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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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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多梨 -【一日三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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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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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2:58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章 蝦仁滑蛋

  溫崇月並不讚同夏皎的說法。

  他承認:「我認為適當和趣味的性能加深我們對彼此的了解。」

  夏皎說:「很有道理。」

  「所以,」溫崇月說,「我在思考,是不是要多買一些為此準備的衣服。皎皎,你喜歡什麼?」

  夏皎下意識看了眼臥室,然後搖頭:「等等,明天再談。」

  溫崇月頷首:「那就先吃飯,你今天需要好好休息。」

  思想品德課拿到優秀成績的溫老師今日做的晚餐仍舊豐盛,除了白灼基圍蝦外,他還買了殼硬肉緊的草蝦,也就是廣東話裡面的「彈牙」,做蝦仁滑蛋。這是一道茶餐廳裡面常見的快速菜,從剝蝦打蛋到上桌不過十分鐘,蛋黃半凝固,又嫩又香,夏皎用小杓子慢慢地吃。

  為了犒勞夏皎,今晚餐桌上還有一頓清燉鴿子湯,鴿子的油比雞多,溫崇月就往裡面加了根扁尖,簡單地用黃瓜絲、胡蘿蔔絲拌了個解油膩的涼菜,還有一道爽口的香菇冬筍。

  夏皎最愛吃的還是蝦仁滑蛋,吃掉一份不夠,又眼巴巴地看著溫崇月,將他的那份也吃掉。

  溫崇月倒是提到自己的高中時代:「坦白來說,我面對的升學壓力,要比你小很多。」

  夏皎知道,她問:「你們會上晚自習到晚上十點嗎?」

  溫崇月搖頭。

  「會早晨五點起床上晨讀嗎?」

  溫崇月說:「不會。」

  夏皎羨慕地感嘆:「好幸福的高中生活。」

  溫崇月沒有如其他人一般談高中時候的辛苦,或者為了安慰她來編一些不好的體驗。

  他和夏皎分享自己高中時候的食堂,印象最深的是裡面的雞湯豌豆肉臊麵,味道足,份量重——喔,溫崇月提起來,他高中時候飯量大,基本都是吃雙份的餐食。

  夏皎有一些不好意思,讀高中時候,學校食堂給的份量也多,她吃不完一份,所以一般都是吃半份。

  感覺自己似乎有點浪費糧食。

  不單單是肉臊麵,還有脆皮烤鴨,幾塊錢一大盤,豬肉玉米餡兒的餛飩,皮薄餡兒多的小籠包……

  夏皎聽得眼睛閃閃發光。

  她一直以為這樣的高中生活只存在電視劇中,但並不是,在她埋頭苦讀、熬夜點燈的日子裡,有些人就過著這樣多姿多彩的生活。他們好像天生命就這樣好,做什麼事情都不費力,輕輕鬆鬆。

  正如夏皎現在才知道,原來有些人的高中會有18歲成人禮儀式。

  夏皎喃喃:「真好。」

  溫崇月說:「什麼?」

  「你的高中真好,」夏皎說,「我很羨慕,感覺你的校友應該都是很牛的大人物。」

  溫崇月親手剝了一枚基圍蝦,放在她面前的碟子上。

  「是的,」溫崇月對她說,「不過也有例外。」

  夏皎問:「什麼例外?」

  「也有我這樣的,」溫崇月說,「需要妻子陪伴和親吻的小人物。」

  夏皎並不認可溫崇月說的話,認為他過於自謙;轉念一想也是,世界上如此多的人,籍籍無名才是常態,聲名鵲起實為少數。

  她也是一個同樣喜歡對方陪伴的小人物。

  夏皎不是戶外運動愛好者,今天的徒步路線幾乎耗光她所有的力氣。溫崇月晚上要和海外的同事聯繫,提醒妻子早些入睡,不用等他。

  但溫崇月沒想到夏皎會過來。

  書房的門沒有關,通話結束,當溫崇月看到外面若隱若現的身影時,他問:「皎皎?」

  外面是她有點不安的聲音:「你工作結束了嗎?」

  溫崇月站起來:「嗯,你餓了?」

  門被她推開了。

  溫崇月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他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買的校服。

  不是那種傳統的藍白運動服,而是經過一些刻意改良後的淺藍色經典海軍領、百褶裙的校服,裙擺在膝蓋上四釐米,白色長筒襪,鞋子,還有夏皎手裡捏著的習題冊。

  她走過來,將習題冊遞給溫崇月,有點期盼地問:「溫老師,這裡有幾道題我不太清楚,您能教教我嗎?」

  溫崇月了然。

  皎皎想玩內向的女學生和糟糕的老師游戲嗎?

  他很樂意配合夏皎,不過剛站起來,夏皎的手就壓在他肩膀上,壓著他,要他坐好。

  習題冊塞到溫崇月手中,夏皎眼睛亮亮,坐他腿上,手指撫摸著繫得端端正正的領帶,她沒有直接勾住溫崇月脖頸,而是玩著這團真絲的領帶,聲音低低:「剛才老師問我是不是餓了,現在真的很餓很餓。」

  溫崇月判斷失誤。

  不是內向女學生和糟糕老師。

  主動的是對方,像一隻雨天裡無家可歸的小貓咪,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你,你知道她沒有什麼攻擊性,但她的的確確是危險的誘導性因子。

  「已經快要超過24小時沒有吃東西了,」百褶裙輕擺,「老師疼疼我。」

  溫崇月很疼她。

  他的眼鏡甚至沒有都沒有摘下,有一點往下滑,還穿著為了視頻會議的端正西裝,襯衫,鞋子,一件兒也不落下。他的性格如此,絕不會為了敷衍而做出上身西裝下身短褲拖鞋的事情。夏皎喜歡他這副乾淨溫和的模樣,像是對他做什麼是以下犯上、大不敬的事情。偏偏她就愛這些。

  溫崇月握住她的手,看了夏皎拿來的習題冊,上面是空白的,她拆開後,看都沒看就過來找溫崇月,自然連字都來不及寫。不過沒關係,他會教她。教她熟悉如何打開金屬搭扣,如何以纖溪覆高峰,如何以小魚吞巨鯨。

  溫崇月第一次了解到夏皎骨子裡稍微叛逆的那一點,她似乎總是被一些觀念潛移默化,但今天好似打開開關,按下起始鍵,不再掩飾。百褶裙猶如被風吹到上下飄浮的白槐花,夏皎的腳尖觸碰不到地面,雙手撐在椅子上,她想要往上離開,卻總會被再度拽落,下是好似永遠都觸不到峰底的深淵。

  「習題冊上什麼都沒寫,」溫崇月聽到了她發出的無助嘆息,問,「是不會?」

  夏皎想要點頭,她的呼吸不算清晰,眼睛有霧濛濛。

  「我幫你,」溫崇月讓她趴桌前,將自己剛才用的鋼筆放在她右手中,習題冊攤開,放桌子上,他的聲音聽起來如此鐵面無私,「來吧,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夏皎:「嗯?啊?」

  前一個三聲,後一個四聲。

  溫崇月仰臉,喟嘆一聲:「今天先來習題冊第一頁,錯一道一次。」

  總而言之。

  夏皎不想再做這本習題冊了。

  第二天,她做的第一件事,睜眼。

  第二件事,撕習題冊。

  溫崇月為此感到遺憾,他打算重新買一本,不過要難度大一些的。自己的妻子很聰明,需要一些難度大的習題冊。

  他在高等代數和高等數學之間難以抉擇。

  畢竟夏皎大學中報考的專業是語言類,這兩門她都沒有學過。

  昨天課後輔導過於投入,兩人都忘記了給手機充電,溫崇月到了早晨才將夏皎手機充上電。她一邊吃早餐,一邊給鬱青真打電話,提醒她昨天傍晚看到的小紅毛和自己的猜測,以及——

  「那個警察沒有再給你打電話吧?」夏皎問,「沒有吧?」

  「沒有啊,」鬱青真笑聲爽朗,「我早就說了,沒事……我一大早就把銀行卡裡的錢提出來,換了另外一個銀行,存定期,這下你放心了吧?」

  夏皎鬆了口氣,誠懇地說:「放心了。」

  走了一個鬱青真,微信上又來一個郭晨材。對方昨晚還把夏皎拉近了初中的微信同學群,裡面熱熱鬧鬧,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們做過的事情,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做過錯事。

  夏皎沒有看群裡的消息,倒是送她手機去充電的溫崇月看到了。今天週末,大概是剛建群不久,裡面人都在追憶往昔,很是熱鬧,尤其是郭晨材,還艾特了夏皎好幾次。

  有群友打趣,說初中時候郭晨材總是找夏皎麻煩,是不是那時候就暗戀人家?

  溫崇月將手機放回去。

  他重新回到夏皎身側,夏皎還是睏,可能是過度失水,她睡了一覺還是口渴,一直要水喝,吃過早飯也懶懶散散地趴在沙發上,抱著貓咪看電影。

  溫崇月過來,溫泉跳下沙發,翹著頭讓他撫摸,小蝦米趴在茶几上,翹起一條毛腿,正在認真地舔毛。

  溫崇月坐在沙發上,讓夏皎頭枕在自己腿上,陪著和她一塊兒看電影。

  溫崇月的觀影喜好是科幻片或者驚悚片,沒有特別厭惡的片子種類,夏皎看什麼,他也看什麼。畢竟這是娛樂,重點是和看電影的人一塊兒培養感情。

  今天放的是《真愛至上》,其中一個小故事,剛剛結婚的新娘發現了新郎的好友竟然一直在暗戀她。

  電影上播放著這一段,被狼狽揭開暗戀真相的男人奪門而出,在冰冷的大街上幾次駐足,彷徨,冷到顫抖,又只能匆匆前行。

  夏皎小聲嘟囔:「如果真的這麼愛,那她怎麼會不知道他喜歡她呢?暗戀是藏不住的。」

  溫崇月低頭看她:「真的?」

  「反正電影上是這樣,聽說過一個理論嗎?當你靠近愛你的人時,就像靠近冬天的火爐,怎麼會感覺不到愛意呢?」夏皎想了想,「你看看他,多明顯呀,就差直接對她說『我愛你』了。」

  溫崇月低頭。

  他和夏皎,從來都沒有說過『我愛你』。

  他的火爐一直在燃燒,夏皎好像沒有發現。

  溫崇月撫摸著她的頭髮:「或許現實中的確有人發現不了別人偷偷愛她。」

  「不可能,」夏皎斷然否決,「笨蛋都能知道。」

  溫崇月笑了一聲。

  他捏捏夏皎的臉頰:「笨蛋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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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3:21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一章 扣肉

  笨蛋的確不知道。

  夏皎昨天暴走那麼多路程,又被爆炒那麼久,現在筋骨還沒有舒展開,睏到幾乎能枕著溫崇月的腿睡著,她努力地保持了一會兒清醒,繼續看電影。

  溫崇月胳膊長,能輕而易舉地觸碰到桌子上擺放著的玻璃盤,這玻璃果盤還是夏皎超市購物後抽獎的贈品,在太陽下有著閃閃的光,拿來做果盤,有著乾淨暖和的光澤。

  上面裝著蘇州產的蜜橘,不算大,皮很緊實;原本的果盤現在盛了一把剛倒出來的糖炒栗子,不過夏皎剛才吃掉了十多個,暫時不想繼續吃了。

  溫崇月拿了一個橘子,剝開皮,聽見夏皎的手機還在響。

  夏皎坐起來了,拿回手機,仍舊縮在溫崇月懷抱中,認真地研究半天,將微信群通知消息全部都屏蔽掉。

  做完之後,夏皎半趴著將手機放回去,一偏臉,叼走溫崇月手指上剛剛剝開的橘子,連帶著白色的一層橘子絲絡,全部吞下去。

  她說:「好甜!」

  橘子吃多了上火,但好吃哇,據說橘子絲絡清熱下火,夏皎就偏愛吃上面這一層,白白的絲絡沒有味道,綿綿軟軟的。小時候,奶奶還會拿它泡水喝。

  溫崇月的視線跟隨著手機,被夏皎放在桌子上。

  他問:「不想和初中朋友聊聊?」

  夏皎大驚失色,瘋狂搖頭:「沒有什麼好聊的。」

  她這樣可以說得上「激烈」的反應讓溫崇月失笑,他問:「有不願意回想的事情?」

  這樣說著,溫崇月抬手,將第二片橘子瓣遞過來,夏皎湊過去,張嘴含住。

  甜甜中略帶一點點酸的味道炸開,她問:「提問,如果說,一件事情已經過去快十年了,但我還是會對此耿耿於懷,你會不會覺得『你怎麼又提這個』?」

  溫崇月問:「為什麼會這樣想?」

  夏皎認真思考:「嗯……就是,不是有句話嗎,時間會沖淡一切。」

  溫崇月笑:「也不是那麼對,比如說,就沖不淡夏皎同學煲的鹹湯。」

  他說的是上週五一件事情,溫崇月買了一塊熏肉,夏皎自告奮勇做湯,結果忘掉了熏肉本身的鹹味過重,煲了一份能鹹到人流淚的湯。

  夏皎說:「我只是舉個例子。」

  「我也只是舉個例子,」溫崇月說,「你瞧,我現在提上週的事情,你也沒認為我很煩,對不對?」

  「……」

  夏皎抱著抱枕,半個身體陷入沙發中,開始思考:「好像也對。」

  「將心比心,」溫崇月說,「我不會感覺到厭煩,說吧。」

  夏皎挪啊挪,將身體挪過去。

  她說:「我初中時候沒有交到朋友。」

  溫崇月輕輕地唔一聲,問:「是忙於學習?」

  「當然不是,」夏皎搖頭,她說,「因為當時班上人都不和我說話……」

  夏皎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溫崇月。

  當然,隱瞞那個筆記本是溫崇月送的這件事,她只簡單說了,是筆記。

  事情的起因,郭晨材帶頭的孤立,有和夏皎聊天的男生,他就開始陰陽怪氣地嘲諷;那時候郭晨材家境優渥,人際關係處理得也好,算得上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男生大多都疏遠夏皎,而女生也默契地和她保持著距離。

  溫崇月聽到妻子闡述著這一切,她沒有絲毫怨憎,只是在想到的時候仍舊忍不住皺眉,溫崇月想這件事一定給她帶來了極大的負擔。

  他確認:「在輔導班結束後?」

  夏皎安靜地點頭。

  「所以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很奇怪,」夏皎說,「當時明明是他們犯了錯誤,現在卻又表現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手機屏幕又亮了,微信群裡還在發消息,他們快樂地敘舊,聊天,沒有人還記得當時做的事情,在他們眼中,這件事可能就像一次考試不及格一樣普通。

  但夏皎的初中生活並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事情都過去了。

  「事情都過去了,」夏皎說,「我覺得他們會這樣說,其實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拉我進群,很奇怪對不對?上初中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和他們一起參加過集體活動。」

  溫崇月張開胳膊,夏皎自然撲過去,抱住他,依賴地貼貼。

  她苦惱地問:「是我小題大做了嗎?」

  溫崇月搖頭:「舊事重提,更能說明它從來都沒有得到妥善的解決。皎皎,按照你舒服的方法做吧。」

  夏皎拿起手機,盯著看了熱熱鬧鬧的群,他們還是那樣,無憂無慮的。就這樣退出去當然沒什麼,不過夏皎還是想說一句。

  溫崇月說得很對,舊事重提,證明這件事從來沒有得到過妥善的解決。

  夏皎現在要將處理這件事了。

  夏皎:「抱歉,我不知道郭晨材將我拉入這個同學群」

  當初那些孤立她、冷落她的人,現在在熱情地歡迎她,問她要不要參加今年的同學聚會。

  夏皎:「不參加」

  夏皎:「我不想和曾經校園冷暴力過我的你們在一起吃飯」

  群內沒有新消息了。

  夏皎:「真的很不可思議,當初一整個班的人把我當透明人,現在又要來扮演和和睦睦的同學情深,你們在回憶青春的時候自動忘記做的錯事了嗎?還是覺得時間能夠粉飾太平?」

  夏皎:「說實話,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我也看開了當年的事情」

  夏皎:「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們一句,當年也是你們孤立我」

  夏皎:「真希望永遠再也見不到你們」

  她點了退出群,鬆了口氣。

  郭晨材沒有再來找她。

  夏皎趴在溫崇月膝蓋上,良久,問:「今天要吃什麼?」

  溫崇月笑了,低頭:「今天想吃什麼?」

  夏皎想吃的東西有很多很多。

  初中學校門口賣烤麵筋的阿姨,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推出了「買二送一」的活動,買兩根烤麵筋,送一根。柔韌的麵筋刷上一層醬,放在炭火上烤到聞起來焦香,烤熟了再刷一層辣椒面茴香麵調成的調料。好朋友都喜歡結成隊去那邊買,唯獨夏皎自己一個人要麼一口氣買三根,要麼就看著小團體親親熱熱地吃,她默默離開。

  還有初中食堂裡面冬天的糖葫蘆,厚厚一層糖衣,有天早晨,郭晨材給一個班級的學生都買了糖葫蘆,不過唯獨不給夏皎,要她過去找他要。

  夏皎現在還記得滿堂的哄笑聲。

  她越來越討厭被注視,之後好多次的噩夢場景都是滿教室的人指著她嘲笑。

  不過,都過去了。

  夏皎摟著溫崇月的胳膊,認真想了一下。

  她罵回去了,雖然遲到這麼多年,但,勉強算扯平了吧。

  下午,張抱林罕見上門,他笑起來靦腆,或許因為還在讀書、又是理工科人的緣故,總有一股文文弱弱的氣質。

  他帶了油墩子和辣雞腳過來,說是昨天陪于曇去了一趟黎裡,買了些特產。于曇讓他過來送一送,順便傳話,問問下週要不要一塊兒回北京。于曇也想去探望一下溫啟銘。

  溫崇月微笑著答應。

  夏皎慶幸自己還沒有提去木瀆買棗泥麻餅的事情。

  張抱林只喝了杯茶,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他和溫崇月交際不多,畢竟是于曇這兩年剛交的男友,一直住在南方,很少有聊天的機會。

  送走張抱林,夏皎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盒子,甜甜蜜蜜地吃著油墩子。

  蘇州附近的大大小小古鎮離得都很近,不過幾乎每個鎮都有著特色小吃。且不提木瀆的棗泥麻餅、木瀆烏米飯,錦溪有襪底酥,千燈有肉粽,震澤出黑豆腐干,去角直必須要買青團子和南瓜糕,同裡吃閔餅……

  她吃得開心,聽溫崇月問:「餓這麼快?」

  夏皎努力點頭。

  她說:「心裡不藏事了,餓得當然快。」

  溫崇月挽起衣袖,笑:「看來今天我得給夏同學好好準備午餐,慶祝她脫『班』成功。」

  秋天的蘇州適宜吃扣肉,喝大頭鰱魚湯。

  太湖上有首歌謠:「……八月鰻魚醬油燜,九月鱸魚肥嘟嘟,十月大頭鰱魚湯……」

  週末的時候,溫崇月會在晨練時順帶著將一整天的蔬菜魚肉都買回來。鰱魚請人處理乾淨了,剁成小塊,放在冰箱中,取出來就能燉湯。

  蘇州人吃扣肉,下面一般放紹興乾菜或者豇豆乾,最好的自然是菜花頭乾。溫崇月春天選了最嫩的菜尖尖,懸掛曬乾,萬一菜尖尖蜷縮起來了,還得伸手給它攤開,繼續曬,一直曬到鎖住春光一抹綠,儲存好,牢牢鎖住。等銀杏葉金黃再啟封,取出,以待享用。

  一道扣肉下面藏著的這抹春天才是寶貝。

  十一月的娃娃菜最嫩,芯子生嘗起來是甜甜的,沸水燙至五分熟,淋一層拌了調料的熱油,放小鍋蒸,就是開胃發汗的剁椒蒸娃娃菜;這個季節的豌豆尖尖也嫩,買一把回來,雞脯肉切成薄薄片,一塊兒做白雪紅梅的梅花雞片,鮮嫩風雅。

  夏皎愛吃西蘭花,簡單清炒一份,不過她不怎麼愛吃梗,一一掰開後,發現溫崇月挑選的西蘭花梗又粗又大,她以為對方終於翻車,笑著舉起來:「溫老師,你是不是不會挑西蘭花啊?梗這麼多,又難炒熟又不好吃的。」

  溫崇月笑:「留著,別炒,這些我準備醃了吃。」

  夏皎狐疑,慢慢放下:「西蘭花梗還能醃?」

  當然能醃。

  不過不是那種長時間的醃製,一晚上就夠了。

  她看著溫崇月將西蘭花梗外面的厚皮削掉,切成厚片,放進保鮮盒中,撒了一些鹽,蓋上蓋子。

  等今天的午飯快準備好的時候,溫崇月將保鮮盒裡面用鹽醃出來的西蘭花水分倒掉,添上醋、糖和生抽,拌勻,放入冰箱。

  回頭看到夏皎好奇的眼睛,溫崇月說:「明天早晨就可以吃了。」

  夏皎說:「好吃嗎?」

  溫崇月頷首:「試試看。」

  這其實是溫啟銘經常做的一道菜,餐桌上,溫崇月和她提起往事。溫啟銘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卻將兒女都送入大學,包括後來于曇去國外留學求讀,去選修藝術……他們的原生家庭並不能給孩子提供太多的優渥條件,因此,無論是溫啟銘還是于曇,都有著愛惜食物的習慣。

  這種習慣也延續到下一代,比如溫崇月。

  他並不介意吃夏皎剩下或者不想吃的食物,在溫崇月所接受的教育中,丈夫來負責解決妻子的剩飯這件事很正常。

  溫崇月似乎天生具備這一點,他喜歡看夏皎吃自己做的菜,喜歡聽她的誇獎,喜歡看她吃飽喝足的滿意表情,不過她的胃容量有限,有些東西吃不下了,溫崇月很樂意代勞。其實不單單是妻子,如果以後她生下一個像兩人的寶寶,溫崇月也會——

  等等。

  溫崇月想了想。

  喔,離兩人說好開始考慮寶寶的時間還剩下四年。

  溫崇月看著小口小口喝鰱魚湯的夏皎。

  嗯,他目前暫時也不想讓一個新生命加入生活,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如果說蘇州哪裡的銀杏樹好看,當地人肯定不會說那些園林,而是指著你去道前街。

  道前街南側植滿銀杏樹,尤其是秋天,風吹金葉紛紛落,銀杏葉打著旋兒飛旋。蘇州市政府也有相關的條例,在銀杏落葉的時候,這條路上的銀杏葉可以保留不清掃,任由銀杏樹葉一層一層鋪成鬆軟厚實的金色地毯。

  午睡過後,夏皎刷朋友圈刷到鬱青真的打卡圖,被滿目的黃閃亮了眼睛,興奮地舉給溫崇月看:「溫老師!看!好黃!!!」

  溫崇月:「嗯?」

  他扶著夏皎的手,眯著眼睛,好不容易看清楚:「原來是這種黃。」

  夏皎:「……」

  「我們去看吧,去看吧,」夏皎搖晃著溫崇月的胳膊,眼巴巴看他,「溫老師不想去看看銀杏葉嗎?」

  溫崇月彎腰,給她擺好拖鞋:「走。」

  說去就去,溫崇月充分滿足夏皎的小小要求,當然,作為交換,夏皎今晚必須得再做一頁練習冊。

  溫崇月很喜歡這種教導、以及用正當理由欺壓她的感覺。

  唯一遺憾的是昨天衣服質量太差,已經被扯裂好幾處了。

  銀杏葉金黃,路上鋪了鵝卵石小道,雖然疫情影響,人人出門都戴口罩,但這並不能阻擋夏皎出門散步的好心情,她聽溫崇月問:「你同事也在附近?」

  「不呀,」夏皎說,「她好像是臨時有客人約設計稿,要加班……哎,好像是學校元旦訂花?」

  的的確確是學校的元旦訂花。

  因為是高中,所以對方學生只有在週末才有時間出來,鬱青真惦記著提成,匆匆忙忙地趕到店裡。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她沒有看到客人,倒是看到了熟悉的紅毛,站在花店口,玻璃門開著,他卻有些躊躇,像是不知道要不要進來。

  別的不說,小紅毛剃掉長髮後,現在看起來蠻清爽,還是個模樣俊俏的男高中生。

  再俊俏也阻擋不了他上次「猥褻」的事實。

  鬱青真不和他客氣。

  她不在乎這孩子以後會不會留案底,或者怎麼樣,她實在太厭惡這個人了,直接拿出手機,想了想,給上次轉給她錢的那個不知名警官打過去電話,準備報警。

  撥通了。

  在手機中傳來『嘟』聲時,鬱青真聽到花店門外的手機鈴聲響。

  她愣愣地看著外面的紅毛拿出手機,對方看到來電顯示,一愣,抬頭望過來。

  恰好與鬱青真對上視線。

  來道前街觀光打卡的人很多,不過一條街消磨不了一下午的時間。喝咖啡的時候,溫崇月先打電話,確認後,帶了夏皎去訂旗袍,找的是老師傅。

  蘇州以前的旗袍和現在不太一樣,現在的旗袍都是裁好了布片,袖子拚接著縫上去。以前不是這種,是直接一塊兒布料做好,從下往上縫製。

  盡管如今的蘇州仍舊有許許多多的旗袍店,觀前街的旗袍店樣式傳統,十全街的旗袍中規中矩,而平江路上的旗袍款式更新潮一些……但很難再找用一塊兒布料做旗袍的老師傅。

  恰好,溫崇月就認識一位。

  還是他一個德國朋友提到的,對方找這位師傅做過好幾次旗袍。疫情後,德國人很難入境,只能寄來他女友的數據,讓師傅做好了再寄過去。

  溫崇月早就約好了時間,師傅工期長,平時又忙,現在終於得了空,為夏皎量體裁衣。

  也是巧,遇到了熟人。

  陳晝仁。

  他來取衣服,是一件香雲紗做的旗袍,檢查完畢後,笑著和夏皎、溫崇月聊了會天。

  溫崇月有些意外:「我以為你在北京。」

  陳晝仁說:「最近上海有個活動,想起來上次訂的衣服,順路過來取。」

  夏皎去換衣服了,兩個人在店裡等著,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陳晝仁有些促狹地對溫崇月說:「還惦記著你妻子學生時代的暗戀對象?」

  溫崇月嘆氣:「你怎麼總是說些我不想聽的話。」

  陳晝仁笑起來,他說:「可惜了,我問過橘子了,她說自己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說。」

  溫崇月慢慢地喝茶,若有所思:「我原本以為會是初中……現在想想不可能,皎皎應該看不上那些毛頭小子。」

  陳晝仁驚奇:「你這話說的,她看不上男同學,難道會看上男老師?」

  溫崇月說:「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他思索:「有沒有可能是我?」

  陳晝仁忍不住笑出聲音:「算了吧,那時候你多大,皎皎多大。」

  說到這裡,溫崇月也笑著搖搖頭。

  陳晝仁半開玩笑:「不過說不定,目前可知,你和你妻子的暗戀對象還有很多共同點——」

  「比如,都是人,男性,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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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太倉紅燒羊肉

  老師傅上了年紀,店裡面只帶了兩個學徒,他現在手上還有好幾個客人的單子,旗袍做得慢,約好兩週後過來再試一試,合不合身,看看是不是哪裡需要改一改。再過兩週,才能取走成品。

  量身體的時候,夏皎換上老師傅這邊準備的一件薄裙子,現在量完了,也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店裡面布料多,沒有用香水香薰類的東西,只用了佛手柑。夏皎聞到一些淡淡的好聞氣息,從更衣室裡走出來,聽見溫崇月和陳晝仁兩人在聊天。

  溫崇月問:「你什麼時候給她送過去?」

  陳晝仁說:「明後天吧,看她什麼時候有空。」

  說到這裡,看到夏皎出來,表兄弟倆握手告別,陳晝仁晚上就得回去,溫崇月沒留,牽了夏皎的手,看了看時間,瞧了下外面——人走得匆匆,秋天已至,銀杏金黃。

  他問:「你想不想吃羊肉?」

  夏皎:「咦?」

  其實,在國慶期間,太倉雙鳳街上就已經羊肉飄香。畢竟有著「百年羊肉鎮」的稱謂,滾滾長江東逝水,順著太倉流出江蘇,奔流而去,途經上海一路入海。千百年前,鄭和就是自此起錨,下西洋。

  太倉的外貿經濟發達,又有著江蘇第一外貿大港的稱號,前來投資的多是上海人,事實上,這個城市相對而言比較空曠,古鎮上倒是常能見人來吃羊肉、悠閒度假。

  今天已經這麼晚了,當然不可能再去太倉雙鳳鎮上去吃羊肉,而是找了一家太倉師傅開的羊肉店,點最經典的太倉紅燒羊肉,夏皎的腸胃不算好,晚上吃太多羊肉不容易消化,溫崇月又和師傅單獨聊了聊,給夏皎做了些簡單的家常小炒。

  粥是店裡面自己人熬來吃的,不對外賣,也是溫崇月笑著和對方商量,他按照市場價付了錢,對方端上來兩碗粥,放在夏皎面前。

  夏皎簡直驚嘆不已:「……他們也是你朋友嗎?」

  溫崇月失笑:「我還沒有朋友遍天下。」

  「不,」夏皎說,「你的表現,讓我感覺到好像從樓下丟個床墊下來,就能砸中你三個朋友。」

  溫崇月大笑:「我有必要提醒你,皎皎,高空拋物犯法。」

  談話間,店主將做好的羊肉端上來,賣相算不上精致,但自有一股樸實的美味。夏皎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味道燉得果然好,肥而不膩,香味足,沒有太重的羶氣,酥且不爛。秋冬天適合吃羊肉,不過要注意飲水,避免吃太多了火氣重,溫崇月用熱水燙了店裡的瓷杯,將水倒乾淨,又重新斟了一杯,放在她右手旁。

  「這裡用的羊肉是山羊肉,比東山羊肉的口感肥一點,」溫崇月說,「你要是覺著這味道有些淡,咱們下去就去桃源吃,那邊的羊肉做出來味道重些。等到了十二月,就吃藏書羊肉,用的羊是從山東和河南運過來的,做湯也好。」

  夏皎憂心忡忡:「吃這麼多羊,青青草原的喜羊羊該討厭我了。」

  溫崇月的童年並不是這部動漫,他不知道青青草原,不過聽說過喜羊羊——他笑起來,揉了揉夏皎,親暱極了:「沒事,你是貪吃的狼。」

  夏皎抬頭:「溫老師,可以用一個稍微可愛點的動物來形容我嗎?」

  溫崇月想了想:「貪吃的小肥狼?」

  夏皎:「……算了。」

  她低頭,認真幹飯。

  另一邊,街邊的火鍋店中,點的四宮格,一格紅油一格菌菇,剩下交錯的兩格盛著清水,鍋裡的肥牛片已經煮熟了,白菜被燙了一下,重新夾出來。

  「算了。」

  鬱青真嘆口氣,她將紅油鍋裡的白菜撈出來,在清水鍋中涮了涮,涮掉最表層的油,放到加滿芝麻醬的蘸料碟中,捲好,壓了壓,撈出來慢慢地吃。

  「你給我錢做什麼?」鬱青真很費解,「你一個孩子,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我不是孩子,」紅毛——哦不,朱孟城固執地說,「我十八了。」

  鬱青真聽著發笑,畢竟對於她來說,對方這個年紀的確就是孩子。

  火鍋已經煮開了,咕咕嚕嚕地冒著泡泡,對方吃得卻很少,見鬱青真吃辣鍋,他就始終在清水鍋和那個菌菇鍋中涮東西吃,好像是擔心被她嫌棄髒。

  鬱青真並不覺著。

  她威脅朱孟城要報警,不得已,對方才說了實情。

  上次鬧到警察局那次,朱孟城聽到一個協警提到鬱青真被騙了六萬的事,就想了個笨辦法,將錢打給她。

  錢都是他爹轉的,是他的生活費和零花錢,合法途徑。

  「很好,」鬱青真問,「那你給我錢幹什麼?猥褻我的賠償?我說好,這錢我不能收,一會兒去銀行,我打給你。別以為給我錢就能解決猥褻這件事。」

  這句話一出,她看到朱孟城終於表現出少年驚慌失措的一面,他的臉、脖頸、一直到耳朵後面,頓時紅彤彤如蘋果,就像兜臉挨了一盆熱水。

  「不、不是猥褻,」朱孟城結結巴巴,手足無措,他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不是猥褻,我……我見你摔倒了,還是臉朝下。課上說了……喝多的人容易被自己的嘔吐物嗆住……我,我想幫你清理出來。」

  鬱青真面無表情看他:「編,接著編。」

  「我沒說謊,」朱孟城臉紅到要腦袋冒汗了,「你相信我,不信的話我們可以去警局,申請看監控,我不騙你。我要是騙你,讓我出門就被車撞死。」

  鬱青真罵他:「小小年紀發這麼毒的誓幹什麼?那你說,那你跟蹤我是為了什麼?」

  朱孟城不說話了,他埋頭吃了一塊肉,又喝了一整杯子水。

  他說:「你不記得我了?」

  鬱青真疑惑:「什麼?」

  「我們是老鄉,」朱孟城說了一個城市的名字,「你是一中的學生,對嗎?一中旁邊廣場挨著一個小公園,你那時候常去背單詞,就在公園的小湖邊……」

  鬱青真:「嗯?」

  「你還記得嗎?」朱孟城看著她,「有年冬天,你幫了一個小男生。他被高年級學生推下湖,你把他撈了上來,還拿樹枝把那一群高年級學生揍到尿褲子。」

  鬱青真驚訝極了:「他們尿褲子啦?……等等,我幫的好像是個女生……你妹妹?」

  朱孟城說:「就是我。」

  安靜。

  紅油火鍋煮沸了,咕咕嚕嚕地冒著泡泡,濺到周圍鍋中,將附近的清水鍋染出一點紅。

  鬱青真大驚失色:「你去變性啦?」

  朱孟城:「……」

  他揉著自己的頭髮,深深嘆氣。

  與此同時,夏皎也嘆了口氣。

  不過是滿足的一個嗝。

  她吃到肚子圓滾滾,胃部又暖又軟,路上遇到賣甜品和糖果的,溫崇月又停下車,買了經典的粽子糖、花生糖和酥糖,裝起來,等她上下班路上裝包裡,以備不時之需。

  七點半,兩人去光裕書廳聽了評彈。這裡下午場和夜場不太一樣,下午茶便宜,買一杯茶,能聽兩小時的評書。晚上消費高一些,是點唱,另算點唱的費用。

  溫崇月無所謂這些價格差異,今晚的評彈是名家,只是夏皎不太懂欣賞,也認真地聽完。結束後,她跟著溫崇月慢慢步行,朝家的方向去,一路燈光璀璨,夏皎卻仰起臉,看天上一輪明月。

  不過現在不需要抬頭了。

  她的月亮就在左手邊,一伸手就能觸碰到。

  重新回到花店工作,提到鬱青真那失而復得的六萬塊,對方面色如常地笑笑,什麼都沒說。唯一奇怪的是,再看到紅毛在店外徘徊時,鬱青真沒有再表現出那種強烈的反感,她只是嘆氣,無意間和夏皎說:「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媽媽死得早,他爹二婚了,也不管他……算了,算了,我勸他好好學習,也不知道他聽不聽。」

  夏皎感覺對方應該是聽了。

  至少,最近四天,那個男生都是在五點四十左右——職高放學後,才會在花店門口默默地坐一陣子,然後再走。

  不知道是不是夏皎的錯覺,總感覺對方身上的校服開始變乾淨了,不再是亂七八糟地穿著,也開始拉拉鏈了。

  也有可能是天氣變冷,低溫不支持對方流裡流氣地穿校服。

  週五晚,他們和于曇一塊兒回了北京,抵達時已經到了深夜,次日清晨起來,溫崇月開車,一行人去潭柘寺拜佛。

  北京裡有句老話,講得是「先有潭柘寺,後建燕京城」,這是一個從晉代就存在於此的寺廟,還被康熙皇帝賜名為「岫雲寺」,自然非比尋常。

  到了寺廟裡,幾人暫且分開,溫啟銘要去見他的故交,于曇也去拜佛,只剩下溫崇月帶了夏皎,自在閒逛。

  溫崇月笑著說:「老秦說這裡的寺廟很靈,難為他了,活了快三十年,忽然信起神佛。」

  夏皎肅然:「不要在寺廟裡說這些不敬的話。」

  溫崇月有些訝然,仔細看著妻子:「怎麼?皎皎現在也信了?」

  夏皎拿出手機,開始翻:「本來不信,但你也說,秦先生信了,那就證明他在這裡許的願望成真了。我也得慎重一些——寧可信其有,知道嗎?聽說過嗎?子不語怪力亂神。」

  溫崇月頷首:「聽說過,不過,皎皎,你打開支付寶做什麼?」

  找到了!

  夏皎打開頁面,她從口袋中取出身份證,和手機貼在一起夾緊,虔誠地雙手合十,認真地對溫崇月說:「不是說這裡很靈驗嗎?我等會兒去拜佛,希望他老人家讓我一夜暴富。」

  「為了防止他老人家找不到我,我已經把身份證和收款碼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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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33:47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三章 涮鍋子

  老人們常說,修建故宮的草圖就是仿照潭柘寺而來的。整個寺廟中軸清晰,沿中線,兩側布局幾乎可以一一對應。天王殿旁有敬香禮儀,還有張貼的「潭柘寺進香禮佛須知」,工作人員也在旁側,對游客進行現場示範。

  夏皎懷揣著身份證和打開了付款碼的手機,認認真真地跟著溫崇月上前叩拜。結束後,她若有所思,苦惱地問溫崇月:「下次來,是不是應該帶一張打印了微信付款碼還有支付寶付款碼的紙過來?萬一他們想用微信給我打錢怎麼辦?」

  溫崇月稱讚:「好主意,我認為還可以把銀行卡號都抄上,不放過任何一個漏洞。」

  夏皎:「所言極是。」

  溫崇月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夏皎很喜歡這句話,她跟著溫崇月從天王殿走過,看到殿東側有一口巨大的鍋,看起來能將夏皎整個人都放進去做煲仔飯。有些來拜佛的人喜歡去開光室和寺裡的師父聊聊禪學,談談佛經,不過夏皎自忖沒有那樣的大造化,溫崇月同樣也是無神論者,兩人就在寺廟中自在踱步,去看乾隆御封的帝王樹。

  如今銀杏葉金黃,已經快要落光,夏皎和溫崇月一人還領了一枚銀杏葉書簽,是寺裡師傅製作的,很漂亮。溫崇月告訴夏皎,每年臘月初八,潭柘寺這邊都有僧人舍粥,大約可供三千人食用,一般用的是板栗、花生、江米、大棗、蓮子等祛寒滋養的材料燉煮。以前溫啟銘帶了溫崇月、于曇嘗過一次,還能買他們的食材回家自己燉。

  夏皎眼睛閃閃:「真好。」

  溫崇月忍俊不禁:「哪裡好?」

  夏皎說:「聽起來很棒,算是沾一沾福氣?」

  溫崇月不說話,忽然抱起她,掂了一掂。

  夏皎不明所以:「嗯?」

  溫崇月一本正經:「我來沾沾我的福氣。」

  不是讓皎皎去沾他的福氣,而是溫崇月貼貼,沾沾「我的福氣」。

  他的福氣是皎皎。

  她意識到這點。

  夏皎呆了兩秒,想要蹭蹭蹭地跳起來,又覺著這樣實在不夠穩重,用力壓制住內心想要尖叫、忽閃著翅膀亂飛的小鴕鳥,秋天的陽光曬得暖融融,她輕輕咳了聲,張開雙手,抱了抱溫崇月:「互相沾一沾。」

  溫啟銘有一故友,曾是物理學教授,四年前來此出家。那時候他剛好帶最後一屆研究生,倒是沒有出現對學生說「施主,答不答辯都是空」這種說法,暮鼓晨鐘,仍舊盡力指導學生完成學業。

  之後就長居寺中,偶爾離開,去探望一下俗家親人。

  也因了這層關係,他留了溫啟銘吃齋飯。剩下的于曇、溫崇月和夏皎逛夠了,去了寺外東翼的嘉福飯店吃飯,夏皎感覺這飯店名字聽起來很有趣,溫崇月便耐心地和她講了緣由。

  原來,潭柘寺以前還有個名字,叫做嘉福寺;這飯店以前叫安樂堂,曾經是年邁僧人居住的地方,後來才改成了店,有住宿,也有餐廳。

  吃飯時候,于曇還提了一句。

  「皎皎,看過那個《甄嬛傳》嗎?」

  夏皎點頭。

  于曇說:「清朝皇帝的妃子、太妃修行,就在潭柘寺。」

  夏皎吃驚地張大嘴巴:「哇。」

  于曇就喜歡看她這模樣,她性格有點傲,做事情又要求高,尋常很少能有談得來的。小輩裡面不少心眼多的,很少能見到赤忱真心的。在于曇眼中,夏皎就很好,聰明但不世故,能瞧得出她誇人和讚嘆都是出自真心。

  于曇笑了,伸手,看了看溫崇月,又遺憾地將手縮回去,只和夏皎說:「下午我帶你出去逛逛,去吃肉龍,吃芝麻糖餅,糊塌子,還有果子乾……咱們倆出去玩,不帶著崇月。」

  夏皎猶猶豫豫,轉臉看了眼溫崇月,溫崇月問:「姑姑,我是你親侄子啊。」

  「什麼親不親的,」於曇說,「你陪著你爸去醫院做檢查,我和皎皎去逛逛。好不容易一個週末,總得讓皎皎好好休息,哪能一天都跟你在醫院裡,累不累?」

  溫崇月這才放手,不過又是一頓囑托,提醒于曇,夏皎秋冬天腸胃不好,別給她吃那些難消化的;生理期快到了,最近兩天最好也禁冷飲寒食,少吃涼性食物;人流多的地方戴好口罩……

  聽得于曇頭大:「你看你,我又不是拐她走,你瞧你緊張的那樣,和我能弄丟皎皎似的——行了,保管給你好好地看著,一根頭髮也掉不了。」

  夏皎想告訴姑姑。

  最後一句話還是算了,不脫髮這件事太困難了。

  下午,于曇帶了夏皎去什剎海玩,可惜溫度太低,還沒到結冰的時候。不然,每到寒冬,冬天的什剎海冰場,就是以前大院子弟在上面炫技,「拍婆子」——俚語,追求女孩——的好地方。

  什剎海分前海、後海和西海三片水域,中間藏了許許多多的胡同,後海多是文藝青年泡吧的地方,要等夜晚才熱鬧起來。

  而于曇帶夏皎去的是藏老胡同裡的店,能在這裡面的,要麼是一些隱秘的私人餐飲會所,要麼是一些傳統手藝人的泥塑店、風箏店。于曇買了一堆小東西,和夏皎分了一分,原本說好要去看一個朋友的畫展,不期想遇到老熟人。

  張雲和。

  偶遇的時候,于曇和夏皎一人拎一沉甸甸的包。戈雅的,雖然經常被吐槽像編織袋,但真拿它當編織袋使用的人恐怕不算多,于曇就這麼拎著,看著張雲和匆匆忙忙過來,從她手中將包接走,又去拿夏皎的。他還是那樣沉默寡言,只是面對于曇的時候,恭恭敬敬地低了眉眼:「老師。」

  于曇淡淡地問:「不是說去廣州了嗎?」

  「今天上午回來的,」張雲和說,「您來北京,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

  于曇說:「想著你工作忙,不打擾。」

  張雲和的車停在外面,這邊路窄,他走在前面,聲音恭敬:「老師的事情比工作重要。」

  ——倘若之前沒有見過師生間的爭執,或者在一小時後沒有看到張雲和的對峙,此時此刻的夏皎,真得要以為這是師生情深了。

  抵達畫展的時候,剛好已經閉館。

  安保人員已經確保其他人離場,只剩下于曇的朋友親自作陪,和于曇、夏皎、張雲和一塊兒看畫。對方並不孤傲,沒有那種持才傲物、目空一切的感覺,在夏皎聊天的時候,還會笑著誇一誇她的見解很獨特,夏皎在自己腦子裡悄悄翻譯一下。

  嗯,大概這就是高情商版本的「你的評價很怪」。

  中途夏皎去洗手間,再出來時候就瞧見張雲和站在于曇旁側,兩人距離很近,張雲和抬手,像是要觸于曇的臉,于曇生硬地別過去,抬手把張雲和的手重重打下來。

  她說:「我是你老師。」

  夏皎往後推了幾步,等了兩分鐘,聽見腳步聲離開,才悄悄走出來。

  晚上還是張雲和送兩人回去,顯而易見,溫啟銘是認得張雲和的,剛好家裡面要吃涮鍋,盛情相邀,他就留了下來。

  于曇什麼都沒說,她還是夏皎所熟悉的模樣,安靜地坐著。溫啟銘曾在北京給父母買了一套房子,後來父母過世,就給于曇住了,離這裡並不遠,開車十幾分鐘,也算方便。

  溫啟銘笑著說,以前,從數九開始,每個「九」的第一天,都得吃涮鍋子,一直吃到「九九」的最末一天。應典的話,一整個冬天,至少要涮上十次,而且每次都不能重樣。一九必須要涮羊肉鍋,二九起,就是白肉鍋、山雞鍋……九九最末,涮一品爐肉鍋。

  現在故宮裡面擺著的,就有一套專門吃一品爐肉鍋的餐具,錫質的。

  現在還未到一九,但並不妨礙吃涮鍋子。

  而且,溫崇月和父親商量了一下,今年冬天,他會陪夏皎回揚州過年。這是兩人婚前的約定,倆人都是獨生子女,去年夏皎因故留在北京,今年溫崇月陪她回家和父母一塊兒迎新春。

  這種事情自然可以,溫啟銘並不在意這些,他囑托溫崇月,平時也多去看看,他的病沒什麼,畢竟蘇州和揚州離得也近。

  涮鍋子裡面的經典是就是涮羊肉,不過溫崇月和父親說了一下,溫啟銘身體未完全痊癒,羊肉屬熱性,不適合病人吃。今天就準備了一個中間有插片隔著的老式炭火紅銅鍋,一邊涮羊肉,另一邊涮五花。

  羊是從內蒙古錫林郭勒盟運過來的,閹割後的小公羊肉質嫩,腥羶味兒輕。涮羊肉最好的就是羊後脖上的一塊肉,鮮嫩,不柴不膩,其次才是羊臀尖部分,得去筋;最後才是羊前腿,還有羊後腿上的「黃瓜條」。

  一隻羊身上,也就這些部位的肉適合拿來涮鍋子吃,沒多少,全被溫崇月買了回來,請專業的師傅切成片,一斤肉能切去八十多片肉,又薄又透,美麗如花。

  除了羊肉和豬五花,還有大白菜,凍豆腐,菠菜,土豆片,酸白菜……

  到家的時候,溫崇月剛準備好吃涮鍋用的小料。芝麻醬加一點點鹽,用涼開水慢慢地和開;醃釀好的韭菜花兒,王致和的醬豆腐得用湯磨成糊,山東產的蔥薑蒜切碎成末兒,山西清徐的醋,小辣椒現炸出來的辣椒油……

  滿滿當當。

  也不能光吃涮鍋,還有倆涼菜,一個松花蛋,一個海米拌芹菜,熱菜做了絲瓜炒鮮核桃仁,用的是今年中秋產的核桃,一個芥藍炒牛里脊。主食只有芝麻餅,烤得酥香,一口下去,燒餅皮酥酥,芝麻沾嘴唇得噴香。

  晚餐倒好,吃涮鍋和火鍋不太一樣,有個順序,先涮肉,再涮菜和凍豆腐,最後吃粉絲,紅銅火鍋中間燒著炭火,鍋又高,溫崇月擔心夏皎吃不慣、燙了手——每年吃涮鍋子燙傷的人不在少數,幾次都是撈出來先遞給她。夏皎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但餐桌上沒有人故意打趣她,她才漸漸地鬆了口氣。

  晚飯後,還是張雲和順路,送于曇回去。

  晚上住在這裡,老人覺淺,溫崇月和夏皎沒有胡鬧,次日中午才回蘇州。

  週一前的晚上總是顯得格外珍貴,南征北戰——喔不,關於南方和北方居民的友好體質切磋和肉搏較量,結束後,溫崇月放好熱水讓夏皎去洗澡,他開始準備今日的晚餐。

  先將剛回家就浸泡好的花生撈出來,剝掉一層紅的花生衣,和糯米一起放攪拌機中打成漿,過濾後,加點糖,小火慢慢燉,邊熬煮邊攪拌,直到漿汁開始咕咕嚕嚕冒泡泡,才停下來。

  夏皎洗完澡跑出來,花生酪也剛煮好,將花生酪放在桌子上,她一邊喝,一邊忍不住湊過去,嗅嗅溫崇月:「溫崇月。」

  「嗯?」溫崇月沒抬頭,「怎麼了?」

  他打算將做花生酪剩下的渣拿來加到麵裡面,攤餅吃。

  接受教導,他十分愛惜糧食,很少浪費。

  夏皎貼過去:「你家裡一直是男性做飯嗎?」

  溫崇月糾正:「是咱們家——是的,一直是男性做飯。」

  所以于曇姑姑不怎麼下廚,她小時候以為做飯是男性的工作,後來雖然有所改觀,不過的確,交往的歷任男友都會洗手作羹湯,她也不怎麼鑽研廚藝了。

  夏皎羨慕地嘆氣:「要是我從小就在你——咱們家生活就好了。」

  溫崇月叫她:「皎皎。」

  夏皎:「嗯?」

  「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溫崇月緩聲說,「但你我都是彼此親自挑選的家人。」

  夏皎踮起腳,輕輕親了親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那,溫崇月,今天我們還能玩兄妹游戲嗎?」

  沒想到她的關注點在這裡,溫崇月忍俊不禁:「可以,只要你喜歡,主僕游戲,或者——」

  他停下來,在夏皎耳側說了兩個字。

  夏皎:「不要!我還沒有這麼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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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冬釀酒

  十二月。

  虎丘水杉紅,姑蘇城寒意深深。

  都說春睏秋乏夏打盹冬無力,在氣溫下降後,出門這件事也變得有些艱難。

  夏皎的大衣換了下來,變成了羽絨服,裡面穿一件毛衣,下面也開始穿厚厚的加絨褲子。她本身就是南方人,也適應了南方濕潤潤陰寒寒的冬天,倒是店裡面,有個哈爾濱的妹子,被凍得差點掉眼淚,午餐的時候,眼睛含淚地描述室外的陰濕感:「我覺著自己像是走路上被人澆了一頭冰水。」

  長江以南沒有暖氣,這讓北方人很不適應。夏皎還好,但她也無比想念住在北京時候的統一供暖,地板和整個房間都是熱烘烘的,可以光著腳在木質地板上走來走去,或者直接坐在上面窩著看電視,讀書。

  這裡不行,羽絨服一潮濕就好像失去了抵禦能力。

  外面的小紅毛本來還是照例下課時候跑來蹲一蹲——鬱青真和夏皎慢慢地說清楚原因,小紅毛,哦不,朱孟城一直為當年的事情感激鬱青真,現在這種行為有點像「滴水之恩,無以為報,所以盯梢」?

  簡單來講,小時候的朱孟城因為身體弱、個子小,沒少被人當成女孩欺負過,他現在發育好了,感覺自己有能力報答當年的恩情,所以天天跑來這裡,看看鬱青真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他幫忙。

  說到這裡,鬱青真吐槽:「你說,一男高中生,小屁孩,能幫什麼?他現在就夢想著路上出現個欺負我、劫道的,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才算互相扯平——拜托哎,現在都什麼時候來,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事。」

  夏皎:「……咦?」

  她對這件事仍舊持謹慎的保留態度,她承認自己對一些看上去小混混的壞學生存在一定的偏見。但這種偏見,在親眼目睹鬱青真把只穿了校服的朱孟城一通教訓後,出現了一點點破碎。

  「大冷天還穿這麼少,耍帥啊?」鬱青真氣不打一出來,教育他,「凍壞了手怎麼辦?啊?不是說要好好學習?你得考大學啊……」

  劈裡啪啦一通教訓,就像教訓自家不成器的弟弟。夏皎看著朱孟城老老實實站著,他個子高,耷拉著腦袋,就像一個……被小雞仔教訓的老實巴交大鱷魚。

  不過教訓是有用的,第二天,朱孟城再過來,就開始老老實實穿厚衣服、戴手套。

  朱孟城家就住在附近,他每次都是送鬱青真上地鐵站,再默默地回來。夏皎撞見他兩次,他好像並沒有「金盆洗手」,還是和狐朋狗友們在一塊兒,不過到了鬱青真面前,還是老實巴交大鱷魚的形象。

  眨眼間,冬至將近。

  溫崇月買了冬釀酒——只有在冬至前夕才會有,每年冬至前上市,就賣兩週,冬至當天停止銷售。溫崇月公司中也發了一些,夏皎的花店裡也送,不過是精裝的,超市裡就能買到。

  溫崇月拿回家的散裝酒,去觀前街老酒鋪買的,只是夏皎嘗著味道沒有什麼區別,都是金黃色的酒液,糯米酒,上面飄一層桂花。

  夏皎很疑惑:「味道差不多嘛,為什麼還要排隊去買散裝酒?」

  溫崇月說:「以前散裝酒賣的便宜,所以排隊的人多;現在排隊的年輕人,大多是覺著散裝的更有……嗯?那句話怎麼說?」

  夏皎猜測:「潮流?網紅?還是認為散裝的更有滋味?因為等待讓酒有了意義?」

  溫崇月頷首:「差不多。」

  夏皎疑惑發問:「那你為什麼排隊買?」

  溫崇月言簡意賅:「大約是發洩無用的精力,以及讓小皎皎也嘗嘗『正宗』。」

  夏皎湊過去,給了一個安慰親親。

  她這幾天比較忙,又是學習又是出差,的確有那麼一點點忽略丈夫。

  蘇州的冬天是從醃雪裡蕻開始的,蘇州的老人都喜歡醃一些脆生生的雪裡蕻吃,溫崇月不會醃,就買了一些回來。還有藏書羊肉,藏書是地名,藏書鎮,也是製造這個羊肉的工藝,用木桶加工出來的羊肉都叫這個名字。

  藏書鎮山上養的羊不夠吃的,也有從山東、河南運過來的羊,做好了之後,一樣的沒有腥味兒,溫崇月和夏皎吃羊腿肉,裡面加了羊肚和羊血,白菜、油豆腐,熬煮出來湯乳白色,嫩生生,上面浮一層細細碎碎的小蔥花,店裡還送了一個小碟,能讓客人蘸著蒜蓉辣椒醬吃。

  羊肉吃多了上火,夜半月中,溫崇月忍不住抱著夏皎親親貼貼,她剛剛洗過澡,胳膊和脖子又軟又滑,空調吹著暖風,她就像一顆煮熟、又滑又香噴噴的湯圓,溫崇月吃了兩桃,又含了湯圓幾口,嘬得湯圓出甜豆水,夏皎又抬手,將溫崇月推開。

  「睏呢,」夏皎含糊不清,「等週末吧。」

  溫崇月無聲嘆息,摸了摸妻子的頭髮,小溫壓湯圓,不甘又難受地折返。

  「睡吧,」溫崇月說,「小嬌嬌啊小嬌嬌。」

  這個外號真是起得一點兒也不假,真是嬌。溫崇月明白,若是強硬一些或者再無賴些,她肯定不會拒絕。只是看她這幾天忙忙碌碌,讓人不忍下手。

  夏皎忙,但冬日的節令菜一樣兒也沒少吃。炒毛豆,炒肉絲,炒冬筍,燉什錦大鍋……一眨眼,冬至到了。

  冬至這天,夏皎終於放了一天假。

  過冬至,要吃冬至團子,水磨粉做皮,餡料兒有兩種,白團子用蘇州本地的白蘿蔔和豬肉做餡兒,青團子是芝麻豆沙餡兒,還有鹹鮮味的臘八粥,青菜、赤豆、黃豆、油豆腐、芋頭、百葉……溫崇月聽從同事建議,又往裡面加了荸薺和白果,一塊兒慢慢地燉。

  冬至清晨,夏皎一睜眼,先去精神百倍地找溫崇月問好,伸手要紅包。溫崇月早有準備,塞給她一個,按住親了親臉、又親了親眼睛,才鬆開手,要她去洗漱,然後吃冬至團子、喝臘八粥喝冬釀酒。

  今天于曇給她們放假,溫崇月也請了年假,就一天假,遠地方去不了,還是在蘇州裡玩,想著是時候取旗袍了,哪裡想到又在旗袍店中遇熟人。

  宋兆聰。

  對方看上去氣色不算太好,到底是老子遭殃,兒子也跟著受牽連。白若琅對他不怎麼上心,或者說,白若琅只對自己上心,其他的一概不管。他老子宋良舟極寵他,活脫脫寵出來個紈絝子弟。

  宋良舟如今有難,想著要將宋兆聰送到國外避避風頭,實在不行還能讓他多學點兒東西,可惜計算晚了些,已經錯過最佳時機,白若琅沒能送走,兒子也沒能送出去,財產轉移失敗。

  宋兆聰近兩個月灰頭土臉的,和自己那些狐朋狗友算是斷了聯繫,更何況從白若琅口中得知自己心心念念追了這麼久的女孩早就成了嫂子,更是無顏愧對溫崇月——宋兆聰再怎麼頑劣,還是守規矩的,惦記哥哥妻子這種話說出去實在丟人,現在見了溫崇月和夏皎,也是躲躲閃閃。

  他這時候跑蘇州過來,還是來取白若琅之前在這個店裡訂的一些衣服,以及先前白若琅在蘇州一些店存的錢,都一一取出來。

  夏皎沒怎麼和宋兆聰說話,倒是溫崇月,面色如常,囑托他幾句,淡淡的,臨走前,又問了句:「媽還好嗎?」

  宋兆聰呆了呆,才慢慢地說:「還好,沒什麼事,她被姥姥接回去了,在姥姥家住著,就是受了點驚嚇……」

  溫崇月說:「你這幾天多陪陪她。」

  宋兆聰點頭。

  溫崇月又說:「別的沒什麼事,有什麼困難給我打電話。說到底,我還是你哥。」

  宋兆聰:「嗯!」

  夏皎卻驚異地看了溫崇月一眼。

  她沒想到溫崇月對宋兆聰仍這樣好,也沒有想到溫崇月會再問起白若琅近況。

  溫崇月面容平靜,仍舊牽著夏皎的手,緩步進店。

  新旗袍做得很合身,是淡淡的紫色,不過要等春天才能拿出來穿了。店裡面新來了一種布料,真絲的,花紋很獨特,清爽乾淨,溫崇月讓老師傅重新給夏皎再做一件,他自己捏著新領帶——是用夏皎做旗袍剩下的真絲料子做的,薄薄一團,溫崇月很滿意。

  嗯,情侶款,很不錯。

  如果說非要有什麼讓溫崇月不高興的話,莫過於夏皎的那個高中同學——又高又黑的大高個,也跳槽,不偏不倚,跳槽到了蘇州。

  還和溫崇月在同一幢樓上。

  溫崇月並不喜歡這種緣分,就像動物界的雄性,總是很介懷在自己的地盤上出現第二隻可能回搶奪他所擁有東西的雄性,尤其對方還具備著「青春期男同學」這種令人介懷的標簽。

  溫崇月克制著自己的求知欲。

  這個大黑個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溫崇月的敵意,每次相見,他都笑得像是一隻快樂的大猩猩,聲音洪亮地和溫崇月打招呼,溫崇月禮貌回應,心中只希望妻子不要再遇到他。

  有時候,越是怕什麼,什麼越容易出現。

  冬至後第三天,夏皎下午提前下班,她早早地來找溫崇月,想要給他一個驚喜,沒想到還沒等到溫崇月,先在樓下偶遇楊葉。

  還是對方先發現的她,笑著大步走過來;老同學見面,自然不一般,夏皎又驚又喜,和他聊起來,問他怎麼來這裡,怎麼換了工作……

  正在興頭上,楊葉邀請她喝咖啡,夏皎還沒拒絕,卻聽見熟悉的一聲。

  「皎皎。」

  夏皎眼睛亮了,她開心地轉身:「溫崇月!」

  循聲望去,夏皎看到自己的丈夫。

  他剛下班,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原本戴著眼鏡,現在摘下來,用隨身攜帶的紙巾擦了擦,眯了眯眼睛,好像有些看不清楚。

  溫崇月微笑,語氣和煦:「皎皎,你身邊的人是誰?」

  夏皎呆了呆。

  咦。

  溫崇月的眼睛……什麼時候近視得這麼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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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牛肉暖鍋

  在夏皎印象中,溫崇月的視力其實蠻好的,他日常從不戴眼鏡,只有在晚上看書時候會戴。有時候開視頻會議時候也會戴。

  夏皎自己有點兒呆愣,但還是認真向他介紹:「是楊葉,還記得嗎?崇月,這是我的高中同學……」

  溫崇月走過來,楊葉伸手。溫崇看了對方半晌,像是仔細辨認他的臉,恍然大悟,微笑著與他握手:「是楊先生啊,抱歉,我今天眼睛有些不太舒服,剛剛沒認出。」

  楊葉笑著連忙說沒有。

  溫崇月做了個手勢:「我聽同事說,這附近的咖啡店味道不錯,要不要一塊兒喝杯咖啡?」

  楊葉說:「不了,我有個老毛病,這個時候喝咖啡,晚上睡不著覺。」

  兩人寒暄著,一來二去結束,溫崇月和夏皎並肩往外走,夏皎心裡還有點奇怪。楊葉是不想和溫崇月一塊兒喝咖啡?還是怎麼回事?明明剛才還邀請她一塊兒喝呢,現在又說不能喝怕失眠……

  奇怪的事情想不通就不想了,夏皎搖搖腦袋。

  她問了溫崇月眼睛,溫崇月輕描淡寫說了句沒事,就是下午看屏幕時間久了,有點眼花。

  兩人出去的時候,天空還有這陰霾買的。南方的冬天最怕這種天氣,好像放不晴,彷彿空氣裡面都飄著隨時能凍成冰的小水珠。夏皎看了手機,告訴溫崇月:「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可能下小雪哎。」

  溫崇月應一聲,他不著急,先幫夏皎扯出來安全帶扣好,車窗外霧濛濛一層,他傾身過來,親了親夏皎的臉頰,不太滿足似的,又壓上嘴唇親了親,勾著她舌出來和自己糾纏,夏皎受不住,嗚嗚含糊幾聲,才被放開。

  「下雪也沒事,」溫崇月說,「今晚我們吃牛肉暖鍋。」

  「哇!」

  吃飯照舊先去買食材,溫崇月牽了夏皎的手去市場,先去挑牛肉,賣牛羊肉的是個維吾爾族的人,戴著一頂帽子,熱情地向溫崇月介紹肉:「買回去是怎麼吃?吃羊肉串或者涮肉,挑後腿肉;如果想吃燉肉,就選腰窩上的;吃醬肉嗎?醬肉的話最好買牛腱子……」

  溫崇月要了些牛身上的後腿肉,囑托對方切成片。攤主手起刀落,處理得乾乾淨淨。

  挑了牛肉又去買菜,溫崇月一手拎著東西,另一隻手牽著夏皎,這次他不自己挑了,只說,讓夏皎選,讓她也學著挑。煮鍋少不了白菜,一顆大白菜,一包三顆的娃娃菜,金針菇是論捆賣的,也來一捆,嫩生生的豆腐要一大塊,還有蝦……

  菜市場裡挑完了菜,又去超市買了些啤酒。回家的路上,夏皎貼在車玻璃上,又驚又喜地叫他:「溫崇月,真的下雪了耶!!!」

  溫崇月只是笑:「嗯,下雪了。」

  這是蘇州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並不大,步入雪中,幾乎看不出來什麼,南方的風景大多秀氣溫柔,就連飄飄灑灑的雪花也小巧精致。車子停好後,溫崇月沒有立刻從電梯上去,而是拉著夏皎的手在小區裡散了會步,讓她看夠了小雪花,才重新回地下車庫,拎著菜啊肉啊飲料啊地上電梯回家。

  牛肉暖鍋煮法簡單,就是一道快速菜,湯底也不需高湯,簡簡單單放半鍋熱水,加生抽,有點像上海人開玩笑說的「醬油湯」。洗乾淨的白菜和娃娃菜葉子鋪在下面,煮上十五分鐘再下剪了根、洗乾淨的金針菇,金針菇要繞著鍋擺一圈,花兒似的,慢慢地煮,菌菇類煮的時間時間都長一些,不怕煮老,就怕煮不透吃了鬧肚子。杏鮑菇和香菇切成片兒,鋪在鍋中間,豆腐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兒,像是麻將牌,碼在菇類上,再加一把白白胖胖的小豆芽,拿小火慢慢地燉,等湯開始煮沸了,再往上疊一層牛肉片。

  冬天的白菜最好吃,有淡淡的甜味兒,沒有絲。溫崇月做了油爆大蝦來下酒,和夏皎一杯一杯喝著,原本是在餐桌上吃的,夏皎想要看外面的雪,溫崇月就將木質的小茶几搬到了落地窗前,地上鋪上厚厚毛毯,兩人席地對坐,邊聊邊吃。

  暖鍋快吃完了,再煮烏冬麵,打幾個生雞蛋放進去,煨成溫泉蛋,慢慢地吃。

  溫崇月熬了枸杞南瓜小米粥,粥燉得時間長,從剛到家就開始,小火燉,一直燉到吃完飯,粥也暖暖糯糯了,剛好喝。夏皎吃不了太多,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進了溫崇月的肚子。

  夏皎喝了一罐啤酒,溫崇月難得沒有約束她,隨她的意願,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只是她的酒量明顯下跌,只喝了一整罐就暈暈乎乎,任由著溫崇月擺弄,她自己意識不太清醒了,基本上溫崇月做什麼也都由著他。對方今天卻沒有什麼花裡胡哨的姿勢或者語言挑逗,他只是摟著夏皎,溫柔而不容拒絕地親她臉頰,一點點鑿進蝦餃。

  夏皎皺了眉,這次沒有循序漸進,她想推開,又被牢牢拽回去。

  「皎皎,」溫崇月叫她名字,「小嬌嬌。」

  夏皎又羞又惱,她模糊著應一聲,溫崇月的唇貼在她手腕上,將她圈住,呢喃著,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幸好那天我過去了。」

  夏皎這時候哪裡管他還說什麼,什麼『那天』?什麼幸好他去了?說的是相親嗎?此時此刻,夏皎的腦袋中已經完全存不住什麼事情了,被推倒就推倒,要爆炒就爆炒,她只管享受,完全不能再分出思緒考慮其他事情。

  小蝦米跳著推開門,只看到男主人跪伏在床上,完全遮擋住夏皎身影,只瞧見夏皎露出來的一條腿,像被拎著耳朵抓起來的兔子,腳趾甲塗著漂亮的顏色,高高地伸著,漂亮乾淨,蜷縮起來,亦被大手握住,偏偏臉,珍重地親親丹蔻指甲,這些全都柔柔地落進貓眼中。

  蘇州城初雪,在夜中無聲,落得也不大,畢竟是江南水鄉,水汽足,但氣溫不夠。次日清晨起床,雪已經停了下來,路上乾乾淨淨,瞧不出下雪的痕跡,唯獨看一看高處樓頂、車頂、樹頂上,留下來的瑩白才會提醒著你,昨夜裡的確有一陣雪。

  一落雪,冬天的痕跡才愈發明顯起來。

  只是店裡的老爺爺最近又是一個人來買花了,說是天一冷,宋奶奶的身體不太好。冬日天氣寒冷,很多老人也容易在這個時候生病。宋奶奶之前做了手術,剛剛調養好沒多久,現在受不了寒氣,仍舊在家中休息。

  有時候是他過來買花,有時候是宋蕭過來。

  宋蕭的頭髮剪短了,整整齊齊,剛剛蓋住耳朵。她現在換了地方住,和宋奶奶住一起,如果爺爺沒時間,她就過來買花回去——

  「我奶奶喜歡花呢,」宋蕭無意間提了一句,「現在她病了,出去旅行也不方便,爺爺就帶花給她看,心情也能好些。」

  夏皎將包好的花遞給她,宋蕭接過去,抱在懷中,本來要走了,忽然又對夏皎低聲說句「對不起」。

  夏皎一愣,宋蕭懷中抱著花,撩了下頭髮,急匆匆走了。

  聖誕節將至,店裡面來買花的小情侶也變多了,還有許多商店的布置,也需要花束,夏皎又忙了一個月,好不容易到了平安夜,她本想著早早回家,沒想到鬱青真又出了事。

  鬱青真和一群職高孩子打群架,被警察帶回去教訓。

  這個理由聽得夏皎一臉懵,她匆匆忙忙趕過去才知道,原來是鬱青真偶遇朱孟城和人打架,她自己起初是勸架的,沒想到對方連她一塊兒都要打,這下激怒了鬱青真的暴脾氣,上去一頓身手發揮——

  發揮到了警察局。

  鬱青真給夏皎打的電話,拜托她來領自己出去。

  夏皎去的時候,警察也是好氣好笑又無奈:「……這麼大人的,又沒什麼關係,怎麼摻和到這事上來?聞你一身酒味,沒少喝吧?行了,你朋友來了就好,回家去吧。」

  接受教育批評後的鬱青真耷拉著耳朵,職高裡的學生也都被陸續領走了,只剩下朱孟城。

  他爸不在這裡,沒人來領他。

  要是等家長——

  不,他等不到家長。

  還是鬱青真和警察說清楚緣由,那邊商量了商量,把他也放了。好在事態並不嚴重,雙方都有錯,批評教育,調解後,對方家長也沒追究,就這麼算了。

  夏皎本來不看好朱孟城,但這個孩子卻認真而笨拙給她鞠了兩個躬,表示感謝她的幫助。

  回去的時候不太容易打車,畢竟是平安夜,天上飄了小雪,出來玩的小情侶。夏皎在軟件上叫了車,等上五分鐘,還沒有車到。朱孟城見兩人瑟瑟發抖,還跑去商店買了兩包熱奶,沉默著,給她們一人塞了一包,暖手。

  這個時候,有車停在旁邊,車窗下落,露出楊葉的眼睛來,他又驚又喜:「皎皎?」

  夏皎:「呀,是你!」

  說起來也是湊巧,楊葉新租的房子和夏皎住的地方很近,他開車,先送鬱青真和朱孟城去了地鐵口,又開車送夏皎。中間溫崇月打了電話,問夏皎怎麼還沒回家,夏皎如實回答,包括自己現在正被人送。

  溫崇月很平靜地答應一聲,沒多說什麼。

  夏皎沒有往其他地方想,一直到小區門口,遠遠地看到溫崇月站在雪中。楊葉沒有下車,夏皎自己下車後,就驚喜地撲過去,抱住他的腰:「你怎麼在外面等著啊,天多冷啊,你看看你,手都涼了……」

  夏皎手小,溫崇月牽著她的手,她自己雙手蓋上去,攏住,想要給丈夫努力暖一暖。

  溫崇月卻抬起手,嘴唇貼著她的手背蹭了蹭,低聲問:「怎麼和他一塊兒過來?」

  夏皎說:「哎?電話裡我說過了呀,正好遇見。也打不到車,楊葉送我們一程。」

  溫崇月說:「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我一直在等你。」

  「因為家裡離那邊還蠻遠的嘛,」夏皎認真地說,「而且你工作也很累,沒必要為了這樣的小事過來接我,我還沒那麼嬌氣。」

  溫崇月不說話了,他拉著夏皎的手往前走,聽夏皎嘰嘰喳喳。他的胸口很悶,雪花落在他髮梢上,氣溫低,他的心中卻藏了一團蠢蠢欲動的火。

  夏皎說:「而且,我發現我好像真的對有些事情存在偏見。」

  溫崇月低低應一聲:「比如?」

  「比如職高生,」夏皎說,「我之前覺著那些職高的壞孩子很討厭,都不是什麼好人……但我錯了,其實有些人,看上去是個壞孩子,很凶,其實也有他善良的一面。」

  溫崇月:「嗯。」

  夏皎仰臉,小雪花落在她臉頰上,又輕又軟,她抬手去接,感慨:「我感覺自己做事情,有時候光看表層了,真是個傻子。」

  溫崇月說:「你的確是個傻子。」

  夏皎轉身:「嗯?」

  溫崇月停下腳步,他站在雪中,牢牢地握住夏皎的手。在夏皎印象中,溫崇月一直是成熟、理智、穩重的。他比夏皎年長,知世故而不世故,既見青山乾坤大,又憐草木青青。

  但剛剛這句話不像是溫崇月會說出來的,他只會笑著說她「笨蛋」「小傻子」,卻沒有這樣直白地說過「傻子」,而且不是調侃,他看起來有些不開心。

  具備著穩定情緒掌控力的溫崇月,在此刻表現得不開心。

  這還是第一次。

  夏皎愣了一下,她問:「今天有什麼事不高興嗎?」

  溫崇月點頭,他說:「是的。」

  「關於什麼?」

  「關於你。」

  夏皎不動了,她開始思考今天自己做的事情。難道是因為她下班後沒有及時告訴溫崇月、自己的去向?還是因為去警察局?還是……

  「說起來怕你笑,」溫崇月安靜地站著,「我都這個年紀了。」

  夏皎:「啊?你年紀不算大呀?」

  「聽我說完,」溫崇月打斷她,「皎皎,先聽我說。我已經這個年紀了,按道理說,不應該再因為一些小事而患得患失,也不能因為某些雞毛蒜皮的東西而感到糾結、不快。」

  夏皎沒聽懂他要說什麼,她握緊了溫崇月的手,仰臉看他。

  「但是,總有些事情是我所不能控制的,我沒有辦法去阻止它的發生,或者約束自己的情緒,」溫崇月平靜地闡述,「它讓我像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讓我開心,讓我愉悅,同時,也讓我焦灼不安,讓我患得患失,讓我坐立難安,讓我總是忍不住地去亂想,去嫉妒,去吃醋,去反覆無常,去耿耿於懷。」

  夏皎問:「因為什麼?」

  溫崇月看她的眼睛,他說:「因為我愛你。」

  「因為我愛上一個聰明的小傻子。」

  「因為不確定這個小傻子是否也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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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醬方

  蘇州清雪,幽香杳杳。

  溫崇月牽著夏皎的手,他看上去還很鎮定,夏皎低頭,看到他的手在輕微地發顫。

  這點發顫出賣了他,他其實一點兒也不鎮定。

  夏皎說:「……我沒有想過。」

  她的的確確沒有想過這一層,她知道溫崇月的性格脾氣,他很好很負責——

  「不僅僅是丈夫對妻子的喜歡,」溫崇月說,「和我們的婚姻無關,皎皎,我是以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來對你表達的愛意。」

  他的臉頰和鼻尖都是被風吹出來的紅,不,或許這些紅的誘因並不是寒冷,不是今晚的雪,不是風,而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夏皎。

  溫崇月說:「不是責任,不是婚姻……拋開這些不談,我還是想要說今天的這些話。」

  夏皎感覺溫崇月的語序有些混亂了,但管它呢,她的心臟被輕盈豐足的泡泡完完全全地充滿了,明明是在下雪,負責她思維能力的每一個神經元卻都開出了春日櫻花,這種燦爛而熱烈的感情讓她張開嘴巴:「溫崇月。」

  「我承認,對你和周圍正常男性的正常交往懷有惡意的揣測是一種錯誤,」溫崇月說,「但我沒辦法阻礙這件事情的發生。」

  「我也承認,為此斤斤計較是只有十幾歲男性才能做出的事,」溫崇月說,「但我也沒有辦法去控制自己不去亂想。」

  「我甚至會嫉妒你的同事,嫉妒他們能和你一起工作,相處;我也嫉妒你曾經的男同學,嫉妒你們曾經度過的青春,學習生涯,」溫崇月說,「原諒我,我沒有辦法,不由自主。」

  他慢慢地說著這些,第一次不做傾聽者的角色,溫崇月注視著夏皎,他將這些話全都說出來。

  「我在嫉妒他們的年齡,嫉妒他們能陪伴你的青春,」溫崇月說,「包括你——」

  他頓了一下:「包括你初高中的那些同學,老師。」

  夏皎眼睛閃閃:「但我只和溫老師最好。」

  「我沒有想過你會突然表白,好突然……」夏皎的臉頰被風吹紅,她很開心,很高興,就像工作疲憊的社畜忽然中了五億大獎,又像在寒冷的雪中走進了一件開著暖風的房子,驚喜,興奮沖過了思考能力,她只能笨拙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其實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只有婚姻——哈啾!哈啾!」

  風吹得鼻子癢,她冷不丁打了兩個噴嚏,溫崇月站在她前面,替她擋了擋風。

  「回家再說,」他說,「我們先回家。」

  溫崇月和夏皎的確有些昏頭,天寒地凍,飄著小雪,場景聽起來固然浪漫,但也冷。倆人緊緊握著手走,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像極了兩個剛學會走路的小朋友,夏皎有點同手同腳,為了配合她的步伐,溫崇月也有些拘謹——他這輩子可能都沒有這樣窘迫的時刻,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聲,時不時去看夏皎,緊緊拉著手,彷彿擔心一個不小心她就跑掉了。

  夏皎跑不掉,她控制不住地不停打噴嚏,風吹得太冷了,回到家中後,溫崇月先倒了熱水讓她捧著,又用毛毯結結實實將她裹起來。

  沒有浪漫的雪花,沒有將她聲音吹到發顫的風,就在溫暖的家裡面,夏皎的體溫在毛毯的包裹下一點一點回升,她看著溫崇月的眼睛,從裡面看到一個小小的自己。

  溫崇月的眼睛很漂亮,連帶著,他眼睛中的夏皎也在閃閃發光。

  「你知道,我比較膽小,社恐,懼怕失敗,所以不敢嘗試;害怕失望,所以不敢去寄予希望,」夏皎說,「我沒有想過你會喜歡我。」

  「我……」

  夏皎還是羞澀那三個字,她的臉熱到要爆炸了,放下杯子,對他說:「你說傻子不知道你喜歡她,其實你也是傻子。」

  溫崇月說:「什麼?」

  夏皎小聲說:「你也看不出來有人喜歡你。」

  「我們都是傻子。」

  她看到溫崇月的眼睛驅散了冬天,他什麼都沒說,傾身過來,吻上夏皎的唇。

  他真的有些情緒失衡,牙齒磕破了夏皎的唇,在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但夏皎並不介意。

  她的心臟還在啪啪啦啦地開著煙花,好像有兔子在心口處跳舞,把她緊張不安的心也跳得雀躍起來。

  夏皎摟著他的脖頸,她沒有拒絕,嘗試著主動一次。

  她不需要害怕失敗了,不用害怕失望了。

  溫崇月將她輕輕地拎起來,放在甜美的勝利果實上。

  笨拙的傻子以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愛著聰明的笨蛋。

  但是。

  次日中午,夏皎神思恍惚地睜開眼睛,陷入短暫疑惑,枕邊放著紅色的聖誕襪,雙手支撐著起來,夏皎從裡面摸啊摸,摸出來一條漂亮的項鏈。

  這是她的聖誕禮物。

  不過昨晚的平安夜並不是很平安。

  現在已經過了早餐、早午餐的時間,溫崇月買了一塊醬方肉,精挑細選出來的,二分瘦一分肥,肥瘦相間,一半切成麻將牌大小,放在乾淨碧綠的菜葉子上,和飯一塊兒吃;另一半和嫩豆腐一塊兒小火煲,灑一把小香蔥,熱氣熏得小香蔥出味。

  其他的倒都是家常菜,三鮮肉片,椒鹽平菇,滑蛋牛肉,百花釀香菇。

  還有夏皎愛吃的香蒸荔浦芋頭。

  夏皎拿起來筷子,手抖了一下,筷子掉了。

  溫崇月自己撿起來,重新給夏皎換了杓子,他溫和地問:「需要我幫助餵你嗎?」

  夏皎瘋狂搖頭,她說:「沒見過表白次日要被對方餵飯的。」

  溫崇月說:「這很正常。」

  夏皎說:「也沒有見過表白後就開始瘋狂做愛的。」

  溫崇月泰然自若:「情難自禁。」

  夏皎問:「那他們也做了四次——」

  溫崇月抬筷,將一塊兒嫩生生的滑蛋牛肉填到夏皎口中,笑:「我想應該是的。」

  她可能並不知道,真正確定心意後,做的才真正是愛。

  是真真切切的水乳交融,是靈魂契合,合二為一。

  溫崇月決定盡量控制自己的亂想,他已經確認了妻子的心意,剩下的可以像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不再為了妻子年少時候的暗戀對象而悄悄吃醋。

  無論如何,無論皎皎年少時曾經仰慕過怎麼樣的人,但如今陪伴著皎皎的人是他,和皎皎一同度過餘下幾十年光景的人也是他。

  他不會再為這件事困擾了。

  ……應該。

  就算控制不住地想,溫崇月認為自己也能稍稍控制住情緒。

  冬日的蘇州已經進入了旅行淡季,但這並不影響溫崇月和夏皎的週末出行計劃。十二月氣,太湖國家濕地公園中陸續來了許多候鳥棲息,黑水雞、蒼鷺、白鷺……這裡是它們的越冬地點。溫崇月帶了望遠鏡和相機,和夏皎一塊兒去觀賞鳥雀。不單單是太湖國家濕地公園,虞山尚湖亦有大量遷徙鳥兒。

  12月31日,寒山寺中可聽祈福新年鐘聲,108下,一票難求,溫崇月買了兩張,和夏皎去聽新年敲鐘。他並不信神佛,但倘若真有神佛在上,請庇佑皎皎,願她事事順遂如意。

  今年的新年,按照約定,自然是準備了禮物,在揚州,陪伴夏皎的父母度過。

  夏父夏母自然喜不自勝,也連連問溫崇月,問他溫教授一人在家怎麼樣?

  他們是有些傳統的父母,就夏皎一個女兒,女兒女婿在家過年自然開心,但他們也很關心溫教授的情況。

  溫崇月笑著說:「不用擔心,我姑姑回了北京,和他一塊兒過年。」

  夏父說:「你們在家過了初二就回北京吧,新年假期少,你父親身體也不太好,過去陪陪他也應當。」

  溫崇月推辭不過,說好。

  下午時,又陸續來了些其他親戚上門拜訪做客,大部分是一年來見一次的遠房親戚,夏皎都認不全輩分,父母讓叫什麼,她就跟著叫什麼。

  這種情況下,溫崇月少不了在旁邊陪著。事實上,夏皎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她原本以為溫崇月也會不適應,但沒有,溫崇月泰然自若,無論親戚聊什麼,他都能聊得來。說話也有技巧,每個和他聊天的親戚都舒舒服服地聽,舒舒服服地說,連連稱讚溫崇月脾性好,穩妥。

  夏皎對此十分欽佩。

  社交牛逼症也莫過於此了。

  只是再社牛的人也抵不過酒桌應酬,溫崇月酒量不算好,遇到一個愛喝酒的客人,喝了兩輪就有些暈。見狀,夏母拉了夏皎,讓她將溫崇月帶走——

  「哪能上門喝這麼多酒?」夏母一臉不讚同,「你讓他去你房間休息會,你三表姨夫也是,一點兒沒眼力見兒,哪裡有這樣灌人喝酒的……」

  這樣說著,夏皎隨便編了藉口,讓溫崇月進了自己臥室躲躲酒。

  她自己不能躲,飯還沒吃多少呢,還得出去吃飯。

  溫崇月親了親她額頭,才鬆開手。

  夏皎說:「要不然,你先在我床上睡會兒?等他們走了,我再煮麵給你吃。」

  溫崇月說:「不用這麼麻煩,等會兒回來,陪我在床上躺躺就好。」

  夏皎說:「就躺躺,不做別的。」

  溫崇月嘆氣:「大白天的,我敢做什麼?」

  夏皎這才滿意離開。

  溫崇月的確有些頭痛,大概是酒精作用,只是沒有睡意。夏皎的房間不大,一個書架上擺得滿滿當當,溫崇月走過去,想去找本書看。

  閒著也是閒著。

  他依次從上往下看,大多是夏皎初高中時候買的雜誌,還有一些課本甚至習題冊,她是個很細心的人,幾乎所有東西都留著,沒有丟。

  溫崇月逐本翻看過去,手指在一個有些熟悉的筆記本上停下。

  溫崇月揚眉。

  那時候他去上海見朋友,回來的時候,挑了些封面具備著城市特色的筆記本回來,想要給輔導班的學生們。

  當時一共買了16本,他自己留了一本做紀念,其他的,都以大大小小的理由獎給了輔導班的孩子們。

  只是沒想到,夏皎還留著。

  溫崇月忍俊不禁,他抽出這個已經記了滿滿的筆記本出來,攤開看,想要看看妻子年少時候的筆跡。

  年少時候的夏皎筆跡工整,無論是漢字還是英文,她都寫得很乾淨。

  但在長篇的英語摘抄下,溫崇月看到了熟悉的字眼,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中,小心翼翼的三個字。

  「溫崇月」

  溫崇月站在原地,他從第一頁開始,開始慢慢翻這個寫滿的筆記本。

  英語重點詞匯的旁邊,作文的開頭,從句的學習知識點下面……

  冬日陽光將窗簾照出一小片燦燦的光亮。

  筆記本統總九十頁。

  溫崇月這三個字,出現了五十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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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結局章 團圓飯

  溫崇月長久地站在書架前,他反覆看著那些筆跡,她寫得如此小心翼翼,扉頁上留下輕微的痕跡,他並不知當時夏皎寫下這些時候的心情。

  溫崇月第一次發覺自己的名字竟如此好聽。

  她的反覆描摹讓他的名字彷彿也在熠熠生輝。

  荏苒時光,迢迢歲月,記憶中模糊的單薄少女曾如此生澀而努力地描摹著他的名字,九十頁筆記,五十二次描摹,而直到經年霜雪後,溫崇月駐足,驀然回顧,才看到她私藏起來的心事。

  難怪。

  她從初見時就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反對,她當時的小心翼翼,謹慎而雀躍地提起當年夏季雨後的幫助,婚後,兩人對彼此尚不了解的時候,她也沒有拒絕親吻和擁抱……

  驚喜之餘,又懷愧疚,憐惜。

  溫崇月起初以為這樁婚姻是兩人的和平協商,其實不是,從一開始,她就帶了輕柔愛意,悄悄藏在懷中,攏在袖間。

  她一直如此。

  手指觸碰到她的筆跡,彷彿連這不起眼的三個字都變得生動活泛。溫崇月長久站立,隔著幾年月光雨水往回看,他彷彿再度瞧見當年因為錯過車懊惱、暫時躲在屋簷下的少女,樸素衣著,內斂沉默,如靜草青苔。

  她從不是青苔。

  ……

  溫崇月將筆記本重新放回書架,他按了按眉心,不看書了,重新躺回夏皎的小床上躺了躺,完全不可能入睡,他就這樣躺著,一直聽到臥室的門響。

  夏皎小心翼翼地端了一份炸帶魚過來,還有幾個熱乎乎的三丁包,她將這些東西帶給假裝喝醉躲酒局的溫崇月,眼睛明亮,熠熠光輝。

  「快點吃,」夏皎開開心心地說,「下午我們可以一塊兒出去逛逛——你喝多了,我開車就好,正好你也看看我的車技!」

  將東西放在書桌上,夏皎還沒有轉過身,就被溫崇月從後面抱住。

  夏皎說:「不能做什麼,你剛才答應過我……」

  他的懷抱很暖。

  「我就抱一下,」溫崇月說,「不做其他。」

  很暖和的擁抱,連帶著夏皎的毛絨絨睡衣彷彿也沾上了他的溫度,溫崇月閉上眼睛,輕輕嘆氣:「小可憐。」

  夏皎不知道溫崇月是什麼意思,對方只是親親她額頭,不著急吃東西,笑著問:「你的高中學校離家遠嗎?」

  夏皎說:「不算遠。」

  的確算不上多麼遠,不過夏皎高中時候還是住校的,走讀的話,一來路上會花很多時間,二來,對父母來說也是一種負擔,開水果店的,本身就需要早起,再晚睡,身體受不了。

  雖然已經放了寒假,學生都不在了,但也不允許外來人員隨意進入,夏皎只想著站在門口遠遠地看一看,但溫崇月直接進了門衛室。

  他先給門衛遞了煙,笑著寒暄幾句,又送了一盒剛買的桂圓:「我和我妻子都是這裡的學生,現在放寒假,回來一趟,想進去看看。」

  溫崇月面不改色地撒著謊,門衛被他的溫和皮相迷惑了,再一看夏皎,也是安靜乖巧的模樣,沒有阻攔,放他們進去,不過提醒:「可以隨便逛逛,不過別進教學樓。」

  溫崇月說:「謝謝您。」

  門衛擺擺手,放他們進去。夏皎還沉浸在「這也可以」的感慨中,小步跟上,與溫崇月並肩,羨慕極了:「你好厲害。」

  溫崇月:「嗯?」

  夏皎說:「我就不敢去說,總覺得會被拒絕。」

  溫崇月笑了:「那也總得試試,不試怎麼知道?你看,我們這不是進來了嗎?」

  冬天的揚州也冷,夏皎裹緊圍巾,牽著他的手,用力點頭。

  她很羨慕溫崇月在社交上游刃有餘的模樣,好像無論多麼復雜的事情,到了他面前都輕輕鬆鬆,不值得一提。潛意識中,溫崇月也將她往這個方向帶,至少今天夏皎看到了他怎麼自然地向人提出請求和詢問,又怎麼就輕而易舉地進入校園。

  這時候的確已經沒有人了,學校的教學樓重新粉刷過顏色,有些地方也不再是夏皎記憶當中的模樣,夏皎仍舊認真地給溫崇月指,以前他們在哪裡跑操,又是在哪裡上課,那時候上課發呆的時候會忍不住往窗外看,看那些上體育課的班級,陽光很好,映照著地上也是兵乓球台和網籃的影子……

  雖說高中過得很辛苦,但現如今停下來,仍舊讓人懷念。

  大概因為那段時間中,付出的確會有收獲,而身邊人、和自己的目標都唯一且堅定,心無旁騖。

  離開學校的時候,溫崇月仍舊笑著和門衛打招呼,門衛在吃桂圓,笑眯眯地放他們離開。

  揚州的新年習俗和其他地方差不了太多,同樣是要大年三十貼窗花福字和對聯,吃湯圓和麵,不過家裡面一般吃芝麻餡兒的湯圓,這讓溫崇月鬆了口氣。

  窗花和對聯是倆人一塊兒挑的,不過夏皎還買了些紅紙和毛筆、墨水回去,夏皎知道,這是溫崇月家的習慣,每年都要一塊兒寫福字再貼牆上的。去年的福字就是溫崇月和他父親一塊兒寫的,今年到了自己家裡面,夏皎也想讓溫崇月延續這個習慣。

  三十當天,清晨先去貼了對聯和窗花,溫崇月個子高,一力承擔了大部分貼的任務,福字買的不多,剩下的就自己寫。紅紙很容易裁開,夏皎剝了乾淨的橙子,切成一塊兒,塞到溫崇月口中,好奇地探身過來,認真地看他寫。

  溫崇月握筆姿勢端正,夏皎以前上學時候學過一段時間,不過後來都忘了,也不要緊,現在溫崇月重新教她握筆,從姿勢開始,到示範著教她寫福字。溫泉和小蝦米跳到了二老的懷抱中,前天還說著養貓無用的夏父,現在正一手一個貓,一口一個乖乖地叫著。

  畢竟是過年,溫崇月和夏皎開車把兩隻寶貝全帶回了家。剛到家的時候,小蝦米還有點怕生,現在已經能自動向二老撒嬌討東西吃了。

  夏母興致盎然地過來看了會兒兩人寫字,左看右看,叫夏皎:「皎皎,不然你還是跟我過來剪窗花吧,這字還是讓崇月寫,他的字好看。」

  溫崇月說:「媽,皎皎的字很好,她練字很有天分,我當初剛學字的時候比不上她。」

  天底下沒有父母不愛聽別人誇孩子的,夏母樂了,還是謙虛:「你別誇她,教她寫也行,反正福字貼自己家裡面,外出也看不到。」

  夏皎抿著唇笑,她端端正正地寫了十多個福字,感覺家裡實在貼不下了才鬆開手,湊過去和媽媽一塊兒剪窗花。紅紙的顏色深,容易掉色,一摸就是一手紅。不過大過年的,大家也不介意,中途媽媽手機響了一下,是鬧鐘。

  夏母說:「崇月,我手髒,你幫我上一下,點開那個小青蛙,幫我餵餵它。」

  夏皎湊過去,咦了一聲:「旅行青蛙呀,媽,都好幾年了,你怎麼還在玩啊?」

  溫崇月點開,他之前沒有玩過,不過這游戲界面簡單,夏母說著,讓他操作,準備便當,收割三葉草……

  夏皎很驚訝,這游戲還是她一開始和媽媽玩的,2018年,也就那一兩個月,風頭過了,夏皎就卸載了。

  但媽媽居然還在玩。

  溫崇月卻看到了青蛙的名字,皎皎。

  夏母嘆氣:「不行,我看到它就像看見你一樣,她沒吃的,就感覺你也沒東西吃……我怕你餓,怕你回到家也沒人做飯。這不,怕自己忘了,定個鬧鐘,每天上去看看。」

  夏皎的剪刀一停,過了幾秒鐘,她才小心翼翼地繼續沿著剪,是一家四口,爸爸媽媽牽著女兒,女兒旁邊又站了一個高個子。

  夏母笑著說:「現在好了,崇月能幫我餵餵。」

  夏皎反駁:「我自己也會做飯。」

  坐在沙發上的夏父大笑:「多一個人照顧又不是壞事。」

  ……

  四個人,兩隻貓,聚在客廳中吃年夜飯,電視開著,熱熱鬧鬧,雖然沒有鞭炮聲,但紅紙和窗花、紅燈籠將房間映照得紅彤彤,明亮一片。夏皎喝了點兒酒,中間去陽台上看人偷放鞭炮,兩位老人注意力被電視吸引了,唯獨溫崇月走過來,站著,陪她一塊兒看。

  夏皎看著樓下幾個高中生你追我打,偷偷放鞭炮,樂不可支:「青春啊,不單單是戀愛。」

  溫崇月說:「嗯?我記得某人曾說過青春一定會有愛戀,明面上,或者私下裡的。」

  夏皎轉移話題:「誰說的?反正不可能是我。」

  溫崇月笑了:「大概是我記錯了。」

  他沒有提那個筆記本,沒有提少女心事,就讓它悄悄地躺在那裡,浸泡在遲來的愛戀與歡喜中。

  夏皎雙手扒拉著欄桿,她正努力地看著窗戶外的一切,忽然感覺到頭頂被人揉了揉。

  她仰臉,看到溫崇月的眼睛。

  夏皎問:「怎麼啦?」

  「沒怎麼,」溫崇月笑著說,「忽然很想追你。」

  夏皎深思:「我們已經先領證了耶,你這是打算先領證再上船?也不對……」

  她想不清楚,溫崇月傾身,拉她往旁邊躲了一躲,藏在花架旁邊,他親親她的額頭。

  「我只是在想,給你一份正式的追求,你本來就該擁有的一切。」

  「皎皎,新年快樂。」

  啪啦!

  樓下被追逐的小孩子終於點燃了鞭炮,發出新年的聲音。客廳中,二老一手一貓,酒香菜濃,電視熱熱鬧鬧地放著歡樂。

  夏皎閉上眼睛,悄悄和溫崇月接吻。

  她的心思仍如當年雀躍。

  曾於青春年少戀慕一人,無奈明月在天,皎皎不可觸碰。

  星移月轉匆匆,她本以為從此山水迢迢,再不相逢。

  今日得相擁,於酒釅春濃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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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湯圓

  和其他地方相比較, 揚州的新年似乎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不同。

  但對溫崇月來說,在大年初一吃湯圓還是第一次。

  軟糯糯的皮,黑芝麻餡兒, 煮得圓圓滾滾, 溫崇月吃得多,夏皎都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 一邊泰然自若地和父母親聊天, 一邊吃掉了兩大碗湯圓、一碗麵還有幾隻包子。

  在早晨就吃麵的城市並不多,也就揚州, 還有武漢的熱乾麵。

  夏皎自己的湯圓才吃掉半碗,還剩半碗,實在吃不下了, 還感覺胃有點脹, 她自己伸手, 默默地揉。

  父母這一輩人都愛能吃的人, 總覺著孩子吃得越多, 他們就越開心。

  尤其是溫崇月這樣,身材好,又高, 吃得多, 嘴還甜, 幾句話就能恭維得夏父夏母極為舒坦,而他的多吃更像是對廚藝的肯定。

  簡直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夏母很滿意, 笑著嗔怪夏皎:「皎皎, 看你, 就吃這麼點兒?」

  夏皎辯解:「我早晨吃不多嘛。」

  她剛睡醒就起來吃東西, 胃還不太餓, 總覺著吃兩口就飽了。

  溫崇月也站在她這邊,解釋:「皎皎放假前那幾天忙,工作太累了,早晨起得早,胃口也不好,讓她多睡會兒吧。」

  夏父愛不釋手地揉著貓,頭也不抬,隨聲附和:「是啊是啊,孩子好不容易放次假,讓她好好睡一會,大過年的,讓她睡去吧。」

  這樣說著,他還研究著剝兩隻蝦餵貓。

  夏母嘆氣:「你就慣著她吧——皎皎,真睏?那你回去睡一會。」

  夏皎最終還是只吃掉半碗湯圓,剩下半碗推給溫崇月。他的飯量很大,至少夏皎看著他又吃掉她剩下的這半碗,面無異色。

  夏皎總覺著對方餓極了能將她也一口吞下。

  有了媽媽的發話,夏皎也不用去拜年了,跑去自己房間繼續補覺。他們家的房子不比外面,隔音效果不好,又有二老鎮守,溫崇月當然不會對夏皎做什麼,只是這幾天晚上不知道怎麼回事,溫崇月總是像八爪魚一樣牢牢地抱著她,睡得迷迷糊糊也能感覺到對方親親貼貼。

  不過夏皎也很喜歡,只是偶爾會被熱醒。

  早晨吃的湯圓不太容易消化,又是黑芝麻餡兒的,胃在消化,人也泛著睏意。

  夏皎趴到床上,一大一小兩隻貓跳上來,溫泉嬌氣點兒,受不了南方的溫度,鑽進夏皎的被子裡;小蝦米則是大大方方地窩在溫崇月用的枕頭上,盤起來,圓圓一坨,認認真真、高貴冷豔地舔著自己身上的毛髮。

  小貓咪的呼嚕聲彷彿有催眠效果,夏皎在毛茸茸的環繞下慢慢睡著,而臥室外,溫崇月在幫著二老整理餐桌,打掃衛生。

  上午來了拜年的親戚,沒有久坐,略坐了坐就離開,正常情況下,初一大家都喜歡聚在一起打麻將。今年也不例外,但溫崇月一個人在這裡,二老總覺著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不太合適。

  還是溫崇月主動說:「我不會打麻將,留在家裡陪陪皎皎。」

  夏父說:「你要是悶,自己下樓走走也行。皎皎那麼大了,放她一人在家也沒事。」

  溫崇月笑著說好,目送二老出門,他才鬆口氣,看了看時間,又輕手輕腳回了臥室——夏皎趴在床上,她還陷在夢境中。

  夢裡的情形稀奇古怪,夏皎夢見自己和溫崇月又回到學校,夢到對方在講台上拿著教鞭,在耐心地教英語,她自己坐在講台下,穿著整潔乾淨的校服褲子,捏著筆在抖著手指寫作業,隱約能聽到校服褲中傳來嗡嗡如蜂鳴、似雀拍翅搖震的聲音。她咬著唇,聽見溫崇月叫她名字:「夏皎同學。」

  夏皎仰臉,看到溫崇月捏著遙控器,微笑著叫她:「請你朗讀一下課文。」

  ……

  這個荒唐的夢境又悶又熱,冥冥中聽見翻書的聲音,彷彿從夢境中翻到現實。夏皎猛然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喘著氣,溫泉早就跑下去了,小蝦米舔著她的手指,咪咪嗚嗚地發出小貓的聲音,它大抵也是剛剛睡醒,就連腔調也帶著貓咪的慵懶音節。

  夏皎坐起來,看到溫崇月坐在她的小書桌前看書,她的神經繃起來,撲過去,將他手中的書壓住、合上:「不要亂看。」

  或許因為夢境因素尚在,她身上仍舊帶著薄薄一層汗,等看清楚溫崇月手中的書後,她才悄悄鬆口氣。

  不是筆記本,只是一本普通的課外讀物。

  夏皎轉身回望書架,自己的筆記本和課本還好端端地放在上面,沒有被任何翻閱過的痕跡。

  很好,溫崇月還不知道。

  她被自己的臆想嚇出一身冷汗,現在冷靜下來,還沒有將一口氣喘勻,溫崇月倒了杯熱水,遞到她手中,又抽了濕巾,慢慢擦她額頭上的汗,低聲問:「夢到什麼了?怎麼嚇這麼狠?」

  「……沒什麼,」夏皎說,「嗯,就是一些奇怪的東西。」

  她一口氣喝掉溫水,坐在床上,還沒有從剛才的事情中醒過神:「爸爸媽媽呢?」

  「出去打麻將了。」

  夏皎問:「你怎麼不和他們一塊兒玩?我記得你麻將打得很好。」

  溫崇月記憶力強,計算能力也高,雙重疊加起來,無論是玩紙牌還是麻將都有一手。夏皎還記得上次一塊兒打麻將,她輸得慘不忍睹,全靠溫崇月力挽狂瀾。

  溫崇月搖頭:「不行,現在在你爸媽眼中,我現在不會打麻將。」

  夏皎驚詫:「為什麼?」

  溫崇月放下書:「你說呢?」

  夏皎當然知道為什麼,但不行,現在是白天耶,還是過年,萬一有客人上門,或者爸媽打麻將回來……

  她躲開溫崇月的視線,輕巧跳下床:「我餓了,去看看還有什麼吃的。」

  廚房裡還有一些三丁包,還有些溫度,夏皎吃了一個,喝了兩杯茶,捧著手機趴在床上看視頻。

  溫崇月坐在床邊,他心不在焉地拿著本書看,翻了沒兩頁,要將夏皎手裡的手機拿走:「這樣看手機對視力不好。」

  夏皎說:「沒事,科學家說了,人成年後的視力基本穩定了。」

  溫崇月驚奇:「哪裡的科學家?」

  夏皎:「我自己編出來的科學家。」

  溫崇月被氣笑了,他放下書,探身就要拿夏皎的手機。夏皎身材纖小,只要溫崇月單手壓肩膀她就動彈不得,兩個人鬧起來,她一邊笑,一邊伸出手舉著手機,告訴他:「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問過我爸媽,我是從哪裡來的。」

  溫崇月猜測:「是不是說撿回來的?」

  他按著夏皎的肩膀,垂下眼睛看自己妻子,笑起來的時候下頜線上一粒小痣清晰乾淨:「小時候我媽也這麼說,不過父親告訴我,孩子都是夫妻相愛的產物。」

  「不是,」夏皎嚴肅地搖頭,「我爸和我講,我是去手機店沖話費送的。」

  溫崇月讚嘆:「真好,我出生的時候父親還沒有手機。」

  這樣說著,夏皎將手機貼在自己臉上,她一臉的依戀,楚楚可憐:「所以手機就是我的家,我現在玩手機就是尋找家的味道。」

  她說得情真意切,溫柔動人。

  夏皎忘記溫崇月顯然非常人。

  溫崇月慢條斯理地剝開蝦餃皮,也解了自己。夏皎意識到不對勁,想要提醒他:「我爸媽一會兒就回來耶。」

  話剛說完,溫崇月拿走她的手機,捂住她嘴巴。

  「暫時管不了那麼多,」溫崇月嘆氣,「小小溫也想敲開小小皎皎的門,進去試試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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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水煮鮮菌

  家是什麼呢?

  小時候, 夏皎寫作文,一筆一畫,家是溫暖的港灣, 是擋風遮雨的雨傘。

  後來是媽媽做的飯, 是爸爸帶回家的水果和蔬菜。

  再後來,夏皎讀大學, 工作,她和同學一塊兒租房子住。同學不擅長廚房料理, 她做出來的雞看上去好像只要稍稍搶救就能繼續打鳴,做出的魚音容笑貌猶在,彷彿下一秒就能跳起來用尾巴扇食客的臉。

  這應該也算不上家, 只是兩個朋友的互相扶持。工作變動外加感情上的變化,同學很快也搬出去。對於「北漂」來說, 搬家已經成了常態, 更不要說漲房租。夏皎後來又和其他人合租, 搬來搬去, 就像飄在池塘上的浮萍,沒有能深深紮入池塘淤泥中的根, 風一吹就悠悠蕩蕩地飄散走,過一陣子再飄回來。

  偶爾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夏皎仰臉看濃鬱蒼穹, 高樓林立, 萬家燈火,並不存在她的家。

  直到遇見溫崇月。

  他所給予夏皎的,絕不僅僅是一日三餐, 一張溫暖的床, 和兩隻可愛的小貓咪。

  溫崇月理解她的不擅長社交, 理解她的不安,她的恐懼。

  緣分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在此之前,夏皎從沒有想過會有人理解她的這些東西。她就像是舉著蘑菇傘躲在陰暗角落裡不起眼的小人,是一粒不敢與人打交道的小苔蘚,但有一天,溫崇月帶了接滿陽光的蘑菇傘走過來,微笑著問她:「我可以坐在你的旁邊嗎?」

  夏皎沒想到對方會給予自己如此、如此多的反饋,她只是想要一點點陽光,但他帶來了一年四季的風景。

  正如現在,緊閉的大門被打開,狹窄的房間被突然造訪的客人不容置疑地闖入,並不溫柔地叩著緊緊遮掩的臥室門,哪怕她將自己牢牢封閉,哪怕她嘗試將自己藏起來,溫崇月總是能不容置疑地展平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握,堅定不移地撐開狹小陰兀的窄巷。

  就像帶她領略四季風光,溫崇月在房中擴張征伐也是不容拒絕。溫崇月的溫柔並非完全縱容,體型差距讓夏皎完全無法反抗,如砧板上的一尾小銀魚,又像是他親手料理的一隻蝦餃,咬下去全是餃子汁,吃到口中嘖嘖地香。

  夏皎擔心父母打麻將會回來,無論溫崇月怎麼安撫,她還是不肯出聲。緊張不安讓她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只能抬頭看著他,空氣被有節奏地擠出,溫崇月是具備溫度的,他側臉,唇觸碰著夏皎的腳趾,伸手將這些縮在一起的、小蘑菇一樣的腳趾打開,他親了一親。

  夏皎最後一絲理智也隨之蕩然無存。

  父母都不在。

  她在自己的家中,溫崇月在她的家裡,溫暖和豐盈的安全感填充著他們交握的手指,夏皎勾住他的脖頸,叫了一聲溫老師。

  夏皎被他帶壞了,也愈發大膽。就接著未完成的夢境繼續下去吧,夢裡的溫崇月取出她校服褲中如蜂嗡的無生命東西,現實中的溫崇月還給她更滿足的珍寶。兩隻小貓在外面喵嗚喵嗚地撓著門,而夏皎則是用指甲在對方留下標記。

  夏父夏母打麻將打到中午,才從麻將的魅力中清醒過來,往家中走的時候,夏母還在埋怨他,打起麻將來就顧不得時間,家裡面還有溫崇月呢……

  兩個人歸家的時候,發現溫崇月已經準備好午飯了。芫荽炒羊肉片,百葉結燒肉,四隻獅子頭,水煮鮮菌,碎米芹菜,涼拌脆藕,都是家常菜,但他做出來香味就是濃。

  米飯已經快要蒸熟了,鍋裡面還煮著麵。

  二老進來的時候,溫崇月正在做番茄炒蛋,預備著做麵的澆頭,見兩人進來,他笑著招呼兩位先休息——菜馬上就好。

  夏母驚呆了:「皎皎還睡著呢?怎麼睡一上午?」

  這樣說著,她輕手輕腳開了臥室門,看見夏皎趴在床上睡得正香,臥室裡開著空調,窗戶還開著,臥室裡還有香水味道。

  浪費電。

  夏母走過去,輕手輕腳關上窗戶,想叫女兒起床,又見夏皎臉頰紅撲撲,蜷縮著身體,香噴噴地睡。

  她又捨不得了,仍舊靜悄悄出去。

  直到菜全都做好了,夏皎才慢騰騰起床吃午飯。

  她最愛的還是水煮鮮菌,胖乎乎的杏鮑菇在湯水中煮得又滑又嫩,白玉菇口感筋道,吸飽了湯汁,她能吃掉小半碗米飯。

  少不了被媽媽念叨,嘆氣說她挑食,又說一睡睡一上午可不行……

  溫崇月笑著說沒事,夏母不讚同:「少慣著她,讓她早起,早起對身體好。」

  夏皎只能用眼神向溫崇月抗議。

  如果不是他,她怎麼可能會睡這麼久!!!

  兩個人在家中沒有住太久,春節假期的後面兩天,還是去北京看望溫啟銘。

  臨走前,夏父夏母拚命地往兩人車裡的後備箱中塞東西,恨不得把整個家都裝進去,讓他們帶上。

  溫啟銘身體恢復得不錯,他今年只見了學生和一些老友,其他人打電話詢問是否能拜訪,都被溫啟銘委婉地拒絕了。他本就心態平和,如今上了年紀,對於一些事情愈發看得淡。

  晴朗的午後,夏皎坐在沙發上,懷抱著兩隻貓,吃著溫啟銘學生帶來的水果;而陽台上,鬱鬱蔥蔥的植物旁側,溫啟銘和溫崇月兩人下象棋。

  夏皎不懂紙牌規則,她打得和溫崇月、溫啟銘兩人平時玩的不是同一種;打麻將也不行,湊不齊人——護工不會麻將。父子倆之間的游戲,也只剩下一個象棋,一個圍棋。

  夏皎起初還默默地看了一陣,發現自己實在看不懂,索性又跳回沙發繼續看電視。

  溫崇月專注地捏著棋子,忽然聽見父親說:「我聽說你媽搬家了。」

  溫崇月說:「宋良舟家原本的房子被拿去抵押了,現在銀行收不回錢,收了他們房子去拍賣,很正常。」

  溫啟銘落子:「她找過你嗎?」

  溫崇月觀棋盤:「沒有。不過您也不用擔心,底子在,她生活不會差到哪裡去,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風光而已。」

  溫啟銘嘆氣:「我知道。」

  他剛剛落下一子,還未抬手,溫崇月抬手:「將軍——您輸了。」

  溫啟銘怔住,仔細看棋局,才笑出聲音:「是,我輸了。」

  夏皎跑過來,趁著溫啟銘喝茶的空檔,她小聲問溫崇月:「你怎麼也不讓讓爸?」

  溫崇月說:「君子不讓棋。」

  夏皎撇撇嘴:「說謊。」

  她可記得。

  溫崇月在她父母面前裝成一副不會打麻將的模樣,還是夏父興沖沖地教著他打。溫崇月不動聲色地輸給夏父夏母許多錢,後面偶爾贏一局,還一直誇夏父教導有方……

  離開的時候,夏父簡直要把他當親兒子一般看待了。

  溫崇月還正色:「這是為了獲取妻子家人認可而做的必要事項。」

  夏皎是真的佩服他的交際能力。

  無論什麼行業,什麼年齡段,只要溫崇月想,就沒有搞不定的。他擅長和人打交道,很多在夏皎看來有些困難的事情,他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或許是受到他的感染,夏皎也開始漸漸嘗試著和陌生人交際。

  包括不僅限於和工作中的新同事聊天。

  花店裡的新同事是張雲和的小徒弟,過來實習半年就再去北京那邊。名叫花璟,是個怯怯糯糯的小女生,和顧客說話時也緊張到結結巴巴,夏皎和她年齡相仿,主動和她聊了聊,花璟就像雛鳥情結,黏著她不放開。

  夏皎自然覺著沒什麼,週末,公司照例組織團建,安排在週六,地點就在陽澄湖,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玩了一圈,只是初冬景色尚不算佳,倒是野餐頗受人歡迎。

  還有同事帶了釣魚設備,想約去重元寺一側釣魚。

  夏皎沒帶,花璟倒是拿了。鬱青真和高嬋倆人也從男同事那邊借了一柄釣竿,四個女孩子,兩隻桶,浩浩蕩蕩地去了湖邊。

  遠遠的,鬱青真手搭在眼簾前,一生讚嘆:「好家夥,這身材真好啊。」

  夏皎下意識抬頭看,視線觸及到熟悉身影,僵住。

  咦?

  溫崇月?

  他今天也來釣魚?

  不單單是溫崇月,還有陳晝仁,兩人一人一個桶,正站著聊天,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鬱青真顯然已經不認得,她們就在離兩人不遠的位置放餌下鉤,遙遙地將魚鉤甩出去,激起水花。這點也終於引起男人注意,溫崇月停下交談,眯著眼,看到自己的妻子。

  夏皎站起來,她看著溫崇月大步走來,臉頰被太陽曬得有點熱。能清晰地聽到花璟和高嬋小聲地「咦」出聲音,溫崇月今日穿的簡單,圓領的淺色羊絨衫,黑褲,頭髮泛著健康光澤,陽光讓他的皮膚看上去比平時要更白一些,溫潤氣質更重。

  在溫崇月走到她面前時,夏皎搶先一步開口:「這麼巧啊,你也來釣魚?我看你桶裡魚挺多的,釣不少了吧?」

  溫崇月頓了頓。

  過了兩秒,他才說:「我和晝仁過來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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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5-4-6 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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