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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扣肉
笨蛋的確不知道。
夏皎昨天暴走那麼多路程,又被爆炒那麼久,現在筋骨還沒有舒展開,睏到幾乎能枕著溫崇月的腿睡著,她努力地保持了一會兒清醒,繼續看電影。
溫崇月胳膊長,能輕而易舉地觸碰到桌子上擺放著的玻璃盤,這玻璃果盤還是夏皎超市購物後抽獎的贈品,在太陽下有著閃閃的光,拿來做果盤,有著乾淨暖和的光澤。
上面裝著蘇州產的蜜橘,不算大,皮很緊實;原本的果盤現在盛了一把剛倒出來的糖炒栗子,不過夏皎剛才吃掉了十多個,暫時不想繼續吃了。
溫崇月拿了一個橘子,剝開皮,聽見夏皎的手機還在響。
夏皎坐起來了,拿回手機,仍舊縮在溫崇月懷抱中,認真地研究半天,將微信群通知消息全部都屏蔽掉。
做完之後,夏皎半趴著將手機放回去,一偏臉,叼走溫崇月手指上剛剛剝開的橘子,連帶著白色的一層橘子絲絡,全部吞下去。
她說:「好甜!」
橘子吃多了上火,但好吃哇,據說橘子絲絡清熱下火,夏皎就偏愛吃上面這一層,白白的絲絡沒有味道,綿綿軟軟的。小時候,奶奶還會拿它泡水喝。
溫崇月的視線跟隨著手機,被夏皎放在桌子上。
他問:「不想和初中朋友聊聊?」
夏皎大驚失色,瘋狂搖頭:「沒有什麼好聊的。」
她這樣可以說得上「激烈」的反應讓溫崇月失笑,他問:「有不願意回想的事情?」
這樣說著,溫崇月抬手,將第二片橘子瓣遞過來,夏皎湊過去,張嘴含住。
甜甜中略帶一點點酸的味道炸開,她問:「提問,如果說,一件事情已經過去快十年了,但我還是會對此耿耿於懷,你會不會覺得『你怎麼又提這個』?」
溫崇月問:「為什麼會這樣想?」
夏皎認真思考:「嗯……就是,不是有句話嗎,時間會沖淡一切。」
溫崇月笑:「也不是那麼對,比如說,就沖不淡夏皎同學煲的鹹湯。」
他說的是上週五一件事情,溫崇月買了一塊熏肉,夏皎自告奮勇做湯,結果忘掉了熏肉本身的鹹味過重,煲了一份能鹹到人流淚的湯。
夏皎說:「我只是舉個例子。」
「我也只是舉個例子,」溫崇月說,「你瞧,我現在提上週的事情,你也沒認為我很煩,對不對?」
「……」
夏皎抱著抱枕,半個身體陷入沙發中,開始思考:「好像也對。」
「將心比心,」溫崇月說,「我不會感覺到厭煩,說吧。」
夏皎挪啊挪,將身體挪過去。
她說:「我初中時候沒有交到朋友。」
溫崇月輕輕地唔一聲,問:「是忙於學習?」
「當然不是,」夏皎搖頭,她說,「因為當時班上人都不和我說話……」
夏皎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溫崇月。
當然,隱瞞那個筆記本是溫崇月送的這件事,她只簡單說了,是筆記。
事情的起因,郭晨材帶頭的孤立,有和夏皎聊天的男生,他就開始陰陽怪氣地嘲諷;那時候郭晨材家境優渥,人際關係處理得也好,算得上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男生大多都疏遠夏皎,而女生也默契地和她保持著距離。
溫崇月聽到妻子闡述著這一切,她沒有絲毫怨憎,只是在想到的時候仍舊忍不住皺眉,溫崇月想這件事一定給她帶來了極大的負擔。
他確認:「在輔導班結束後?」
夏皎安靜地點頭。
「所以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很奇怪,」夏皎說,「當時明明是他們犯了錯誤,現在卻又表現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手機屏幕又亮了,微信群裡還在發消息,他們快樂地敘舊,聊天,沒有人還記得當時做的事情,在他們眼中,這件事可能就像一次考試不及格一樣普通。
但夏皎的初中生活並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事情都過去了。
「事情都過去了,」夏皎說,「我覺得他們會這樣說,其實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拉我進群,很奇怪對不對?上初中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和他們一起參加過集體活動。」
溫崇月張開胳膊,夏皎自然撲過去,抱住他,依賴地貼貼。
她苦惱地問:「是我小題大做了嗎?」
溫崇月搖頭:「舊事重提,更能說明它從來都沒有得到妥善的解決。皎皎,按照你舒服的方法做吧。」
夏皎拿起手機,盯著看了熱熱鬧鬧的群,他們還是那樣,無憂無慮的。就這樣退出去當然沒什麼,不過夏皎還是想說一句。
溫崇月說得很對,舊事重提,證明這件事從來沒有得到過妥善的解決。
夏皎現在要將處理這件事了。
夏皎:「抱歉,我不知道郭晨材將我拉入這個同學群」
當初那些孤立她、冷落她的人,現在在熱情地歡迎她,問她要不要參加今年的同學聚會。
夏皎:「不參加」
夏皎:「我不想和曾經校園冷暴力過我的你們在一起吃飯」
群內沒有新消息了。
夏皎:「真的很不可思議,當初一整個班的人把我當透明人,現在又要來扮演和和睦睦的同學情深,你們在回憶青春的時候自動忘記做的錯事了嗎?還是覺得時間能夠粉飾太平?」
夏皎:「說實話,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我也看開了當年的事情」
夏皎:「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們一句,當年也是你們孤立我」
夏皎:「真希望永遠再也見不到你們」
她點了退出群,鬆了口氣。
郭晨材沒有再來找她。
夏皎趴在溫崇月膝蓋上,良久,問:「今天要吃什麼?」
溫崇月笑了,低頭:「今天想吃什麼?」
夏皎想吃的東西有很多很多。
初中學校門口賣烤麵筋的阿姨,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推出了「買二送一」的活動,買兩根烤麵筋,送一根。柔韌的麵筋刷上一層醬,放在炭火上烤到聞起來焦香,烤熟了再刷一層辣椒面茴香麵調成的調料。好朋友都喜歡結成隊去那邊買,唯獨夏皎自己一個人要麼一口氣買三根,要麼就看著小團體親親熱熱地吃,她默默離開。
還有初中食堂裡面冬天的糖葫蘆,厚厚一層糖衣,有天早晨,郭晨材給一個班級的學生都買了糖葫蘆,不過唯獨不給夏皎,要她過去找他要。
夏皎現在還記得滿堂的哄笑聲。
她越來越討厭被注視,之後好多次的噩夢場景都是滿教室的人指著她嘲笑。
不過,都過去了。
夏皎摟著溫崇月的胳膊,認真想了一下。
她罵回去了,雖然遲到這麼多年,但,勉強算扯平了吧。
下午,張抱林罕見上門,他笑起來靦腆,或許因為還在讀書、又是理工科人的緣故,總有一股文文弱弱的氣質。
他帶了油墩子和辣雞腳過來,說是昨天陪于曇去了一趟黎裡,買了些特產。于曇讓他過來送一送,順便傳話,問問下週要不要一塊兒回北京。于曇也想去探望一下溫啟銘。
溫崇月微笑著答應。
夏皎慶幸自己還沒有提去木瀆買棗泥麻餅的事情。
張抱林只喝了杯茶,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他和溫崇月交際不多,畢竟是于曇這兩年剛交的男友,一直住在南方,很少有聊天的機會。
送走張抱林,夏皎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盒子,甜甜蜜蜜地吃著油墩子。
蘇州附近的大大小小古鎮離得都很近,不過幾乎每個鎮都有著特色小吃。且不提木瀆的棗泥麻餅、木瀆烏米飯,錦溪有襪底酥,千燈有肉粽,震澤出黑豆腐干,去角直必須要買青團子和南瓜糕,同裡吃閔餅……
她吃得開心,聽溫崇月問:「餓這麼快?」
夏皎努力點頭。
她說:「心裡不藏事了,餓得當然快。」
溫崇月挽起衣袖,笑:「看來今天我得給夏同學好好準備午餐,慶祝她脫『班』成功。」
秋天的蘇州適宜吃扣肉,喝大頭鰱魚湯。
太湖上有首歌謠:「……八月鰻魚醬油燜,九月鱸魚肥嘟嘟,十月大頭鰱魚湯……」
週末的時候,溫崇月會在晨練時順帶著將一整天的蔬菜魚肉都買回來。鰱魚請人處理乾淨了,剁成小塊,放在冰箱中,取出來就能燉湯。
蘇州人吃扣肉,下面一般放紹興乾菜或者豇豆乾,最好的自然是菜花頭乾。溫崇月春天選了最嫩的菜尖尖,懸掛曬乾,萬一菜尖尖蜷縮起來了,還得伸手給它攤開,繼續曬,一直曬到鎖住春光一抹綠,儲存好,牢牢鎖住。等銀杏葉金黃再啟封,取出,以待享用。
一道扣肉下面藏著的這抹春天才是寶貝。
十一月的娃娃菜最嫩,芯子生嘗起來是甜甜的,沸水燙至五分熟,淋一層拌了調料的熱油,放小鍋蒸,就是開胃發汗的剁椒蒸娃娃菜;這個季節的豌豆尖尖也嫩,買一把回來,雞脯肉切成薄薄片,一塊兒做白雪紅梅的梅花雞片,鮮嫩風雅。
夏皎愛吃西蘭花,簡單清炒一份,不過她不怎麼愛吃梗,一一掰開後,發現溫崇月挑選的西蘭花梗又粗又大,她以為對方終於翻車,笑著舉起來:「溫老師,你是不是不會挑西蘭花啊?梗這麼多,又難炒熟又不好吃的。」
溫崇月笑:「留著,別炒,這些我準備醃了吃。」
夏皎狐疑,慢慢放下:「西蘭花梗還能醃?」
當然能醃。
不過不是那種長時間的醃製,一晚上就夠了。
她看著溫崇月將西蘭花梗外面的厚皮削掉,切成厚片,放進保鮮盒中,撒了一些鹽,蓋上蓋子。
等今天的午飯快準備好的時候,溫崇月將保鮮盒裡面用鹽醃出來的西蘭花水分倒掉,添上醋、糖和生抽,拌勻,放入冰箱。
回頭看到夏皎好奇的眼睛,溫崇月說:「明天早晨就可以吃了。」
夏皎說:「好吃嗎?」
溫崇月頷首:「試試看。」
這其實是溫啟銘經常做的一道菜,餐桌上,溫崇月和她提起往事。溫啟銘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卻將兒女都送入大學,包括後來于曇去國外留學求讀,去選修藝術……他們的原生家庭並不能給孩子提供太多的優渥條件,因此,無論是溫啟銘還是于曇,都有著愛惜食物的習慣。
這種習慣也延續到下一代,比如溫崇月。
他並不介意吃夏皎剩下或者不想吃的食物,在溫崇月所接受的教育中,丈夫來負責解決妻子的剩飯這件事很正常。
溫崇月似乎天生具備這一點,他喜歡看夏皎吃自己做的菜,喜歡聽她的誇獎,喜歡看她吃飽喝足的滿意表情,不過她的胃容量有限,有些東西吃不下了,溫崇月很樂意代勞。其實不單單是妻子,如果以後她生下一個像兩人的寶寶,溫崇月也會——
等等。
溫崇月想了想。
喔,離兩人說好開始考慮寶寶的時間還剩下四年。
溫崇月看著小口小口喝鰱魚湯的夏皎。
嗯,他目前暫時也不想讓一個新生命加入生活,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如果說蘇州哪裡的銀杏樹好看,當地人肯定不會說那些園林,而是指著你去道前街。
道前街南側植滿銀杏樹,尤其是秋天,風吹金葉紛紛落,銀杏葉打著旋兒飛旋。蘇州市政府也有相關的條例,在銀杏落葉的時候,這條路上的銀杏葉可以保留不清掃,任由銀杏樹葉一層一層鋪成鬆軟厚實的金色地毯。
午睡過後,夏皎刷朋友圈刷到鬱青真的打卡圖,被滿目的黃閃亮了眼睛,興奮地舉給溫崇月看:「溫老師!看!好黃!!!」
溫崇月:「嗯?」
他扶著夏皎的手,眯著眼睛,好不容易看清楚:「原來是這種黃。」
夏皎:「……」
「我們去看吧,去看吧,」夏皎搖晃著溫崇月的胳膊,眼巴巴看他,「溫老師不想去看看銀杏葉嗎?」
溫崇月彎腰,給她擺好拖鞋:「走。」
說去就去,溫崇月充分滿足夏皎的小小要求,當然,作為交換,夏皎今晚必須得再做一頁練習冊。
溫崇月很喜歡這種教導、以及用正當理由欺壓她的感覺。
唯一遺憾的是昨天衣服質量太差,已經被扯裂好幾處了。
銀杏葉金黃,路上鋪了鵝卵石小道,雖然疫情影響,人人出門都戴口罩,但這並不能阻擋夏皎出門散步的好心情,她聽溫崇月問:「你同事也在附近?」
「不呀,」夏皎說,「她好像是臨時有客人約設計稿,要加班……哎,好像是學校元旦訂花?」
的的確確是學校的元旦訂花。
因為是高中,所以對方學生只有在週末才有時間出來,鬱青真惦記著提成,匆匆忙忙地趕到店裡。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她沒有看到客人,倒是看到了熟悉的紅毛,站在花店口,玻璃門開著,他卻有些躊躇,像是不知道要不要進來。
別的不說,小紅毛剃掉長髮後,現在看起來蠻清爽,還是個模樣俊俏的男高中生。
再俊俏也阻擋不了他上次「猥褻」的事實。
鬱青真不和他客氣。
她不在乎這孩子以後會不會留案底,或者怎麼樣,她實在太厭惡這個人了,直接拿出手機,想了想,給上次轉給她錢的那個不知名警官打過去電話,準備報警。
撥通了。
在手機中傳來『嘟』聲時,鬱青真聽到花店門外的手機鈴聲響。
她愣愣地看著外面的紅毛拿出手機,對方看到來電顯示,一愣,抬頭望過來。
恰好與鬱青真對上視線。
來道前街觀光打卡的人很多,不過一條街消磨不了一下午的時間。喝咖啡的時候,溫崇月先打電話,確認後,帶了夏皎去訂旗袍,找的是老師傅。
蘇州以前的旗袍和現在不太一樣,現在的旗袍都是裁好了布片,袖子拚接著縫上去。以前不是這種,是直接一塊兒布料做好,從下往上縫製。
盡管如今的蘇州仍舊有許許多多的旗袍店,觀前街的旗袍店樣式傳統,十全街的旗袍中規中矩,而平江路上的旗袍款式更新潮一些……但很難再找用一塊兒布料做旗袍的老師傅。
恰好,溫崇月就認識一位。
還是他一個德國朋友提到的,對方找這位師傅做過好幾次旗袍。疫情後,德國人很難入境,只能寄來他女友的數據,讓師傅做好了再寄過去。
溫崇月早就約好了時間,師傅工期長,平時又忙,現在終於得了空,為夏皎量體裁衣。
也是巧,遇到了熟人。
陳晝仁。
他來取衣服,是一件香雲紗做的旗袍,檢查完畢後,笑著和夏皎、溫崇月聊了會天。
溫崇月有些意外:「我以為你在北京。」
陳晝仁說:「最近上海有個活動,想起來上次訂的衣服,順路過來取。」
夏皎去換衣服了,兩個人在店裡等著,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陳晝仁有些促狹地對溫崇月說:「還惦記著你妻子學生時代的暗戀對象?」
溫崇月嘆氣:「你怎麼總是說些我不想聽的話。」
陳晝仁笑起來,他說:「可惜了,我問過橘子了,她說自己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說。」
溫崇月慢慢地喝茶,若有所思:「我原本以為會是初中……現在想想不可能,皎皎應該看不上那些毛頭小子。」
陳晝仁驚奇:「你這話說的,她看不上男同學,難道會看上男老師?」
溫崇月說:「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他思索:「有沒有可能是我?」
陳晝仁忍不住笑出聲音:「算了吧,那時候你多大,皎皎多大。」
說到這裡,溫崇月也笑著搖搖頭。
陳晝仁半開玩笑:「不過說不定,目前可知,你和你妻子的暗戀對象還有很多共同點——」
「比如,都是人,男性,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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