手,立刻提現,別猶豫。」

  鬱青真壓低聲音:「可是我一上午能賺兩千哎。」

  「虛擬貨幣這東西……」夏皎按了按眉心,和鬱青真說,「我總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你就是有些神經過敏,」鬱青真笑了,拍拍她肩膀,眨眼,「錢都提出來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而且錢又不是轉給他,在正經的平台上呢。我就再試這兩天,賺夠這一筆就收手——我和他談那麼久戀愛,總得沾點光才行,你說對不對?」

  夏皎勉強點頭,她還想再勸,總覺著這事情聽起來好像不太對勁。無論鬱青真怎麼說得天花亂墜,夏皎可記得清清楚楚,錢還沒有到鬱青真帳戶上呢。

  這很重要。

  鬱青真完全不在意了,她信誓旦旦,錯過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她平時接觸的人很少有這樣懂金融知識的,對方雞賊歸雞賊,能帶著她一起賺錢的話,鬱青真倒也能暫時和他再保持一段時間感情關係。

  反正鬱青真不會再和對方私下裡約見面,頂多就是聊幾句。對方工作似乎也挺忙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正中鬱青真下懷。

  夏皎晃晃腦袋,她暗自祈求是自己多想,最好是自己多想。

  十一月初。

  北雁南歸,文心蘭始,美人蕉開。

  這幾天紅毛不怎麼來花店門口了,鬱青真鬆了口氣,或許是賺了錢,心情也好,把這件事告訴夏皎。夏皎低低地唔一聲,沒怎麼放在心上,在下班的時候,卻無意間撞到了熟悉的一頭紅髮。

  不過這一頭紅髮短了許多,根部開始發黑,他沒去補,而是低著頭,在狹窄的巷子角落低頭和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學生說話,倆人一人一根煙,抽得十分熟練。或許是注意到視線,紅毛忽然抬頭,看到夏皎,又立刻低下頭,拉下鴨舌帽遮住臉。但就這麼一瞬,夏皎還是看到了對方臉上的淤青和黑眼圈,像是被人暴打了一頓。

  夏皎什麼都沒說,她算是校園暴力的受害者,知道校園暴力多麼討厭、如何能毀掉一個人。從小到大,夏皎都不喜歡這些所謂的校霸,她有些厭惡地別過臉,不去看。

  但晚上仍舊做了噩夢。

  夏皎夢到自己重新回到初中,一個人孤零零吃飯,上課,上廁所,放學回家。小組討論永遠找不到組隊的,她甚至會收不到班級活動的通知。

  班上很少有人和她一塊兒玩。帶頭孤立她的那個男同學出去玩,回來挨個兒桌送明信片和小零食,絕對不會給她;夏皎抱著作業本交到課代表桌子上,課代表立刻抽紙巾擦拭雙手,好像觸碰到了不乾淨的東西。

  偶爾有對她示好的同學,也會立刻遭到好友的一番教導和科普,在蜚蜚流言下,立刻和她撇清關係。

  初中生最容易抱團,他們天真,無法分辨善良邪惡與否,做事不在乎對還是錯,在意的是自己是否合群,是否能被團體所接納,是否能跟上大部隊的「潮流」。

  就像「非主流」流行的時候,很多人QQ空間都裝飾著各種黑色和骷髏頭、頹廢抽煙的照片,他們迷戀所謂的死亡,迷戀背叛與爭吵、「給命」的友誼,並為此類衍生的故事感動到流眼淚;「小清新」風格取而代之的時候,大家立刻又統一買棉布裙子,追求森系,吹捧文藝飯兒。

  他們當然可以這樣輕鬆地換潮流,今天因為「她告老師,噁心」來悄然孤立夏皎,明天,那個帶頭孤立人的人偷東西被發現,大家默契地孤立「他小偷,他噁心」。從始至終,無論是始作俑者,還是跟風的人,沒有一個向夏皎道歉。

  高中時候,偶然遇到以前的初中同學,他們還會笑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和夏皎親切地打招呼,聊天。

  他們怎麼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難道只要不做第一個向她扔石頭的人就不是從犯了嗎?

  ……

  夏皎深夜驚醒,聽到溫崇月叫她名字:「皎皎,皎皎?」

  夏皎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朦朧中有人擦她的眼睛,像是用濕巾,她不太舒服,只是緊緊抱著對方,頭抵在對方胸口處,悶聲:「溫老師。」

  「嗯,我陪著你,」溫崇月說,「睡吧,小嬌嬌。」

  他沒有再鬧夏皎,只是安撫地輕輕拍她的背,不緊不慢。溫崇月不擅長唱歌,唯獨會一首童謠,哼得有模有樣:「貓貓你不走,乖乖瞌睡有;貓貓你不來……」

  夏皎摟著他的右胳膊,又被他拍著背,終於入眠。

  次日清晨,她只隱約記得自己昨日好像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具體的怎麼想都想不出來,慢慢地喝著溫崇月沖泡的藍莓燕麥牛奶,麵包上抹著香噴噴榛子醬,一口下去,濃厚帶著醇香。

  好吃!

  今日工作還算順利,不過夏皎眼皮子一直蹦啊跳啊。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夏皎不信這個,全當是玩笑話。

  只是在中午時分,她還是得到了一個十分糟糕的消息。

  溫教授心臟病復發了,護工及時發現,打了救護電話,立刻通知了溫崇月和夏皎。

  夏皎匆匆忙忙和藍姐請假,藍姐痛快批了。饒是溫崇月及時訂票,等兩人抵達醫院時,也已經到了晚上。

  搶救得很及時,溫教授安然無恙,還在觀察室中休息。溫崇月和醫生、護士長低聲溝通的時候,夏皎站在他身後,看著旁側、坐在醫院長椅上的白若琅。

  夏皎第一次看到這位貴婦人如此憔悴、狼狽的模樣,妝在臉上的時間太久了,她沒有補,遮蓋不住的疲倦和衰老痕跡,口紅也殘了,或許因為著急,對方的臉色並不好。只有在剛才看到溫崇月和夏皎的時候,她那猶如網中魚的眼睛才隱約透出點光彩。

  溫崇月向醫生道謝,送走他們之後,才走到白若琅面前。

  他說:「媽,我們談談吧。」

  兩個人出去談,夏皎則是陪伴在溫教授的病床旁。老人還在昏迷之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醫院這邊也很看重,安排了一間單人病房。夏皎看不懂那些儀器,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等待。

  中間醫生來查了一次房,夏皎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對方好像看了她幾眼,不過都戴著口罩,夏皎也是心亂如麻,沒有多想。

  只是遲遲沒有見到溫崇月回來,在護工過來照顧溫教授的時候,夏皎出了門,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往下看,她只看到白若琅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沒有溫崇月的身影。夏皎心裡有些發悚,她知道溫崇月和白若琅兩人之間極為不合,現在溫教授心臟病發不知道和白若琅有沒有聯繫……

  她緊張地跑下樓,向著剛才白若琅離開的方向大跑。今天夏皎穿的是雙小皮鞋,布洛克雕花,很好看,但不適合跑步運動。下台階的時候扭了一下,不過還好,不算很痛,夏皎心裡惦記著溫崇月,此時此刻也不在乎這些,緊張不安地四下逡巡,希望能夠早日找到溫老師的身影——有了。

  夏皎在假山石後找到了溫崇月。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沒有抽煙,只是低著頭,路燈完全照不到這一片區域,這裡溫度很低,溫崇月只是安靜地坐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夏皎看到溫崇月臉上有一瞬的茫然,也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切換成她熟悉的那種微笑,自然平和,滴水不漏,瞧不出任何錯漏。

  溫崇月說:「皎皎,怎麼了?」

  夏皎走過去,她的腳腕有點疼,不過現在已經不會再在意了。她穿過了陽光,踏入山石陰影,走到溫崇月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站起來。

  夏皎伸手,摟住溫崇月的頭,第一次讓坐著的溫崇月依靠著自己,她身體相對單薄,卻仍舊生澀的、學習著溫崇月安慰她的方法,輕輕拍著溫崇月的背。

  夏皎一手觸碰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悄悄摸上溫崇月的後腦杓,他的頭髮濃密,髮根也硬,摸上去是令人羨慕的觸感。

  夏皎不太會安慰人,但在此刻,她幾乎全憑靠心中所想,都是她想要對溫老師說的話。

  她低聲說:「崇月,你要是難受的話,悄悄地在我這裡休息休息,緩一緩,好嗎?不要那麼冷靜了。」

  片刻後,她聽見溫崇月的聲音,很鎮定:「皎皎,如果你確定要我這樣臉貼胸的話,坦白來說,作為一個生理健康的成年男性,我真的很難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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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1:29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五章 牛奶花生鳥結糖

  成熟的成年男性只在這裡坐了一小會兒,即使夏皎說可以陪他再坐坐,溫崇月仍搖搖頭:「餓不餓?想吃點什麼?」

  夏皎說:「溫老師,請不要以為可以用美食來轉移話題。」

  溫崇月只是笑,他站起來,順手按了按夏皎的頭,揉了揉:「什麼轉移話題?怎麼不叫我『崇月』了?」

  夏皎憋紅了一張臉:「……以後再說。」

  真奇怪,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剛剛為什麼忽然間脫口而出這個稱呼,聽起來有點比平時多很多的親暱。兩人並肩去了醫院,溫教授還在休息,溫崇月和護工阿姨簡單地聊了幾句,確認一切正常後才帶了夏皎離開。

  晚餐在一家順德老板的店裡吃的,用五花腩煮出來的「一夜鮮」,加了墨魚煲的木瓜湯,順德人擅長烹飪魚,不喜歡用薑,最多的還是用陳皮和胡椒來提鮮味兒。作為廣府菜的基本味道之一,順德多用糖和豉油來調菜品的味道,譬如溫崇月第一道點的「群英薈萃」——不是小品上的那個「蘿蔔開會」,這一道菜是先將江豚、蟹和蠔用油煎到香噴噴,再加燒肉,用白胡椒粉和陳皮粒反覆煸炒出來香味,再下清水燜到醬汁都如畫,再添XO醬。

  這一套做法聽得夏皎頭暈腦脹,好不容易抓到機會,她問溫崇月:「你怎麼知道?」

  溫崇月說:「大廚是我朋友。」

  夏皎嘀咕:「你怎麼這麼多朋友?」

  溫崇月略一思忖:「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社交達人?」

  夏皎糾正:「溫老師,你已經跟不上啦。社交達人這個詞語已經不常用了,現在我們管這種叫做『社交牛逼症』。」

  溫崇月批評:「夏同學,請不要說髒話。」

  夏皎小聲抱怨:「一本正經,就像你晚上沒說。」

  溫崇月很鎮定,他喝了一口大麥茶,開始看糖水。溫教授病情安穩,這次犯病的原因是情緒波動太大,接受到外界刺激……溫崇月要白若琅發誓少與父親往來,明確地告訴對方——倘若溫教授身體因此不好了,溫崇月將再不會與她來往。

  溫崇月說到做到,白若琅明顯知道這點。

  事實上,溫崇月並不在意白若琅怎麼想。比起來母親的傷心與否,他更在意父親的身體健康。現在勉強算是塵埃落定,他當然優先考慮如何讓跟隨他奔波的妻子吃飽喝足,而不是去考慮白若琅如何。

  又點了一例川貝蓮子銀耳燉木瓜,這是給夏皎喝的,秋冬最適宜的補品。溫崇月要了一份桑寄生蓮子蛋茶,慢慢地喝,夏皎看了看自己的東西,又看了看溫崇月的,怎麼看都覺著他那份味道更美。

  溫崇月不小氣,他很樂意和妻子分享食物,夏皎見他默認,舉起杓子躍躍欲試,嘗了一口——

  哇,味道有點怪怪的,看起來棕棕黑黑,嘗在嘴巴裡面有一點點的苦澀茶味,雖然加了冰糖,但份量少,不算很甜,全是普洱焗出來的茶香,還有桑寄生,更不要說裡面加的蓮子和烚熟雞蛋。這些在夏皎眼中有些怪異的東西搭配起來,卻有一股醇和溫暖的味道。

  不過。

  夏皎將這份糖水仍舊老老實實推給溫崇月:「還是我的木瓜湯好喝。」

  溫崇月只是笑,不多說,吃完飯後,他又去買了牛奶花生鳥結糖,據聞是香港銅鑼灣皇后餅店的駐店王牌糖果產品,不過溫崇月也說了,這裡的師傅做的到底不如那邊好吃。問清楚夏皎現在店裡有多少同事後,溫崇月就又另外買了幾份。

  「回去和同事們分一分,」溫崇月囑托,「這次緊急請假,給她們也添了麻煩。同事嘛,每天相處那麼久,送些手信,就當是一份心意。」

  夏皎用力點頭。

  晚上她以為溫崇月會需要,但後者只是抱著她休息。只是今晚的擁抱和平時有些不同,夏皎曾經討厭自己的敏感,但現在,她察覺敏感並非壞事,至少能夠在此刻清晰感受到丈夫的低落。即使溫崇月什麼都沒有說,夏皎還是忍不住想起坐在假山石遮蔽陰影下的他。

  每個人消化情緒的方式都不同,夏皎能做的,只有努力給他擁抱,陪他聊天。

  溫崇月想說的話,自然會說的;有些事情,他不想多講,夏皎也不會去干涉。

  溫教授還得醫院觀察48小時後再出院,這幾天,飯菜都是溫崇月做好了送過來。溫教授生活習慣健康,現在年紀大了,也沒有高血壓或者高血糖之類的慢性病困擾。饒是如此,溫崇月仍舊做了適合病人的清淡菜肴,不過在送來的時候,會額外再給夏皎準備一份她愛吃的菜,酸甜咕咾肉,或者梅菜五花腩,再或者一道水煮肉。

  病人要吃得清淡,陪病的人也得多吃點好吃的補補。

  夏皎總感覺這樣下去自己的體重肯定要飆升,趁著溫教授睡著,溫崇月和她一塊兒去下面花園散步,途徑走廊遇到一體重秤,夏皎立刻躍躍欲試地上去。

  體重數字被語音清晰播報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天都要塌下來了:「溫老師。」

  「嗯。」

  溫崇月很沉穩地應了一聲,將夏皎從體重秤上拎下來。

  「這是咱們皎皎沒能發揮好,」溫崇月說,「下次再來。」

  夏皎:「……」

  溫崇月並不建議她按照熱量吃餐,在他眼中,只要身體健康就好,沒必要一定要保持那個數字或者怎樣的體型。溫老師對此全然不在意,但夏皎只能忍痛第七十八次發誓——

  「下次我一定只吃八分飽!!!」

  沒辦法,溫老師做的、帶她品嘗的滋味實在太好,讓人很難控制住自己進食的欲望。

  不過,在溫老師的監督下,夏皎也漸漸迷上了飯後散步,晨跑這件事對她來說還有難度,但夜間慢跑這件事的可執行度不錯。醫院中病人很多,溫老師就帶了夏皎去附近的小公園中慢跑。夏皎在這個城市生活了許多年,其實晚上很少去這樣的場合走走跑跑。晚上的老年人不多,他們大多睡得要早一些,散步的多是些中年人,帶著孩子,還有人賣那種小小的,可以飛上天的發光竹蜻蜓。

  夏皎已經過了玩這個的年紀,只是停下來多看幾眼,溫崇月便拉著她過去問:「多少錢一個?」

  那人說:「五塊一個,十塊錢倆。」

  夏皎拉了拉溫崇月的衣服,小聲:「我不玩,我都多大了。」

  溫崇月不置可否,他仍在和那人講價:「便宜點吧,大晚上的,這東西丟了也不好撿。」

  那人說:「這樣,十塊錢仨?怎麼樣?」

  溫崇月說:「我們兩個人,三個不好分。」

  夏皎的臉已經紅成紅燈了,她站在溫崇月身側,眼巴巴地看著他心平氣和地和人聊。來回幾句,十塊錢買了四個發光的竹蜻蜓回來,讓夏皎挑,夏皎挑了倆紅色,倆黃色,天氣有點兒冷,夏皎往手上吹了吹熱氣,眼巴巴地望著溫崇月。

  溫崇月付了錢,看著夏皎把這些東西當寶貝一樣捧著,笑:「這麼喜歡?小時候沒玩過?」

  夏皎說:「小時候玩過呀,不過……嗯,總是丟。以前還有那種糖,也是放在竹蜻蜓末端的,一般是水果軟糖,還有個小哨子,吃完可以裝起來飛……」

  她很開心地和溫崇月談起了自己小時候的玩具。不過家裡面爺爺奶奶攢錢很難,奶奶是典型的家庭主婦,偶爾去打打零工;爺爺是建築工人,和好幾個人一塊兒組隊幹活。

  夏皎見過奶奶包錢的藍色棉布手絹,一毛錢、兩毛錢也要整整齊齊地捲起來、理好,裹在一起,十分辛苦。

  一顆糖就要兩毛錢呢。

  夏皎總是丟玩具,每次都找不到,慢慢地就決定不買了。

  後來上初中,到了爸爸媽媽身邊,媽媽帶著夏皎去超市買東西,說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夏皎唯獨看中了有著軟糖的竹蜻蜓,不過地區不同,那時候早就漲到一塊錢一個。她表達了自己想要的意願後,媽媽很吃驚:「皎皎,你這麼大了還喜歡這種?而且這糖裡面全是色素,吃下去不好……」

  夏皎最後也沒買成。

  然後,再一次擁有竹蜻蜓,就是現在,還是會發光的。

  溫崇月教她怎麼才能將竹蜻蜓搓動、飛高高,掉進草叢了,夏皎再跑去撿。周圍玩這個的多是小孩,溫崇月也不在意,笑著看她興沖沖地撿了竹蜻蜓回來。

  倆人在外面逛了一個多小時才回醫院,到病房的時候,剛好是晚上八點,醫生查房。還是昨天那個看了夏皎好幾眼的醫生,這次和溫崇月聊完之後,才笑著看夏皎:「夏皎?」

  夏皎聽這聲音有點耳熟,但是分辨不出。她疑惑:「你是……?」

  對方沒有摘口罩,只是笑,眼睛彎彎:「認不出了?咱們一塊兒上初中,你忘啦?我郭晨材啊。」

  夏皎愣了愣。

  這個名字勾起她不好的回憶。

  當初,說她告老師、帶頭孤立她的,就是郭晨材。

  初中班級裡幾十個人,很多名字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唯獨這個,刻骨銘心。

  夏皎遲遲沒有動靜,良久,才客氣地說:「好久不見。」

  她沒有打算和對方握手。

  對方好像早就忘了這件事情,笑著說:「是挺久的,那時候咱們不一塊兒考上一中嗎?高中時候也沒怎麼看見你,後來聽說你考北京了……」

  溫崇月坐在溫教授病床旁,正和父親說著話,聞言,抬頭看過來。

  自己的妻子似乎有些害羞,微微垂著頭,羞澀和對方溝通的模樣。那個自稱是她初中同學的醫生表現的倒是十分十分熱情,一直在敘舊,聽上去像是已經十八年沒有和女生聊過天了。

  溫崇月微不可察地蹙眉。

  在醫生再度說:「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就坐你後面——」

  溫崇月站起來,他客氣地打斷對方:「你好,我是夏皎的丈夫,溫崇月。」

  郭晨材怔住,問夏皎:「你結婚啦?」

  夏皎:「嗯。」

  郭晨材忙和溫崇月握手,只是話客套生疏了一些。病房裡不是適合聊天的地方,三個人去了走廊,現如今走廊上人很少,寒暄幾句,才握手離開,一直到告別,夏皎都沒有再看郭晨材的眼睛,她有一些發呆。

  溫崇月平靜地問:「在這地方見到初中同學,會不會感到點溫暖?」

  夏皎感覺他話的語氣稍微有點不對勁,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她剛剛看到了一個讓她半個青春期都蒙在陰影中的男人。

  夏皎悶聲說:「何止是溫暖,我看到他就氣到要冒火。」

  說到這裡,她聽見溫崇月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夏皎抬頭,奇怪地看著如今看上去像如釋重負的男人:「我氣到冒火你為什麼開心?」

  溫崇月笑著揉了揉她腦袋:「因為溫老師晚上可以給皎皎燉下火的鯽魚湯。」

  夏皎說:「你的眼神看上去很不對,看上去不像是給我燉下火的鯽魚湯,更像準備拿我下唧唧。」

  溫崇月伸出手指,勾了勾她鼻尖:「夏同學,請端正你的言行。」

  夏皎捂鼻子抗議:「溫老師,請不要體罰。」

  溫崇月只是笑,夏皎今天完全摸不透溫老師的心意,只能在次日清晨惡狠狠地吸走溫崇月早餐的香氣,讓這個男人只能吃到沒有香味的早餐。

  第二天上午,夏皎沒有去醫院,溫崇月讓她好好休息,睡飽了回籠覺再說。反正醫院那邊有他,不必擔心。夏皎美滋滋地一覺睡到十點鐘,發現早晨給溫崇月發的那條詢問短信還沒有回復。

  她早晨想問問對方,昨晚買的冰激淋放在哪裡了。

  夏皎打著哈欠起床,給自己泡了鹹檸檬,一邊喝,一邊認認真真地給溫老師發短信。

  小皎皎:「你怎麼還沒有回我呀?」

  小皎皎:「我可是為了你剛學的打字」

  五分鐘後,溫崇月回復了。

  溫老師:「冰激淋在冰箱最下一格最裡面,被擋住了,你撥開看一下就找到了」

  溫老師:「抱歉,剛才在和醫生討論治療方案」

  溫老師:「作為補償,我決定給夏同學一個紅包;你等我幾個小時了?」

  夏皎認真地戳:「兩小時」

  其實是一小時四十分鐘。

  四捨五入嘛。

  溫崇月很快發起轉帳,兩千塊。

  夏皎愣了愣,她點了接受轉帳,然後。

  溫崇月看到手機提示。

  「小皎皎撤回了一條消息。」

  夏皎將剛才那個「兩小時」撤回了。

  然後。

  小皎皎:「其實我等你等了7200秒」

  小皎皎:「溫老師要給我720萬賠償嗎?那多不好意思呀(〃≧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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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梨木烤鴨

  泡過水後的鹹檸檬嘗起來有些許鹹,其實這東西本該是運動或者徒步登山、在日頭下暴曬出汗後補充鹽分用的。既能生津解渴,又能提神醒脾。溫崇月廣州的朋友給他寄了許多過來,除了鹹檸檬,還有川貝檸檬、薑汁檸檬、薄荷甘草檸檬……

  其實夏皎最喜歡吃的,還是和溫崇月領證後在粵菜餐廳吃飯時,對方買的一小袋甘草欖。生長在潮州的嫩欖,爽脆可口,乾淨無渣,被甘草、薄荷、丁香等調料醃製入味。

  夏皎的杯子小,只加了一點點的水。她小口喝著,盯著聊天界面。

  良久,對方終於回復。

  溫老師:「晚上給你」

  夏皎好奇,為什麼是晚上?

  不過她仍舊認真地和對方溝通,說自己只是開玩笑。

  溫老師:「沒事,反正每天都要給你」

  夏皎:「咦?」

  她不太清楚。

  到了晚上入睡前,夏皎才明白了溫崇月那一句「每天都要給你」。她摟著溫崇月的脖頸,就像剛剛一口氣爬了珠穆朗瑪峰,又像是在草原上馴了一天的野馬。

  無論如何,向體貼又注意伴侶體驗的溫老師收億萬份活性的不完全生命,和收錢的感覺一樣快樂!

  次日,夏皎和溫崇月去醫院中接溫教授出院,這些事情大多有溫崇月做。證件,醫保卡,繳費單,錢……溫崇月有條不紊地辦理著,而夏皎卻被另一旁一個獨自站立的老人吸引了視線。

  那是一個穿著極為簡樸的老奶奶,戴著一頂針織的帽子,露出來的頭髮花白。個子不高,因弓背而顯得更矮,她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病歷檔案和拍的片子,像是不知道該去哪裡。

  現在來就醫的人很多,都很忙,分診台的人暫時沒有看到她。

  溫崇月注意到夏皎的視線,他說:「你要過去問問?」

  夏皎點頭。

  溫崇月鼓勵:「去吧,我在這邊等你。」

  夏皎走過去,低聲問那個老奶奶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對方不會講普通話,口音很重,但夏皎接觸的人多,也能勉強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老奶奶是過來復診的,她眼睛不太好,又不識字,走到這裡記不起上次的標誌了,剛剛也沒找到人問。

  老奶奶誤以為她是醫院裡的工作人員,邊說邊把病歷本掏出來。夏皎沒有阻止,想看清楚她去的科室,這樣等會兒和分診台也方便。

  但她沒想到老奶奶患的是肺癌。

  夏皎愣了一下,聽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講:「本來我孫子今天要陪我過來的,不過他學校那邊疫情管控,出不來。我想著也沒幾步路,自己走過來也行……嗨,就是一感冒,沒想到吃這麼久藥還沒好……」

  夏皎聽著老人的抱怨,她領著對方找到護士,老奶奶對她說了許許多多感謝的話,夏皎只勉強一笑,她心中五味雜陳,就這樣慢慢地轉身又去找了溫崇月。

  溫崇月已經辦理完出院手續,也結清了錢,仍舊站在原地等待,看見夏皎耷拉著過來,他問:「怎麼了?」

  夏皎搖了搖頭,過了一陣,才說:「剛剛那個老人不知道自己病得很厲害了。」

  不僅不知道自己病得很厲害,老人不會用智能機,很多事情上都不方便。她剛才還在和夏皎聊起來時候的事情,磕磕絆絆,沒有智能機就好像成為了被時代拋棄的黑白電視。老奶奶一路過來,迫不得已求助,遇到的有些人態度很差……

  夏皎想啊,如果那些人知道阿婆患了這麼重的病,會不會對她好一些。

  不過這聽起來也有些道德綁架,她很為難,不知道自己這份心情該如何安放。

  溫崇月只是安撫地拍了拍夏皎的腦袋。

  他說:「自己問心無愧就好,皎皎。」

  夏皎抬頭:「嗯。」

  她真覺得不可思議,溫老師好像能明白她所有的想法,就像現在,她其實沒有告訴溫崇月來龍去脈,僅僅是隻言片語,他就能夠精準捕捉到夏皎的煩惱源頭,並寬慰她。

  這種神奇的能力並不僅僅在今天展現,還在夏皎為中午飯糾結的時候,溫崇月主動提出,午飯回家吃。

  他似乎能讀心。

  中午在家中吃飯,飯菜是溫崇月和護工阿姨兩人一塊兒做的。正宗的北京燒茄子,用的是初秋季節產的茄子,本地品種,皮薄肉厚圓茄子,紫黑色,皮瞧上去鋥亮,有一層油光。

  剛買回來的時候,溫崇月還拎著茄子教夏皎認,得挑頭上臍兒小的,籽少,不至於太老,也不會太嫩……

  溫教授不喝茶了,他喝溫開水,捧著杯子喝,笑著責怪兒子:「你教皎皎學這些做什麼?咱們家就沒有讓妻子下廚的。」

  溫崇月說:「爸,時代不同了,萬一我出差,總不能讓皎皎點外賣?」

  溫教授腿上蓋了張毯子,他平和從容地說:「這怕什麼?蘇州那邊,直接讓皎皎跟你姑姑吃——她男友小霍——」

  溫崇月提醒:「是小張。」

  夏皎在喝水,差點嗆住,忍著咳嗽,壓下去。

  憋的臉有點紅,她自己給自己順氣,悄悄豎起耳朵,認認真真地聽父子倆的談話。

  很明顯,溫教授有些不太清楚于曇的男友已經換了好幾任,他沒有跟上進度。

  溫教授疑惑:「張允和?」

  溫崇月嘆氣:「張抱林。」

  溫教授又問:「和上個小張比起來,這個小張廚藝怎麼樣?」

  溫崇月回答:「也不錯。」

  溫教授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解決完名字問題後,溫教授慈愛地看著夏皎:「蘇州那邊就去找你姑姑吃,她的嘴巴很挑剔,吃的飯菜口味差不了;等過幾年,你們要是回北京,崇月忙,你就來我這邊吃飯。」

  夏皎簡直像是小學生聽課,認真點頭:「好的。」

  溫教授的這套房子也有一段時間了,隔音效果並不算好。

  溫崇月讓夏皎在這裡坐著喝水聊天,他去廚房中燒茄子,這菜聽著簡單,實際上不然,得先讓茄子在八成熱的素油炸一遍,煸勻透了再撈起來,控乾淨油,拿醬油、蒜末和吃不出甜味兒的糖來燒。

  護工阿姨去買了用梨木烤炙出來的鴨子,溫崇月自己拆開片,鴨架剔得不算多麼乾淨,放滾油裡炸一下,和切成塊兒的白蘿蔔一塊兒燉湯。黑木耳炒山藥補氣血,這時候的胡蘿蔔甜度足,切成丁和香菇丁一塊兒煮熟,拿水澱粉勾芡後一股腦兒澆鍋塌豆腐上,去殼板栗燒雞,糖醋藕條,白灼芥藍……

  還有蒸的米飯。

  夏皎是南方人,平時還是吃米飯比較多。屋子裡就她一個南方人,溫崇月買饅頭和燒餅的數量都不算多,多蒸了些米飯。

  倘若是和親人或髮小一塊兒吃飯,溫崇月都會陪夏皎一塊兒吃米飯。

  夏皎第一個先吃的還是燒茄子,經過油煸和醬油燜燒後的茄子口感肥嫩,味道也醇厚。往裡面放的醬油份量恰到好處,剛剛好能烘托出圓茄子的鮮味兒,又沒有絲毫苦味兒,茄子瞧上去也是醬紅發亮,蒜末是最後加的,沒燜熟,有著特有的鮮蒜香。

  烤鴨肉已經被溫崇月妥善片好了,盛在白瓷盤中,和夏皎所熟知的那種蘸甜麵醬、加上蔥絲黃瓜絲捲進荷葉餅裡的吃法不一樣,這次拿鴨肉蘸的料是蒜泥汁兒,搭配的也是細細的蘿蔔條,裹進馬蹄燒餅裡吃,爽口又解膩,就連夏皎這個不愛吃蘿蔔的人也一口吃吃掉了一大張。

  酥脆的鴨皮也香噴噴,溫崇月教她新吃法,不蘸醬,沾點兒細細的白糖吃;溫崇月還調了黃芥末醬,摘了生菜,往鴨肉上塗薄薄一層黃芥末醬,用生菜一裹。

  夏皎還從溫崇月這邊得知了一個不成文的北京老規矩。原來在以前,吃烤鴨也有個講究,在鴨子快吃完的時候,得把鴨頭切成兩片,和兩片鴨尾巴上的肉一併給貴客或者輩份最長的人吃,寓意著有頭有尾。

  夏皎下意識地想該給溫教授嘗,但溫教授笑著擺擺手,示意溫崇月端給夏皎:「咱們不講究這個,多舊的老規矩了,給皎皎嘗嘗。」

  北京人一年四季都吃鴨子,不過夏天的鴨子吃得少些。一來呢,夏季的鴨子都要掉膘少肉,吃起來不好,太瘦太柴;二來和北京的氣候有關係,夏季總是悶熱潮噠噠的,連帶著鴨柸也潮濕,烤出來的鴨皮不夠香。

  現在秋天過去,正好吃肥鴨子,溫崇月不是專門片鴨子的,因此並不能將每片鴨肉都料理的「有肥有瘦有皮」,但這無傷大雅,夏皎吃烤鴨子,一份馬蹄燒餅裡塞了十多片鴨肉,嚼起來香噴噴,鴨肉酥嫩香醇,梨木烤出來的果木香和肉一塊兒在嘴裡融化掉,香到停不下來。

  不速之客在夏皎吃完一張馬蹄燒餅後按響了門鈴。

  是白若琅,她化著精致的妝,仍舊衣衫素淨,拎一隻四格戴妃,臉上略有憔悴色。瞧見護工阿姨開門,她只輕聲問:「還在吃飯呢?」

  溫教授拄著手杖過去了,他的身體尚好,請白若琅進來。溫崇月和夏皎站起來,白若琅今天不見以往那種傲氣,反倒有些局促:「你們吃,我就是給皎皎送些甜點過來。」

  溫崇月不說話。

  夏皎看著白若琅的確還帶了一個小盒子,裝的很精致,她主動接過來,笑著說:「謝謝媽。」

  白若琅有點驚訝,用手攏了攏頭髮,夏皎瞧見她髮裡的銀絲,一閃而過。

  溫教授示意夏皎和溫崇月先吃飯,他和白若琅單獨聊一會兒。

  果然,溫家人都喜歡單獨聊天。

  夏皎將盒子放在旁邊,問溫崇月:「你說盒子裡會是什麼呀?核桃酥?缸爐?茯苓餅?還是槽子糕?」

  老北京人忌諱說「點心」,說是古時候酷刑裡面的千刀萬剮,最後一刀是送命的,就叫「點心」。他們忌諱說這些,統一說餑餑,吃餑餑,餑餑鋪。

  最傳統的餑餑鋪,漆金木牌,得在上面用漢、滿、蒙三種語言寫。滿蒙餑餑一般加奶油,而漢族餑餑常用的是白油,清真餑餑得用香油。

  不過這些都是舊時候的事情了,現在講點心,甜點,餑餑,都行,無所謂。

  沒有人一直守著這些無用的死規矩。

  溫崇月說:「大概是花糕。」

  「我這次給皎皎帶了些花糕和茯苓餅,」白若琅說,「我知道送其他東西都不太合適……想來想去,還是送些甜點。」

  溫啟銘問:「你怎麼過來的?要不要喝點茶?」

  「老林送我,他車還在下面等著,不喝了,我坐坐就回去,」白若琅猶猶豫豫,好久,才低聲說,「啟銘,當年是我對不起你。」

  溫啟銘只是笑:「都過去了。」

  溫啟銘心臟病發這件事情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實情。

  白若琅的丈夫,宋良舟在不久前親自向溫啟銘致電。坦言告訴溫啟銘,在白若琅和溫啟銘離婚之前,他就已經和白若琅有了感情。這時候打電話給溫啟銘的意義也不言而喻,宋家生意做得不行,原本依靠著的大樹在反腐中倒了下來,日漸式微……宋良舟見白若琅和溫啟銘漸漸來往,他心裡妒忌,又不能對白若琅發火,只能將所有的氣都向溫啟銘身上發。

  溫啟銘承認自己當時的確有些衝動,這種恥辱是無論哪個男人都無法忍受的,包括多年前,他在兒子面前險些遭受折辱。兩下一刺激,外加他當天還未服藥,急火攻心,才進了醫院。

  而現在。

  溫啟銘已經想開了。

  即使白若琅想要澄清,告訴他,那些事情是假的,她沒有背叛當時的婚姻。

  都無所謂了,溫啟銘已經不會再去在意了。

  失去女兒是兩人共同的責任,溫啟銘愧疚自己當初在那個時間點出差。那趟差事本不是必要的,只是溫啟銘想要出差給的額外補貼,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養妻子養孩子,白若琅性格嬌,跟他已經著實算了委屈,溫啟銘不忍心讓她跟著自己受罪。於情於理,他都有義務、有責任來賺取更多的錢,養好這個家。

  他也懊惱自己的確將白若琅保護的過於天真,她不好好學習也由著她,以至於發生這種本可以避免的災禍;也懊惱自己在選擇保姆上沒有仔細用心……

  但他們的小女兒的的確確已經病逝了。

  這是兩夫妻之間永遠再難癒合的裂痕。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從始至終,溫啟銘都沒有指責過白若琅一句。他清晰地明白父母天生愛子,而從孕育生命、十月懷胎到辛苦產子,母親這一身份遭受的痛苦和折磨遠遠要比男性多很多。

  因此溫啟銘認為罪責在自己,他始終也在想辦法來進行彌補白若琅。

  「都過去了,」溫啟銘對白若琅說,「若琅,你也該向前看。」

  白若琅沒想過會從他口中聽到這種話語,僵了一僵。

  她被保護的太好了,兩樁婚姻,兩任丈夫對她都是呵護得如珠如寶,和溫啟銘有年少時候不顧一切、違背家人意願也要在一起的戀愛,而宋良舟是待她幾十年如一日的疼愛,供給她錦衣玉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但都過去了。

  溫啟銘勸她向前看。

  於他,曾經在爐火前烤紅薯、寒夜裡騎車載她去黑市偷偷買手錶,攢錢去看電影,為了溫啟銘,白若琅挨了父親兩個巴掌、打到鼻子出血……

  都已經過去了。

  半晌,白若琅輕聲說:「好。」

  夏皎和溫崇月在午飯後才去往機場,沒讓溫教授送。

  下了飛機,回家的路上,夏皎終於打開點心盒子,花糕酥軟,她嘗了一口,轉臉,好奇地問溫崇月:「我記得是不是有個太平歌詞?叫餑餑……餑餑什麼?」

  「餑餑陣,」溫崇月說,「小時候還背過,『花糕蜂糕千層餅,請來了大八件兒的餑餑動刀兵……』」

  他不會唱,這些古老的太平詞也十幾年沒有接觸過,現在仍舊倒背如流。溫崇月有一副好記性,但有時候也希望自己的記性不必如此好。好的東西也記得,壞的也記著,在心裡面慢慢地攢起來。

  晚飯後,夏皎發現自己的腳指甲該剪了。她自己不太會修剪,至少很難剪出來圓圓的那種好看甲面。

  溫崇月原本在看書,瞧她這樣小心翼翼地剪,實在看不下去了,書一丟,挽著袖子袖子過來,從她手裡拿過腳指甲剪,拍拍自己大腿。

  夏皎雙手壓在沙發上,挪著屁股,一墩一墩地挪過去,兩隻腳搭在溫崇月大腿上,乖乖巧巧地任由他剪。

  溫崇月剪的仔細,甚至還戴了眼鏡,將每一片腳指甲都剪的圓圓可愛。

  夏皎一頓猛烈地誇:「天啊,溫老師,您這技術,去我們揚州吧,修腳師傅一定搶著收你當關門弟子。」

  溫崇月放下腳指甲剪,順手撈起逗貓的羽毛棒,作勢要撓夏皎的腳心,驚得夏皎一聲叫,慌忙想將腳縮回來,但溫崇月捏著她的腳腕,動彈不得。一大一小兩隻貓也被逗貓棒上的鈴鐺聲吸引了,溫泉直接跳到夏皎懷裡要她摟,而小蝦米出師不利,錯估距離,一腦門撞在沙發上,摔下去,若無其事地甩著尾巴躲進了桌子下面。

  溫崇月扯著夏皎腳腕,連人帶貓往自己方向拉:「伸爪子,我看看你手指甲要不要剪。」

  這樣說著,他鬆開,用濕巾擦了剪腳指甲的小指甲剪,換了專門剪手指甲的,重新用濕巾擦一遍,連帶著手指也擦一次,才去握夏皎的手。

  夏皎的手指甲很漂亮,不過因為如今工作需要經常用手,做太復雜的裝飾會不方便。因此她常做的的美甲也簡單,只做了顏色,沒有黏其他漂亮的飾品。

  夏皎任由溫崇月握著自己的指甲檢查,在他專心看的時候,湊過去,摘掉他眼鏡,在對方眼睛側邊輕輕親一口。

  現在的溫老師是溫柔的植物香。

  夏皎小聲說:「溫老師,我的指甲不用剪,但你的指甲可能需要剪一下了。」

  這樣說著,她低頭,輕輕含住對方的指尖。

  夏皎不怎麼用自己的手指,但經常用溫老師的。

  溫崇月沒有動,他的眼鏡被夏皎摘掉了,視線有些模糊,溫泉跳下去,蓬鬆柔軟的貓尾巴輕掃過夏皎的臉、他的手背,溫崇月清晰感知到夏皎口腔的溫度。

  溫熱包裹手指,夏皎模擬著喝奶茶,吸了一口,舌尖收緊輕點,像是在吸被燕麥堵住的吸管。

  夏皎問:「需要學生幫溫老師保養一下靈活的手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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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2:09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七章 餌絲

  溫崇月沒有移開手,只是摸了摸夏皎的頭頂,她的頭髮柔軟到如同剛剛盛開的蒲公英,柔軟一蹭,彷彿連帶著他的心臟也被春天嫩草尖尖揉了一遍。

  溫崇月問:「今天是檢查作業的時間?」

  夏皎說:「是溫老師驗收教學成果的時間。」

  上次,李聯給溫崇月寄來的一些檔案和書信中的確有夏皎當時的作業和溫崇月的修改批語。當時溫崇月和朋友一塊兒做這個工作雖說是為了賺錢,不過在教導方面也是盡職盡責,溫崇月就是這樣的性格,要麼不做,要做就得負責。

  人最重要的事情是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既然選擇擔任教育者一職,就要對學生負責。教書育人,哪怕僅僅是輔導班老師,也不能有悖「老師」這一稱謂——至少,那個時候的溫崇月和李聯,都有著同樣的理想追求。

  只不過當時的溫崇月眼中,夏皎和其他的同學沒有太多區別,他對這些學生一視同仁,絕無偏頗。溫崇月在批改她作業的時候也是如此,糾正她語法上的錯誤,再勾畫出她拚寫錯的單詞,指出時態上遇到的問題。彼時的溫崇月記得這個學生基礎差,因此在前幾次的作業批改中,都留下鼓勵的話語。盡管夏皎的作文寫得並不好,錯處頗多,溫崇月仍舊激勵她,誇讚她的進步,或許她只是使用了一個小小的高級詞語,再或者成功地用對了一個從句。

  他總能從這些寫得磕磕絆絆的東西裡面找到她閃閃發光的點,再微小也不放過。

  溫崇月向來認可激勵教育,對待所有的學生同樣如此。不過,那些鼓勵都是老師對學生的,而非丈夫對待妻子。

  有些鼓勵和幫助,溫崇月只會耐心地給予夏皎。譬如在日積月累的時間中,他教夏皎如何更好地享受一些運動,教她了解彼此,鼓勵她,擁抱她。但有些東西,溫崇月沒有教,她很聰明,一點就通。就像手指被溫暖所包裹,夏皎像是在吃巧克力雪糕,又像是在吸順著奶茶吸管向上的燕麥粒,她其實並沒有做出多麼刻意的表情,只是一副認真努力吃東西的模樣。如此惹人憐愛,令溫崇月不由得怦然心動,想要讓對方吃的並不單單是現在這些。

  夏皎絕對是優秀好學生,她最信奉努力能比得上天賦。她所擁有的教育條件並不算好,基礎糟糕,那就重新一步一步積累、埋頭學習。

  在這件事上也是十分努力,她知道溫崇月喜歡被人觸碰他的背,尤其是當夏皎正面擁抱,將手掌搭在他背上留下抓痕的時候,溫崇月總會發出滿意的哼聲。他的喜好並不難揣摩,比如被咬肩膀,他會笑著安撫夏皎並更凶悍幾分;比如被夏皎勾著脖頸親吻時,溫崇月也會摟緊她;再比如他喜歡夏皎一些遵從本能而發出的無意識語句,夏皎直白的語言能讓他更放鬆。

  取悅對方並不困難,或者說,互相取悅?夏皎在合格老師的帶領下已經成功學會泰然自若地享受這些。風從陽台半開的窗戶中飄然穿過,夏皎坐在月亮上搖搖晃晃,往後倒,又被月亮擁入懷抱之中。光華萬頃,月融融,水潺潺。

  這是十一月的普通一晚,兩隻貓咪跑去陽台上勾肩搭背,月光落皎皎。

  次日工作時,夏皎將溫崇月給她裝好的那些糖果全都帶到店裡,按照他的說法,向同事道謝、分發。同事們大多笑著接過,唯獨鬱青真神思恍惚,心不在焉。

  夏皎不免追問幾句,鬱青真緩過神來,終於勉強出口:「……我感覺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說這些話的時候,夏皎將花剪歸類。

  今天上午店裡不是特別忙,夏皎順手將工作台清理了一遍。

  她感覺自己彷彿被溫崇月「同化」了,沒事的時候也喜歡整理一下手邊的東西,要做的整潔才好看。

  鬱青真就站在她的工作台旁邊,正在吃糖,慢吞吞的,像是牙痛。

  夏皎頭也不抬,關心重點:「錢都拿回來了嗎?」

  鬱青真有點吞吞吐吐:「……嗯,還沒。」

  夏皎轉過臉,她嚴肅臉,盯著鬱青真:「你瘋啦?」

  鬱青真沒見過她這模樣,夏皎是眾所周知的脾氣好。這麼一個老好人忽然做出凶巴巴的模樣,讓鬱青真有點招架不住。

  她舉起手,無奈說:「但……賺錢啊,皎皎。」

  鬱青真也有難處。

  富貴險中求,她見識過基金和股票市場的震動,她只想著趁著這個機會撈一把,之後再也不幹了。

  想著只做這麼一次,如今未免有點鋌而走險的意味,只祈禱再多賺一點,再多賺一點就收網。人心總是不滿足的,她也就只貪這一回。

  「怎麼個賺錢法?」夏皎冷靜下來,她直截了當地問,「你又往裡面投錢了?」

  鬱青真眼神飄浮:「沒有。」

  「說實話,」夏皎說,「青真,這是大事。」

  最終還是拗不過她,鬱青真終於鬆口,解釋:「其實我投的也不算多,就是又往裡面投了兩萬——有五千都是前幾天投資掙的……」

  鬱青真還真沒見過夏皎這幅模樣,不知道為什麼,她也有些心虛,莫名有種上學沒完成作業、面對老師質問的古怪感。

  她自己回顧著前幾天賺錢的事,和夏皎解釋,她現在往裡面多投錢是為了「建倉」,按照男朋友的話說,這叫「弄好自己的資金盤」。對方說了,這樣能賺一次大的,當然,成本也高,鬱青真沒那麼多錢,對方也說他出一部分,先替鬱青真補上一部分。剛才鬱青真還看了,對方往她帳戶裡轉了50000多虛擬貨幣呢。

  夏皎問:「你怎麼知道軟件有沒有問題?」

  鬱青真愣了一下:「他不至於為了這點錢,專門製造一個軟件騙我吧?」

  夏皎未置可否:「這幾天看新聞沒有?有人弄了個仿造學信網的微信小程序,做的以假亂真,學歷造假——萬一對方是團夥作案,你怎麼確定對方會不會專門用假軟件和假數據騙你?」

  鬱青真被夏皎的話嚇到了,想起來那個新聞。她喃喃:「但我的錢都還在那個軟件裡面……」

  「前幾天不是提現成功了嗎?」夏皎果斷地說,「現在立刻提現。」

  鬱青真毫不猶豫,她被夏皎一提醒,也想到這麼一層,身邊人的確沒有用這個軟件的。她心裡有點害怕,立刻掏手機打開軟件,申請提現。

  她打算把所有的錢都提出來。

  ……不管怎麼樣,還是在自己手裡更放心。

  她用這個軟件始終是用虛擬貨幣交易的,得先把虛擬貨幣從這個APP中提出來,再把虛擬幣換成人民幣,轉入自己帳戶。這個過程聽起來復雜,其實倒也不難,鬱青真如前幾次一樣,申請了提現。

  但這一次,客服拒絕了。

  並彈出提示,提醒她每天限額五萬元,請明天再來。

  鬱青真心裡一墜:「他沒和我講。」

  夏皎很果斷:「先提五萬也行。」

  鬱青真聽了,她再度申請提現,只提五萬。這一次,消息又變了,告訴她,每天只有一次提現機會。

  剛才已經提交過一次提現申請,想要再度提交,要等明天。

  鬱青真還沒有消化完這條消息,她的「男友」打了電話過來。

  夏皎問:「你方便開免提嗎?」

  到了這個地步,鬱青真怎麼還能不清醒,她開了免提,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和對方聊天。

  夏皎在旁邊聽得真真切切。

  果不其然,對方上來就問鬱青真提現的事情。

  明明鬱青真的所有操作都沒有告訴對方,對方卻對此知道的清清楚楚。

  鬱青真也不傻,她現在冷靜下來,只告訴對方,是想提前做美容。「男朋友」笑著說不用這麼著急,等過幾天賺了錢也一樣……說到這裡,對方終於暴露真實目的,直言自己資金周轉有些困難,恐怕不能幫鬱青真補剩下那些建倉的錢。

  不過他給鬱青真找了一個「朋友」開的網貸平台,「很靠譜」,讓鬱青真先貸上十萬,把這些錢兌換成虛擬幣,下個月收網賺大錢後,再把錢還上。

  夏皎瘋狂搖頭。

  網貸這東西堅決不能碰。

  她剛讀大學的時候,某唄和某條還沒興起,學校裡外經常有人發那種貸款的小傳單,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進去就是一個坑,尤其是對沒多少社會經驗的大學生來說。

  再後來……就是裸貸事件,引起軒然大波。

  夏皎看過這些新聞,她知道這種東西碰不得。

  鬱青真拿著手機,手指一點一點地扣著桌子上的布。她說:「那得等等,我這邊看看能不能找朋友借點錢。實在湊不齊,我再準備材料申請網貸試試。」

  她男友的笑聲十分清爽,聽不出異樣:「我朋友在那個網貸公司上班,很好申請。」

  鬱青真笑了笑:「好,我看看。」

  兩個人又聊了些才結束,鬱青真差點把手機捏碎:「……草。」

  夏皎想辦法:「先去報警備案,剩下兩天,你慢慢地和騙子聊,就說家裡急需用錢啦,做美容,買東西……什麼都行,錢全提出來有點難了,咱們先能提多少是多少。」

  鬱青真咬牙點頭。

  在店裡上班沒有那麼多拘束,走幾段路就是警察局,鬱青真和藍姐說了一聲,匆匆忙忙去報警備案,但網絡詐騙這種案子沒有那麼容易,對方的IP地址在國外。而之前和鬱青真一塊兒吃飯約會的那個家夥是同夥,早在上個月就做好鋪墊說是出國工作。倒是能提供照片,只是用處不太大——

  鬱青真吞吞吐吐,說照片和實際上的那個人臉差距有點大,她只當是美顏相機的強大,並不具備實際參考意義。

  饒是如此,還是先立了案。

  遇到這種詐騙手法,還換了虛擬幣交易,很難查清楚。鬱青真上網搜了一下軟件的名字,得到的結果讓她一顆心如墜冰窟。

  只看到受害者發帖哭訴,也有報警報案……但,「殺豬盤」,很難有成功追回資金的。

  夏皎安慰了鬱青真好久,高嬋今天隱約察覺到什麼,也和鬱青真和平相處,難得沒有像之前那樣,和她取笑打鬧、互相拌嘴。

  錢賺來的都不容易,夏皎已經清晰地認知到,鬱青真大約是遇到了「殺豬盤」。這其實是那些騙子們弄出來針對受害者的惡意稱呼,他們把目標受害者稱之為「豬」,將放誘餌引受害者上當的過程稱之為「養豬」。打著擇偶交友的名義,其實四處盜圖,偽裝身份,弄一個虛假的信息,針對受害者的需求編造出一個完美人設,進而騙錢騙貸,捲款跑路。

  鬱青真已經算得上心理承受能力強的了,遭一打擊,只想著如何把錢拿回來,沒有驚動對方,她很冷靜地繼續和騙子聊天。

  錢全追回來已經不可能了,夏皎提醒她,最好是虛與委蛇,能拿多少錢是多少,及時止損。

  果不其然,次日,在準備提現之前,鬱青真先給「男朋友」打電話,若無其事地說要做美容,貸款的資料已經在準備了,這兩天就簽。

  大約是鬱青真前段時間的表現的確像是一個「想要賺錢的女友」,也或許騙子太貪心,想要鬱青真承諾的十萬塊網貸。這次提現沒有被卡,很順利地提了五萬塊出來。

  第二日又申請提五萬,理由是同事受傷住院,高嬋和夏皎倆人賣力地模擬各種音效和嘈雜聲,努力地模仿出一副摔斷腿不小心住院的情況……

  騙子信了,又讓她提了五萬。

  第三天。

  鬱青真給騙子打電話,剛開口說:「我今天遇到點麻煩……」

  對方直接掛了電話,再打,打不通。

  應該是察覺不對,直接把她號碼拉黑了。

  鬱青真呆愣好長時間,低頭看了眼手機,嘆口氣。

  她冒出一句髒話。

  「這狗日的。」

  因對方的ip地址在國外,那個軟件交易也是在國外,如今,鬱青真的帳號已經徹底無法登陸了,唯一可慶幸的是拿到了一部分錢,但也損失了六萬塊。

  藍姐看她狀態不好,也大概猜到來龍去脈,中午飯結束後,直接做主,給她批了半天假,讓她好好休息。

  鬱青真這次沒有走,她去員工休息室坐了一會兒。藍姐把冰箱裡面的啤酒拿出來,陪著她喝了陣,看她的狀態,實在不放心,猶豫半晌,叫夏皎過來,讓夏皎陪陪她。

  夏皎正給宋奶奶和老爺爺包裝花束,笑眯眯地聊天,宋奶奶笑著提到,下個月三號是外孫女生日,要吃團圓飯的,希望皎皎能幫忙挑一些花送過去。

  這事當然沒問題,老爺爺先付了訂單的錢,具體方案下週再出。宋奶奶最近幾天要去醫院復查身體恢復情況,下週二才能再過來。

  臨走前,宋奶奶摸摸夏皎的手,微笑著說:「真是個乖孩子,像我外孫女一樣乖。」

  她的手很蒼老了,有許多皺紋,並不怎麼平整,有些硌人。夏皎低頭看著她的手,恍然間有些重影,好像看到曾經的奶奶。

  只是一瞬,藍姐把她叫走,小聲說,要她過去看看鬱青真。對方的狀態看上去不太好,藍姐知道店裡面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和鬱青真有過矛盾,就夏皎脾氣和緩,和誰都是笑眯眯的,才想著讓她過去。

  夏皎答應了。

  她到休息室的時候,鬱青真正在悶頭喝酒。

  空腹喝酒不太好,心裡藏著東西喝悶酒也傷脾胃。

  夏皎從包裡翻了翻,翻出來一盒地瓜乾,是在一家炒貨店買的,不是那種特別硬的,而是軟軟的,晾曬加工好的地瓜條,用的是小地瓜,沒有加糖,很有嚼勁。

  還有一盒山核桃味的瓜子,夏皎也一並打開,和鬱青真分享。

  夏皎說:「萬事朝前看,往好處想,至少我們沒有把錢全虧進去。」

  鬱青真終於放下啤酒罐,她拿了一根地瓜條,良久,悶聲說:「皎皎,光靠打工,我得幾年才能攢得起一套房子的首付?別的不說,就說說蘇州——我忘了均價多少了,一個房子,首付就得幾十萬,再背幾十年的貸款。」

  她知道自己貪心,但沒辦法,賺錢不易,鬱青真太想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了。

  說到這裡,鬱青真笑了一下,頭仍舊低著:「別說什麼父母給我補錢……這麼說吧,我下面一個妹妹,一個弟弟,你應該明白?」

  夏皎明白。

  「當年算是超生,要罰錢,我爸媽不交錢,就帶著我弟躲出去,我和妹妹在家,跟著爺爺奶奶過,」鬱青真忽然說,「罰款躲不掉,等過上兩三年,風頭過了,還是得交罰款,想辦法給我弟上戶口。我媽生他的時候,我都上高中了,現在我出來工作,我弟還在上初中。」

  夏皎移開鬱青真右手邊的啤酒,拿杯子,倒了杯溫水進去,找到點咖啡點奶茶送的糖包,倒了一點兒進去,重新推給她手邊,多少能解解酒。

  鬱青真已經醉了。

  鬱青真捂著臉:「不知道你聽過一句話沒,叫『下雨天沒傘的孩子只能奔跑』。上學那會,老師天天念,天天念,說我們是貧困縣啊,經濟差,無論是教育條件還是師資力量都比不上大城市,只要好好讀書,拚不過家境就拚學習,拚努力……我以為死讀書就是出路,不是,拚死拚活上了好大學,以為自己和那些大城市的孩子能一個起點了——不是,他們英語實打實的好,不是我這樣的『啞巴英語』;會彈小提琴,會彈鋼琴,會跳舞……我呢,我父母給我培養的興趣特長大概就是一邊帶弟弟妹妹一邊學習。你說,憑什麼?」

  鬱青真臉上沒有什麼悲戚的表情,她只是很平靜,很茫然地問:「憑什麼我怎麼學都比不上她們?我以為的勤奮努力能改變命運,在他們看來就是死讀書,填鴨式教育,小鎮做題家……除了做題,什麼都不會。人情世故,藝術特長,什麼都沒有。不管我怎麼努力,怎麼追趕,都沒辦法和他們一樣。」

  夏皎不說話,她安靜地聽。

  「命好的人什麼都不缺,有錢有愛有朋友,」鬱青真喃喃,「『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偏找苦命人』。我命不好,就連錢也騙我的……」

  她哽咽出聲,終於有些崩潰:「我攢了這麼多年的錢啊!草,狗日的,騙我這麼多錢!!!」

  「不是『下雨天沒傘的孩子只能努力奔跑』,」鬱青真說,「我沒有傘,沒有鞋,還得用板車拉著上了年紀的爸爸媽媽,拉著還沒成年的弟弟妹妹……我怎麼跑,皎皎,你說說,我怎麼跑?」

  她終於掉了淚,失聲痛哭,一塌糊塗,眼睛上的妝全花了,夏皎什麼都沒說,她摟住鬱青真。對方個子高,這樣依靠在她懷中的確有些費勁,但沒關係,夏皎拍著她的背,模仿著溫崇月安慰她時候的輕拍。

  「我也一樣呀,」夏皎慢慢地對鬱青真說,「我也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沒有任何藝術特長,只會做題,靠著做題上個大學——我的學校還沒有你的學校好呢。和你講過沒有?之前我在奢侈品店裡工作,聽上去很牛對不對?其實我做的很糟糕,什麼事情都做不好,也不如你現在會交際,總之十分差勁。」

  鬱青真哭了好一場,聽她說完後,才發問,聲音有點悶:「那你怎麼調節好的?」

  夏皎想了想,告訴她:「我以前也很羨慕那些有能力的人,感覺好像一輩子都追趕不上他們的腳步。相比之下,我就像角落裡的苔蘚,不起眼,又小又廉價,只能眼巴巴地盼著有點水,一點點就夠了。」

  「但是有個人告訴我,人就像花。」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

  下午五點鐘,下班時間到。

  藍姐有些倦了,正有些打盹兒,聽見腳步聲,慌了幾下才站起來,手按著桌子,眼底有些倦色,瞧見夏皎走過來。

  夏皎應該也喝了些啤酒,她現在的臉頰瞧上去有點紅撲撲的,不過精神還好。

  夏皎說:「剛剛青真回去了。」

  藍姐看了眼時間,喔,的確到了下班時間。

  她伸了個懶腰,站起來:「今天麻煩你了。」

  夏皎連忙說著不麻煩。

  猶豫了一陣,她說:「我想送青真回去,但等會兒還有個顧客要過來取花——」

  藍姐心領神會,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沒事,你把顧客資料發給我,我在店裡等一會兒。你送她回去路上小心,一個人能行嗎?要不要給小王打個電話?」

  夏皎慌忙擺手,笑著說不用。

  鬱青真的確喝多了,她下午一口氣喝了五罐勇闖天涯,現在走路都得晃晃悠悠。夏皎知道她要步行600米去那個公交站,順著路,急匆匆地追上去,想要送她回家。

  鬱青真獨自一人在這個城市打拚,又是一個女性,今天情緒不好,還喝醉了……夏皎實在放心不下。

  意外在夏皎轉過彎後發生。

  這一片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兩邊的小店幾乎過上幾個月就重新換一批,很少有能一直順利開下去的。在一家卷簾上貼著「吉屋招租」紙張的店旁,堆雜物的小道裡,夏皎看見鬱青真神智不清地趴在地上,而經常在花店門口徘徊的紅毛低頭,唇貼在鬱青真嘴上。

  夏皎熱血一下子沖上腦袋。

  她將自己的包狠狠地砸在那個紅毛臉上,企圖把他砸跑:「變態!!!」

  尖叫聲終於吸引了過路人,幾個人幫忙,把紅毛結結實實地摁住。那個紅毛也罵人,一嘴的髒話,夏皎扶著鬱青真起來,連聲叫她名字。

  半醉半醒的鬱青真終於迷迷糊糊地站起來,她身上有些塵泥,看上去像是跌了一跤。再看看離她這麼近的紅毛,還有唇上的感覺,還有剛才他企圖笨拙地撬開她唇齒的感受……

  鬱青真有點清醒了,她噁心到要將吃的東西都吐出來,乾嘔兩下,口齒不太清晰:「草,都這樣了還想撿老娘的屍……」

  有人報了警,警察很快過來。夏皎和路人都能作證,看到紅毛疑似猥褻鬱青真。

  路人其實看到的更多,他確信自己看到紅毛在扶著鬱青真親,不過他以為是情侶,一開始也沒在意。直到夏皎尖叫,他才意識到不對勁,衝上來見義勇為。

  紅毛起初還在罵,不肯認,還囂張地說是在幫她,臉通紅,聲音都破了音。

  直到鬱青真說「這變態就是想撿屍」後,他愣了愣,耷拉下頭,一聲不吭。

  他認了。

  紅毛已經成年了,按照條例,行政拘留十五天,罰款500元,還有批評教育。

  處理完這件事後,天早就已經黑透了。

  夏皎仍舊堅持,去送鬱青真回家,確認她安然無恙走進小區後,才精疲力盡地轉身。

  天上明月高懸,晚風輕渡月牙尖。

  下午吹了好大的風,把溫度吹到降落,夏皎沒想到今晚這麼遲才回去,風吹的脖子和腳腕都涼颼颼,她用力裹緊衣服。

  剛走沒幾步,夏皎看到車燈亮起,一閃一閃。

  她停下腳步,好奇地看。

  呀!

  是溫老師!

  夏皎幾步跑過去,隔著車玻璃,拉下口罩,又驚又喜:「崇月!!!」

  溫崇月笑著示意她上車,車裡面開著空調,還有一杯夏皎最愛的霸氣芝士莓莓子,紙袋裡裝著兩枚奧利奧脆弱蛋撻。

  車裡面的溫暖空氣讓夏皎放鬆地呼了口氣,溫崇月不著急開車,先遞了濕巾過去。夏皎把口罩丟一次性垃圾袋裡,將手指和臉都用濕巾擦了一遍,同樣丟進去,將垃圾袋打了個死結,暫時放在車中,才開心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一見到溫崇月,她疲倦的眼睛裡又跑來了好多星星。

  溫崇月說:「從你打電話和我說要送同事時,我就已經問了姑姑,找到你這位同事的住址。我有車,回去也方便點兒。更何況,今天降溫,你出門時候穿得也不多。」

  夏皎美滋滋地先喝口果茶,又咬了口蛋撻,蛋撻酥酥,還有點兒掉渣,她飛快地將口裡的全部吃掉,咽下去,才和溫崇月說:「幸虧你來了,我們今天傍晚遇到一個變態……」

  溫崇月耐心地聽妻子分享今日見聞,他開車,慢慢地往家的方向去。

  夏皎講了一路,只有在快到家、等最後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停了一下,她舉起最後一口蛋撻,貼近溫崇月唇邊,他傾身過來,咬住,全部吃了下去。

  夏皎沒有講鬱青真的私事,她一直在說那個紅毛的家夥。或許因為初中時候遭遇到的對待,夏皎極其極其討厭這些校園暴力的人,更何況,這還是猥褻醉酒的女性。

  夏皎慷慨陳詞,直到溫崇月將車子停在自家地下車庫後也沒停下來。

  真正打斷她的是一個擁抱。

  車子停穩後,溫崇月解開安全帶,傾身過來,抱住她,閉上眼睛,喟嘆一聲。

  夏皎:「……溫老師?」

  「太久沒看到妻子了,」溫崇月說,「讓我多抱一會。」

  他說話的聲音很自然,但有一點點低,真誠又動容。

  夏皎沒有動。

  呀。

  溫老師……這是在向她索求擁抱嗎?!

  是的吧是的吧!她一定沒有猜錯。

  夏皎要變成小天鵝踮腳尖在溫崇月手掌心跳芭蕾舞了,隔了兩秒,夏皎拚命地按耐住心臟裡蠢蠢欲動的那隻尖叫雞,紅著一張臉,認真地抱住他的背。

  「是的,」夏皎說,「我也好久沒有抱到我的丈夫了。」

  溫崇月顯然完整地兌現了之前相親時候說過的所有條件。

  他的確無法接受和妻子的長時間分居,並且需要並期望穩定的伴侶陪伴和夫妻生活。

  在手上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後,夏皎請了兩天年假,和休假的溫崇月一塊兒去雲南。

  去騰沖!泡!溫!泉!

  十一月雖然是旅游淡季,但這時候,可以趕在大雪來之前去迪慶藏區看「日照金山」,去雨崩徒步,去看神瀑冰湖。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雲南的美食並不少,《舌尖上的中國》稱讚的大理諾鄧火腿,7、8、9月可以去香格里拉品嘗珍貴松茸,雨季中的昆明關上野菌一條街;想品嘗傣味就去邊境城市瑞麗和芒市,石屏和建水的燒豆腐……

  騰沖也不乏美食。

  溫崇月和夏皎不住酒店,他朋友老秦在這裡有一帶私家湯泉的房子,現在和妻子在這裡休養。聽聞溫崇月要過來,極力邀請他住在這裡。

  老秦全名秦紹禮,之前夏皎見過,他妻子名字很好聽,栗枝,是一個美麗溫柔的女性。栗枝目前在一個游戲公司中擔任執行總監一職,說話聲音不急不緩,很沉穩。她在這裡住的久了,也聽丈夫提起過溫崇月喜歡在食物上下功夫,立刻請兩人吃地道的騰沖菜。

  這裡山水環境得天獨厚,蔬菜怎麼長都自帶一股清鮮,隨便炒炒滋味都頗好。當地有種名吃叫「頭腦」,是一種蓋著荷包蛋的甜食,據說是用來招待女婿的,不過餐廳裡現在都給做,因此夏皎吃起來完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香噴噴的松花糕只需要兩塊錢就能買一塊,稀豆粉搭配餌絲和烤粑粑是最經典的早餐,餐館中點幾個炒菜,還會送一碗用薑、干干醃菜、小米辣沖成的湯,名字很霸氣,叫做「青龍過海湯」;烤豬肉配涼豌豆粉,加了香嫩牛肉的牛筋火鍋,經典的過手米線,有著香噴噴烤肉的手抓飯……

  唯一一個讓夏皎自覺無福消受的,是「撒撇」。

  這名字聽起來古怪,其實是一種拿牛苦腸液製作的湯羹,當地人一般拿來和米線、牛雜一塊兒吃。

  夏皎喝不下,這份最後還是由丈夫溫崇月負責收拾殘局。

  兩人在這裡落足的第一頓晚餐,是在住處吃的,點了一個具備騰沖特色的土鍋子,這鍋是用土陶做的,墊一層青菜,蛋餃,排骨、五花肉、山藥……滿滿當當,用碳火燒,一邊吃一邊聊天,還有送過來的土雞湯,當地人養的雞,隨便一燉都香到嘆氣。

  吃飽喝足後,夏皎才和溫崇月回了房間,他們住在二樓,距離夫妻倆的房間隔了至少倆房間,夜晚分外安靜,夏皎躺在躺椅上,能清晰聽到鳥鳴聲。

  洗過澡的溫崇月出來,用毛巾擦拭著頭髮,與她交換一個有著薄荷香氣的吻。

  他的吻技很好,吻的夏皎猶如融化的雪水,但她仍舊保留一絲理智,勉強推開溫崇月:「……你朋友應該還沒睡,我剛剛看到了,他在院子裡和妻子聊天呢。」

  夏皎坐在躺椅上,往下能將這個漂亮的小院子看的清楚,她看到兩人在下面並肩散步消食,栗枝還笑著打了一下自己丈夫肩膀。

  溫崇月捉住她的手,放在唇上挨個兒親指尖:「怕什麼,我給累了一天的合法妻子單純地洗洗澡,難道犯法?」

  夏皎說:「溫老師,您現在的眼神可不像是單純的洗澡。」

  溫崇月捏著她的手腕,她穿的睡衣寬鬆,手一抬,袖子就往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夏皎的確比兩人剛認識時長了些肉,手臂也不再骨瘦如柴,臉頰也有了血色,健康充盈。

  溫崇月為她的健康感到高興。

  他的吻落在妻子手臂上,聲音含糊不清。晚上喝了點酒,現在說話時竟有了些無賴:「皎皎裡外都得洗,我先洗洗裡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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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2:22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八章 犛牛肉火鍋

  夏皎不喜歡喝酒,很大一定程度上是酒局所致。

  無法推開的交際應酬是她最討厭的事情,就像是為了拿高分而去被迫學習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

  酒精會放大人的劣根性,所謂「酒壯慫人膽」,很大一定程度上也在講這件事情。女性尚好,情緒更穩定,也更理智,不會輕易被酒精擾亂。但男生經常在喝酒後做出許許多多令人難以置信的愚蠢舉動,好像所有的缺點都被酒精放大了十幾倍幾十倍。

  溫崇月不這樣,在他眼中,酒就是一種飲料,平時喝酒也多是餐酒,和夏皎一塊兒分享、品嘗,不會無節制地喝,更沒有酒癮。在身體管控和健康管理方面,夏皎承認自己絕對不如對方,比如她完全抵抗不住冰激淋球的誘惑,而溫崇月卻能鎮定自若地抵抗美酒。

  雲南人大多都能喝酒,全國之中,酒量首屈一指,而今晚喝的是茨中種植葡萄、釀造出來的葡萄酒。這葡萄是百年前法國傳教士帶來的品種,「玫瑰蜜」,如今在法國已經幾近失傳,不過在這裡仍舊能品嘗得到。

  溫崇月喝的不多,他的神智仍舊清明,唯獨在言語上多了點讓夏皎口乾舌燥的東西,其他一切正常,還能面無異色地幫夏皎做好清潔工作。這本來就是度假的房子,每一間房間中都有獨立的浴室和衛生間,浴缸能容納兩人,夏皎被溫崇月餵了幾口甜酒,暈暈乎乎地任由他工作。

  怎麼洗都不乾淨,鋪天蓋地的都是水,像是沉溺於海水之中,又如飄浮在天空雲朵。夏皎在這種溫暖安靜的氛圍中品嘗到一點被妥善對待的溫柔與安穩。

  只是對方好像也有些醉了,在她顫慄未曾止時,捏著她的臉蛋兒,鼻尖貼在她臉頰上,像貓蹭人,蹭了兩下,問:「你覺得我怎麼樣?」

  在這個時候問這種話太奇怪了,夏皎分不清浴缸中的水哪些是原本就有的,哪些是自己的,她還沒有緩過神來,頭腦因為短暫缺氧而有些視線模糊。不過此時此刻,能不能看清都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溫崇月溫柔的唇,有著海鹽味道的手指觸碰著她下頜線處,捏著她的臉頰,簡直像極了夏皎第一次見幼小貓崽時的舉動,想要狠不得抱起來吸一口含含貓耳朵,又怕咬壞了這樣小巧精致的小崽子。

  夏皎當然要說實話:「很好很好。」

  溫崇月問:「有多好?」

  夏皎說:「最好。」

  她想溫崇月應該很滿意這個回答,猶如大樹粗壯根系深深埋入土壤,探入地下狹窄小溪,重重生根。

  夏皎沒有想太多,她對某些觀點頗為認可,譬如男性在特殊時刻時候說的話並不可信。她享受擁抱與親吻,也不在意水滿漸溢,月盈噴光。

  他們在騰沖住了三日兩晚,這裡有著安靜田園、溫柔山水,那些古老街街巷巷都像是被時光凝固,封存。毋庸置疑,雲南絕對是一個極其適合居住的省份。這裡的無論風物還是居民,都是不急不緩慢節奏的模樣,平和順睦。

  滇西南的城鎮真的愜意,時間挑的也好,此時正值銀杏金黃,野櫻爛漫,去泡泡地熱溫泉,或者去圖書館,隔著玻璃曬太陽,慢悠悠地看書。

  臨走前,溫崇月和夏皎去埋葬有松山遠征軍老兵的墓園祭奠。

  青山麓間,忠魂返故鄉。

  下一站是梅裡雪山,秦紹禮和栗枝仍舊留在騰沖度假,他們前不久剛從梅里歸來,倒是積攢了些經驗,告訴他們最好訂哪一家酒店。

  溫崇月熱愛戶外運動的性格和體格在這時候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夏皎不如他,走一段路就開始氣喘籲籲。溫崇月一人擔任了背負重物的工作,背包中裝著食物和水,另一隻手拉著夏皎,看她實在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

  在明珠拉卡,許許多多前來朝聖的人在白塔旁邊的白色香爐中煨一把松枝,他們虔誠地徒步上來,只為一睹梅裡雪山聖姿高峰。

  夏皎擦著汗,認真地看著這些虔誠信徒。

  其實在飛來寺中時,夏皎也向當地居民買了把松枝,這叫「煨桑」。溫崇月和她一起點了盞酥油燈,供奉在上。

  因多起攀登者失蹤遇難,外加信仰衝突,政府已經頒布了禁止登梅里雪山的禁令。在藏民心中,山是神明的化身,頗有敬畏,而無數朝聖者也會在深秋和初冬前到這裡來,想要目睹日照金山的景象。

  夏皎也不例外。

  他們訂好秦紹禮推薦的酒店,溫崇月訂好鬧鐘,確定要能和夏皎一塊兒看雪峰日出。一般規律下,夏天的雪峰日出在六點二十左右,而冬天的第一道陽光躍峰則是在七點三十,夏皎早起困難戶,在入睡前和溫崇月做好溝通,一定、務必要早早叫她起床。

  她並不想錯過這樣的好景色。

  確定溫崇月答應後,夏皎才放心地睡覺。

  清晨伊始,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抱著她起來,坐在透明落地玻璃窗旁側的軟墊上,溫暖的毛毯將她整個人都包裹著,夏皎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玻璃窗外光耀奪目的雪山金光。

  她不睏了。

  腦子本來還混混沌沌的,現在極其清醒。夏皎半跪著起來,手掌心貼在玻璃上,有點冷,裹在肩膀上的毛毯下滑,她也顧不得去撿,只是睜大眼睛看著窗外。溫崇月將毛毯拎起來,重新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夏皎目不轉睛地看著巍巍雪山,初晨日光如金,她驚嘆叫起來:「天啊——」

  最後的啊沒能拖成長音,溫崇月單膝跪在她身後,與她親吻。他的口腔是淡淡薄荷香味兒,嘴唇柔軟,玻璃外日照金山,玻璃內暖意融融。溫崇月以唇舌拂去她所有氣流。

  這個吻持續了大概十秒鐘,溫崇月用毛毯裹緊夏皎,兩人在玻璃窗前互相依偎,看金色鍍滿燦爛陽光山峰,良久,溫崇月說:「其實剛才那個場景很適合——」

  夏皎不假思索:「Make love?」

  溫崇月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伸手,摩挲她手指上的婚戒,深深地嘆氣:「請問夏同學的浪漫細胞跑哪裡去了?」

  夏皎說:「會不會被溫老師的澀澀因子同化了?」

  溫崇月:「……」

  夏皎一路上沒少吃,用土陶砂鍋燉的土雞,味道醇厚,回味馨香;市場裡面賣的雞豆涼粉,只要三元一碗,味道有一點點辣,但吃著很過癮。來這裡少不了品嘗藏民的食物,酥油茶,奶渣,水汽粑粑,雪藤青稞酒,犛牛肉火鍋……

  雲南風土人情和夏皎生長的環境大不相同,但美食並無地域。這裡物產富饒,夏皎沒少買東西,比如風乾犛牛肉,小小一塊就能吃很久,鍛煉牙齒;犛牛奶製作成的貢姆奶酪有著淡淡的鹹味兒,口感偏軟;還有使用意大利奶酪製造方法做出來的雅格奶酪,適合長時間存放,味道濃鬱。

  她在書店裡花兩元買了一張明信片,寄往目前和蘇州與溫崇月的家中,約好的投信時間是下年春天,三月,春暖花開時。

  店裡也出售一些公益性的明信片,店主說會將這部分收入資助西藏地區的特困生,夏皎選購了一些,抬頭時,看到牆上,貼著店主和許多西藏兒童的合照。

  溫崇月也買了些東西,藏紅花、三七、蟲草、松茸乾……滿滿當當地分門別類地裝好,這些東西都可以拿來做膳補,他最近對食療滋補很感興趣。

  現在是秋天了,倘若夏季來,還能從當地人這裡買到新鮮的松茸。

  從雲南回到蘇州,夏皎喜提兩斤肉。

  夏皎拍了拍腰,下體重秤,痛下決心:「我一定要控制飲食。」

  說這些話的時候,溫崇月正在燉綠豆抹茶水羊羹。

  泡過一整個小時的綠豆在沸水中小火燒煮了半小時,一直煮到微微開花,空氣中滿是綠豆的特殊清香。將一些湯倒出來備用,剩下煮爛的綠豆在攪拌機中打碎。特有的嗡嗡聲在小巧的空間中散開,溫崇月洗了手,走過來,抱住夏皎,掂了一掂。

  「不重,」溫崇月說,「再吃點兒也在標準體重區間內。」

  夏皎不能接受。

  她跑去客廳抱著溫泉和小蝦米,嘟嘟囔囔地和兩隻小貓咪聊了一陣子自己的減肥計劃,倆小貓一直在「妙啊」「妙哇」地回應她。

  夏皎很滿意貓咪崽子們的回答,她打開電視看了一會電影。眼看著解下圍裙的溫崇月走過來,她差點從沙發上彈跳起來:「我要減肥!」

  「很好,目標堅定,」溫崇月誇她,將做好的綠豆抹茶水羊羹放在她面前茶几上,「先吃,吃完我們再說。」

  夏皎猶豫:「這算不算甜食?」

  溫崇月面不改色:「無油脂,低糖,我們偷偷吃,脂肪不會發現。」

  夏皎認為他說的很有道理,然後毫無心理負擔地吃掉了一整碗。

  減肥大業一拖再拖,直到第二日飽餐後,夏皎才深刻反省自己的拖延症,極為憂慮地嘆了口氣。

  夏皎反思:「我這樣什麼事都拖到最後才去做的毛病是不是該改一改了?」

  溫崇月在給溫泉梳毛:「如果每次最後都能完成的話,為什麼還要改?」

  夏皎:「……哎哎哎?」

  溫崇月說:「你把有些東西放在最後才做,不證明你確認自己有能力在短時間完成?既然能短時間完成,似乎就沒有必要將其歸結於『拖延症』。」

  夏皎陷入思考:「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我總覺著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勁。」

  溫崇月解釋:「人的大腦也是多線程工作,或許你本能中給這些要做的事情賦了值。重要性高的排在前面,而排在後面,被你說『一拖再拖』的事情,說明它們不重要。」

  夏皎:「……哎……」

  是嗎?

  她想,就像大學考試前復習,越是到了復習週越是起勁兒,瘋狂看小說,打游戲,把復習的事情往後再拖一拖;也像她想和溫崇月提的那件事,從春天磨磨蹭蹭到了夏天,又到秋天……

  夏皎下意識地想要等到下年春天再說,難道也是大腦自動將其歸到「不重要」一類中?

  夏皎說:「我以為這叫『擺爛』。」

  溫崇月想了一下:「這個詞語,是不是和『鹹魚』差不多?」

  夏皎點頭:「是的,事情往後無限拖,總想著』等會兒再做也來得及』『明天再做也來得及』。」

  溫崇月笑了:「因為你大腦根據以往經驗判斷,你的確能完成。」

  「喔,那倒不是,」夏皎說,「我的大腦在擺爛,它安慰我,往好處想,說不定明天就死了呢。」

  溫崇月:「……」

  夏皎:「死了就不用做了。」

  溫崇月很不讚同她這種消極的態度,拎起來關回臥室,狠狠一頓棍棒教育。

  重新工作,鬱青真的錢還是沒有追回,倒是向夏皎吐槽,說上次那個紅毛又出來了。

  紅毛爹有錢,知道兒子被行政拘留後,就找了律師,又是查那邊街上的店家監控又是問路人……

  那邊店家監控記錄著,鬱青真摔倒在地後,一直跟在後面的紅毛跑過去抱著她。

  又有路人證實,聽見了紅毛喊:「你醒醒,沒事吧?」

  紅毛自己則承認,說是看到鬱青真摔倒後臉朝地,擔心她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那一瞬間又著急,才想起來課上剛學到的急救法,想給她疏通穢物,做人工呼吸。

  關於最後一點,那個職高的同學和老師確認,那天的確剛剛上過意外急救課,的的確確也教了如何做人工呼吸。

  而商家的高清監控放大後,一開始,紅毛的確是有這樣不太標準的掰開嘴唇吹氣的人工呼吸姿勢。

  鬱青真不信。

  她上週剛被騙了錢,又在酒後被一「二流子」觸碰,正噁心著呢,這個紅毛又被放出來了。鬱青真打心眼裡覺著這家夥一定是花錢通了關係,瘋狂地和夏皎一陣倒苦水:「他的嘴巴裡根本就沒有一句實話,還記得嗎?皎皎,那天去警察局他默認了猥褻,還說自己是孤兒,沒爹。他爸爸活得好好著呢……」

  夏皎也不喜歡這樣的人,但如今只能寬慰鬱青真:「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別多想,青真。」

  其實夏皎也不覺著這個有跟蹤前科的紅毛會做善事。

  幸好對方也沒有再出現在花店門口。

  她全心全意地為宋奶奶的外孫女準備著花束,等到約定的時間,宋奶奶看了她的預設方案,點頭同意。老人退休後的空閒時間多,在準備花的時候,宋奶奶就和夏皎一邊聊天,一邊看著夏皎挑花做花束,她對夏皎包花材的手法很感興趣,笑眯眯地問了好多問題。

  只是夏皎沒想到,宋奶奶的孫女是熟人。

  下午三點忽然落了一場秋雨,爺爺出來的匆忙,沒帶雨傘,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寒風起,也不適合推著宋奶奶回去。好在孫女打了電話過來,問清楚情況後,急匆匆地帶著厚衣服開車過來接人。

  雨天的客人要少一些,店裡面的溫度不算高,夏皎去申請了給客人的毛毯,給宋奶奶披上,又去倒了溫熱的水,陪她聊天。

  宋奶奶看著夏皎手指上的婚戒,興致勃勃地和她聊了會兒天。其實宋奶奶很少和她談私事,不過夏皎覺著這也沒什麼,就坦坦蕩蕩地聊了些,關於家庭,關於之前的工作……只是在談到丈夫時,夏皎有些臉紅,很奇特的感覺。

  像是偷偷藏了一塊舉世無雙的寶貝,她既為私藏它而興奮驕傲,又不捨得袒露於人前。

  聊到半晌,終於聽到門上風鈴響,聽得高跟鞋跟敲擊地板的篤篤聲,夏皎站起來,看到正用力地將傘柄搗在肚子上、用力收傘的宋蕭。

  宋蕭有些意外,她睜大眼睛,手不自覺鬆開,本來快合攏的傘大聲地「呼」一下散開,她自己手顫了一下,才握緊。

  夏皎笑了:「宋小姐,你好。」

  宋蕭呆怔片刻,手忙腳亂收好雨傘,客氣伸手:「你好。」

  她帶了宋奶奶的衣服,先給披上,才聽奶奶笑著介紹:「這就是經常和你說的那個花店姑娘,是不是很溫柔?喏,看看這花……」

  宋蕭懷抱著鮮花,終於整理好心情,笑著和奶奶說:「真好,奶奶,我認識她。」

  宋奶奶疑惑:「什麼?」

  「她是我上司的妻子,」宋蕭笑眯眯地低頭,和奶奶說,「你忘了?我和你提起過,就是白阿姨的兒子。」

  「啊呀,」宋奶奶笑,「想起來了,真好啊,一對璧人,天生一對。」

  宋蕭面不改色地笑,和夏皎聊天。店外雨水漸漸小,眼看著一場雨過,宋蕭親自推著車子,爺爺打傘,三個人抱著花、推著輪椅,在夏皎的幫助下離開花店。

  雨後的空氣中有點淡淡的泥土氣息,夏皎仰臉,剛想鬆口氣,視野中捕捉到不遠處有一點紅——她轉身看,那個身影敏捷地藏起來。街角空蕩蕩,好像什麼都沒有。

  換季時節最容易感冒,饒是溫崇月變著法子給夏皎燉東西補身體,她還是不可避免地中招了,喉嚨乾痛,有些鼻塞。

  去社區醫院掛號,拿了感冒藥。夏皎裹著毛毯坐在沙發上,看著溫崇月倒好溫開水,遞過來,和藥一起,示意她喝下去。

  夏皎吃藥簡直像是在上刑,好不容易喝完,溫崇月才給她一顆糖,讓在口腔裡含著,壓壓吃藥導致的反胃感。

  溫崇月對她脆弱的抵抗力十分重視,開始思索是否要重新規劃食譜,多吃一些補充維生素的食物。

  「醫生讓你多吃些維生素B2,」溫崇月拿著pencil在平板上寫寫畫畫,規劃著明天該重點買的食材,「從明天起,你要多吃黃豆、菇類、動物肝髒——」

  「等等,」夏皎甕聲甕氣,「我記得咱們家有維生素B1片,還記得嗎?上次我暈船,你買了一瓶。」

  溫崇月放下平板,伸手摸摸她額頭,嘆氣:「感冒這麼嚴重?我說你要多吃維生素B2。」

  「喔,」夏皎慢吞吞地說,「那我吃兩片B1,不就正好是B2了嗎?」

  話音未落,她看到溫崇月翻她剛剛吃過的藥盒,嘩啦一聲抽出說明書,展開,還戴上眼鏡,開始嚴肅審視。

  夏皎問:「你在看什麼?」

  溫崇月說:「我在看藥物禁忌,有沒有『讓聰明的妻子變小傻瓜』這一條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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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2:41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九章 栗子燕麥牛乳

  天氣降溫,溫崇月穿了件圓領黑色上衣,夏皎依靠過去,嗅到他身上好聞的淡淡植物香。她說:「難道我又要開始喝果醋防止感冒了?」

  「算了,」溫崇月並不讚同,敲了敲她額頭,重新扶正平板,「看來還是得從飲食上下功夫。」

  夏皎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維生素藥片當然能夠起到為身體補充元素的功能,只是要遵循醫囑,不能亂吃亂補。溫崇月也知道夏皎的脾氣,她不太愛吃藥。更何況,和長時間吃藥比起來,當然是平日飲食營養均衡更好。

  夏皎睏到去臥室中睡覺的時候,溫崇月關掉燈,又想了幾道菜。

  秋天的蘇州,當季的水果和水生蔬菜種類繁多。

  東山和三山島、西山島上的新鮮水果也開始陸續上市。如今正當時令的是橘子,無論寺廟還是森林公園中,皆被橘子樹所包圍。還有板栗、石榴、柚子、柿子……黛瓦白牆,一棵碩果累累的柿子樹,引得不少人駐足拍照。

  大大小小古鎮上,基本處處可見水鄉婆婆賣菱角,賣蓮藕。現在水紅菱快要下市了,一年就吃一季,過了就等下一年,水紅菱長得很好看、特別,如果市場上常見的那種菱角像端莊的大家閨秀,那水紅菱就像嬌俏可愛的小家碧玉、俏皮小姐。不僅好看,味道也特別,生吃脆生生,煮熟了軟糯回甘,鮮嫩黏糯。

  夏皎最愛生吃,清香中略帶一點甜味,不過考慮到寄生蟲問題,溫崇月買來後,多半是做熟了再吃。

  水紅菱吃法也不少,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水煮,熟了直接吃,或者剝開,放在油鍋裡翻炒一下,油不能放太多,稍稍一些,單炒一個也行,和肉絲一塊兒炒更香。

  一場秋雨,溫度下降,該吃板栗了。

  板栗破開,冷水煮五分鐘,半剝開殼子,刷一層黏黏的蜂蜜水,放空氣炸鍋中烤,夏皎守著空氣炸鍋一直守到栗子的香氣散開。

  溫崇月買的栗子多,除了晚飯吃外,一些給夏皎做蜂蜜烤栗子,當磨牙的小零食。剩下的一些,拿熟栗子、芋頭和燕麥、牛奶一塊兒燉栗子燕麥牛乳喝。

  今天需要和海外同事開視頻會議,因此在將栗子都準備好後,他換上襯衫西褲去了書房,囑托妻子等會兒別忘記喝。

  剛剛來了五十個無繩跳繩的夏皎認真點頭。

  會議持續的時間不算太長,從晚上九點開始,到十點十分結束,唯獨中間出了一點小意外,同時參與視頻會議的宋蕭,視頻背景中她的外婆推著輪椅過來,送小零食,讓海外同事的發言暫時停了一段時間。不過,在意識到開視頻會議後,外婆很快離開了。

  海外同事下線後,蘇州這邊的同事又溝通、核實了部分細節。會議徹底結束後,溫崇月剛關掉攝像頭,他的公司內部帳號就收到一條消息。

  來源於宋蕭。

  宋蕭:「總監,外婆和我誇了一晚上您的妻子」

  宋蕭:「忘記說了,祝你們結婚愉快,百年好合」

  她還發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溫崇月客氣地回:「謝謝」

  回復完之後,他的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是相隔一牆的夏皎發來消息。

  小皎皎:「會議結束了嗎?快點出來吃栗子啦,栗子燕麥牛乳也好好喝」

  溫崇月拿起手機,笑了下,摘掉眼鏡,走出去。

  板栗不僅適合做甜品,做菜也是一絕。一道板栗燉雞,湯汁黏稠,快出鍋的時候灑上一層小小的青紅椒;直接燒排骨、燒雞翅也合適,香糯可口。

  倘若不想再吃栗子燉肉,次日想喝點栗子湯的話,就加山藥燉排骨,不想吃肉,就煲齋湯——今年的新鮮甜玉米,粉糯的藕,紅棗、腰果,板栗,一塊兒大火煮開,再用小火慢慢地燉,出鍋前半小時,灑上從雲南帶回來的蟲草花。

  不用擔心沒有肉就煲不出來好湯,堅果本身自帶一層油脂,經過長時間的燉煮慢慢地溢出來,融到湯湯水水裡。食材的本味都被燉出來,又香又暖,微微清甜,更不用擔心嘌呤問題。

  這道湯飲口味清淡,健脾養胃,適合淡口的人吃。

  夏皎吃掉了大部分腰果。

  經過長時間燉煮後的腰果嘗起來有點點像蓮子,不過口感更細膩,更滑順。

  齋湯齋飯,大多都是講究吃食物本身的味道。

  天然,無負擔。

  夏皎捧著碗,若有所思:「我好像發現了廣東煲湯的精髓。」

  溫崇月對她的話題很感興趣:「什麼?」

  夏皎說:「先處理材料,再飛水下料,一鍋燉,出鍋撒鹽,直接喝。」

  溫崇月嘆氣:「下次去廣東不要說這種話,我擔心他們把你也下鍋一塊兒煲。」

  「沒事,」夏皎說,「我又不是福建人,他們不會吃我的。」

  她小氣,只給溫崇月吃。

  秋日重,天平山浸染楓葉紅,漫山盡野,人流如織。週末裡賞紅楓的多是本地人,偶爾也會有附近城市的人駕車前行,慕名而來,畢竟天平山是中國四大賞楓點之一。

  不單單是天平山,蘇州城中處處秋意濃,虎丘、西園寺、文廟,銀杏金黃,燦若流金。道前街落滿銀杏葉,西山村落金葉如雨,整個蘇州都要落在這一金色夢鄉中。

  夏皎的長裙外的外套換成針織衫、又換成長風衣,早晚天氣涼,偶爾也會穿大衣出門。雖然有句古話叫「春捂秋凍」,但感冒初好的夏皎得到了丈夫難得的嚴格要求,必須要帶一件厚衣服出門,以備不時之需。

  她們深秋的第一次團建,安排了戶外徒步。

  在大多數人眼中,蘇州城是素雅清淡的,但秋天的蘇州會被楓葉和印象抹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明麗如畫。

  一開始的團建計劃是天平山,不過在進行內部表決的時候,發現已經有幾個人去過了,這才改了地點,要徒步靈白線。

  蘇州的山不高也不多,秀氣中也不乏嶙峋怪石、險峻山路。靈岩山並不高,夏皎和溫崇月來過一次,這裡離木瀆很近,她還想著木瀆那香噴噴的棗泥麻餅,思考著要不要下週再和溫崇月去一趟。

  在戶外愛好者的眼中,這一條從靈岩山起始、經過天平寺、大焦山頂、杈槍嶺、目標終點白馬澗的徒步線只能算得上入門級,適合那些平時沒怎麼運動,現在想出來體驗體驗新鮮感、刺激感的人。

  不然,就靈岩山那個修的像小區漫步的山道,適合老年人散步,對他們這些年輕人來說,的確有些不夠味。

  出發前的裝備都是溫崇月這個資深戶外運動愛好者準備的,可以補充鹽分的甘草欖,裝一小包,鹹檸檬也一小包,應急用的能量飲料一小罐,巧克力能量棒,鹽汽水,礦泉水……不行,太重了,皎皎是和同事一塊兒團建徒步,不是負重跑,不能帶太重的東西。

  溫崇月斟酌著,將最重的能量飲料取出來,又拿走一瓶礦泉水,不忘囑托夏皎:「我給你帶兩瓶鹽汽水,你喝完一瓶後,路上要是遇到賣水的,就買一瓶補充上。別等到渴了才想起來買水,你們一路上不一定能遇到賣水的——明白嗎?」

  夏皎點頭。

  桌子上擺了一大堆東西,夏皎的戶外雙肩包容量有限,她看著溫崇月專注挑挑揀揀,想讓她把東西全都帶上,又擔心重量太大……

  溫崇月給她收拾了半天,嘆氣:「乾脆你把我也帶過去吧。」

  夏皎雙手合攏,放在胸前,堅定交叉:「不可以。」

  不過溫崇月這樣給她收拾東西的模樣很好玩,夏皎小時候的學校沒組織過什麼春游秋遊。初中倒是有踏青的活動,不過爸爸媽媽忙,基本上都是給她點錢,再讓她去店裡挑一些賣相不怎麼好的水果帶上。

  夏皎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溫崇月拉上雙肩包拉鏈,從背後撲過去,抱住他。

  夏皎模仿著從電視裡看到的腔調:「您這心可真是操得稀碎。」

  溫崇月冷靜地握著她的手:「『心』這個賓語能換成『夏皎』嗎?」

  夏皎:「不能。」

  出行之前,一顆心操細碎的溫崇月又給夏皎烤了蒜油烤蝦,還有薄皮羅勒薩拉米香腸比薩,為此罕見地放棄了晨練,切成便於食用的小塊,整整齊齊放進一次性的盒子中,考慮到有可能不方便洗手、和同事分享等等多重元素,溫崇月又放了一次性塑料手套。

  夏皎真心佩服溫崇月,他不愧是理工出身,考慮得這樣縝密。

  在很久很久之前,夏皎也曾誤以為大部分直男都是粗心大意、不細心、分不清楚女生口紅色號、永遠都送不對女友禮物……

  不是的。

  那些都是男人發明出來、專門掩蓋自己不用心的藉口。

  如記住夏皎生理期、每一個紀念日這種小事,溫崇月手機中永遠標著日曆備忘錄和提醒;他知道夏皎的過敏食物和堅決不能接受的口味,出去點餐也好,買東西也好,都不會讓她接觸到過敏原;知道她每天早晨醒來都要習慣性地喝水,因此夏皎醒來後床邊桌上永遠都有一杯溫開水。溫崇月會留意夏皎經常使用的護膚品品牌和類別,拍下照片,在她用完前,去專櫃請櫃員幫忙選擇一模一樣的買來;溫崇月對色彩不是特別敏感,挑選口紅色號的確具備挑戰性,因此他不送這個類別的禮物,而是選擇衣服、鞋子或者包、首飾。

  夏皎並不認為那些會買【送給女朋友把她感動哭了】的那些套盒禮物的男性是「直男」,也並不感覺那些老愛拿「我就一直男」搪塞的男性很好笑,這就是完完全全、徹頭徹底的敷衍。

  因為「直男」,送女友的禮物就能隨便一搜嗎?還是說,凡是遇到「忘掉生日」「惹女友生氣」也可以用大大咧咧的「直男」來掩蓋嗎?

  夏皎之前會信,現在不會了。

  畢竟她見識過男同事在工作上的認真程度,揣測甲方心思時候堪比福爾摩斯。

  只是這種戶外徒步還是有點超過夏皎的想像,一路上不走平坦的路,而是原始山路,崎嶇不平,還有大斜坡,經常遇到亂石堆,甚至有些地方還需要手腳並行。下坡路要扶安全繩,到了這時候,夏皎終於明白為什麼溫崇月要她必須戴手套。

  一夥人都穿著運動服、登山鞋,也放得開,只是高嬋嘆氣,說不知道等會兒該去哪裡洗手。

  直接用礦泉水洗有點兒太浪費了。

  夏皎倒覺著徒步走挺好的,難怪溫崇月喜愛戶外運動,的的確確有很多走常路見識不到的別樣風景。一路上經過不少岔路口,也不必擔心,所有的岔道處都有指示牌,還有前輩們繫上的紅絲帶。有個熱衷徒步的同事,撫摸著紅絲帶,一路上笑著講些笑話什麼的逗人開心,走走停停,一上午就順利到了白馬澗。

  畢竟有著「江楠小九寨」的宣傳口號,白馬澗風景秀麗優美,還有特別吸引人的「桃花水母」。一行人洗乾淨手,找了家麵館吃飯,溫崇月給夏皎準備的比薩和蝦大受同事們歡迎,夏皎分發一遍,到了最後,吃驚地發現溫崇月竟然還給她裝了一小盒便當,綠茅咖喱雞肉串,還有水煮的蘆筍。

  夏皎認真地全部吃光。

  和大部分景區一樣,如今的麵館人不太多,鬱青真接到一個電話,本來還有些不耐煩地想掛掉,後面跟著點頭,嗯嗯兩聲,好久了,才轉過臉,對著夏皎說:「皎皎,我的錢追回來啦。」

  高嬋:「錢?什麼錢?」

  夏皎開心極了:「警察給你打的電話?」

  鬱青真點頭:「啊,是,說是專門負責網絡詐騙這一塊兒的。好像說什麼騙子落網了,統計受害者……」

  夏皎衷心祝福她:「真好。」

  鬱青真心情好極了,她玩了會兒手機。下午一行人在白馬澗休息休息,又去咖啡館喝咖啡聊天,等到快離開的時候,鬱青真興奮地告訴夏皎,錢已經打進銀行了。

  夏皎隱隱約約覺著不太對勁:「不用去警察局?」

  「不用去,」鬱青真說,「就這麼簡單。」

  夏皎謹慎:「不會還是騙子吧?」

  鬱青真說:「怎麼可能?哪裡有騙子什麼話都不說,上來先給我賺六萬的?這哪裡是騙子,這是菩薩吧。」

  夏皎覺著她說得有道理,鬱青真確認了,錢的確已經進銀行卡了,銀行的短信和APP都是鬱青真一直用的,做不了假。

  雖然覺著這樣處理似乎有些不符合章程……

  但說不定,警察叔叔忙呢。

  這樣想著,夏皎心裡稍微好受一些。

  店裡統一包的車將人從白馬澗一直送到花店門口,幾個人在這裡告別,四下走開,說說笑笑,都往回家的方向去。夏皎有點渴了,她在路邊店裡買了瓶水,一邊喝,一邊想著事情,冷不丁,又瞧見了那個紅毛——

  喔,這次不是紅毛了。

  紅毛的頭髮被剪短了,直接剃成寸頭,只有部分還泛著一點點紅。其實他很高,只是因為不好好站著而顯得不精神,仍舊穿著職高的校服,站在關門的花店櫥窗前,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的花。

  夏皎全憑他嘴唇附近的疤認出來。

  四目相對,這一次,紅毛倒是沒跑,他問:「你們這裡花賣的貴不貴?」

  夏皎不喜歡他,出於職責,回答:「普通市場價。」

  紅毛又問,他的聲音有點僵硬,像是在練習說話,又像是控制著自己不講髒話:「上次那個女的,就是和你同事的那個,你們賣的花是不是比其他的貴?」

  夏皎覺著他說話聽起來很不舒服,不想多聊,只簡單地回答:「不會。」

  夏皎不再停留,也不想和對方有更多交流。她拎著擰緊瓶蓋的水離開,走出很遠了,回頭,還能看到紅毛站在老地方,目不轉瞬地盯著店裡面。

  即使花店已經關門了,這個紅毛還是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

  夏皎嘗試在腦海中還原那個位置能看到的店內場景,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花,那一片的玫瑰比較多,而鬱青真的花藝作品喜歡用玫瑰,所以經常站在那邊……

  夏皎晃晃腦袋。

  她停下腳步,冷靜思考。

  是不是該提醒鬱青真一句,小心這個看起來不懷好意的家夥?

  「可以,」溫崇月端上來香菇蒸滑雞,頗為認可,「青春發育期的男性,他們的大腦總會有許多怪異的念頭。」

  說這些話的時候,夏皎已經舒舒服服洗完熱水澡,換上寬鬆的睡衣,香噴噴地坐在餐桌前等待今晚的開飯。

  夏皎剛剛為自己的困擾來諮詢丈夫,而溫崇月給了她肯定的回答,建議她和鬱青真、花店的同事都小心一些。

  溫崇月認為可以報警,對方已經成年了,像尾隨和跟蹤這種事情,她們可以向警察求助。

  夏皎雙手托腮:「真的嗎?我青春期的時候就沒有很奇怪的想法。」

  溫崇月說:「男性不同,他們犯錯要承受的代價比女性低很多。」

  夏皎好奇極了,追問:「溫老師,聽起來,你似乎認為,相對而言,青春期男性的道德感低……那青春期的你,是不是也在道德感低這一類裡?」

  溫崇月笑:「不在。等下次回北京,我可以給你看我的成績單——我的思想品德一科始終都是優秀。」

  夏皎震驚:「真的嗎?」

  溫崇月疑惑:「不相信?什麼讓你產生這種錯覺?」

  「根據你晚上的癖好和角色扮演,」夏皎鄭重其事地說,「我嚴重懷疑你的思想品德優秀是作弊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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