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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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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多梨 -【一日三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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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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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7:28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章 大骨肉

  溫崇月說:「那我們需不需要隔離?」

  夏皎把手機收起來,一本正經:「是的,罰你隔離12小時,明天七點前,不允許你離開這個家,否則,腿打斷。」

  溫崇月已經將牛奶和麵包粉打好了,順手捏了一枚小番茄,摘了綠色的柄,示意夏皎張口,投餵給她:「哪條腿?」

  小番茄塞口腔裡,鼓起來一個小包,夏皎用舌頭將小番茄推到不妨礙說話的地方——就像一隻往自己頰囊裡藏花生的小倉鼠,她含著小番茄,認真地說:「會讓你喪失良心的腿。」

  溫崇月說:「為了夏同學今後的生活體驗,看來我必須要遵守這12小時的隔離。」

  夏皎咬破小番茄,酸酸甜甜的汁水滿足著每一個欣悅的味蕾。她將煮好的溏心蛋鄭重地交給溫崇月:「希望溫老師好好表現。」

  溫崇月剝掉溏心蛋的殼:「與君共勉。」

  剛打碎的肉糜黏黏糊糊,新鮮生肉的味道絕對說不上好,不過也不壞,夏皎盯著看溫崇月將生雞蛋打碎,溫崇月看過來一眼,夏皎往裡面倒入胡椒粉和鹽。

  溫崇月稱讚她:「夏同學真是心靈手巧。」

  夏皎謙虛回應:「多虧溫老師言傳身教。」

  溫崇月言傳身教的又何止這些,他是一位極其注重伴侶體驗的人,而非一味地只顧自己快活。他和夏皎一塊兒尋找能讓她感到快樂的姿勢或者力道,不厭其煩地一起嘗試,鼓勵她講出自己喜歡的東西或者模式。對方從不覺著性是多麼難以啟齒或者羞恥的東西,他很坦然,從不避諱和夏皎的交流。

  這也是夏皎樂意與他親近的原因之一,應該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一位體貼耐心、硬件與技術兼備的愛人吧。

  溫崇月將肉糜均勻地放入加著牛奶和麵包粉的碗中,在自己手上抹了一些橄欖油油——肉糜太黏了,想要為它塑形而不黏手,最好適應這個辦法。溫崇月頗具技巧性地將大塊的肉糜捏成一個球體,輕拍打出藏在其中的氣體,衡量著體積,分成同等的四份。

  夏皎雙手撐著料理台,眼睛一下也不眨。

  她發自內心地認為溫崇月做飯像一種藝術,甚至要比畫畫還要動人。畢竟畫無法充飢,而庸俗的夏皎喜歡溫崇月將食材做成能填飽肚子的美味。溫崇月修長的手將肉糜捏成均勻的扁平橢圓形,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血管上沾了一點肉和麵粉,專注觀察的夏皎探身,好心腸地幫他抹掉,發現溫崇月停下了動作。

  夏皎問:「怎麼了?」

  溫崇月看著她。

  夏皎的頭髮挽了一個馬尾,白T牛仔褲,眼睛又黑又亮。

  很普通的裝扮,表情很不普通。

  ——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崇拜時候的目光和神情有多麼吸引人。

  她簡直不是在看自己做飯,更像是看他做核彈。

  夏皎總是用這樣近乎孺慕的姿態看他。

  溫崇月說:「沒什麼。」

  他低頭,往扁平的肉糜橢圓餅上放了一片奶酪、煮好、剝了殼的溏心蛋,末端是翅根。

  肉糜將這些東西包裹完成,慢慢地做成雞腿的模樣,這道工序並不復雜,只是溫崇月做的格外緩慢,剛才被夏皎觸碰過的手背有些發癢,朦朦朧朧,像是有人掐了春天的狗尾巴草來撓他的肌膚,酥酥麻麻地癢,一直能透到骨子裡。

  溫崇月的喉結動了一下。

  心跳有一些短暫的混亂,像是隨著那根並不存在的狗尾草輕輕蕩蕩地晃,如今分明已到秋天,他卻仍不受控地嗅到春日青草的淡香,合著若有似無的椰奶和無花果汁液的氣息……

  溫崇月低頭,手背上乾乾淨淨,並沒有被夏皎觸碰過的痕跡。

  夏皎已然跳起來,她很樂意參與到美食製作中,已經等待很久了。

  烤箱早就預熱到200度,夏皎記得每一個步驟往烤盤上放上烘焙紙,將溫崇月做好的大骨肉放進去,口中碎碎念,努力回憶剛才兩個人研究出來的烤製方法和教程:「先烤10分鐘,再翻面烤10分鐘……呃……然後……然後……」

  溫崇月醒過神。

  他說:「然後刷燒烤醬,烤兩分鐘,翻面,刷醬,再烤……一直到上色為止。」

  夏皎快樂地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

  溫崇月燉上冬瓜干貝蝦皮湯,做了西葫蘆燴番茄。最後一道菜最簡單,將生菜切開,淋上橄欖油和調味汁,拌勻,清涼爽口。

  這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一道菜,但溫崇月今晚卻失手了。

  他剛剛調好,夏皎已經迫不及待地等著試吃然後誇誇誇了。

  夏皎嘗了一口,一聲咦:「好甜。」

  溫崇月醒轉過神,夾一塊,嘗了嘗,皺眉:「抱歉。」

  他好像將糖誤當作鹽放進去了。

  這種失誤本來不應當出現。

  放了兩遍糖的涼拌生菜味道有些怪,太甜的東西讓人乾渴。溫崇月正想倒水,夏皎已經捧了乾淨的水遞過來,餵到他唇邊。溫崇月微怔,猶豫片刻,才低頭,就著夏皎的手,將這些水慢慢喝掉。

  他說:「謝謝。」

  夏皎說:「沒事啦,就是一次意外而已。我和你講過我第一次做飯時候的情況嗎?家裡面的那個胡椒粉瓶口堵住了,我使勁兒懟,結果嘩啦一下子,半瓶胡椒粉全倒進去了,我爺爺那天一直打噴嚏……」

  聊起來以前的事情,夏皎講得很開心,不過後面提到爺爺奶奶的陸續過世,又十分感傷。

  溫崇月聽她講著這些,自覺心率仍舊有些不太正常。

  那隻撫弄他手背的狗尾巴草悄悄地轉移了,似乎挪到了剛才觸碰夏皎手中杯子的唇,他疑心那個杯子沿口有薄荷留下的痕跡,不然為何唇也有所感應。

  不僅僅是這些。

  寢中,兩人如今已經徹底地默認同蓋一被,從溫崇月躺下後,夏皎就自動貼靠過來,她已經學會了自己尋找樂趣,溫崇月觸碰著她的手腕,聽見她的呼吸,輕輕顫顫,如春日風,催發萬物生,荒野上的青草瘋狂生長,在每一處接觸地搖曳不停。夏皎坐上,摟住溫崇月的脖頸,閉眼,貼他的唇,她的齒舌、更深處都是淡淡的甜橙香味,她的呼吸,聲音和液體都像被賦予魔力,她簡直就像是貓薄荷,吸引著溫崇月想要去擁抱。

  溫崇月無法確定這種吸引力的來源。

  只是這和剛開始親密時那種原始的衝動並不相同,要比之前的滋味更好,不止是軀體,彷彿靈魂也在擁抱、與她糾纏、融合。溫崇月第一次感受到那首歌謠,「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他甚至渴望將自己剖開,將顫慄的夏皎藏在其中,永遠完整留在自己身上,無論去哪裡,都不要將她丟開。

  他竟然起了這樣糟糕的念頭。

  這些怪異的想法讓溫崇月觸碰著夏皎的臉頰,他的貓薄荷,他的春風嫩草,夏皎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細伶伶的腳勾著月亮腰,腳後跟順著脊骨的位置往下滑。她的表情看上有點懵,口水濕了真絲枕巾,像是被弄傻了,全憑靠本能需要他。

  於是溫崇月向上推了蝦餃腿,深深埋入椰奶與無花果葉的香氣中。

  夜色荒唐,客廳中的大小貓打鬥終於結束。

  溫崇月雙手摟著夏皎,思考,古書神交莫過於此。

  夏皎枕著溫老師胳膊,暗想,今天的老師好熱情啊。

  喜歡。

  第一場降溫的秋雨來的時候,溫崇月提前和蛋糕店溝通,為夏皎訂好了生日蛋糕。

  她快要過生日了。

  盡管溫崇月也會烤製一些小甜點,但生日這樣重要的日期,他還是希望對方能夠品嘗到美觀與美味並存的蛋糕。

  不過夏皎不太喜歡很多人聚會,因此只邀請了好友江晚橘過來給她慶生。那天剛好是週末,而江晚橘最近在上海出差,來蘇州也方便。

  溫崇月上午剛剛接了宋兆聰的電話,他對自己這個繼弟沒有太深的感情,始終客客氣氣的,和普通朋友差不了太多。宋兆聰性格怪,並不像他父親宋良舟那般心思深沉,也不像白若琅一般精致利己,他更像一個白瓜,又傻又白,愣頭愣腦。

  宋兆聰打電話不外乎那些抱怨,抱怨父親不怎麼理他,最近事業又忙,甚至工作上的事情也不交給他;抱怨白若琅最近也不怎麼在家,不知道為啥,前段時間本來在外度假,忽然接了電話就焦急不安地地往北京衝……

  溫崇月當然知道宋良舟是為什麼,不然白若琅去年今日不會如此急切,她早已嗅到不祥的徵兆。

  溫崇月表面客氣地安慰對方幾句,宋兆聰才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

  溫崇月按按太陽穴,還沒想清楚,又接到陳晝仁的電話。

  對方剛到蘇州,特意邀他一起喝茶。

  溫崇月去了。

  陳晝仁這些年算是做得不錯,一點一點不動聲色地換掉公司裡困住他的舊人,穩步往上走,終於也褪去了紈絝模樣。表兄弟相見,不需要寒暄太多,奉上茶,陳晝仁鬆了領帶,看著外面豔陽烈日,感慨萬千:「沒想到這麼多年,還是你穩,不顯山不露水,一點兒沒表示——去年這時候你還安慰我單身益處,一眨眼,你已經成了已婚人士。」

  溫崇月說:「是我運氣好。」

  陳晝仁未置可否,和他談了些公事。說公事也不盡然,多是交換一下近況、資源情報。

  在未意識到兩人有血緣關係的時候,溫崇月就已經和陳晝仁成為好友。

  說來也是巧合,溫崇月比陳晝仁早出生兩天,從中學到大學、研究生,一直都是同樣的學校。

  陳晝仁讀中學時候犯渾,他家庭情況比溫崇月要更糟糕一些,父母是協議婚姻,雖有夫妻之名,實際上各玩各的。父親無縫銜接各種情人,稱自己愛著她們,有錢有勢有貌,哄得小情人一個個對他死心塌地——實際上,他兩年換一次情人,對每個情人都這麼大方,這麼好。

  母親不玩感情游戲那一套,流水般地養著小男友。

  在這種狀況下,陳晝仁在青春期展現出不一樣的逆反,和一些社會渣滓相交,當然,成績沒有落下過。溫崇月和他革命友誼的建立,就是陳晝仁和人起了爭執。敵眾我寡,他一人勢單力薄,溫崇月恰好經過,拎著本厚厚的大英詞典給對方開了瓢。

  就此結識。

  大學時候,兩人依舊互幫互助,相對而言,溫崇月性格穩一些,頗受師長器重;而陳晝仁更擅長和三教九流的打交道。有什麼矛盾或者問題,倆人互相通一下氣,沒有擺不平的。

  直到溫崇月臨近畢業,白若琅忽然找上門來。

  溫崇月無法接受對方此刻來臨,更何況第一次見面,白若琅就帶了宋蕭,微笑著說介紹他們認識,年輕人多交些朋友……

  溫崇月怎會不知白若琅的目的,他彼時年少氣盛,不知輕重,反唇相譏,諷刺白若琅當年拋夫棄子,如今不該再來施展她的「慈母形象」。

  白若琅一輩子被人寵慣了,第一次遭受如此重話,被他氣到哭著離開,差點犯了哮喘。

  再然後。

  溫崇月被白若琅第二任丈夫——宋良舟的人綁到空房子中,宋良舟要溫崇月去給白若琅打電話道歉,要溫崇月哄著她開心。

  不然,就打斷他的腿。

  溫崇月不肯。

  宋良舟有的是辦法,他用溫崇月的手機給溫啟銘打電話。

  宋良舟知道怎麼能對付得了溫崇月,他用溫崇月的手機騙溫啟銘過來,讓人壓著溫啟銘下跪——對於男性來說,這無疑是最折辱尊嚴的事情。更何況是要溫崇月看著,要他看自己的父親被輕蔑,這是最大的侮辱——

  溫崇月不願過多回想那日細節。

  縱使他和陳晝仁一同掙脫束縛,縱使後來宋良舟親口道歉。

  但那一天,溫啟銘被幾個男性壓制著、逼迫他下跪的場景,始終刻在溫崇月心上。

  刻骨銘心。

  這是溫崇月嘗過最大的教訓。

  也是從那時起,溫崇月極少再表露出負面的情緒。遇事三思,不能讓身邊人為自己輕狂買單。

  ……

  往事已如煙。

  溫崇月和陳晝仁喝完茶,臨走前,不經意地和他提了一句。

  「皎皎打算邀請晚橘一塊慶祝她生日。」

  陳晝仁頓了一下:「什麼時候?」

  溫崇月說:「還有三天。」

  陳晝仁說:「表嫂生日,我去送份禮物,這很合理吧?」

  溫崇月笑著與他碰拳:「非常合理。」

  這件事,溫崇月也告訴了夏皎:「晝仁想要過來慶祝你生日。」

  夏皎正用激光筆逗溫泉玩,呆了一下:「哪個晝仁?」

  「陳晝仁。」

  夏皎確認:「晚橘前男友?」

  溫崇月:「嗯。」

  夏皎放下激光筆:「不行,那我要和晚橘說一聲。」

  溫崇月沒有阻攔。

  他將西瓜挖出來一個個的小圓球,哈密瓜切成四四方方小塊,還有雪白的梨,洗乾淨的草莓……水果底部鋪著冒著涼氣的冰塊,上面一層水果,放在桌子上。

  茉莉花味從陽台上飄過來,涼風一催,更濃鬱了。

  再過一段時間,樓下的桂花也要開了,蘇州月餅正在上市,陽澄湖大閘蟹也馬上就可以吃到。

  秋冬季,好吃的東西可多可多了。

  夏皎低頭,認真地將重要情報共享給晚橘,對方沒回復,大概還在健身房。夏皎傾身,嘗了一塊最貼著冰塊的西瓜球,被涼到了,牙齒發顫,哆嗦一下咽下去,連帶著喉嚨都是涼的。

  看著溫崇月坐下,她蹭過去:「嘴唇好冰啊溫老師……」

  這樣說著,她拉著溫崇月的手,唇輕輕地貼在溫崇月掌心中,證實自己真的被冰到了。

  啪啦。

  像是觸電。

  又像被鮮花呼呼啦啦地砸下來。

  溫崇月沒有動,這是夏皎最近常做的事情,下意識地貼近,蹭,觸碰,親吻。

  但今天不太一樣,被夏皎唇貼蹭過的掌心格外敏感,彷彿冒出無數的花瓣翩翩而飛,又像春天成千上百隻鶯雀放聲高歌,心口處韻律不齊,急促如蝴蝶綻翅,似春風狂草。

  夏皎讓他感受完自己唇部的溫度,小蝦米跳上桌子,晃著尾巴想要吃西瓜,伸著黑色的軟綿綿肉墊去扒拉夏皎,夏皎牢牢記得貓咪不可以吃高甜食物,眼疾手快地把水果盤抬起來,嚴肅教訓它:「這個不能吃的,知道嗎?你會嗝屁的……」

  溫崇月低頭,看了看微微發熱的掌心,片刻後,他伸手,貼在自己心口處。

  他感受到了。

  夏皎教訓完小蝦米,轉身看到溫崇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坐在沙發上,仍舊是剛才那個姿勢。

  夏皎放下果盤,跪坐在沙發上,關切地問:「怎麼啦?你的胸肌鍛煉得更好了嗎?」

  溫崇月搖頭:「不是。」

  沉吟片刻,他說:「皎皎,或許我該抽空去做個體檢,最近心跳有些快。」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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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鲃肺湯

  溫崇月不能確定心臟問題是否遺傳。

  不過溫家人,只有溫啟銘的心臟出現了一些小毛病。無論是姑姑于曇或者奶奶于箴,都沒有這方面的困擾。溫崇月重新約了體檢,報告出來,他很健康,沒有任何需要特別留意的地方。

  但這種奇特的心率仍舊會偶爾發生,或許在夏皎忽然從背後擁抱他時,或者在晴朗的午後、看到沙發上抱著兩隻貓咪睡覺的夏皎,也可能在兩人互相依偎著看同一部電影時。

  忽然跳出來,讓他心亂如春水。

  夏皎對這種變化渾然不知。

  她本身就不會過多去留意溫崇月的心跳問題,更何況,本性使然,她習慣了觸碰溫崇月時候的心跳加快。

  九月,虎丘的廟會開始陸陸續續地辦起來,還有些大大小小「美食節」,夏皎不好對此刻的美食節做過多評價,唯一感觸就是過節不如平日裡小街小巷裡覓來的小吃店更好。溫父的恢復情況良好,只是平時還需要護工幫助做飯,右手仍固定著,暫時不能隨便動。他心態好,讓溫崇月不必來那麼頻繁,還是多陪陪夏皎,過好他自己的生活。

  溫崇月終於帶夏皎去了木瀆,去吃天下第一絕的棗泥麻餅。

  蘇州甜食多,餡料也豐富,木瀆的棗泥麻餅用的是黑棗泥,混合了松仁、瓜子、芝麻和糖等等,木瀆的麻餅殼子也撒一層芝麻,外酥內綿軟,焦香十足。這邊的麻餅得挑大的買,大的麻餅餡料多,口感也更好,不過夏皎的胃有限,吃了不到三分之二就飽了,手裡拿著剩下的一點,正不知所措,溫崇月自然地接過去,也不在意,吃掉了她剩下的這些。

  他很少會浪費糧食,不過也只會吃夏皎剩下來的一些食物。

  夏皎懷疑他胃裡其實裝了個粉碎機,無論兩人點多少菜,她剩下的東西,都會被溫崇月全部包圓。

  北方男性的胃口果然大。

  也多買了一些盒裝的,預備著回去寄給父母朋友。和幾乎所有的古鎮一樣,木瀆適合慢悠悠地步行游玩,不過不同的是,小橋流水並非特色。溫崇月一手拎著裝滿棗泥麻餅的盒子,另一隻手牽著夏皎,背上的雙肩包中裝著夏皎的防曬噴霧、水、紙巾、一件以防萬一的厚外套。

  即使木瀆之名遠播,事實上,它並沒有蘇州其他的古鎮一般「古」。最值得看的也就是嚴家花園、虹飲山房、靈岩山上有著夫差為西施建立、被勾踐一把火燒掉的館娃宮,山頂有個小平台,雖然不大,卻能遠眺整個蘇州城,還有天平山,不過如今楓葉尚未紅透,要等十月中下旬,才能得以見到「漫山盡染楓葉紅」。

  當然,屆時游人如織,還不如此刻清淨安逸。

  還未入冬,雖然飯店上處處打著賣藏書羊肉的招牌,溫崇月仍舊選擇帶夏皎去吃鲃肺湯。這道菜的名字聽起來奇怪,其實是用斑魚的魚肝、魚皮和魚肉來熬煮的魚湯。入秋後的魚肉滑嫩,魚肝最肥美,細膩柔軟,煮出來的湯也是一年裡面最鮮美醇厚的。

  夏皎捧著碗認真地喝著湯,聽溫崇月的建議——先喝湯,這一道菜裡,湯是精華,其次才是吃肝。魚肝嫩生生,別咬,更不用嚼,最好是用口抿,一點一點地細品,慢嘗。

  也是在吃魚的時候,溫崇月提到了溫啟銘的心臟問題。

  溫啟銘的身體一直十分健康,印象中,溫崇月只記得溫啟銘在第一次搬家時候生過一次病,是輕微的低燒。

  醫生說溫啟銘如今最好不要接受太多外界的刺激,心臟病患者最忌諱的是情緒大起大落。而溫崇月和父親相處頗為和睦,除了和白若琅有關的事情外,基本不會起太大爭執。

  父子倆都是平和內斂的性格。

  溫啟銘是一個重視舊情的人。

  哪怕幾十年過去,他早已不再和白若琅有什麼聯繫,溫啟銘也不會去傷害自己的前妻。

  只因怕疼的白若琅當年差點掉了半條命、為他生下溫崇月,也為了白若琅年少時候毅然選擇什麼都不要跟隨他吃苦。哪怕她後來反悔離開,溫啟銘也曾對溫崇月說,很感激對方為自己誕下孩子。

  「我不能評價父親做的事情是對還是錯,」溫崇月垂眼,「他答應我,今後不會再出現之前那種事情。」

  夏皎在吃烏米飯,這是一種將烏樹葉子的汁水加進來一起煮好的飯,軟軟糯糯,自帶一股特殊的清香,可口不黏牙。

  她慢慢地吃著,看著溫崇月有片刻怔忡。

  現在的溫老師看上去要比之前那種禮貌疏遠的姿態好多了,至少能讓人感知到他的情緒,而不是平靜的一汪湖水。

  這樣很好。

  夏皎吃掉了一小碗烏米飯,叫他:「溫老師。」

  溫崇月:「怎麼了?」

  「我不會走,」夏皎說,「你不要擔心。」

  這樣說的時候,夏皎的手搭在溫崇月手背上,指腹輕輕地壓著溫崇月的血管,她認真許諾:「在你不犯錯的前提下,我不會提出結束這段婚姻。」

  溫崇月笑:「我的榮幸。」

  夏皎說的是真心話。

  她能理解白若琅的選擇,婚姻和伴侶都是一種私人的事情。或許因為前一份工作的問題,見多了、也聽多了一些事情,夏皎的婚姻觀是很冷靜甚至有些喪氣的。

  不同人選擇伴侶時候的要求和標準不同,比如有人眼中的身高排在前面,有些人傾向於相貌更好的,或者多金、權利、性格、感情……這些因素沒有高低貴賤,沒有非要說真愛才能結婚的道理。

  每天都有無數人去登記結婚,墜入愛河的寥寥無幾。

  但白若琅既然選擇離開,如今又想插手溫老師的生活,就令夏皎不理解。

  既然做出選擇,就要承擔後果。

  哪裡有這樣的,得隴望蜀,貪心不足。

  在生日的前幾天,夏皎仍舊老老實實地上班、工作。不知道為什麼,鬱青真近幾日請假的頻率有點高,偶爾來店裡,也是心不在焉的,經常打電話。

  上班摸魚沒什麼,打工人嘛,真正的從上班到下班完全不摸魚、奉獻自己熱血為老板賺錢的人很少,就連夏皎偶爾也會走神發呆。

  鬱青真上班還經常拎著自己的包,是季節熱門款,夏皎看了眼,總覺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不過大概是品控問題,近幾年奢侈品價格一路上漲,品控甚至不如幾年前,譬如某品牌的某些包款頻頻出現包臭、油邊融了的反饋,夏皎這樣想著,沒怎麼放在心上。

  懸掛在門上的風鈴叮咚一聲響,碰撞起來的聲音悅耳清脆,夏皎放下手中的花朵,下意識抬眼望去。

  唐女士神色倨傲地打量著店裡的一切,旁側的唐先生陪伴著她。她摻著銀絲的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用那種有些親暱的聲音問:「卿卿,紀念日買這麼多花,會不會要花很多錢?」

  「不會,」唐先生耐心地說,「你喜歡就好。」

  夏皎站在兩人面前,唐先生看到她。四目相對,唐先生笑了一下,繼而以平靜的語調說:「你好,過段時間是唐女士的生日,你能為我們推薦一些花嗎?」

  潔白的百合和玫瑰在陽光下輕輕搖曳,承載著花朵的玻璃瓶子將陽光切割、折射成琉璃般的光澤,光澤漸漸傾斜移動,一晃眼,入了黃昏。

  小蝦米從盛著玫瑰的玻璃瓶旁側敏銳地跳下桌子,正好拱到地上正睡覺的溫泉身上。溫泉驚到不成貓樣,尤其是在發現小蝦米身上有著垃圾桶的氣味後,這隻有著潔癖的大貓發出喵喵叫,驚慌地往後退,拒絕給小蝦米舔毛毛。

  高貴的貓咪絕不會去天天拱垃圾桶!

  廚房中,夏皎將垃圾桶扶起來,認真洗乾淨雙手,問溫崇月:「你了解阿爾茨海默病嗎?」

  溫崇月說:「不太了解。」

  夏皎說:「我爺爺過世前就患了這個症,他之前是個很體面的人,但在犯病後開始偷東西、撿垃圾,和人吵架,當時我們還不知道,覺得爺爺脾氣忽然變得不好了……後來才意識到,他得病了。」

  之前很體面的爺爺,非要戴著襪子看書,忽然罵人,會突然將桌子上做好的菜丟掉,就像一個孩子,一點委屈也不願意受,沒有人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就是病了。

  夏皎的奶奶、爸爸沒少為此筋疲力盡。當爺爺再一次偷偷將饅頭和飯菜藏在被窩裡被發現的時候,奶奶也抹著淚花說再也不要管他了,下一刻又繼續換掉弄髒的被褥。

  當時夏皎也在,被奶奶罵了好久的爺爺還記得她,他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坐在床邊,不知所措。但看到夏皎後,立刻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寶貝地將那些藏好的東西遞給她。

  「皎皎吃哇,」爺爺說,「好吃的,我偷偷給你留著呢,皎皎慢慢吃,別被人發現了……」

  他們什麼都不記得了,疾病把他們的尊嚴、體面、思維都摧毀了。

  唯獨本能和愛不能磨滅。

  水龍頭嘩嘩啦啦地流,夏皎關上水龍頭,深深地吸一口氣。

  「我覺得這個病真的很糟糕,」夏皎說,「讓人喪失理性。」

  她看到後只感覺到難過。

  溫崇月傾身過來,餵了一粒櫻桃,填在夏皎口中。

  他說:「至少他們自己是快樂的。」

  夏皎仰臉。

  咬開了櫻桃,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裂開。

  是的。

  雖然他們已經基本喪失健康的思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重復著過去深入骨髓的事情,但也彌補了遺憾。

  就像唐女士,她的世界裡沒有地震,那只是普通的一天,唐先生為她買來了她想要的花朵,和她一起慶祝生日和結婚紀念日。

  就像爺爺,他的世界裡,妻子兒孫都在,他寶貝地將好吃的東西偷偷藏起來,準備留著給最疼愛的小孫女吃。

  他們是快樂的。

  夏皎很少去回憶親人衰老過世時候的場景,或許內向天生和敏感掛鉤。大學時候去敬老院做義工,看到走廊下沉默寡言、坐輪椅的老人,不聊天,就木訥地坐著,頭髮花白,像是秋天裡枝頭上已經乾枯的葉子,就等著一場寒風。

  這樣的場景已經令夏皎不忍直視,更何況去回憶疼愛自己的親人離世。

  唐女士仍舊沉浸在她的世界中,光顧花店,開開心心地為結婚紀念日準備;那個不愛說話的老爺爺也每日推著老奶奶過來買玫瑰,老奶奶話多,常常和夏皎聊許久。

  鬱青真那位素未蒙面的男朋友也大手筆,請了花店裡的人喝咖啡。或許戀愛讓人心情大好,鬱青真和高嬋這兩天也能說說笑笑,不再像之前一樣針尖對麥芒。

  在這樣溫和愜意的氣氛下,夏皎的生日到了。

  恰好是週六,夏皎美美地睡到十點才從被窩中拱出來。溫崇月早就已經用鮮花將房子裝飾好了,還有一部分是于曇送的。于曇姑姑最近在北京忙某個奢侈品的中秋展覽,分身乏術,只將禮物送了過來。

  兩個人請的也不多,畢竟是生日,皎皎也不喜歡太熱鬧。她就請了江晚橘,溫崇月也只通知了陳晝仁。

  倆人幾乎同時到達,巧的是,帶的禮物也同一品牌——

  江晚橘給夏皎帶了某品牌的香水,而陳晝仁送的,則是和香水幾乎同系列出的一款絲巾。

  夏皎開心極了:「好巧啊。」

  江晚橘:「才不巧。」

  陳晝仁:「不巧。」

  倆人對視一眼,頓了頓,又移開視線,溫崇月在廚房中做飯,夏皎是女主人,開心地邀兩人坐下,她去泡茶。

  江晚橘很喜歡夏皎養的兩隻貓,她雖然是狗狗派,但沒有人能拒絕小貓咪,忍不住抱著貓咪親親貼貼,陳晝仁去了廚房,幫溫崇月一塊打下手,夏皎泡好茶,和江晚橘一塊兒窩在沙發上聊天,喝茶,看電視。

  不過夏皎也閒不住,看著陳晝仁被溫崇月打發出去買水果,夏皎撲到廚房中,自背後抱住他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氣:「溫老師。」

  溫崇月:「嗯?」

  夏皎問:「需要我幫忙嗎?」

  「陪陪你的朋友,」溫崇月說,「勞煩你招待好客人。」

  夏皎說:「晚橘被陳晝仁拐走啦,我現在一個人在客廳很無聊。」

  溫崇月建議:「那不如去看看書?我記得你好像有一個什麼考試?」

  夏皎閉上眼睛:「是我們花店內部的一個考試啦,題目很簡單的。」

  「再簡單也不能掉以輕心,」溫崇月不讚同她的做法,「聽話,現在去看看書,等會兒開開心心切蛋糕。」

  夏皎說:「後天再看。」

  溫崇月不理解:「為什麼是後天?」

  「你沒有聽過那句名言嗎?」夏皎甕聲甕氣,「成功來自於後天的努力。」

  溫崇月腰上掛著皎皎牌掛件,挪去水池前洗乾淨手,轉身,捏了捏夏皎的臉蛋兒。

  他笑:「你還知道什麼名言?」

  夏皎不肯回答,她心情好,廚房裡的一切在眼裡都是金燦燦的,她在小聲哼著調子,沒有歌詞,溫崇月問:「在唱什麼?」

  夏皎努力回想歌詞:「陽光彩虹小白馬,就是那個『我是內個內個陽光彩虹小白馬』。」

  「小白馬?」溫崇月若有所思,「我倒是想起來一句名言,馬無夜草而不肥。」

  夏皎愣了一下。

  她謹慎地用右手食指,隔著襯衫,輕輕戳了戳溫崇月的腰窩,她晚上的鼓點,她的快樂窩窩。

  「打擾一下,」夏皎謹慎地問,「你剛才說的第四個字,是名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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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夜開花塞肉

  溫崇月說:「我想,無論原句,還是現在的語境,應該都不會是名詞。」

  夏皎:「……咦。」

  溫崇月若有所思:「唯一的區別在於,一個是被餵草,另一個是被草。」

  夏皎叫起來:「溫老師!你你你你你——」

  她早就知道溫崇月do起來是個什麼樣子,他平時從不說髒話,禮貌溫和,但某些事情上,偶爾像是換了人格,熱衷一些下流話,臊得夏皎臉紅耳熱,說不出口。

  但現在是白天耶,就算是狼人和吸血鬼也不能暴露本性的大白天。

  夏皎譴責地看著對方,溫崇月只是笑,用手腕拍了一下她的腦門:「好了,出去陪陪溫泉或者小蝦米。壽星今天不用動手,只等著吃飯。」

  夏皎這才出去。

  生日蛋糕已經到了,暫時被放在另外一個房間,保護起來,兩隻貓咪都喜歡蛋糕的香味,得提防這兩隻小壞蛋,免得被他們打翻。

  夏皎去陽台上認真地看了一圈自己種的花,該澆水的澆澆水,需要挪位置的悄悄挪位置,讓每一個喜歡太陽的葉片都能均等地享受到光芒。

  太陽溫暖和煦,她哼著歌,隔著玻璃窗,冷不丁地瞧見樓下的陳晝仁和江晚橘兩人。

  倆人原本各走各的,忽然,陳晝仁加快步伐,向江晚橘伸手,像是一個要牽手的動作,江晚橘頓了頓,把手裡面的水瓶遞給對方。倆人一人捏水瓶一端,有些怪異地並肩走。

  夏皎收回視線,小貓咪在桌上打打鬧鬧,她兩隻手,一手一貓,吃力地將兩隻大貓崽子搬下來。

  她閒來無事,踱著步子,又溜進了廚房,溫崇月拿了新鮮的瓠瓜,兩端表層有著絨絨的毛,又粗又長又直,正在削皮。

  夏皎脫口而出:「瓠子?」

  熟悉的蔬菜,媽媽喜歡拿來炒蝦仁吃,夏皎很難分辨它和葫蘆和西葫蘆的區別。

  「嗯,」溫崇月回應她,「上海、寧波還有蘇錫常這邊,還叫它『夜開花』。」

  「哇,」夏皎由衷感慨,情不自禁,「好澀澀的名字。」

  溫崇月原本正在找合適的削皮工具,聞言,看著夏皎,沉吟片刻:「皎皎。」

  夏皎:「嗯?」

  溫崇月讚嘆:「你的聯想能力很好,我很喜歡。」

  夏皎:「……」

  溫崇月買的瓠瓜嫩生生,都不用削皮刀,他自己用刀背輕輕刮,外面一層嫩嫩綠的皮就下來了,不留絲毫翠色,乾乾淨淨。

  夏皎認真地看溫崇月切瓠瓜,他切的也均勻,半指長短,白生生的,一段跟一段,中間的瓤掏乾淨,用調羹將事先剁碎的肉糜填進去,塞緊。

  夏皎問:「嗯?像做茄盒一樣炸嗎?」

  溫崇月搖頭:「先炸,再拿水燉煮、收汁。」

  只是聽他簡單地講一講做法,夏皎的口水已經快要流下來了。溫崇月笑了:「等會炸好了你先嘗一個?味道也不錯。」

  夏皎連連點頭。

  她沒能一直守在廚房中等待溫老師的投餵,客廳裡面的手機鈴聲響起來,貓咪咪嗚咪嗚地叫著,全當提醒,夏皎不得不出去,認真接電話:「爸爸?」

  打電話的是溫父,語態平和地祝夏皎生日快樂,詢問她是否收到自己的禮物——生日禮物是昨天簽收的,一條有著山茶花的套裙,還有一份裱好的畫,是夏皎喜歡的某藝術家的作品,還留有簽名,夏皎很喜歡,已經掛在房子中。

  不過裙子被放到衣櫃裡了,她想不出來自己什麼場合適合穿它。

  夏皎向對方道謝,拿著手機跑到廚房中,舉著手機讓溫崇月和溫啟銘也聊了一些。溫崇月照例囑托父親注意吃藥和散步,末了,才說一句:「以後皎皎的禮物,不用她挑。」

  夏皎聽不清楚對面說了什麼,只聽見溫崇月態度堅決地補充一句:「我明白您對當年的事情有愧疚……嗯,妹妹夭折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好,嗯,再見。」

  夏皎問:「什麼妹妹?」

  溫崇月看著她的眼睛,只是低頭,安撫:「沒事,明天再講這個。」

  夏皎乖乖地喔一聲,她一直很聽話,如果談話的另一方不想繼續,她就絕對不會追問到底。

  溫崇月堅持不讓「壽星」動手,等江晚橘和陳晝仁拎著水果和啤酒回來後,夏皎就去客廳和江晚橘一塊兒開心地打起了游戲。倆人玩了會兒「雙人成行」,一人身邊挨一隻小貓咪,而廚房中,陳晝仁和溫崇月倆人,一邊洗菜、切菜,一邊聊天。

  陳晝仁意有所指:「最近小姨經常往溫叔住的地方去。」

  溫崇月沒有抬眼,他低低一聲應。

  陳晝仁說:「溫叔老好人,不過在這些是非上分的也清楚……」

  新鮮的聖女果在水龍頭下洗得乾乾淨淨,陳晝仁說:「你我都明白,小姨一直對那個沒有活下來的妹妹耿耿於懷……她將宋蕭當親女兒,有點魔怔了。」

  溫崇月嘆氣:「晝仁,今天是皎皎生日,不談這個。」

  陳晝仁說:「抱歉。」

  說起來也奇怪,先前溫崇月並不在意這些忌諱或者什麼,現在在關於皎皎的事情上,卻不得不慎重。

  溫崇月不信世界上有鬼神之說,卻不願意在皎皎生日時候提這些有些糟糕的事情。

  他想,或許只是不想讓這些糟糕的談話影響到生日的氛圍。

  白家人篤信風水、迷信,白若琅同樣如此。溫崇月不讚賞她的行為,如今卻下意識規避開有可能和皎皎「犯諱」的東西。

  有了陳晝仁幫忙,今日的生日餐做得滿滿當當。

  荷葉金針雲耳蒸滑雞、芋頭蒸鴨、鳳包翅、白灼九蝦、咕嚕肉、夜開花塞肉。

  兩位男性都是「肉食動物」,不過皎皎偏好素食,吃不得太多的肉,溫崇月也做了番茄絲瓜麵筋煲、蘸水茄子、松仁玉米、草莓芝麻菜沙拉、迷迭香烤風琴土豆……

  夏皎吃得開心,在座的除了陳晝仁外,一個是她的丈夫,另一個是她多年好友,幾乎沒有什麼避諱,幾杯啤酒下肚,難得打開了話匣子,開心地分享自己工作上遇到的趣事。

  溫崇月含笑聽著。

  他第一次見朋友面前的夏皎,大概是受到酒精和氣氛雙重影響,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時,夏皎開心到舉起雙手,像是一個不用手勢就說不了話的意大利人。

  她喝酒喝得太早了,以至於許願的時候已經有一點點醉了,溫崇月親自推過來蛋糕,點上蠟燭,關掉燈。

  夏皎合攏雙手,閉上眼睛:「我想要溫老師恢復到——」

  溫崇月打斷她,提醒這個有些醉的小酒鬼:「皎皎,默念,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夏皎迷茫地一聲「咦」,雖然不太懂,但還是乖乖地聽話,不出聲,默默許願,然後鼓起一口氣吹掉所有蠟燭,溫崇月打開燈,扶著夏皎的手切蛋糕。

  夏皎感受到溫老師手掌的溫度和力度,溫暖舒適,她想整個人都貼上去,讓這溫度順著她的頭頂一路往下揉。

  她已經醉到不太清醒了,切好的第一塊蛋糕還是眼巴巴地遞給溫崇月,說:「溫老師先吃。」

  溫崇月聽見陳晝仁的悶笑,他無奈糾正:「溫崇月。」

  夏皎仍舊固執:「溫老師。」

  溫崇月並不打算和一個喝醉酒的小家夥爭執,他順從地接過夏皎的蛋糕,扶她坐好,避免她將奶油抹到自己身上,事實上,醉酒後的夏皎也很乖巧,她小口吃著蛋糕,時不時地抬起臉,沖著溫崇月笑。

  溫崇月移開視線。

  但夏皎還是貼靠過來,要溫崇月抱著她,她主動在溫崇月耳側小聲說:「你知道我剛剛許了什麼願望嗎?」

  溫崇月洗耳恭聽:「什麼?」

  「我希望溫老師能夠恢復到以前那樣,」夏皎小小聲說,「不要對每個人都很禮貌,溫老師。」

  溫崇月沒有說話。

  夏皎說:「我覺得你不是機器人。」

  事實上,她說話有點迷迷糊糊了,溫崇月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部,抱歉地對著兩人笑笑,低頭:「皎皎?」

  夏皎不出聲,喝醉酒後的人都會感到疲憊,想要睡覺。

  溫崇月拿走她手裡的蛋糕,安頓好妻子後,和陳晝仁聊了聊。他們知道溫崇月要照顧醉酒後的妻子,也沒有久坐,站起來,準備離開。

  溫崇月送他們出門,問他們住在哪兒。

  江晚橘客氣地說:「我定了凱悅的房間。」

  陳晝仁說:「巧了,順路,我送你。」

  江晚橘看他:「這麼多年了,還順路呢?」

  陳晝仁笑:「咱倆不一直順路嗎?」

  眼看兩人達成友好的協商,溫崇月放下心,他不多挽留,送別朋友後,回到家中,剛關好門,換上鞋,走了幾步,就看到夏皎躺在沙發上,她神色清明,眼睛明亮,在捧著一本書翻著點。兩隻貓在地上打鬧,撕撕扯扯,一貓叼一小塊。


  溫崇月抬手捏了捏鼻根,他慶幸及時送走兩個朋友。

  夏皎尚未察覺,她開心地從沙發上跳下來,蹦噠到他懷抱裡,親親熱熱:「溫老師!」

  溫崇月及時摟住,又軟又香又滑,差點沒抱住。

  她摟著溫崇月脖子,想要往上爬,喃喃:「我想騎大馬。」

  溫崇月說:「你現在醉了,最好去睡一會兒——」

  夏皎反駁:「我沒有喝醉。」

  她口齒清晰,據理力爭,看上去和清醒的人沒有任何區別:「你看,我現在還能好好地和你講話,我一點兒也沒醉。」

  溫崇月說:「是的,我相信你沒有喝醉。」

  他扶住正在如樹袋熊一樣吃力爬「樹」的妻子:「所以,夏皎同學,你能先穿上衣服再和我聊天嗎?我可能要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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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櫻桃草莓蜜桃沙拉

  ……什麼忍不住?

  夏皎聽不太清楚,她張開手臂,依戀地貼在溫崇月的臉頰上,對方晚上只喝了一點酒,他不怎麼喝啤酒,只喝了一些桑格利亞酒,淡淡的橙汁和其他的水果混合起來,飄飄然熏起來,夏皎踮著腳嘗他的唇,淺淺葡萄,草莓……蛇果……

  是蛇果,不是蛇皮果。

  夏皎第一次見到蛇皮果,被這種水果奇怪、看上去有點像蛇鱗的外殼嚇到了。

  熱帶的水果總有一些奇特的味道,愛的人巨愛,不愛的人聞到都要捂著鼻子離開,比如榴蓮,比如菠蘿蜜,比如蛇果——

  其實蛇皮果的那種熱帶特有味道並不重,至少要比榴蓮和菠蘿蜜要「清新」很多。溫老師給她的果籃中有很多招人喜歡的水果,但夏皎只小心翼翼地品嘗著這個陌生到看起來有些危險的東西。

  蛇皮果的外殼很容易剝掉,就像是蛇身上的鱗片,果皮有一點乾燥,果肉水分並不足,只有零星、不太出眾的甜味。潮濕悶熱的房間中,空間的運作發出吱吱嗚嗚的不堪重負聲,外面的伯父和伯母在忙著賣饅頭,和人笑著聊天,閣樓上的表姐在和男友聊天,偶爾笑起來,腳用力跺著地板,發出清晰而沉悶的聲音。

  夏皎站在浴室狹窄的空間中,她將溫老師給她的水果籃分給了伯伯嬸嬸和姐姐,只悄悄藏下幾個蛇皮果——姐姐害怕蛇,連帶著這個果子的外殼也討厭。

  夏皎偷偷地吃掉了這個果子,說不上很甜,但她很喜歡,連帶著中間的核也保留著,果核起初是軟的,中間有天然的、可以捅掉的東西,用細針挑走,就成了一個天然的、洞穿的圓孔。夏皎將紅繩從孔裡穿過去,悄悄留著核,看著它慢慢發乾,變硬。

  蛇皮果有點怪異禁忌的味道,就像溫老師。

  似乎所有的夏天記憶都和雨相關聯,無論是影視劇還是現實,彼時大火的《言葉之庭》,「霧霾天空,隱約雷鳴」,雨水像是能從屏幕的畫中一路延伸到看電影的人心中,綿延不絕。青春電影中總會有雨中奔跑、表白、接吻……都說春日萬物生,而夏雷亦能驚醒破土嫩芽。

  譬如夏皎趴在教室桌子上一覺醒來,手肘和臉上都沾了試卷油墨上的痕跡,胳膊被壓到發麻,夏皎支撐著起來,相隔一個過道位置的同學善意提醒,夏皎摸出小鏡子照臉頰,第一遍沒有對準,鏡子中反射出後門的溫崇月,他站在教室門口,白色T恤牛仔褲,乾淨清爽的髮型,正在和李聯聊天,陽光落他一身,好像他才是太陽本身。

  夏皎手一抖,鏡子調整好角度,她抬手,心不在焉地擦著臉頰上的油墨痕跡。鏡子始終傾斜,陽光若隱若現,夏皎擦的臉頰發紅,終於擦乾淨試卷印下的痕跡。片刻後,她又悄悄將鏡子轉移,偷偷窺陽光。

  夏皎聽見自己慌亂不安的怦怦心跳,如驟然而起的風。

  其實夏皎一直是很乖的學生,她從來不會反駁老師的言論,無論老師說什麼她都安靜聽從,是最聽話的,也是最不會惹事、不引人注目的。

  她開始喜歡上早早到班級,因溫老師總是七點半到輔導班辦公室,沒有課的時候他就坐在辦公室中敲鍵盤。

  夏皎經過辦公室的次數越來越多,對於同學來說,每天穿過辦公室、將輔導班垃圾桶倒掉這件事是苦差事,夏皎主動承擔這份責任,她經常拎著一袋子裝著廢紙的垃圾袋經過辦公室,隔著窗戶,聽見溫崇月和其他老師談笑。從辦公室前門走到後門需要一分鐘,就這一分鐘的路程,因為偶爾聽到的聲音而變得熠熠生輝。

  夏皎喜歡上吃杏仁豆腐,可惜的是走了好多家,都沒有找到溫崇月遞給她的那一份美味。

  剛開始教學的時候,每個輔導老師都留著聯繫方式,方便學生課下詢問問題。夏皎重新翻到之前記在本子上的東西,第一次認真存下溫老師的號碼,不過夏皎從來沒有發過短信或者打電話;她在百度上悄悄搜過這個號碼,遺憾的是毫無蹤跡。她留意著溫老師喜歡穿的衣服品牌,尋找他用的鋼筆品牌,認真記下對方讀過的書名。

  夏皎沒有別的想法,她從來沒有主動和溫崇月打過招呼,也沒有主動發過消息。

  她只是想要去了解另一個世界。

  她只是傾慕,仰望,期待。

  記憶最明亮的時刻是一日晚霞鋪天,夏皎成功拿到獎品,一個來自上海的筆記本,被她小心翼翼地裝進書包裡。她背著書包穿過夏末尚有燥熱的風,遇到拿著籃球的溫崇月。他難得穿了一身運動衣,灰白色,手腕上戴著護腕。

  溫崇月笑著說:「夏同學,路上注意安全。」

  夏皎說:「謝謝溫老師。」

  這是兩人最後一次私下裡談話,溫崇月拿著籃球離開,夏皎背著對方獎勵的筆記本飛快地往前跑。

  暑假的輔導班持續時間很短,不過幾個週,夏日雨後初霽,夏皎在穿長袖前離開了首都,臨行前,夏皎在教育意見反饋表上給每一個授課教師都打了圓滿的五星,唯獨給溫崇月的五星畫的最認真,每一個星星邊角都塗得滿滿當當,規規整整。

  這是夏皎燥熱的夏天,從一場被困的雨開始,從一顆有奇怪味道的蛇皮果開始。

  溫崇月肯定不知道,因為夏皎藏得很好,不會讓任何人發現馬腳。

  在守口如瓶這件事上,夏皎做得比誰都優秀。

  迷迷糊糊,守口如瓶的夏皎感覺到渴,她低聲喃喃著口渴,想要喝水,仰起臉,雙手捧著,夏皎呆呆地看著淋下來的水,好像記憶中夏天落的雨,她張口去接,舌尖嘗到淡淡的溫熱雨水。耳畔卻聽到人無奈的一聲:「……皎皎,這是洗澡水,不能喝。」

  夏皎說:「溫老師?」

  對方嘆氣:「醉酒後只記得溫老師?」

  夏皎當然只記得,水龍頭關掉,柔軟的大浴巾將她整個人都裹起來,她趴在對方肩膀上,晃晃悠悠地叫他:「溫老師。」

  「嗯。」

  吹風機的聲音說不上大,不過再標榜靜音也會有一些動靜,暖暖的風吹出,夏皎的頭髮被一雙手撥弄開,往下滴的水被吹乾,她的耳朵後側到脖頸都是一溜兒的紅,說不出是吹風機的暖風吹,還是剛才的溫水燙,亦或者是溫老師的手指。

  夏皎乖乖地任由溫崇月為她吹乾髮,她還是想念當年的晚霞,當初找好多藉口經過辦公室的窗,當初早早起床、乘公交到教室,一邊默誦單詞一邊看著窗戶,等待著溫老師上班……好多好多的記憶,夏皎真的不貪心,從來沒有患得患失,從來沒有想過要有一個結果,她只是悄悄地經過。這只是屬於她一個人的酸甜秘密,為此考上優秀的學校,為此了解另外一個大城市……從不曾擁有鮮花,只是得幸偷偷拍了一張花的照片私藏。

  她從來都不貪心。

  水杯遞到唇邊,夏皎認真地喝著水,喝光一整杯,杯子被移走了。

  溫老師說:「你該睡了。」

  夏皎點頭,她乖巧脫掉拖鞋,上床,縮在被窩裡面。

  溫老師沒有過來,他的手機響了,接了一個電話,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他語態平和地回應著對方,很禮貌,但和夏皎記憶中的並不同。

  夏皎躺著發呆,溫崇月結束了通話,問她還想不想繼續喝水。他的語氣措辭挑不出任何毛病,完美到像是接受過固定培訓。

  夏皎搖頭,她沉浸在自己雜亂、卻又有牽扯的回憶中。夏皎不明白分開的幾年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再見面的溫崇月禮貌和煦如舊,只是好像被剔除情感,就像一個禮貌生疏的機器人。他所有的情感彷彿都被封閉住,只展露給人看一個完美無瑕的殼子。

  「這樣不對,」夏皎小聲嘀咕著,「你應該生氣。」

  溫老師為什麼從來不生氣呢?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真實感受隱藏起來?

  溫崇月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什麼?」

  夏皎說:「溫老師,你不要那麼溫柔。」

  溫崇月明白了。

  他確認:「今天你想要粗暴的嗎?」

  夏皎感覺他說的有些不對勁,不過好像這些詞語也沒有什麼區別,是她說的反義詞。

  夏皎伸出手指,在虛空中認真比劃:「你應該帶有很多很多情緒,要有很多衝動,不需要想那麼多,我是你的妻子,你的學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溫崇月精準地提取有用信息:「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夏皎用力點頭,動作幅度太大,晃了晃。溫崇月將差點拱出去的夏皎順手撈起來塞好。

  「謝謝款待,」溫崇月說,「那我開始了。」

  夏皎:「嗯?」

  她的腦子不太理解這句話,什麼叫做「款待」?這不是應該在吃飯前後說的話嗎?溫老師想要吃東西嗎?夏皎的小腦袋迷迷瞪瞪處理不了這麼多信息,不過對方的確是開始吃了,就像是吃餐前點心,先含櫻桃再用舌尖嘗切開的草莓中間,不忘捏開桃子。營養晚餐離不開水果,包括生榨出來的草莓汁,春日櫻桃果肉漸硬,夏天草莓汁甜味美,秋時白桃被風催紅,溫崇月於吃一件事上最為講究,按照時令吃水果,不過也很樂意一同享受以上水果拚盤,同時飽餐。

  尤其是在夏皎主動款待的狀況下。

  溫崇月壓抑太多年,大學時那件事一直影響著他,那日的折辱刻骨銘心,沒齒難忘。溫啟銘並未說什麼,他一生教了溫崇月太多道理,最終也在這個教訓上無言教他忍耐。

  忍耐不等於忘記恥辱。

  夏皎不這樣想。

  人人都喜歡溫崇月的禮貌外衣,唯獨夏皎會問他,為什麼非要做一個機器人呢?為什麼不把真實的喜怒哀樂都表現出來呢?他為什麼要偽裝自己呢?不累嗎?

  溫崇月看著妻子,唇張開,微微蹙眉,指甲掐入胳膊,膝蓋壓著肩膀,若春柳不堪折,似冬雪不承握。汗水從她鬢邊慢慢流出來,夏皎的眼睛迷茫,就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這樣對待。

  就是這樣的眼神。

  溫崇月沉溺其中,不加約束。

  夏皎的思維就像杏仁豆腐,乾乾淨淨一片的白,晃啊晃啊,無論如何晃都是清清凌凌的東西。不單單是靈魂,軀體也若杏仁豆腐,被粗曠的杓子深深地鑿一塊,進去攪爛了,食客慢嘗汩汩甜水,豆腐嫩到好像舌頭都能將其融化,一抿,奶味兒和杏仁味兒就全順著喉嚨進肚子。

  溫崇月也最愛這一口杏仁豆腐。

  美食如斯,如此細嫩,連咬都覺著有些暴殄天物,偏有人粗魯地要用紫茄子去配,顛奶碎豆腐,味道一塌糊塗。

  夏皎也糊塗了。

  糊塗人做糊塗事,在一塌糊塗中酩酊大醉,直到清晨喵語花香,悠悠醒轉,夏皎手搭在腦袋上,努力回想,只記起暴起血管的手用力壓在嘴唇上,記得拍起來有著清脆響聲結實臀,記得用力掐也紋絲不動的繃緊背,記得能壓制住呼吸的觸感。

  哎?

  夏皎努力回想,好像她還哭著講要去上廁所來著?溫老師說的什麼?好像是身上怎麼怎麼。她斷片了,什麼都記不得了。

  夏皎坐起來,懵懵地發現床品皆換了新的,包括墊子。

  「早上好,」溫崇月推開臥室門,他愉悅地和皎皎打招呼,「你想吃點什麼?」

  經常出現在台劇中女主早餐的蘿蔔糕,切成規整方塊,煎到表面有一點點酥黃;新鮮泡好的黃豆打出來的豆漿不放糖,只有豆子的濃濃香味;還有從外面買的脆燒餅——在舊式鐵爐裡烤出來的,表面微焦,長方形,中間夾著油條,一個溏心蛋,一個溫泉蛋,混合了聖女果、胡蘿蔔粒、牛油果、玉米粒、燕麥等等的玉米甜碗,花菜扇貝橙汁醃漬沙拉,焗鷹嘴豆,煎培根,還有剛烤好的番茄麵包。

  夏皎挪啊挪地挪到餐桌旁,溫崇月貼心地給她的小餐椅鋪了軟綿綿的軟墊。

  溫崇月說:「謝謝款待。」

  夏皎沒有動,她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就像是泡在檸檬醬裡的軟豆子。

  她嘗試尋找斷片的記憶:「昨天晚上我怎麼款待你?」

  溫崇月有些驚訝:「你不記得了?」

  夏皎搖頭。

  溫崇月沉思兩秒,微笑回答:「也好,我想你應該不願意記起來。」

  夏皎:「……你先說吧,先告訴我,我再考慮要不要選擇性失憶。」

  溫崇月指指自己的臉頰:「那好吧,請夏皎同學支付一個吻,加入會員,解鎖昨日劇情回放。」

  他說得一本正經,夏皎不得不站起來,又挪著兩條檸檬做成的腿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一口。

  溫老師的臉頰有著淡淡的鬚後水味道,很清新的薄荷氣息。

  他每天都要剃鬚。

  親完後,夏皎問:「現在我可以看了嗎?」

  溫崇月說:「恭喜夏皎加入會員,獲得查看資格。關於昨天的事情,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溫老師和夏同學做了。」

  夏皎等了兩秒,沒等到他繼續。

  她說:「我當然知道這個!我是想知道,呃,有沒有太過火?」

  「喔,」溫崇月泰然自若,「你想知道具體細節?那或許需要更多。」

  夏皎:「……」

  溫崇月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臉:「請再支付一個吻,詳細內容需要會員超前點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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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黑魚湯

  夏皎安靜了兩秒,才俯身,捧著溫崇月的臉。大拇指不自覺地觸碰到對方下頜線處的痣,夏皎似乎吞了口水,也可能沒有,她有點亂,半晌,才低頭,努力地將唇貼在對方臉頰上。

  淡淡的薄荷味散開了。

  夏皎後退一步,說:「好啦,現在可以——」

  沒說完,溫崇月胳膊長,撈著她的腰輕鬆一帶,就將人帶到自己懷裡。夏皎差點沒有站穩,晃了晃,雙手扒著溫崇月的領口,溫崇月任由她觸碰,壓著她的後腦杓,溫和地與她細細密密接吻。夏皎迷迷糊糊的腦袋有點不太清醒了,她想不起來昨天這人是不是也這樣溫柔,印象中似乎並沒有,昨天的記憶斷片,模糊不清的影像都被齊刷刷刪除掉,只剩下昨晚她抽抽噎噎往外爬又被拽回來的支離破碎畫面。

  夏皎好像看到了搗年糕,無論白白胖胖年糕如何,都得在鐵杵下老老實實挨砸。

  「皎皎,」溫崇月露出一些寬容的笑,「親懵了?」

  他已經離開,撫摸著夏皎柔順烏黑的髮。夏皎遲遲反應過來,坐在早餐桌前,認真問:「昨天有很丟人的事情嗎?」

  溫崇月示意她先吃飯:「先吃,吃完再說。」

  夏皎不疑有他,她慢吞吞地吃掉了這頓「Brunch」,兩隻貓咪咪嗚咪嗚地跳上來,夏皎終於注意到陽台上正在晾曬、清洗後的床墊。咦,昨天似乎她一直哭著捂臉,溫崇月一邊抱著她一邊說沒事,是為了什麼……

  最後一口填滿胃的水果沙拉甜美入腹。

  溫崇月示意夏皎先用逗貓棒陪兩隻貓崽子玩,他自己將餐桌收拾乾淨,將盤子放入洗碗機,整理垃圾。

  二十分鐘後,他端了新鮮的水果出來,坐在沙發上,摟著夏皎:「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溫崇月平靜地用了五個字簡略概括昨晚令夏皎驚心動魄的事情。

  夏皎花了近兩小時的時間才終於調整好心態——盡管溫崇月拍著她的背一臉鎮定地說沒有關係他很高興這就像是對他的認可等等等等,但夏皎暫時不能釋懷,臉埋溫老師胸膛直到熱潮從臉頰消退。

  兩隻貓崽子你追我趕,從陽台打鬧一路到客廳。夏皎摟著溫崇月的胳膊,聽他寬慰。

  溫崇月為昨日混亂下總結:「你舒服最重要。」

  夏皎捂住他的嘴:「換下一個話題。」

  她不肯繼續談論這個,魚缸裡面的充氧機在認真工作,咕咕嚕嚕的大量氧氣氣泡被創造出來,魚兒甩著尾巴,被溫泉壓住的小蝦米發出叫囂的聲音,夏皎將腳搭在溫崇月腿上,電影裡面的對白漸漸變得模糊,只察覺到溫崇月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她的膝蓋和小腿肌肉,動作不急不緩。

  於是夏皎放心地陷入夢鄉。

  從小到大,夏皎好像很少有大段大段可以放鬆下來休息的時光。小學時候還好,在那個時候,初中擇校沒有現在這樣捲,夏皎順理成章地就進了個不壞也不好的初中。難的是中考,江蘇教育分流制度,得有一半的人被迫分流去了職高。無論那些老師為了什麼再三宣揚職高好、職高妙,事實證明,去了職高的一大半學生最終無法選擇進入大學,好點兒還能走春季高考,差點的甚至連職高讀不完就選擇走上社會。

  中學要為了不被分流而努力,順利上了普高並不意味著可以放鬆、休息,江蘇的高考地獄模式出了名,為了大學不得不繼續苦讀,跑操時背單詞、課間休息時解題都是司空見慣的小事,夏皎的高中是校服單調的藍白,是偶然抬頭從玻璃窗望到的陽光,是夏日裡一罐清涼的可樂,冬天食堂裡面賣的熱騰騰丸子湯。

  除此之外,平平無奇。

  最糟糕的一段記憶在那個不好也不壞的初中裡。

  夏皎始終保存著輔導班結束前的最後一張合照,和以往的合照不同,他們這些學生站在合照前面,老師站在後面。輔導班的規模算不上大,一個班的學生個數也少,總共站了兩排,女生一排,男生和老師站一排,從剛開始拍照時,夏皎的心臟就撲通撲通地跳,她潛意識中祈禱能夠和對方離得近一些。過度的擔憂影響她的聽覺,干擾思維能力,直到聽見李聯指揮,旁邊同學拉著她,讓她往右側站站。

  夏皎的後面就站著溫崇月,溫老師。

  夏皎當時還在長個兒,頭頂剛到對方胸膛位置,沉默地站著,聞到後者身上淡淡的清香味。不是香水,更像自然的皂洗過衣服後的味道。夏皎後來在超市中尋找過很多肥皂、洗衣液……都沒有那種香味。

  夏皎始終沒有詢問那是什麼氣味,就像那天直到拍照結束,夏皎都沒有和對方說一句話。照片很快洗出來,標準尺寸,夏皎謹慎地夾在筆記本中。

  初中,夏皎和同學產生爭執,對方一怒之下,放學後將把夏皎的筆記本丟學校統一的垃圾收容處裡。如果是平常的筆記本倒還算了,重要的是那個本子是溫老師送的,還夾了照片,夏皎打著手電找了很久,被路過的老師看到。

  她抽抽噎噎地解釋自己在找東西,老師二話不說,打著手電和她一塊找,終於完整地找回來。

  和同學的爭執自然瞞不住,第二天,老師就當眾批評了對方,狠狠地斥責這種丟棄同學物品的行為,並要求對方給夏皎當眾道歉。

  然後夏皎就遭到了近兩年的孤立。

  原因是「她會告老師」。

  ……

  按照往常,9月初,太湖將會結束長達7個月的禁漁期,正式進入捕魚季。但出於保護環境和生態的考量,近兩年的太湖禁止捕撈,這次禁漁期或許會有十年之久,禁漁反捕,讓魚兒自由繁衍。

  夏皎對此沒有任何看法,她之前不怎麼吃魚,還是在溫崇月的帶動下才嘗試品嘗魚的鮮美。對她來說,如果養殖的魚同樣好吃,那就沒必要去野外過度捕捉。

  而作為對生日粗暴行徑的歉意,溫崇月仍舊托相熟的朋友,帶了一條野生的黑魚,為夏皎做羹湯,作為安慰。

  夏皎其實很喜歡喝些湯湯水水,冬天的滾熱羊湯,暖腹又熱身,低調的蘿蔔小排骨湯,能讓討厭蘿蔔人士也喝掉一整碗,雞毛菜和洋山芋一塊兒燉湯,清新怡人……

  她少喝魚湯,一是怕刺,二是自己和父母都做不太好,失了鮮味。

  魚湯以濃白色為佳。把湯燉煮的濃釅釅,白嫩嫩,擱點兒豆腐,切一些青蔥白綠黃薑絲,補氣養身。

  不過之前夏皎吃黑魚,大多是做酸菜魚裡的,直接拿黑魚做湯,還是第一次嘗。

  夏皎這幾天終於報了駕照考試,科目一容易過,下了APP,刷了幾遍題庫就拿到了90多分——這一點不值得多麼慶祝,溫崇月還是將夏皎一頓誇。

  把夏皎都誇得不好意思了:「……其實大家好好刷題都能過的。」

  「不一樣,」溫崇月掐著黑魚魚身,黑魚周身有一層滑滑的黏液,用手拿著容易跌落,得用指甲去掐,「專注學習也是一種能力,你具備這個。」

  夏皎不說話,她眼睛亮閃閃,看著溫崇月將黑魚斬成幾段。她有點害怕殺魚的場景,因此溫崇月剛才讓她去給兩隻貓咪餵鵪鶉干。之前有講「君子遠庖廚」,顯而易見,溫崇月不信這個。他心腸不會對食材心軟,夏皎懷疑,就算是給對方一隻雞,他也會料理的乾乾淨淨、清清楚楚。

  老饕們追求食材鮮嫩,並不會有什麼憐憫心,吃乳鴿也要吃不足月的鴿子。

  黑魚刺少,現在市面上大多是塘養的,溫崇月手裡的這尾顯然不同,是野生的。他興致勃勃地教夏皎如何分辨野生還是塘養,要看底色——黑魚身上有不規則的黑色塊,大塊大塊的花紋,腹部底色發白,是人工飼養;腹部底色黃中帶一點綠,就是野生的。

  除此之外,夏皎還知道了黑魚的另外一個名字,烏鱧,聽起來像是古代腹黑貴公子。溫崇月用手指在夏皎掌心一筆一劃地寫,鱧,又叫斑鱧。黑魚性情凶殘,不能和其他魚一塊兒養……

  等油鍋熱了,夏皎恍惚的心神也重新飄回來。

  「……不從眾也是好事,」溫崇月說,「至少不會同流合污。」

  夏皎:「啊?」

  溫崇月看她一驚一乍的,失笑,搖搖頭。

  「考試太緊張了,沒睡好?」溫崇月說,「冰箱上面第二層,有奶油泡芙,先吃個墊墊肚子。」

  夏皎沒吃,她看著溫崇月做飯。家裡的油鍋尺寸不足以生煎整條黑魚,更何況黑魚肉緊實,一受熱就變的硬挺挺,中間的肉容易沾不到油。

  溫崇月先將魚斬段,切厚條,油鍋裡的蔥薑一出味就下黑魚條煎,抽油煙機的聲音響起,夏皎聞到了屬於魚肉的特有煎香。

  她盯著鍋裡面的魚,目不轉瞬,良久,問:「今天天氣不錯。」

  黑魚得煎熟了再熬湯,溫崇月專注翻鍋中的魚:「嗯。」

  「我今天晚上買了一些豆腐絲,你知道我們揚州有道菜叫『大煮干絲』嗎?」夏皎說,「是很出名的,屬於國宴級別——」

  「皎皎,」溫崇月翻動著鍋裡滋滋響的煎黑魚塊,含笑,「你想做飯就直接說,不需要鋪墊這麼多。」

  夏皎說:「我要給時間讓你做好心理準備嘛。」

  溫崇月笑:「我已經做好了——剛好,前兩天買了人身意外險,受益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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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8:55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五章 培根裹秋葵卷

  夏皎雙手比了一個大大的叉,糾正:「我做飯其實也還可以。」

  「是的,」溫崇月俯身,「是很可以,只是偶爾會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錯誤。」

  夏皎這才滿意。

  濃白魚湯的訣竅在於煮湯的魚必須得用油煎過,不能用大火,容易煎糊,要用小火,兩面都煎透。這一步至關重要,魚肉煎的透不透,決定了接下來的湯汁能不能成奶白色。煎透了之後,溫崇月只加了一點料酒進去,煮一煮,再放湯鍋裡,先用大火煮沸,再用小火慢慢地燉。

  單單吃魚湯肯定不成,晚餐注重營養和食材豐富度。尤其是對於夫妻來說,在工作日裡,只有晚上下班後這頓飯才能慢悠悠、自在地一塊吃,地位自然不同。

  溫崇月買了茭白,無錫產的茭白最好,又嫩又肥,糯糯香香,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一方植物,至少別處不如無錫的茭白這般嫩生。他買來的茭白是種在藕塘裡的,有些偏扁圓,殼子裡面有點毛糙,其他地方的茭白大多渾圓、光滑。

  溫崇月挑茭白時要求高,殼子要水靈靈、淡淡綠色的,整根莖要毫無黑點,有黑點就代表老了,不夠嫩。食材鮮了,做法也簡單,切成塊,放油鍋裡翻炒,用水澱粉和醬料薄薄勾芡,不過兩三分鐘,汁水燒乾即可出鍋。

  培根片薄薄,裹著焯水後的秋葵,放到平底鍋中,中火煎至兩面焦黃,盛在瓷白底盤子中,均勻擺成一朵花的形狀,中間放上切好、用糖和果醋涼拌後的金瓜絲和海蜇絲,再往煎好的培根秋葵卷上撒一層奶酪粉。

  夏皎認認真真地做了大煮干絲,雖然不如國宴上的淮揚菜隆重,但她仍舊竭盡全力,每一個步驟都力求完美。現在這個季節的筍味道不好,不能再用傳統的冬筍,她就加了基圍蝦和雞脯肉、乾香菇,溫崇月沒有干擾,偶爾看一眼忙碌的妻子,笑了笑,又低頭切火腿絲。

  好的黑魚湯不需要用太多鹽調味,溫崇月看著魚湯煮出奶白色,往裡加了切好的火腿絲,壓味提鮮,這樣出來的香味厚重不輕浮。

  事實也如此,晚飯中,夏皎的每一粒味蕾都要被黑魚湯治癒了。溫崇月笑著說以前他有個同學喜歡拿魚湯泡餅和泡米飯,夏皎試了一下,簡直打開新世界大門。不過她在控制碳水攝入,沒有吃太多,更多還是直接喝湯,鮮美適中,沒有外送裡的魚湯那種油膩感。

  妙的是魚肉煎的味道也好,香煎到金黃,表層咬起來有股特有的筋道,中間的魚肉又嫩生生,黑魚的毒刺少,不必擔心被卡住,夏皎吃掉了兩大塊魚肉,剩下的吃不下,才全進了溫崇月的肚子。

  夏皎對秋葵的唯一印象就是壯陽,畢竟高中時候班級裡一些惡劣的男生天天拿這個和韭菜來調侃。或許不太喜歡這種不分場合隨便開的玩笑,整整一個高中,夏皎都沒有碰食堂裡面賣的秋葵,後來也少吃。

  她現在只嘗一片溫崇月做的培根秋葵卷,培根煎的香噴噴,秋葵本身特有的清爽和蔬菜香恰好地化解了培根的肉香。更不要說盤子中間攏了一塊兒的涼拌金瓜海蜇絲——金瓜在熱水燙後立刻撈起來放冰水中,自然散落成絲,又脆又爽,配合海蜇絲一塊兒涼拌,只加了蔥花香油和鹽調味,材料簡單,味道不簡單,清新怡口,口感就像夏夜從深林裡吹來的風。

  溫崇月對夏皎做的大煮干絲給予了最高的評價和不吝嗇的誇獎,很愉悅地全部吃掉。

  順便晚上吃了夏皎。

  九月,桂花起,燕南歸。

  碧波萬頃,千帆齊發,馬上就是大閘蟹的季節了,工廠中加工印著有「陽澄湖大閘蟹」的紙殼子。超市也準備好了相應的展櫃,只等著蟹上市,人嘗鮮。

  夏皎對螃蟹不是很感興趣,她日日下班經過小區栽種的桂花樹,時時仰臉,看小小花苞如米,猜測桂花什麼時候才會開。

  春日迎春,秋季桂花,這是夏皎最喜歡的兩種季節限定黃——搞黃不算。

  秋季的蘇州緩慢向旅游平季過渡,而夏皎和高嬋跟隨藍姐一同去了北京布展,不是奢侈品,是某個國內服裝品牌的慶典。像這樣的活動,需要的花量不會少,活動現場很大,人多手雜,還好有張雲和從旁盯著,才沒有出了什麼意外。

  在外出差訂的都是雙人間,夏皎和高嬋睡一塊兒。次日就要返回蘇州,晚飯自由,高嬋拉了夏皎一塊兒去La Pizza點了比薩外帶,她們到店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或許因為這家店提供其他意大利餐廳裡不多見的比薩餃,這邊的國際友人稍微多一些。倆人沒有留在店裡堂食,順著太古裡下沉廣場往酒店的方向去。

  晚上倆人吃了一份比薩兩份比薩餃,還有藍姐送過來的奶油卷,一共六個,原味、巧克力、樹莓三個口味一種兩個,香酥不甜膩,藍姐說是特意找了跑腿外賣買來的,幸虧買的早,再晚一步什麼都沒了。

  高嬋不怎麼在乎身材管理,夏皎現在的工作性質也沒必要保持魔鬼身材,倆人用酒店的電視看著電影,一邊吃著比薩喝汽水,一邊聊天。

  薄底披薩味道很棒,夏皎慢慢吃著,聽高嬋提到張雲和與大老板于曇的八卦:「……以前張雲和是于曇第一批帶的學生,學到一半,都說有人看見張雲和親于曇呢。」

  夏皎喝了口果汁,問:「你想要氣泡水嗎?我去讓人送些過來。」

  高嬋說:「好的,謝謝你哇。」

  夏皎打電話給酒店的工作人員,請他們送些水上來。動作很快,水拿到了,高嬋擰開瓶蓋,喝一口,繼續講:「張雲和一畢業就和自己老婆離婚了,那時候謠言傳的多,都說是于曇第三者——」

  夏皎打斷她的話:「我覺得她不是這種人。」

  高嬋聳肩:「藍姐私下裡也說,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說咱們老板有錢有才有貌,不可能做這種破壞別人家庭的事情。但你也知道,流言嘛,沒有黑點都得往上潑,恨不得把對方拉下來——喏,後來為了避嫌,于曇就把張雲和趕走了。」

  夏皎默不作聲,聽高嬋感慨:「反正張雲和之後沒再結婚,也沒有對象,咱們老板換了兩個男友,都是小鮮肉……我以後要是也能這樣,值了。」

  夏皎冷不丁地想起于曇身邊的張抱林,瘦瘦高高,有些靦腆,愛穿黑襯衫,經常沉默。

  ……算了,那些都是其他人的生活。

  夏皎晃晃腦袋,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去。

  她只要認真走好自己的路就好了。

  溫崇月近些時間的週末也是在北京和蘇州兩地跑,溫啟銘的胳膊手傷還沒有完全痊癒,心臟雖然患病,但拒絕做手術,只接受服藥。溫崇月勸不得,也只能由父親去了。只是這件事仍舊令他有些憂慮,夏皎返回蘇州後,晚飯後陪他一同散步,才知道了這些。

  溫崇月和她提及的一些過往瑣事漸漸變多,他不再吝嗇自己的過往,將那些或沉悶或壓抑的記憶攏在箱子裡,而是打開一條縫,展開一些有趣的東西,拿給夏皎看。

  比如溫崇月第一次打籃球賽,被教練按著頭狠狠罵了一頓。他回去後和隊友苦練,第二次籃球賽結束,教練終於笑著和他輕輕碰了碰拳頭。

  說這些話的時候,兩人在平江街區散步,夏皎晚上饞這裡的鹵雞爪,溫崇月才開車到了附近,順帶著在附近轉轉,散散步,消消食。

  平江路上許許多多家賣鹵雞爪的,還有大名鼎鼎的啞巴生煎,哪怕已經入夜,仍舊有不少人排隊拿號。夏皎吃過了晚餐,不然少不了也得來一份生煎,配熱騰騰牛肉粉絲湯。她最愛的鹵雞爪店在平江路一小巷子裡,不單單是雞爪,還有鴨胗、鴨舌,都是論份。

  現在人不算太多,排了兩分鐘就到了,用紙袋包著,熱熱乎乎,得小心翼翼地咬,豐厚的鹵汁有點兒燙,雞爪燉得酥酥爛爛,一口下去,上下嘴唇都被湯汁黏著,噴噴香。

  夏皎吃不了太鹹的東西,吃掉一個雞爪就站定腳步,不等她說話,溫崇月已經自動取出保溫杯。杯套是老虎造型的,裝著一個大保溫杯,裡面是溫崇月自己調好的檸檬水,新鮮的小青檸打成汁,搭配蘇打水,放了幾塊小冰塊,止渴生津。

  夏皎一手戴著一次性手套,另一隻手捧雞爪,騰不出手,溫崇月就端著杯子餵給她,夏皎慢慢地喝,聽溫崇月說:「其實,我原本有個妹妹,比我小四歲。」

  夏皎睜大眼睛:「啊?」

  「她夭折了,」溫崇月說,「高燒,當時父親在外出差。」

  溫崇月對自己這個夭折的妹妹只有模糊的印象。那時候他尚不到五歲,只記得在妹妹夭折之前,父母的感情仍舊很好,自從妹妹過世後,白若琅開始長時間發呆,以及開始會摔東西,哭泣,大聲呵斥他。

  那個女孩取名叫白怡蕭,只可惜還沒來得及在戶口簿上留下姓名,就匆匆忙忙過世。她或許對這個世界不太滿意,甚至只在這裡逗留了三個月。

  新生兒高燒是件極恐怖的事情,恰逢當時溫啟銘出差,需要在外兩日。白若琅照顧著溫崇月和孩子,家裡還有一個請來的保姆,那個保姆上了年紀,很多時候都是全憑靠「育兒經驗」,包括新生兒高燒,對方信誓旦旦地說滾雞蛋、用毛巾冷敷降溫就好,之前溫崇月大多由溫啟銘照顧,白若琅毫無照看孩子的經驗,對此深信不疑,尤其是在孩子燒到沒有哭聲後,她只當方法起了效果。哪裡想到次日醒來,孩子便停止了呼吸。

  溫崇月記得白若琅當時拿起刀,崩潰地逼保姆離開家裡,抱著妹妹不說話,像往常一樣讓溫崇月去拿奶粉,要給妹妹沖奶粉喝。

  溫崇月拿了奶粉回來,看到白若琅將臉貼在包著妹妹的小被子上,默默地流眼淚。

  ……

  「因為這點,父親一直感覺虧欠她,」溫崇月將保溫杯移開,擰上蓋子,「抱歉,這種事情,現在才告訴你。」

  夏皎猛烈搖頭:「沒關係。」

  她吃掉了全部的鹵雞爪,丟掉一次性手套,用濕巾擦拭著嘴唇和手指,確定自己手上沒有絲毫油污後,才悄悄地用小手指勾了勾溫崇月的手。

  他感應到,動了動,自然地抓住夏皎的手掌。

  夏皎說:「我能理解白媽媽的心情,也知道你和溫爸爸都很疼我。嗯……所以,那些事情我都懂,你放心。」

  「倒是你,」夏皎說,「溫老師,以後有什麼事情你不用一個人藏著,和我聊聊,可能會好很多。」

  溫崇月仔細看她:「皎皎這是打算當我的老師?」

  夏皎若有所思:「或許可以試一下女老師男學生的扮演?」

  溫崇月只是笑:「雖然有點為難,但如果你喜歡的話,我願意犧牲一下自己的身體。」

  他才不會犧牲。

  夏皎小聲呸呸呸,拉著溫崇月的手,讓他收回剛才的詞語。

  夏皎不太喜歡這個詞,即使知道是調侃,但這個詞背後的含義並不太好。

  她覺得自己有點迷信了,居然會在意這麼一個小小的詞語。

  花店的花仍舊每日開放,不過隨著季節變化,花的種類也變了。天堂鳥、翠菊、星芹、大麗花、袋鼠爪、鳳尾……秋天的顧客也多喜歡一些帶有季節性基調和顏色的花朵,而夏皎也開始了苦兮兮的科目二考試。

  作為一個只在QQ飛車和俠盜飛車中飆過車的人,夏皎的科目二練習可以說得上是「地獄模式」。和全國各地的教練一樣,夏皎也擁有著一個極度凶惡的教練,嚴厲到讓夏皎不敢主動和對方聊天。

  尤其是在見識對方只用三分鐘就罵哭一個女學員後。

  夏皎也是戰戰兢兢地上去。

  離合、油門、剎車……簡單地學習完這三樣後,再了解轉向燈,方向盤……

  夏皎本來就不擅長和外人打交道,尤其是和凶神惡煞的教練在一起,她越是緊張,能記住的東西越少,還好教練沒有大聲罵人——夏皎的駕校是溫崇月朋友開的,這個號稱通過率最高的教練也是溫崇月朋友介紹給夏皎的。或許是顧忌到這層,在夏皎手忙腳亂地轉方向盤的時候,教練一言不發,就是臉憋得通紅,手握成拳,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著車門。

  離開的時候,夏皎還關心地問了一句:「教練,手疼嗎?」

  教練說:「沒有腦子疼。」

  夏皎:「……」

  調侃歸調侃,夏皎的週末活動變成了吃早餐,練車,午餐,練車,被溫老師接回家,休息,和貓咪玩,和溫老師睏覺覺。而溫崇月的週末,仍舊是送皎皎去練車,自己的一些戶外運動,接皎皎,買菜,做飯,睡皎皎。

  完美。

  花店的工作算不上太忙碌,老爺爺天天推著老奶奶來,老奶奶健談,經常和夏皎聊一些有趣的瑣事,偶爾會點評一下花店展示櫥窗的色彩搭配。高嬋和鬱青真對此不以為意,夏皎聽得仔細,後來深入聊了聊,才得知老奶奶姓宋,是個畫家——

  「什麼畫家不畫家的,」宋奶奶笑,「說破了也就是畫匠,現在年紀大了,握不動筆了。」

  說到這裡,如往常一樣,老爺爺買了玫瑰,宋奶奶抱在懷裡,微笑著和夏皎告別。

  偶爾也會遇到一些奇怪的人,高嬋就偷偷告訴夏皎,有個奇怪的男生站在櫥窗外三天了。穿著職高的校服褲子,穿黑色短袖T恤,留著寸頭,校服就繫在腰上,看上去流裡流氣的,不太像個好學生,就站在玻璃櫥窗外,盯著裡面的花看——

  「他該不會想『零元購』吧?」高嬋憂心忡忡地說,「我真擔心他哪天衝進店裡搬起花就跑。」

  夏皎低頭計算花材的花銷:「沒事,附近有警察局呢,我們玻璃都是防彈級別的,還有監控,你怕什麼。再說了,就是一個中學生,咱們店裡好多人呢。」

  高嬋說:「你不知道啊,現在有些不學好的人,仗著有未成年人保護法,就喜歡幹些壞事……」

  這樣說著,夏皎抬起頭,恰好看到玻璃窗外的男學生,對方已經幾乎要趴在玻璃櫥窗上了,目不轉睛地盯著店裡的花。夏皎注意到,對方眉毛上有一道疤,看上去像是小時候被什麼東西砍傷了,刀疤處不長眉毛,斷眉看起來很凶。

  夏皎中學時受過孤立,天生不喜歡這樣的「壞孩子」。下班的時間快到了,她整理好花材,離開的時候,看到那個男生還在櫥窗外。或許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四目相對,那個男生匆匆地離開了。

  對方在的學校就在這附近,從那之後,夏皎也偶遇過他幾次。一次是經過某條小巷,看到對方在打群架,寸頭的下手最狠;第二次是等公交的時候,寸頭臉上貼著創可貼,低著頭在抽煙,旁邊經過的人紛紛捂著鼻子;第三次,是傍晚,夏皎剛從于曇家裡走出來,看到重重樹影下,寸頭嘴裡叼著煙,吊兒郎當地站著,身上是萬年不變的校服,站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在數錢遞給他。

  本來沒什麼,這兩次偶遇後,夏皎也有點擔心對方會「搶花店」。

  雖然花店裡的員工多,但大部分時間輪值的都是女孩子,真要是遇到意外,不一定能佔了上風。

  慶幸的是,目前還沒有出現這種糟糕情況。

  「不可能的,」鬱青真將裝著泡芙的紙袋子遞到高嬋面前,示意她嘗一個,「青春期的男生嘛,就是喜歡看美女而已。外面這小子估計就是來看我們的,別理他,反正被看也少不了幾塊肉。」

  夏皎沒吃泡芙,她這兩天有點輕微的鼻塞,換季導致的,不太想吃甜食。

  現在是午飯時間,禮尚往來,吃了鬱青真泡芙的高嬋,也分了一瓶酸奶給對方。鬱青真只看了一眼就說:「我不喝外面酸奶的,老王說了,外面這些酸奶添加劑都多,不健康。我想喝的話,他給我帶來他們家廚師自己精心做的酸奶,自然發酵,和這些機器加工出來的完全不一樣……」

  老王就是她的富豪男友。

  高嬋把酸奶默默拿回去,她拆了吸管,用力地吸了一大口。

  她說:「我就喜歡喝些不健康的。」

  鬱青真笑著說:「女生啊,得學著對自己好點。青春就這麼幾年,不得用點好的?吃好喝好?別早早踏入婚姻墳墓——」

  她止了聲音,抱歉地對著夏皎笑笑:「對不起啊,我沒說你。」

  夏皎茫然抬起頭:「啊?什麼?」

  鬱青真見她什麼都沒聽到的模樣,笑了笑:「沒什麼,繼續吃。」

  高嬋已經要對著夏皎的午餐便當盒口水滴答了:「嗚嗚嗚我看到了皎皎!你今天帶的飯盒裡!是不是有金槍魚壽司!我能用我的寶藏獅子頭和你換一個壽司嗎……」

  夏皎笑著和她交換,她不是一個吝嗇的性格,更何況,在得知有同事也喜歡和皎皎交換部分午餐後,溫崇月給她做的東西個數都是成雙成對的。她能和高嬋換一顆獅子頭,便當裡還能有一個金槍魚壽司。

  鬱青真不屑於提出和夏皎交換午餐這種想法,她慢慢地喝著男友為她準備的瓶裝私人鮮奶,凌晨剛從牛身上擠下來、用機器專門過濾淨化的,保證新鮮。

  一想到交給男友的錢正在迅速增值,鬱青真感覺陽光更明媚了,未來可期。

  週末。

  夏皎的教練請了假,說是頭痛,去看病。夏皎趴在床上,剛愉悅地和溫崇月分享了今天不用練車的好消息,誰知道對方將圍裙摘掉,沉吟片刻:「那需要我教你嗎?」

  夏皎:「啊?」

  溫崇月謙虛地說:「我的車技算不上好,教教皎皎科目二,還是可以的。」

  夏皎說:「不要謙虛了,溫老師。無論是床上還是路上,您的車技都是這個——」

  她豎起大拇指。

  溫崇月笑著拍她腦袋:「好了,別貧了,下來吃飯,猜猜我今天烤了什麼?」

  ——烤了香噴噴的抹茶紅豆司康。

  原本是打算裝進盒子裡讓夏皎在練車無聊時當零食吃,現在正好,溫崇月打電話給駕校的朋友,對方痛快地答應讓溫崇月用駕校的車和場地,「單獨教導」夏皎,給她好好補課。夏皎一邊喝溫熱的茶水,一邊認真地吃掉了溫崇月親手做的抹茶紅豆司康。

  毋庸置疑,無論是床上還是路上,溫崇月都是個好老師。

  上車後,他先耐心地教夏皎重新熟悉車內每一個儀器的位置。和之前的教練不同,溫崇月讓夏皎徹底地熟悉這個車子的每一個功能,而不是單純地為了考試而只了解那些考試時候用到的東西。

  夏皎深深呼吸,溫崇月為了讓她熟悉車子,先不著急教最難的入庫,而是教她繞著考試場地低速緩慢行駛,熟悉轉向燈的使用。

  饒是如此,在第一個彎的時候,夏皎還是不幸用錯了方向燈。

  夏皎及時打了回來,舒了口氣,解釋:「剛剛太緊張,打反了。」

  「你是不小心打反的?」溫崇月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你在故意迷惑敵人。」

  夏皎:「……」

  溫崇月讚嘆:「皎皎,你具備著成為一個優秀間諜和飆車手的天賦。」

  夏皎禮貌地說:「溫老師,請您暫時保持沉默。不然,今晚您可能無法和我這個優秀飆車手愉快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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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松鼠鱖魚

  夏皎從來沒有想到低速開車也能難成這個樣子。

  從小到大受教育的影響,她對於文字和書面上的學習能力大幅度增長,動手能力相對而言要略遜一籌。

  包括不僅限於如今的學車。

  幾乎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她才朦朦朧朧地掌握到入庫的技巧。可惜她還是菜鳥一隻,十次裡面只有三、四次能精準無誤地停進去,其他幾次依然會有或多或少的缺陷。

  溫崇月大力稱讚她,誇獎她,說這已經很棒了。

  夏皎感覺他簡直像小時候電視機裡鼓勵人「你也試試看吧」的尼爾叔叔,不過溫崇月並沒有瓦楞紙、舊報紙和白乳膠,他只會在夏皎停車失敗後耐心地告訴她,該如何補救,以及剛才犯了怎樣的錯誤。在她成功後,給一個慶祝的擁抱。

  在這樣的激勵下,學車好像也不是那麼痛苦了。

  晚上,以示對妻子辛苦學車的獎勵,溫崇月帶著夏皎去松鶴樓吃松鼠鱖魚。

  《天龍八部》的結義之地就在這裡,不過溫崇月不怎麼看武俠小說,相對於結義,他更在意的是這裡菜品如何。

  蘇幫菜偏甜,代表菜中最出名的就是松鼠鱖魚、響油鱔糊、秘製醬方和清溜蝦仁。挑剔的食客不單單是要挑飯店,還得挑廚師,溫崇月事先打電話,確認擅長做松鼠鱖魚的師傅在這裡,才帶了夏皎一同品嘗。

  與蘇州如今的城市中心來講,古城區一帶別有一番風味,在這邊,出了名的餐廳也大多集中在一起。碧鳳坊和太監弄多是一些經典老字號,先不論菜肴如何,價格偏高,遵照傳統;想要實惠點兒的家常菜,就得去十全街或者鳳凰街,本地人去的多一些,還有其他菜系的館子可以選擇。

  不過今天用餐和其他時候不太同。

  溫崇月沒有那麼「照顧」夏皎。

  松鼠鱖魚口味酸甜,又點了一份蘇州棗泥拉糕,一份草頭、一份雞頭米甜豆、一份清溜蝦仁,份量不算多也不算少,夏皎胃口小,溫崇月胃口大,剛好可以吃光。

  不過夏皎提出疑問:「這裡面的蝦仁是河蝦嗎?好好吃耶。」

  溫崇月建議:「你要不要問問店員?」

  夏皎猛烈搖頭:「算了算了,一點小問題而已,不給他們添麻煩了。」

  她在外吃飯,盡量不會主動和人說話。譬如之前住酒店,發現備品中少了一個壓縮浴帽,她也只是默默地沒有使用,而不是打電話給前台讓她們送上來。

  除非迫不得已或者轉移話題,不然夏皎會盡量避開這種「麻煩」。

  溫崇月不讚同:「這不是添麻煩。」

  夏皎不說話了,盯著桌子,聽溫崇月說:「有什麼問題,自己告訴他們。」

  夏皎說:「你知道我不太敢……」

  「你是顧客,」溫崇月難得這樣和她講話,「皎皎,我們試試看,顧客在點餐之前想了解其中有什麼東西,這很自然。就像平時花店裡的客人,也會詢問你關於花的問題,對不對?我陪著你。」

  夏皎糾結:「但這樣是不是會增加他們的工作量?我看現在客人也不少……」

  「他們的工作就是來解決客人的問題,」溫崇月握住夏皎的手,「說吧。」

  他的手很暖,夏皎鼓起勇氣,才叫來服務員,輕聲細語地詢問:「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清炒蝦仁這道菜裡面的是河蝦嗎?還是海蝦?」

  來的是一位年輕人,他溫和地介紹:「女士,我們這邊用的是河蝦呢,是經過精心培育……」

  對方娓娓道來,介紹著這道菜肴,末了,問:「請問還有什麼能幫助到您的嗎?」

  夏皎搖頭:「沒有了,謝謝。」

  「祝您用餐愉快。」

  等對方離開後,確定他不會聽到兩人談話,夏皎才輕輕地呼一口氣,用紙巾擦拭著手中的汗水,喝了口水,察覺到溫崇月的視線。

  「瞧你,」溫崇月笑,「和人聊個天,像是相親。」

  他調侃著,夏皎反駁:「還不如相親呢,相親時候還好,我不緊張,因為知道反正也不會成功……」

  溫崇月敏銳地捕捉到信息,他不動聲色:「不緊張?第一次見面時候,我看你緊張的像打算偷花生米的小松鼠。」

  夏皎說:「我又不是說和你相親——咳咳,吃菜吃菜。」

  頓了頓,她又解釋:「你應該也知道,現在嘛,大家相親時多接觸一些人,是很正常的……你應該也見過好幾個人吧?」

  溫崇月說:「我就相了一次親。」

  夏皎:「……」

  他說:「是我運氣好。」

  夏皎:「……咦?」

  她還以為,溫崇月會多和幾位「合作夥伴」聊一聊。

  就像她,在遇到溫崇月之前,也經歷過各種奇葩的相親摧殘,才讓她更不對婚姻抱有什麼期待。

  夏皎以為溫崇月也這樣。

  她運氣這麼好的嗎?在溫老師剛考慮結婚的時候就出現了?

  溫崇月往她杯子裡添水:「這麼說,我還要感謝排在我前面的那幾位。」

  夏皎木木呆呆:「感謝什麼?」

  「感謝他們沒有死纏爛打,才讓我順利找到妻子,」溫崇月笑,「緣分。」

  夏皎深以為然,頷首。

  也是她運氣好。

  就像十七歲埋頭苦讀、在演算紙上列方程式計算的夏皎,也沒有想過會有機會和仰慕的人在同一個被窩中睡覺覺。

  駕照的考試有時間要求,更何況現在報考考試的人也多,想要約科目二的考試,最快也得在十一假期後了,在此之前,夏皎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來練習。溫崇月寬慰她不要著急,別擔心,慢慢來,機會多的是,這東西和高考、中考不同,不是那種能決定未來幾年生活的考試。

  在這樣的鼓勵之下,夏皎漸漸放鬆了。

  于曇的學生來探望她,帶了不少糕點。她自己不怎麼吃甜食,全轉送給夏皎,蘇州糕點多,不過夏皎最愛吃的,還是排隊現賣現做的那種,遠遠比放涼後的更香。

  赤豆豬油糕甜甜糯糯,料放的足,味調的美,放到微波爐中叮一下即可食用,赤豆甜和肉丁香在味蕾上手牽手跳舞;海棠糕須趁熱吃,一口咬下去滿滿豆沙餡兒,外表一層甜焦糖,香而不膩;小蛋筒形狀的梅花糕,表面撒一層青紅絲和瓜子仁,鬆軟可口。

  更不要說還有即將到來的中秋,蘇州月餅做的好,大大小小的都有,餡料兒也多,五花八門。夏皎最愛吃這裡的酥皮小月餅,能一口氣吃好幾個不同餡兒的。

  逢年過節,開花店的也免不了要準備月餅送老主顧。在店裡面聊天的時候,藍姐笑著提了一句,等過幾天就該準備給各大客戶的中秋禮;而其他酒店啦、品牌啦,也會給指定客戶送花送中秋禮,到那個時候,她們還得忙一陣子——逢年過節,花店裡的生意都會變好。

  夏皎做好忙碌的準備了。

  三個人正觀摩著于曇的新作品,是某個度假村酒店的中秋花藝陳設。

  之前對方酒店一直和另外一大型花店合作,直接採購陳設好的鮮花。或許是節日將近,也或許出於其他考量,對方新上任的總經理很不滿意度假村的花藝陳設,認為那些具備熱帶色調的花卉陳設和度假村自身氣質迥然不同,這才找到了于曇。

  平時,在工作上,于曇一直沒有表明自己和夏皎的關係。夏皎當然明白這是為了避嫌,也是為了她工作方便。和對待其他花藝師一樣,在工作時,于曇極少和夏皎聊天,一視同仁,更多的是和酒店相關負責人攀談,在酒店中散步,觀察度假村附近生態和裝潢基調。

  于曇選擇花材也頗有門道,和其他動輒宣稱「進口花材」之類的不同,她所用的花藝材料甚至可以說得上簡單、低廉,從不依靠價格或者罕見度來採用花,而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蘇州和其他地方不同,於曇更傾向於採用松枝和檵木來造景,考慮到空間挑高,遵循「不整形、不對稱」的江南山水啟發,完整地完成了花藝作品。

  作品很受甲方喜愛,在她們進一步談論的時候,三個人就坐在度假村的休息茶室中,一邊喝茶,一邊聊天,等著一會兒店裡的人開車接她們回去。

  鬱青真最近花錢也大方,不單單是午餐上升一個等級,穿著、用品也都上了個台階,這些東西一半是她財大氣粗的男友送的,另一半則是她自己花錢買的,和之前的勤儉風截然不同。

  高嬋是標準的月光族,每月總有幾天要囊中羞澀。工作黨大多不好意思向家裡人伸手要錢,只是高嬋還沒有戒掉糟糕的消費習慣。現在距離發工資還剩下一週,她的小金庫已經岌岌可危了,如今淒淒慘慘地大倒苦水,說都怪紙片人掏空了自己的錢包,國內遊戲簡直是搶錢,遊戲都不給人喘息的時間。以後吸取教訓,一定要好好存小金庫……

  鬱青真想了想,給她出主意:「你要不買一部分理財產品,強迫自己存錢?」

  高嬋搖頭嘆氣:「算了吧,我這樣的,無論買股票還是買基金,都是讓人當韭菜割的。買茅台把我虧慘了,現在還沒緩過來。」

  鬱青真問清楚她買基金的時間,笑著說:「笨啊,你當那些人是財神爺?那段時間基金都上熱搜了,你想想,他還能讓大家都賺錢?咱們這些人,消息不靈通,當知道哪個基金賺錢的時候就已經晚了——人家故意放出來風聲叫咱們接盤的。」

  高嬋猛烈搖頭,她一想到自己虧掉的錢就肉痛:「反正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定了,基金這種東西,以後我再也不碰了。」

  夏皎喝著茶,她很讚同高嬋的說法,跟著點頭:「買銀行理財吧,最穩妥。」

  「銀行理財利息低啊,」鬱青真想了想,建議,「這樣,我男友認識證券公司的人,他們現在有個產品,利息可高了,年化能有百分之十二呢,一個月分一次利息,要不要試試?」

  「哇!」高嬋心動了,「這麼高!」

  夏皎不說話,她皺了眉。

  「是啊,」鬱青真說,「這個和之前那些爆雷的P2P不一樣,比那個安全多了。按月分息,想拿也行,直接轉入下一期也行,我這個月就拿了不少利息,你看我這鞋子……」

  高嬋蠢蠢欲動了,她問:「多少起投啊?」

  夏皎將杯子放在桌子上,沉吟片刻,她問鬱青真:「你覺著這事靠譜嗎?」

  鬱青真就像看傻子:「我還能騙你?」

  「不是,我是說,你男友提到的這個產品,」夏皎說,「聽起來很不靠譜。」

  「銀行大額存款還能談高息呢,」鬱青真不以為然,「這年化又不是特別離譜。」

  不,夏皎認為特別離譜。

  錢沒有這麼容易賺來的,她從小保持警惕,天上不會有掉餡餅的事情。

  鬱青真四下看了看,湊過去,壓低聲音:「這是有內部消息呢,等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夏皎聯想到一些糟糕的東西,她提醒:「真真,你看新聞了嗎?非法集資可能血本無歸。」

  「我男朋友難道會騙我?」鬱青真未置可否,「你不信就算了。」

  高嬋興致勃勃地繼續問鬱青真相關問題,鬱青真倒是不藏私,只要能回答的就都回答了。

  臨走,夏皎還是不放心,囑托鬱青真:「別太相信人,涉及到金錢方面的,最好還是慎重一些——」

  「我知道,」鬱青真說,「還是那句話,我男朋友不可能騙我。」

  夏皎見實在勸不動,只好放棄。

  在剛剛陷入愛河的這段時間裡,受身體激素影響,鬱青真是聽不進去其他話的。無論夏皎如何說,都不可能勸服住鬱青真。說多了,鬱青真反倒覺著她不懷好意、過度謹慎。

  她真的沒有辦法繼續勸誡了。

  就像勸閨蜜和人渣男友分手,永遠都那麼困難。

  不過夏皎私下裡還是提醒高嬋一句,要她不要輕而易舉地將錢交給對方。

  高嬋嗯嗯點頭,苦笑:「我現在也沒那麼多錢呀。」

  夏皎真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八月十五月亮圓,月桂悄悄香。

  中秋節,溫崇月拿回來公司裡發的月餅,外盒中規中矩,裡面有蘇州經典的鮮肉月餅,鮮甜不油膩,酥皮小巧,還有杭州比較出名的榨菜鮮肉月餅,鹹香香辣,外酥肉嫩,也有些其他餡料兒的,椒鹽百果、玫瑰紅豆沙、苔條果仁……滿滿當當。

  夏皎也拿到了花店裡的月餅,花店訂的口味比較單一,沒有溫崇月月餅那麼多種類,只有最傳統的梅干菜鮮肉餡兒。

  不過夏皎的月餅盒子好看!

  花店裡自然要在包裝上下功夫,是專門定做的竹籃框,提手上都是扡插的鮮花,送給客人的就是如此,竹籃中放著月餅禮盒,上面覆蓋一層花——每位客人的花籃中花材都不同,是根據她們以往的喜好特別訂製的禮物。

  夏皎她們拿到的自然統一只有玫瑰,不過不要緊,她自己從花店裡選購一些花材,固定在花泥和專門的廣口瓶中,放在籃子裡。

  中秋節,和溫崇月的晚餐桌上,這份美麗的花籃就擺在餐桌最中央,賞心悅目。

  溫崇月誇獎了妻子好久,從她的心思到廚藝。

  經過幾天的努力,夏皎終於成功地讓溫老師對她的廚藝改觀。

  溫崇月也沒有吝嗇,他察覺到了,妻子就是需要激勵教育,需要誇獎,需要適當的親親抱抱舉高高。

  今晚的飯菜是夫妻倆合力完成的,這時候的扇貝正肥美,溫崇月做了蒜蓉粉絲蒸扇貝,青紅椒點綴在肥美的扇貝上,汁水鮮甜,連帶著吸足扇貝鮮的粉絲也柔軟可口;細火慢燉出來的咖喱牛腩味道濃烈奔騰,湯汁濃稠,最適合用小杓子攪在蒸熟的香米飯上、混合在一起大口吃;蓮藕排骨湯清涼下火,湯飲清澈乾淨,飄著嫩生生小香蔥末,香濃入肺腑;溫崇月還做了一道蓮蓬豆腐,將豆腐泥、乾澱粉和草魚泥混合在一起,放到特定的容器中,八粒青豆做蓮子,點綴在上,蒸熟後放入雞湯裡,又白又嫩,宛若盛了一碗荷塘清風與明月;九月三文魚肉質最鮮,只用黑椒輕微煎一下味道就很美味,合著煎好的蘆筍一塊裝盤,點綴金色黃檸檬片,是夏皎的最愛。

  更不要說還有一些迷迭香烤土豆、咖喱香茅烤雞塊、玫瑰蘋果之類烤箱做出來的小食……

  兩隻貓咪也開了盛宴,一貓一個不摻水的馬鮫魚罐頭,呼呼嚕嚕吃得香噴噴。

  溫崇月開了餐酒,微笑著和夏皎共飲。

  一杯酒下肚,兩人聊起了以前的一些趣事,夏皎正笑著,冷不丁聽見溫崇月的手機響。

  他拿起來看一眼,夏皎也看到,屏幕上跳動的是白若琅名字。

  溫崇月明顯沒有決定好要不要接,還是夏皎出聲:「接吧,今天過節耶。」

  溫崇月輕輕地舒口氣,接起電話,語調平和:「你好。」

  「嗯。」

  「你也是。」

  「中秋節快樂。」

  他這個電話簡直比放學後的小學生還要速度,簡單幾句話就結束了通話。夏皎觀察溫崇月神色,謹慎判斷出這通電話還算得上心平氣和。

  至少溫崇月看上去很平靜,沒有和對方發生爭執或者矛盾。

  夏皎認真地吃了塊烤土豆。

  香噴噴。

  但晚上的溫崇月有點情緒失控,兩人甚至不小心弄破了一個套子,還好及時發現,才沒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家裡面備著緊急的藥物,夏皎不放心,仍舊吞了一粒。

  溫崇月倒溫水過來的時候,有些歉疚:「抱歉。」

  夏皎坐在床上,她自己覺著無所謂:「沒事啦,醫生說了,緊急情況下吃一個沒什麼——以防萬一嘛。」

  反正她目前並不希望有孩子出生,雖說她沒有多麼宏大的事業抱負,但……

  現在還不是時候。

  開車中程被意外打斷,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事情了。而且溫崇月一時疏忽,家中備貨不足,剛剛破掉的是最後一個,剩下的一盒尺寸不合適,夏皎買小了,沒辦法用。

  他收拾好一切,重新上來,夏皎乖乖巧巧躺平,看著天花板,他往下摸了小蝦餃,潤若春雨青苔。他俯低身體,默不作聲地以手以唇,啄磨並施,深含重嘬,成功嘗了餃子汁。

  夏皎抱著他貼貼,她完全沒有在意那粒藥,只是很依戀地摟著他,親親他的臉,捏捏他耳朵,妻子總會有許多奇奇怪怪又親密的小動作,溫崇月縱容了她。只是沒想到夏皎竟一路吻下去,直到溫崇月無奈,坐正,捧起她的臉,手指捏著她仍有潤澤的唇。

  「不需要這樣,」溫崇月說,「我有手。」

  夏皎眨眨眼睛:「投桃報李,知恩圖報。」

  溫崇月搖頭:「算了。」

  夏皎提議:「不然,趁著藥效還在——?」

  溫崇月掐了掐她的臉,又好氣又好笑:「胡鬧。」

  就這麼躺下後,夏皎又說:「我真覺得可行耶。」

  「不可行,」溫崇月著重強調,「除非你現在想生孩子。」

  不知道為什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溫崇月掌心有一層薄汗。這種感覺很怪異,包括剛才被她含住時,情感上想壓著她的頭髮繼續,但理智提醒他,妻子需要好好休息,平時倒無所謂,今天她吃了藥,已經是溫崇月的過錯,不應該讓她再做這種事情。

  早已入秋,天氣涼,溫崇月身體並不冷,很熱,尤其是在說出「現在生孩子」這些話後,他驚愕地發現自己有些隱隱興奮,隱隱期待。兩人早已約法三章,商議好婚後五年後再討論孩子的問題,而如今——

  如今,溫崇月竟有些期待她繼續說下去。

  說「好啊」,或者,「現在也不是不行」。

  坦白來講,兩人的婚姻開始得很「正式」,「嚴謹」,像是談生意訂合同,一五一十地全攤開了說,毫無感情基礎,只是利益交換。

  曾經的他能清晰冷靜地和夏皎分析利弊、直接談「條款」,現在卻做不到了,無法平心靜氣地和她聊這些。

  僅僅是一句玩笑話而已。

  溫崇月有些口渴,他如剛才的皎皎一般躺著,掌心發汗,頭腦清醒,暗含期許。

  夏皎陷入爽後的昏沉,她打了個哈欠,抱緊溫崇月。

  「那就算了,」她說,「我現在還不想生孩子。」

  溫崇月沒說話。

  這答案在意料之中,他想或許是不該吃今晚三文魚配菜的檸檬,才叫現在他的胃像是被檸檬水滴了滴。

  「是的,」溫崇月板正地回應她,「所以早點睡覺。」

  夏皎很聽話,她疲倦不堪,真的呼呼睡著了。

  完全不管大溫崇月和小溫崇月的生存狀態。

  溫崇月喜愛她的內斂沉靜,雖說乖巧懂事並不能成為優點,但他承認自己的確認為乖巧懂事的夏皎很可愛。

  現在不這麼想了,溫崇月覺著她太乖了,居然真的「早點」睡著。

  溫崇月不能確定自己這些紛亂的思緒為何,只能歸結於今晚月色太美,妻子太溫柔,那個套的質量太差。

  或許只是未紓解的慾望在作祟,得不到滿足和撫慰才會向大腦傳遞這麼多無頭緒的想法。

  一定是這樣。

  國慶節即將到來之際,夏皎再度跟隨于曇出差,這次去的目的地是杭州,雖然兩城市相隔不遠,遺憾的是她仍要在那邊住上三晚,才能回來。

  溫崇月獨自一人餵貓,養魚,根據妻子留下的囑托給花謹慎地澆水、曬曬太陽,給花盆換個面兒。

  第一晚,溫崇月發覺自己做晚飯都沒有太多動力。

  或許因為工作太累了。

  他這樣想。

  第二晚,溫崇月在睡醒後第一時間去擁抱妻子,想要給她早安吻。

  摟了個空。

  大概因為睡眠不清醒。

  他如此下結論。

  第三日,溫崇月習慣性做了兩份便當,才意識到夏皎還未回來。

  可能是肌肉記憶。

  溫崇月對此深信不疑……並不是。

  溫崇月打開手機,聊天界面上停留在昨天下午,溫崇月看到天氣預報的播報,特意發消息提醒夏皎,今天杭州降溫,外出記得穿外套。

  沒有外套可以在附近買一件,和夏皎一起收拾行李的時候,他確認自己信用卡在她常用的包中。

  聊天記錄止步於此,他昨天晚上9點15分發的消息,現在已經八點鐘了,妻子遲遲未回。

  溫崇月稍加思考,給夏皎發出來自丈夫的關切問候。

  杭州。

  酒店之中,夏皎聽到手機響,她趴在乾淨的枕頭上,掙扎著拿起手機,睡眼惺忪地看到來自溫崇月的消息。

  溫崇月:「現在能否回我消息?」

  溫崇月:「我想確認一下自己認不認識字」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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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9:27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七章 貓耳朵

  昨天晚上,夏皎疲倦不堪。

  工作結束,午餐後,她和鬱青真溜達去西湖散步。這時候的游客也多,執勤的人員在路口觀察著交通。昨天晚上鬱青真倒是聽了進去,和夏皎聊了許多,心中對自己的那個男友的事情也開始有點犯嘀咕了——

  說到底,還是因為鬱青真最近在網上刷到某包的真假鑑定對比圖,她順手給男友送她的包拍了照片,越看越覺著不太「真」。

  這不是一個品控就能安慰得了自己的,鬱青真在專門的鑑定軟件上付費發了照片鑑定,毫無例外,給出的都是「假」。

  她在想要不要找代理商送中檢鑑定,知道夏皎以前在該奢侈品母集團工作過,就試探著問了問夏皎。

  夏皎當然是樂於幫助她的,不過她也並不具備著鑑定真假的能力,只能幫忙鬱青真聯繫能幫忙送中檢的人。鬱青真受她幫助,鬆了口氣,多少也能聽進去了。

  「我在豆瓣上認識的他,」鬱青真說,「我刷到他的帖子,是做公益的,照顧流浪狗,為流浪貓狗募捐……留了言,然後他私信了我。」

  夜風涼,西湖斷橋上的燈已經關掉了,人陸陸續續地往岸邊來,鬱青真簡單地說了兩人相識的來龍去脈。

  就這麼簡單,她欣賞有愛心有魄力的男性,對方和鬱青真也談的很來,在第二天就開啟了對鬱青真的激烈追求。

  鬱青真和他視頻過,也有照片,翻出來給夏皎看,是個五官規整的男性。

  鬱青真說:「你也知道,我們都工作了,不可能再向家裡人要生活費……我爸爸非要給我,我也不能要啊。就和他提了一次,他說有這麼個理財產品……」

  說到這裡,鬱青真認真地說:「最近一個月的利息都分給我了,一分錢也不少,我要他就給。」

  夏皎未置可否:「涉及到金錢方面,最好還是慎重一點。」

  鬱青真喃喃:「虛榮不是錯,人都有虛榮的時候。真要是假包,他倒是和我說一聲啊……」

  夏皎寬慰她幾句,離酒店不遠的地方有條熱鬧的街,很多賣各種東西的攤位,亦有各色的美食小店。鬱青真心情鬱結,兩人在酒店旁邊的音樂酒吧裡喝了兩杯酒,才回酒店。

  大抵是這兩杯酒的緣故,早晨起床後的夏皎有點頭痛,但她還是及時給溫崇月打過去電話:「溫老師。」

  她解釋著昨晚為什麼沒有及時回短信:「當時在陪同事,她心情有點不太好……你放心,我行李箱裡有個防曬服。」

  溫崇月:「防曬服不禦寒。」

  「今天下午兩點才有事,保證等會兒立刻去買外套,」夏皎說,「放心好啦,我不會被凍到的。」

  溫崇月站在陽台上,太陽初升,小蝦米趴在溫泉身上,強行給對方舔毛毛。

  他低頭看著花盆中的茉莉,這盆小花看起來不起眼,實質上花期頗長,呼呼啦啦地開了一整個夏天,如今還有這幽幽暗回香。

  溫崇月說:「茉莉又開了。」

  夏皎咦了一聲。

  「還有,你養的青苔最近生長也不錯,」溫崇月說,「不過你還是早些回來,我擔心自己照顧不好它。」

  夏皎笑了一聲。

  「好的!」

  夏皎愉快地吃了早餐,順便去與酒店相連的嘉裡中心中逛了逛,買件外套。微信提示音響起,是溫崇月發給她的照片,是盛開的小茉莉,旺盛的小青苔,還有兩隻貓咪。

  溫崇月的確不會照料植物。

  神奇的是,他種菜倒還可以,家裡面有個空閒的花盆,溫崇月往裡面撒了生菜種子,長勢喜人。喔,冬天時候他代為照顧了一段時間水仙,不開花,瘋長葉子,將一盆「凌波仙子」種成了瘋狂大蒜,一眼過去,就是盆旺盛的蒜苗。

  上午沒什麼事情,鬱青真錯過了早餐,單點了一份沙拉和乾煎三文魚送到面前,她病懨懨的,沒太多胃口。不過這沒有影響下午的安排,等見于曇的時候,她又恢復了精神奕奕的模樣。

  鬱青真好八卦這項能力在這個時候展現出了好處,她來花店的第三天就摸清楚了老板于曇年輕時候的愛恨情仇以及其他事情。

  並在上午,一邊喝茶,一邊慢吞吞地講給夏皎聽。

  國內花藝這個行業比外界稍微晚了一些,在其他國家已經流水線出相關課程和培育的時候,國內花藝仍舊是一片藍海。2016年是國內花藝市場最繁榮復雜、混亂不堪的一年。資本家就像是聞著血腥味來的鷹,在互聯網花藝剛剛起步的時候,他們才不管市場如何、更不在意什麼質量什麼發展,直接投入巨額資金,想要先搶佔市場。

  一如15年的租車市場,又像共享XX,這一階段,市場空前膨脹,也空前混亂,有些國產花卉的價格甚至要比進口高昂許多。那年不單單是花藝品牌之間的競爭,更是背後資本的博弈——

  在這種情況下,于曇個人創立的花藝品牌屹立不倒,穩穩地躲過被資本吞併的命令,其個人魄力、業務能力、鐵血手腕可想而知。

  「……只有那些碎嘴子才會拿老板的個人私事說事,」鬱青真沒怎麼提于曇的花邊新聞,「誰不想等到四、五十多歲的時候還和20歲男大學生約會呢?」

  夏皎驚訝:「你轉性子啦?」

  「是看開了,」鬱青真說,「男人靠不住。」

  夏皎深以為然,不忘提醒:「你記得早點把錢拿回來,談戀愛階段,最好還是不要牽扯太多金錢。」

  鬱青真悶悶應了一聲,夏皎也不確定對方有沒有聽進去。

  夏皎很注重和人交往的「邊界感」,尤其是面對陌生人和不那麼熟悉的朋友時。

  初中時,夏皎目睹過校園欺凌,她主動給老師打了電話,結果被毆打的男性並不怎麼領情,反倒責備夏皎。本來只用挨打一次就好,這樣鬧大了,以後說不定還會繼續被揍……

  她才意識到,有時候她眼中的「善意」,會被有些人避之不及。

  從那之後,夏皎就很在意和人相處時候的距離和「是否要幫忙」。大學時候舍友男友劈腿,恰好被夏皎撞見對方和新歡親親抱抱,夏皎思考很久,最終選擇用匿名號碼給舍友發消息,提醒她男友出軌這件事。

  事實證明她做的很對,舍友看到短信,也得知真相,並沒有和那個渣男分手,而是逼對方「二選一」。直到畢業,才因為工作不同才分開。

  選擇的不同,每個人在意的東西也不一樣,夏皎想自己應當從中吸取教訓,不給他人添麻煩,增加沒必要的苦惱。

  一直以來,她也是這麼做的,盡量避免沒有意義的社交,明明是消費者卻仍舊想著「不要給他們添麻煩了」,口袋中的手機常年靜音,耳機是必不可少的東西,和人溝通,微信上永遠是打字,即使對方發來的是語音,她也會先轉文字再看。

  夏皎努力給自己製造了一個不受別人干擾的小花園,並想方設法用玻璃罩子將自己的小花園罩起來,不用任何聲音和氣味去干擾別人,也不希望別人來打擾自己。

  但有一天,溫老師來了,帶著飯盒,禮貌地敲開她小花園的漂亮木門。

  江浙一帶的美食常常被放在一起談,其實杭幫菜和蘇幫菜也有著細微的差別。杭幫菜看重原材料,講究刀工和火候。于曇對飲食有著高要求,連帶著出差的人也飽了口福。入味的筍乾上面碼著一層蒸煮後、連刀切成片的五花肉,一片一片,疊成金字寶塔,紅亮油潤;龍井蝦仁清新怡口,蝦肉滑嫩透紅,點綴幾片青綠悠然的茶葉;還有「炸響鈴」,腐皮透明纖薄,往上面薄薄地圖一層細細肉糜,卷起來,熱油烹炸,一口酥脆。

  不單單是一些正宗的店,夏皎和鬱青真也跑去嘗了杭州有名氣的一些平價店。

  知味觀特有的貓耳朵,早餐就是餛飩配鮮肉小籠,味道最好的還是總店;羊湯飯店的羊肉燒賣,據說是用了三七比例的羊後腿肉做餡料,搭配用羊肝、羊腦、羊雜碎一鍋煮成的羊肉湯,只是夏皎對羊肉不算特別熱愛,同行的鬱青真對此讚不絕口;更不要說阿良麵館的兩面黃、蝦爆鱔麵,菊英麵館的片兒川、外婆家的糖醋里脊、蔥包檜兒……

  臨走前,夏皎也給溫崇月帶了一些特產。

  素燒鵝、鹽件兒、糟雞爪和熏魚。

  鬱青真沒想到她帶回家的特產竟真的如此「淳樸」,笑了好一陣,夏皎認真糾正:「對於食物來說,美味要排在顏值前面。」

  鬱青真搖頭:「我寧願帶好看不好吃的。」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鬱青真無意間嘗了夏皎帶的素燒鵝——其實是用豆腐皮卷的,忍不住連夜下訂單,讓外送帶了一盒過來。

  妻子終於歸來,於溫崇月而言,卻沒有完全放鬆。

  每一個季度末,都是溫崇月最忙碌的時候。

  在這個階段,他的工作時長會比平時延長半小時,晚飯後有段時間會使用工作電腦,在無意外的情況下,這種工作狀態會持續一週。

  溫崇月並不是一個喜歡加班的人,世界上應該也不會有人喜歡加班。與其說他是工作狂,倒不如說工作上總有一些身不由己的時候,譬如現在。

  週末和夏皎的度假計劃臨時取消,她沒有生氣,反倒主動安慰他,笑著說正好可以在家裡好好休息、曬曬太陽,補補覺。

  白若琅近期常和溫啟銘走動,溫崇月並不讚同,父子倆意見無法達成一致,令溫崇月有些無奈。

  溫崇月尊敬溫啟銘,對方是自己父親,也是他的最佳老師,不過在針對白若琅的事情上,兩人很難和平討論。

  ……

  夏皎在客廳中快樂地和貓咪玩耍,她已經洗完澡,溫崇月卻不能和妻子聊天,而是和位於異國的同事開網絡會議。

  房子裡有單獨一間房做書房,除了溫崇月的工作台外,還有夏皎那集手作、閱讀、玩游戲為一體的桌子,現在空蕩蕩。

  會議結束後,溫崇月躺在椅子上。這段時間的瑣事太多,他有些疲倦,伸手按按太陽穴,耳側聽見書房的門被輕輕打開的聲音,對方動作又輕又緩,很謹慎:「結束了嗎?」

  椅子掉了個方向,溫崇月看到夏皎抱著溫泉,露出一個小腦袋。在確認他的電腦屏幕黑了之後,她鬆了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跳過來,先把溫泉塞他懷裡,又站在溫崇月椅子後面,說:「是頭痛嗎?」

  這樣說著,夏皎伸手揉著溫崇月的太陽穴。溫崇月身體輕輕震一下,對方毫無察覺,仍舊和他聊天:「以前小橘子頭痛的時候我就這樣幫她按一按,你和她一樣哎,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

  她的頭髮、手指都有著淡淡無花果葉子碾碎的香氣,語調溫柔,手下動作又輕又暖。冷不丁,溫崇月想起江晚橘建議他和夏皎吃飯時說的話。

  「皎皎是個很溫柔貼心的女孩,」江晚橘說,「溫崇月,我可是非常非常信任你,才捨得把她介紹給你認識。」

  ……

  的確。

  溫柔貼心。

  只是江晚橘還漏了一點沒有講。

  夏皎其實很聰明,只是怕被人誤解,才養成內斂的習慣。她心思敏感,總是悄悄體諒他人,從不和人在小事上爭論。

  溫崇月明白夏皎的這麼多優點,只是現在——

  在夏皎的好心安撫下,他的心臟,那種熟悉的高頻心跳,再度出現。

  溫崇月伸手觸了一下。

  砰、砰、砰。

  像是冬日暖陽,跌落在籃球場上的一枚硬幣。

  又像盛夏中午,單手拉開瘋狂冒氣泡的可樂。

  風一沖,久居花海者終於嗅到茉莉花的香味。

  觸感如此清晰,夏皎輕輕揉著溫崇月的太陽穴,很認真努力地替丈夫緩解身體不適:「週末要不要你休息?我來做飯,讓你好好感受一樣敲碗等飯吃——」

  她想著讓溫崇月休息的辦法,冷不丁,對方握住她的手,要她暫停。

  夏皎呆呆地看著溫崇月。

  這只是兩人很普通的日常相處,夏皎給他按過好幾次額頭,不過之前溫崇月都沒有中途叫停。

  溫崇月眉目舒展,帶了一點笑,眼睛很亮,像泠泠清泉中洗出來的黑寶石。

  夏皎問:「怎麼啦?啊,對了,你這週要不要再去做個體檢?我記得你上次說心臟不舒服,最近還有嗎?」

  「不用做體檢了,」溫崇月捏著她手腕,收緊,含笑,「我想我知道心率過快的原因了。」

  夏皎嘗試思考:「什麼?」

  溫崇月不說話,只是捏著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擦。

  片刻後,夏皎恍然大悟。

  她壓低聲音,小聲問:「是那個會讓你喪失良心的東西在蠢蠢欲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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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奶酪雞蛋吐司杯

  夏皎很體諒溫崇月這點無傷大雅、而且她也很喜歡的愛好。

  於是她主動低頭,親了親溫老師的唇。

  如果這樣可以幫助對方解壓的話,其實也不錯。

  至少要比什麼抽煙喝酒好多了。

  夏皎認真地想。

  不過,夏皎發現溫老師最近舉動有些怪。

  溫老師每天親親熱熱時候的興致更高漲了,還喜歡加很多小動作,比如說親親,貼貼,觸碰,擁抱,他簡直就像一隻海馬爸爸,要把她整個人藏進育兒袋裡。

  夏皎思考。

  難道是秋天即將來臨,氣溫下降,連帶著溫老師也需要溫暖的抱抱了?

  為了雙重取暖,夏皎很配合他的擁抱。

  下廚房時,溫崇月喜歡讓她一塊參與過來,哪怕分配給她的是一些拌沙拉、倒牛奶之類的小事,也會和她聊很久。

  夏皎猜測。

  會不會因為工作壓力大,他需要一個人來聊天、轉移注意力?

  為了減緩壓力,夏皎每天分享的趣事更多了。

  除卻工作外,兩人的例行看電影時光,也變成了喜歡摟著她,要求夏皎坐在他身上,時不時地捏捏她的胳膊,玩她的頭髮。

  夏皎琢磨……

  琢磨不出答案。

  夏皎放棄琢磨。

  說不定溫老師覺醒了新的愛好。

  夏皎很體諒對方這種行為,就像她,也患了肌膚飢渴症似的,喜歡摟著溫老師的胳膊,忍不住地想要依靠著他,想要咬他一口,想要掐掐對方身上的肉。

  很奇怪、糟糕的小念頭,夏皎深深譴責自己的糟糕念頭,並極力控制自己不做這些。

  國慶節一到,又剛好趕上大閘蟹旅游節,無論是蓮花島、美人腿還是沙家濱,都是以蟹為主題。不過,在溫崇月看來,要等到十月中旬,才是螃蟹最肥美的時候。畢竟吃陽澄湖大閘蟹,遵循一個原則,「九雌十雄」。農曆九月吃雌蟹,而農曆十月才是雄蟹膏黃脂滿的時刻。

  秋高氣爽,國慶節蘇州的游客絡繹不絕,尤其是盛名遠播的拙政園和獅子林,小巧園林,人流不絕。蘇州博物館門前,沒有提前預約的游客更是排起長隊。溫崇月工作忙碌,終於迎來假期,首日,夏皎和他在家中休息了一整天,除了吃喝就是睏覺。

  夏皎喜歡觸碰對方下巴上偶然被漏下的一個鬍茬,溫崇月使用的仍舊是手動剃鬚刀和泡沫、鬚後水,夏皎很好奇刮鬍子的感覺,主動提出幫對方剃一剃。溫崇月滿足了夏皎的請求,她動手,他提醒步驟、做動作示範。

  夏皎小心翼翼地按照他的示意來刮,說到底還是新手,不太會,不小心刮破了一點點,露出一道淺淺血痕,夏皎對此愧疚萬分,溫崇月卻笑著提到:「我第一次刮鬍鬚時,也刮破了一點——不過是右邊,和你這個位置對稱,看來我們的確有緣分。」

  夏皎很喜歡他的這個說法,悄悄雀躍,心臟裡藏了一整個冬天的那隻松鼠,一邊唱歌一邊在陽光下跳舞。

  呀呀呀呀,緣分!這個詞語像是有種命中注定要天生一對的快樂。

  僅僅是聽起來,喜悅就像碳酸氣泡,從瘋狂搖晃後被打開的可樂口中唱著歌溢出來。

  開心之餘,夏皎為這個小傷痕感到由衷的歉意,主動湊過去舔了舔血,溫崇月順勢將她抱到洗手台上,洗手台冰涼,夏皎擔心會承受不住重量,著急著想要跳下來,被丈夫制止。洗手台的邊緣有些涼,夏皎只穿了裙子,有些不適,身後是明晃晃的鏡子,溫崇月大拇指壓在夏皎臉頰旁側,垂眼注視著她。

  「我會扶住你,」他說,「放心,張開。」

  夏皎抓住了他。

  她剛剛親自為對方刮了下巴,乾乾淨淨,清清爽爽,他現在聞起來就像是夏皎的貓薄荷,像夏日陽光下剛洗乾淨白床單。洗手台果真裝修的十分堅固,完全可以承受得住一人重量,再加強力衝擊。夏皎捏著溫崇月的耳朵,聽見他低聲叫她:「皎皎,皎皎,小嬌嬌。」

  夏皎被最後那個稱呼刺激到有如電流從尾椎骨升起。她好似看到煙花在黑夜空中綻開,墜落千萬條密布宇宙的星辰,蒼蒼穹空,萬星零散。

  溫崇月將她抱起來,換了位置,於是夏皎從鏡中看到自己的臉,似秋日熟桃,又如晚霞緋紅。

  她幾乎要認不出自己了,只是雙手扶著洗手台,看著溫崇月垂眼的臉。

  不再溫文爾雅,君子失了端方。

  沒關係。

  她喜歡。

  國慶節假期過去兩日,夏皎發現溫崇月染上了一個了不得的「惡習」。他意識到夏皎對「小嬌嬌」這個愛稱反應劇烈,非但不知收斂,反倒變本加厲地逗她。夏皎難以改變溫老師的奇怪稱呼,只能一邊爽一邊無奈接受。

  奇怪的男人。

  溫崇月和夏皎都無意在人山人海中逛園林,不過溫崇月倒是帶了夏皎在清晨去爬虎丘,畢竟這裡有著地標式建築、雲岩寺塔。南方的小山丘大多秀氣,和北方巍峨高聳的大山不同,這種小山丘更適合散步,慢慢觀賞。昨夜中剛下了一場雨,清晨竹葉清,時聞鳥鳴。

  溫崇月帶了一個雙肩包,裡面裝著水和蟹黃酥,準備時刻投餵夏皎。

  有一句茶詩,叫做「晨坐獨對朝霞」,清晨的虎丘山上人算不上太多,因游客少而顯得愈發清幽。溫崇月清晨烤了奶酪雞蛋吐司杯,不太習慣早起的夏皎胃口不太好,沒有吃下,就裝在透明的小盒子中,現在才取出來,吐司邊緣烤得焦黃酥脆,內裡的奶酪和蛋黃的味道完美融合在一起,正好兩口一個。

  虎丘地方小,沒多久就逛完了,兩個人順著仍有原居民的七里山塘街往閶門走。比起來已經完全商業街化的山塘商業街,明顯這裡的白牆黛瓦更有老蘇州風情。夏皎好奇地看著周圍民居,這些房子典型的江南水鄉風格,巷道狹窄,有穿著白襯衫的人騎著自行車悠哉經過,溫崇月順勢拉了夏皎一把,夏皎冷不丁貼靠在他胸膛前,嗅到乾淨的植物氣息。

  夏皎要沉溺其中了。

  中間路過還有一個熱鬧嘈雜的菜市場,有人賣蓮子,溫崇月挑了幾支大的,付錢,剝開,剔除蓮心,餵給夏皎吃。

  蘇州好吃的又豈止這些,倆人在第四天幾乎走遍了蘇州大大小小對外開放的所有博物館,最受夏皎喜愛的是絲綢博物館和扇子博物館,小巧精致,藏在民居之中。

  她在這裡看到一副象牙骨扇,看標籤介紹是清朝的,雕琢如生,精巧美麗。

  夏皎被這美麗的扇子吸引了,眼巴巴地看著,無意識喃喃:「好漂亮啊心動……」

  這樣說著,借著餘光,她窺見溫崇月取出手機,低頭看。

  夏皎擔心地問:「是工作上的事情嗎?」

  溫崇月搖頭:「不是。我在搜,搶劫博物館需要判多少年。」

  夏皎:「……」

  她回頭四下看了看,沒看到保安身影,才鬆口氣,嚴肅地捂住溫崇月的唇:「請不要繼續說下去了,溫老師,目前我還不想守活寡。」

  溫崇月鎮定地收起手機,握住夏皎手腕,輕輕一挪:「捨不得我?」

  夏皎移開視線,她其實很害羞表達出一些直白的話,尤其是對方這種疑問。

  她說:「嗯……主要是守也守不住。」

  溫崇月嘆氣:「沒良心。」

  夏皎說:「才不是。」

  為了證明自己話語的真實度,她特意「知恩圖報」「投桃報李」,用烤箱精心烹飪了香噴噴的藍莓酥餅,用以表達對溫崇月投餵之情的感謝。

  最後三天假期回了揚州,女兒歸家,二老自然欣慰。揚州不如蘇州大,但生活節奏要更慢一些,閒來無事,夏皎去鐘書閣中閱讀,今日客多,鐘書閣人滿,她就和溫崇月一塊坐在面對玻璃窗的高腳椅上。

  夏皎看了許久,不經意抬頭,對上溫崇月的視線。很明顯,對方在看她,目光專注。

  夏皎摸了摸臉,緊張兮兮:「我今天的妝是不是太濃了?」

  「沒有。」

  夏皎鬆了口氣,仍舊奇怪:「那你看什麼?」

  溫崇月轉移視線:「看陽光。」

  夏皎深以為然。

  今日陽光頗好,照在書頁上,陰影淡淡,有種穿著運動服撲到柔軟草地上的踏實感。

  她喜歡這樣的生活。

  不需要光鮮亮麗,不需要顯貴於人前。夏皎以前供職於奢侈品行業,沒少見那些「達官貴人」,因工作原因,也接觸過不少明星、「上流人士」。她承認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和精益求精的衣食住行很迷人,但總像懸浮在高空之上的一場夢,隨時會有跌落破滅的危險。

  夏皎更喜歡安穩的生活。

  她不覺得如今平淡,更何況,還有大把時間去欣賞花開,吃吃喝喝做做。

  夏皎確認自己胸無大志,不求大富大貴,只求溫柔和睦。

  一日三餐,兩人四季,貓狗——

  夏皎小聲地對著溫崇月說:「我們好像還沒有貓狗雙全耶。」

  溫崇月訝然:「你喜歡狗?」

  夏皎想了想:「如果非要說喜歡的話,大概喜歡朋友家的狗?」

  溫崇月稍加思索:「晝仁倒是養了隻巨型薩摩耶,下次帶你去看看。」

  夏皎用力點頭,不過,隔了一陣,她想了想,提出一個問題:「可以隨便摸嗎?」

  溫崇月翻開書:「摸我可以,摸狗不清楚。」

  夏皎:「……」

  「不過不用擔心,」溫崇月指指自己臉頰,「你可以用吻來賄賂我,我想,如果皎皎願意給她丈夫一個吻的話,我會很樂意去幫助她獲得一隻狗。」

  「不用了,」夏皎掰著手指,安靜地數,「現在我們家裡面有蝦米和溫泉,兩隻貓貓。」

  說到這裡,她抬臉,指了指溫崇月,一本正經:「還有你。」

  「我發現我們家其實已經貓狗雙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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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巧克力碎小軟曲奇

  溫崇月說:「錯了。」

  夏皎不躲不避,理直氣壯與他對視:「什麼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這樣勇氣,反正無論說什麼,對方都不會生她的氣。

  即使溫老師說她笨蛋——

  「咱們家怎麼能是兩隻貓呢?數一數,蝦米,溫泉,」溫崇月模仿著她剛才的動作,輕輕點一下自己,目光含笑,指了指,語調和緩,「還有皎皎。」

  他說:「咱們家明明是三隻貓,貓狗雙全。」

  夏皎:「溫老師,不要以為你突然間誇我我就可以原諒你剛才惡意騙吻的行為了!」

  ……好吧,夏皎還是悄悄原諒了。

  沒有辦法。

  夏皎承認自己完全不能抵抗住溫老師的「魔力」。

  說來也很奇怪,夏皎是個慢熱內斂的性格,很難交下一個完全、肆無忌憚、什麼都可以聊的朋友。

  正如大學四年,唯一交心的只有學姐兼閨蜜江晚橘,而畢業後,實習+工作,上一份工作中,夏皎和每個同事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友好關係,但這種關係遠遠上升不到「密友」或「閨蜜」這一層面上,始終固定在朋友這一範疇。

  可是溫崇月不一樣,算起來,兩個人住在一起才半年多,夏皎就已經和對方熟悉到彷彿認識了好多年。

  不對,這句話也有一些誤差,夏皎對溫崇月還算不上特別熟悉,經常會有一些驚喜的意外發現。

  比如溫老師看似什麼都能吃,但他不可以吃太多的蒜或者蔥、小米椒之類的刺激性食物,他沒有胃病,很健康,只是過量食用——生蒜的上限是兩瓣、生蔥是一顆、小米椒兩根——會讓他胃痛、胸口發悶,這大概是基因的問題,溫教授也不能食用太多。

  比如溫老師能夠細心地照顧這家裡的一切,但他有輕微的強迫症,絕不是要求伴侶必須遵循條例生活的那種強迫症,他的強迫症體現在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要確認兩隻貓咪好好地在安全區域中,確認夏皎必須在床上、夏皎必須給他晚安吻、夏皎必須貼著他。

  他潛意識中似乎缺乏安全感。

  比如溫老師的眼睛其實並不是近視,他看書時候佩戴的眼鏡是遠視鏡。溫老師有些輕微遠視,這點是天生的,不確定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

  再比如溫老師看上去完美無瑕,似乎沒有他搞不定的事情——

  實際上,他極度極度地五音不全。

  在揚州的最後一天,夏皎慫恿溫崇月唱歌。

  「唱一首試試嘛,」夏皎這樣說,「我都沒有聽你唱過耶,也沒有聽你哼過。」

  溫崇月委婉地說:「我在唱歌上沒有天分。」

  夏皎鼓勵:「怕什麼?你之前不是也鼓勵我嗎?」

  溫崇月無奈:「這是為了你的耳朵著想。」

  夏皎將耳朵貼近他:「那你小點聲,就讓我一個人聽見?」

  溫崇月拗不過夏皎的小小請求,只好答應。夏皎歡呼一聲,摟住他脖頸,快樂強調:「唱火辣點兒的,聽過《紅色高跟鞋》嗎?我要聽。」

  溫崇月再度讓步,低聲哼唱。

  他剛起調,夏皎一臉興奮。

  第一句,她意識到不對。

  等到對方唱第二句時,她悄悄、自動地將耳朵挪的遠一些。

  第三句——幸好溫崇月在第三句的時候停了下來。

  溫崇月坦誠:「的確有些不太好。」

  夏皎一臉凝重,她說:「倒也不是說你唱的不好……」

  安靜兩秒,夏皎說:「畢竟能將火辣唱成毒辣也很不容易。」

  溫崇月:「……」

  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夏皎再度確定了這點。

  溫崇月已經足夠好啦!

  假期的最後兩天,吃飽喝足的夏皎和溫崇月一塊兒去三山島,從東山長圻碼頭乘船前行,一直到三山島先奇碼頭,25分鐘,這時候的游人稍少一些,更多的是蘇、滬家庭出游。微風從悠然太湖上吹來,夏皎嗅到湖水特有的淡淡氣息,彌漫、擴散在風之中。有了上次騎行的經驗,這次的夏皎不再橫衝莽撞往前,而是悠哉悠哉,與溫崇月並肩環島騎行。

  小島不大,畢竟曾有著「小蓬萊」的稱呼。說起來也有趣,真正的蓬萊在山東,卻不是島。休息途中,夏皎興致勃勃地和溫崇月提起這件事:「上大學時候,我們宿舍就有一個山東女孩,她就是蓬萊的。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去蓬萊要坐船,畢竟大家都說蓬萊仙島嗎……蓬萊怎麼可以不是島?」

  溫崇月用消毒濕巾擦乾淨雙手,擰開蘇打水的瓶蓋,遞給她,夏皎小口喝著,繼續講:「但是蓬萊的櫻桃好好吃,美早大櫻桃,比一元硬幣都大……溫老師,是不是山東什麼都大?那裡的蔥比我都高耶。」

  溫崇月示意夏皎伸出右手,夏皎左手拿蘇打水瓶,乖乖照辦。

  溫崇月捏著她的手腕,用消毒濕巾擦拭著她的右手,一根根擦過手指:「或許。」

  夏皎若有所思:「他們那邊人也長得高高大大。」

  溫崇月手指乾淨,捏了烤好的小曲奇餅乾放她嘴巴裡。

  他裝了滿滿一小袋子,巧克力碎小軟曲奇,蔓越莓餅乾,都是昨天剛烤好的,香噴噴,酥到微微掉渣。

  夏皎口齒不清:「是不是也大——」

  溫崇月用力按了一下曲奇餅乾,輕聲斥責她:「不許亂想。」

  夏皎咬掉餅乾,舌尖被他手指擦了一下,趕在溫老師彈她舌頭之前,她乖乖地將寶貝舌頭藏好:「我沒有想糟糕的東西。」

  溫崇月:「不糟糕的也不能想。」

  溫老師真是雙標,夏皎想,他自己天天做糟糕的事情,現在又一本正經地阻止她的求知欲。

  真是一個不合格的老師。

  三山島位於東山與西山之間,顧名思義,山上有三個山峰相連。夏皎對什麼名勝古跡啦一頭霧水,全靠貼身溫老師兼職導游進行講解。

  比如那些那些悠久歷史的四世同堂石、唐代的古佛、明代的石橋……

  島上雖有大大小小不少農家樂,提供各種炒菜,不過這些明顯不太合溫崇月口味,他自己帶了調配好的醬汁和調料,租賃了店裡的燒烤架,挽起袖子,親自動手,料理食材做燒烤。

  至於夏皎……

  夏皎負責喊加油和誇誇誇。

  溫崇月刷醬。

  夏皎:「一看溫老師這腕力,蒼勁有力,就是練過書法的。」

  溫崇月均勻撒調料。

  夏皎:「如此均勻縝密,不愧是理科出身的溫老師。」

  溫崇月翻鐵籤。

  夏皎:「看一看溫老師這手法,這技巧——」

  她卡殼了,努力想了半天,也沒想到合適的關聯詞。

  溫崇月抬臉看她,笑:「我技巧怎麼樣,你還不知道?」

  夏皎將手裡咬了一口的燕麥棒塞他口中:「不可以講那種顏色的東西。」

  溫崇月被她逗笑了,嘆著氣,搖搖頭。

  只有兩個人的燒烤同樣香噴噴,羊肉烤到滋滋啦啦地冒著油脂,一點一滴地往木炭火上落,發出輕微的撕拉聲;雞翅膀被溫崇月重新剪了幾刀,醬汁深深醃到深處,浸透了味道,烤起來的時候外面一層皮焦香,咬起來有種自然的焦脆滿足感;豬肋條肉切成小塊,和青椒串起來一起烤,一口沒了辣味的青椒一口豬肉,脂滿香口;還有肉腸,溫崇月見烤的差不多便準備拿出來,被夏皎按著手放回氣。

  夏皎說:「肉腸必須要烤到爆皮、裂開才好吃哇。」

  溫崇月失笑:「容易烤焦。」

  「沒關係,」夏皎眼巴巴守著,「我就喜歡吃焦的。」

  不單單是豬肉和雞肉,還有剪成段的青豆角、烤出來焦香焦香的蘑菇,還有茄子片、大蝦、金針菇、年糕、玉米、娃娃菜……

  還有必不可少的毛豆花生拚盤,外加一袋經典的花生米。

  不過這些都是在店裡買的,口味和普通燒烤店中的並無差異。

  唯一的遺憾是溫崇月需要開車,不能喝酒,只有夏皎美滋滋地喝了一罐冰鎮後的啤酒。

  吹著湖風,夏皎和溫崇月慢悠悠地吃了兩個小時。

  有句俗語,「蘇湖熟,天下足」,太湖物產豐饒,來這裡必然少不了親自採摘。

  倆人租船去摘了些荷葉和蓮蓬——這時候的荷花已經不太多了。國慶節這個時間點有點尷尬,蜜橘還不到最甜蜜的時刻,但也有人去採摘。夏皎和溫崇月一塊兒摘了些,她講了個有趣的事情:「晚橘名字裡有橘子,其實她不怎麼吃,說是吃多了皮膚會發黃,我不信,大過年吃了一大堆,然後……不僅臉黃了,我還長了一個口腔潰瘍,痛死我了。」

  溫崇月揶揄:「我看你黃的不止是臉。」

  夏皎手裡拿著小橘子,不滿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溫崇月笑著轉移話題:「適當吃沒事,維C含量不低——說起來也有趣,晝仁倒是挺喜歡吃橘子。」

  夏皎舉起橘子:「那如果我用橘子賄賂他的話,他願意讓我摸他的狗嗎?」

  「小嬌嬌,還是那個答案,」溫崇月將摘下的橘子放進夏皎圍裙上的小口袋裡,「與其求他,不如晚上用小蝦餃賄賂我。」

  夏皎哼了一聲。

  秋天的陽光不算毒辣,雖然仍舊會將人曬出汗水,但風一吹便涼爽起來。她從包裡翻出來紙巾,這時候熟的蜜橘個頭算不上大,皮厚,用紙巾裹著,費力地用指甲扒開,這是一個舍友教她的「野蠻」吃法,夏皎狠狠咬了一口,汁水豐沛,甜若蜜糖,略帶一點酸頭,刺激到她一哆嗦,輕輕地舒了口氣。

  都說綠水青山,實際上,太湖的水並不是純綠色調的,而是帶了一點灰調,迷迷濛濛,像落入洗筆池中的一滴墨水,緩慢溫柔地擴散出淺灰調子。黃昏時節,兩人去島的西方看落日,晚霞挑染湖水面,三萬六千頃湖光山色,可窺一斑。

  晚上倆人沒有住在這裡,不過買了些「太湖蟹」。本地人對此頗為自豪,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們:「這些都是正宗的太湖蟹,沒有假的!」

  實質上,夜晚的太湖同樣美麗,大橋若長虹,似游龍臥波;環山公路亮若星河,閃耀流光。車內放著《Moon River》,夏皎的手搭在車玻璃上,輕輕哼唱。

  她又想起了朦朧的雨季,和這首曲子淡淡的調纏繞在一起,像溫柔的、濕答答的夢境。

  倚著車玻璃窗的手指率先感覺到震顫,玻璃窗緩緩降下,夏皎看到外面的山水連綿,夜風捲著晚湖水輕輕渡來,頭髮被風吹亂一絲,她吸了口氣,轉身看溫崇月。

  他將車窗打開了一條細縫,放慢車速,讓夏皎更好感受夜風吹,晚湖蕩漾。夏皎轉臉看著湖水,和著音樂節奏輕聲哼唱,聽見溫崇月不經意地問:「你好像很喜歡這首歌。」

  夏皎仰臉:「嗯。」

  「為什麼?」

  手指尖悄悄點著玻璃,夏皎說:「可能因為能想到初高中時候的事情。」

  溫崇月餘光能瞧見夏皎的表情,她看上去像是一個陷入懵懂往事的少女。

  喔,她曾經的暗戀。

  一個合格的成年人理應不去用這種小事來打擾妻子。

  理應。

  溫崇月不動聲色:「青澀的青春?真好。」

  夏皎模糊地應一聲,她想偷偷地笑,又怕被溫崇月瞧見馬腳,就忍著,低下頭:「真的很好。」

  特別、極其、非常的好。

  她擁有了青春期設想的、不敢設想的一切,曾經仰望的人成為她的丈夫,她養了兩隻可愛的小貓,住在有很多陽光的漂亮房子,還不用擔心每天晚上吃什麼——

  這樣欣悅地想著,夏皎轉臉,開心地問溫崇月:「今天晚上我們吃什麼呀?」

  溫崇月鎮定地平視前方,回答妻子。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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