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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君不見] 養妖記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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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冊賬目織陽謀

    雖然子柏風小的時候,就有人說過他是狀元之才,但那畢竟只是恭維的話。

    子家祖上也是書香世家,雖然後來家道中落,卻依然沒有放棄對後代的教育,不管多艱難,也會讓孩子去上私塾,期待著後代中有人能夠再度光耀門楣。

    而一場大水之後,子村的村民死傷殆盡,不知道有幾個人能夠逃得性命,光宗耀祖的責任就落在他們父子的肩膀上了。

    只是之前的子柏風不通世故,並不為村民所喜,他們又是外姓人,生活諸般艱辛,若非是族老通情達理,子堅又與人為善,怕是早就被趕走了。

    而更讓子堅高興的事,兒子自從上次昏迷之後,便如同變了一個人一般,說話再也不如之前那般不知變通。只是這個孩子,時而老成,時而佻脫,讓人有些捉摸不定。

    而現在,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事情出了神,撐開窗戶看著窗外,就在那里笑了起來,痴了一般。

    子堅也不去管他,他把那幾個壞掉的桌椅搬了出去,小石頭也過來,揮舞著一根綁了布條的長桿,伸長了胳膊踮起腳,縮著脖子,眯著黑漆漆的眼楮,打掃著橫梁上的灰塵屋衣。

    “爹,小石頭,這個房子日後就是我的了。”子柏風突然回過頭來,看著老爹,道。

    他面上全是興奮,在房子里面比劃著︰“在這里放個桌子,這里擺上椅子,這里擺上幾個架子,還有這邊,我要種上一盆花,嗯,還要寫幾個橫幅條幅,掛在這邊,對了對了,還要掛一個牌匾,要寫什麼呢……”

    他興奮地在房子里走來走去,這只是一間普通的泥瓦房子,比之上一世那高樓大廈不可同日而語,但是這里確實是他在這里的。

    第一步,一個腳印印下,再也挖不去,趕不走。

    子堅和小石頭都停下來,看著子柏風在那里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描繪著這里的未來。

    他們不知不覺就被感染了,一起聽著,笑著。

    “我會讓下燕村的村民,日子越來越好,我會讓這方天地,變得越來越漂亮,我會讓這爹和小石頭,還有嬸兒都過上好日子。”

    我會的,我會的!

    ……

    ……

    ……

    扈才俊敲了敲門,等在外面。許久之後,才聽到里面傳來沉悶的聲音︰“進來!”

    扈才俊就輕輕推開門,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走了進去,低聲道︰“府君大人。”

    府君的辦公之所略顯憋悶,四面的窗戶都關著,密不透風,陽光在窗紙之上投下樹影,輕輕晃動著。府君坐在那勤耕致學的牌匾下面,正皺眉沉思,顯然在為難什麼。

    扈才俊瞥了一眼,就看到那似乎是蒙城的賬目,觸目驚心的赤字,一筆筆都糾結在一起。

    在府君的面前站了許久,府君這才揉了揉太陽穴,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扈才俊。

    “哦,是你啊……你叫……”府君顯然是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了。

    “學生扈才俊。”扈才俊連忙行禮道,心中卻是無奈,沒想到府君竟然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哦,你有什麼事?”府君向後靠在靠背上,硬邦邦的木椅子,即便是墊了軟墊,也並不怎麼舒服,所以府君的心情不怎麼好。

    “稟大人。”扈才俊連忙把手中的書冊呈上,“昨日學生聽府君提到稅收和賬目……”他抬眼看了一眼,現府君並無不悅,只是等著他接著說,于是繼續道︰“學生斗膽,清查了一下案上的一些稅收記錄,然後連夜清算,現有一些地方的稅並未收上來。”

    “因為時間有限,所以學生先清算了一個鄉的九個村子,其中有幾個村子漏稅嚴重。學生想,如果差人把這些村子的賦稅補收上來,估計就能暫解燃眉之急。”

    府君接過了扈才俊手中的書冊,皺眉看了起來,上面一筆筆,有理有據,有來有去,記得格外清楚。九個村子每年的賦稅一一謄抄在紙上。各地的賦稅,卻不僅僅是銀錢,諸如糧食、勞役等等皆可抵稅,這一筆筆按照物價計算起來,加減乘除,清晰非常。看了片刻,府君的眉頭舒展開來,道︰“你叫扈才俊?你精于明算?”

    “學生不才,略微研習過。”扈才俊又行了一禮,道,“學生自幼喜歡研習《九章》、《海島》、《孫子》、《五曹》、《張丘建》、《夏侯陽》、《周髀》、《五經》、《綴術》、《緝古》等算經古籍,曾經想過要考取明算科,但明算終究算不得大道,所以才專心苦讀詩書。”

    “嗯,不錯……”府君皺眉看著,其實府君算是一個頗為粗放的人,他的管理方式也是如此。為府君數年,諸多細節都不曾顧及,民風也略微開放了一些。但是天公不作美,最近這些年不是大旱,便是大澇,這種粗放的不與民斤斤計較的管理方式,便漸漸吃不開了,所以最近府君才廣開言路,選拔人才,打算充實一下自己的管理隊伍,走精細化路線。

    他雖然不精于明算,卻懂得用人,看到扈才俊如此上心,便道︰“既然如此,那就傳令主薄,讓他著人去督促一番,你把其他的那些也都整理一下,若是需要人幫忙,就去賬房找幾個人來,便說是我安排的。”

    “謝府君!”扈才俊不卑不亢地行禮,轉身走出去,走到門外,這才冷哼一聲,低頭看去。

    那九個村落,排行第一的,赫然就是“下燕村”三個大字。

    十年前開始,下燕村的賬目就混亂不堪,一筆筆流水自相矛盾,扈才俊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賬目理清,而且算出了下燕村所缺的賦稅,足有十成之三。為了保險起見,扈才俊還刻意核對過,自問清晰明了,滴水不漏,即便是家中的賬房先生,也看不出絲毫的差錯來。而現在,府君已然下令收繳所缺賦稅,扈才俊就不信這個子柏風還能翻出花來。

    子柏風啊子柏風,若論“明經”、“明策”我自問不如你,但是若說“明算”,你子柏風拍馬也及不上我。

    當初你子柏風說我扈才俊只是陰謀小人,那我便讓你知道,我扈才俊可不只會陰謀,我這堂堂正正的陽謀,看你怎麼接!

    如果剛剛當了村正,就被人擼掉烏沙,那可笑煞人也!

    而且此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在府君面前顯示自己的能耐。扈才俊最擅長的一點,就是投其所好,他看得出現在府君要改變自己的管理思路,故而先行一步。只要這次做好了,日後難說不能成為府君的心腹。

    想到得意處,扈才俊情不自禁昂哈哈大笑,剛剛大笑出聲,卻是面容一僵,就看到對面站著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堅毅,身穿戎裝的青年將軍,正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一手按在腰間的長刀之上,似乎在判斷要不要將他拿下。

    這位將軍扈才俊卻是認得,正是那位下令對他嚴加逼問,差點把他屈打成招的陪戎校尉,這人姓落,名南,表字千山。

    “落將軍!”扈才俊慌忙行了一禮,轉身匆匆去了。

    那青年將軍狐疑地盯著他遠去,這才收回目光,走到了府君書房前,抬手敲了敲門,道︰“末將求見府君大人!”

    不等里面回答,他就推門走了進去,對著府君一拱手,道︰“義父!”

    “坐……”府君非常隨意地揮揮手,青年將軍就在一旁端坐下來,即便是坐著,腰桿也挺得筆直。

    “南兒你來得正好,我這里有一封書信,你立刻快馬加鞭到曲州府,見長史孫大人,待孫大人回信之後,你再快馬加鞭立刻趕回,這件事情極為機密,你須得親自去辦,不可使別人知曉。”

    青年將軍一整面容,起身應道︰“是,府君大人!”

    府君看著青年將軍,目光中露出了一絲柔和,微笑道︰“長史孫大人有一女,字娥英……”他話還沒說完,青年將軍已經接過信封,一拱手,轉身逃掉了。

    “這孩子……這麼大了還不結婚,一提結婚的事情轉身就逃,到底在想什麼,哼,等你回來讓你干娘好好說道說道你……”府君哭笑不得,搖搖頭,皺眉不語。

    子家父子一直忙到了日頭西落,這才算是把房子整理好了。

    子柏風實在是愛死了彼子柏風的記憶了,各種手工技能點幾乎全點滿了,不論是木工還是書畫,現在的子柏風可以說是樣樣精通,和老爹倆人一起,把那幾張桌子椅子拆吧拆吧,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拼合起來,加上從自家院子里搬來的木材,改造成了幾個架子,兩個人配合默契,技巧嫻熟,很快就搞定了。

    子柏風都有些疑惑了,自己這麼好的技能點,怎麼就被人教成了一個書呆子了呢?自己的私塾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實在是太牛叉了。

    “勉強先用著,等我再給你打一套好的桌椅。”子堅看著那有了點樣子的桌子椅子,搖了搖頭,道。

    子柏風已經計劃著自己畫個設計圖,讓老爹幫自己做幾套現代家具了,先,人體工學的椅子是必須的,這椅子真是太不舒服了,坐上一天,真要累死人。

    一天下來,各種辛勞,子柏風也累了,吃完晚飯之後,向床上一趟,本打算稍稍休息一下就去尋找一個可以拿來當妖怪養的目標,誰知道這一躺下,再睜開眼楮的時候,竟然已經是快天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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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一個巴掌拍不響

    半夜,柱子被一陣急促的喘息聲驚醒了,旁邊不遠的地方,娘的喘息聲如同風箱一般粗重。

  “娘,娘……娘,你又犯病了?”柱子大吃一驚,翻身坐起來,來不及點燈,就慌忙打開了窗戶。

  山風吹來,寒冷的夜風讓睡在床上的柱子娘打了一個寒戰,但是柱子卻顧不得這些,他慌忙拿著一個大蒲扇扇了起來,等到聽到娘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這才慌忙道:“娘,您撐著點,我去熬藥,等到天亮了,就帶您去城里看大夫……”

  “柱子……”柱子娘一伸手,抓住了柱子的胳膊,聲若游絲道:“柱子……你別管娘了,娘這病,沒救了……”

  “娘,你別聽那個子柏風胡說八道,他一個混小子,懂得什麼?若是我見到他,非要老大耳刮子打他!”一提到子柏風,柱子頓時恨得牙癢癢的。他真是不知道,自己那子堅兄弟,怎麼有那麼一個讓人討厭的兒子,好幾次,他恨不得拿自己的獵弓對子柏風的嘴巴射一箭,看看這個嘴巴到底有多深,一箭能不能射到底。

  “柱子啊……其實柏風那孩子說得對,娘的這病是治不好的,一直拖著反而更受苦……你是和石頭他爹一起長大的,你看石頭都那麼大了,你還沒找到媳婦,這都是娘拖累了你啊……”她拉著柱子的手,剛剛四十多歲的年紀,她卻已經干瘦如同七八十歲的老人,一雙手上沒有二兩肉,如同雞爪子一般,卻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牢牢鉗住了柱子的手臂,不讓他離開。

  “柱子啊……”柱子娘拉著柱子粗糙的大手,拉到了自己的懷里,“柱子,你摸摸……”

  柱子的手在娘的胸口上摸索著,娘不知道喘了多久,內衣濕濕冷冷的,一個硬硬的東西就藏在娘的胸口。

  “娘嫁來燕家,你爹上山采了一塊好玉,又打了一個獐子,到蒙城給娘換了這一個鐲子……”

  柱子記得小時候,娘手腕上那水綠水綠的鐲子,映得人眼花。

  “柱子啊,你再摸……”

  柱子又摸,娘的肋骨一個個都摸得到,娘剛嫁到燕家來的時候,多風光啊。爹是好玉工,也是好獵手,那一手上山打獵的功夫,誰個不誇?可有一年下了瓢潑大雨,山上有一塊大石頭滾了下來,爹把自己和娘推開,自己卻被大石頭碾了個粉碎。也是那次,娘抱著自己和村民一起逃難,這才得了哮病。

  “柱子,你摸到了嗎?”柱子娘問道。

  “娘,我摸到了。”柱子的聲音悶悶的。

  又是一個硬硬的東西,比剛才那個小了一些。

  “你十歲那年,我娘死了……”柱子娘看著漆黑的房梁,臉上有亮光閃動,“她老人家死了之后,連個棺材都沒有,卻把這一對耳墜子給了我……我娘戴上這耳墜子啊,笑一笑,就把我爹的魂兒勾了去……”

  “娘……”柱子只想哭。

  “你十七歲那年,被狼咬傷了,石頭爹把你背回來,你發了燒,燒了三天三夜,娘把這鐲子和耳墜子都當了,給你治病……后來你打來的那兩頭鹿,說要留下皮給娘做個褥子,娘送人了,你還不高興……”

  “其實娘沒送人,娘把它贖了回來,這是你爹和你外婆給娘留下的念想啊,娘不能沒有他們啊……”

  柱子只是哭。

  “娘曾想,這鐲子和耳墜子,除非是娘死了,否則是絕對不會再當了……”柱子娘沒有再說下去,她頓了一頓,平定了一下心緒,道:“柱子啊,從今天開始,這鐲子和耳墜子你就收著吧。天一亮,你就去你五爺家,把那耳墜子給你五爺,讓他幫你張羅一房媳婦,那耳墜子就當是聘禮了,那鐲子……就當是娘給兒媳婦的定禮了……”

  “娘死了,不用棺材,你爹連個屍身都沒留下,我連個合葬的地方都沒有……你就把娘裹了,埋在那塊大石頭旁邊吧……”

  “娘就想,就想看看你娶親的樣子,看看我的兒子戴上大紅花,背著我的媳婦兒……我想看看我的孫兒,我就想啊……”

  “娘,娘,您等著,我這就去,我這就去找五爺……”柱子發了瘋一般跑出去,等到跑出了院子,卻又呆呆愣在原地。

  一個玉鐲子,一對金耳墜,捧在他粗糙的大手里,那麼輕,卻又那麼重。這就是娘的生命,娘的夢想,娘的全部啊!

  柱子猛然轉過身,對著娘的屋子跪下,低聲道:“娘,兒不孝,兒不要媳婦,兒要娘!就算是賣身為奴,兒也要讓娘活下來!”

  他跑到了子柏風家門口,把子柏風家的大門拍得震天響。

  下燕村地處山腳下,並不適合用車,所以大多沒有車。只有子堅通常要幫人做家具,拉木材,這才自己做了一個簡易的板車,每次柱子帶著自家老娘到蒙城尋醫,都要來借板車。

  子堅打開門,看到柱子著急的樣子,驚道:“柱子,你娘又犯病了?”

  “大哥,我借板車一用。”

  “我去拉來給你。”子堅二話不說,轉身去了。

  子柏風迷迷糊糊從睡房里走出來,揉著眼睛,道:“柱子叔,怎麼了?”

  “你這個烏鴉嘴,我打你!”看到子柏風,柱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打在了子柏風的臉上。

  “啊……”子柏風一聲慘嚎,倒退了兩步,捂著腫痛的臉頰,腦袋一時間有點轉不過彎來,我哪里得罪他了?

  沒想到逃過了燕老五的三鞭子,卻沒逃過柱子叔的一巴掌……

  子柏風這張嘴,真是惹禍不淺啊……

  “嘶……啊……”子柏風捧著一塊濕毛巾,毛巾浸滿了冰冷的泉水,捂在側臉上,小口小口吃著早餐。子堅在對面看了,忍不住搖頭,嘆息。

  雖然被柱子打了,不過子堅倒也沒記恨柱子,還跟他一起去把柱子娘搬上車。柱子是現在村子里最好的獵手,最大的大力士,他一拳頭能把狼崽子的脖子打折了,前兩年跟鄰村的一個混子打架,一巴掌把那人的耳朵打聾了,若不是占著理兒,怕是要吃牢飯。如果他真下狠手,現在子柏風早就站不起來了。而且,自家這個嘴欠的兒子,確實是該打。

  不過,說不心痛是假的,送走柱子,子堅就開始圍著自家兒子的臉忙活,又是冷敷,又是抹藥的。早上燕吳氏看到了,頓時淚眼朦朧,口中一個勁的說,這個夭壽的柱子,竟然下得了狠心,小孩子不懂事,說說又怎麼了?又是吹又是摸,還專門熬了稀粥,吹涼了給子柏風喝。

  子柏風那個委屈啊,他怎麼知道自己以前的自己說過那麼難聽的話,雖然又是真話……

  慢悠悠吃完早飯,冷敷和藥膏才見了效,臉上稍稍消了腫,一邊眼睛能睜開了,對著水盆一照,就看到一個大巴掌印腫起來老高。

  小石頭在旁邊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問道:“哥,疼不?”

  “你說疼不疼?”子柏風沒好氣地一揚巴掌,“我讓你試試疼不疼!”

  小石頭嚇得“喈兒”一聲尖笑,慌忙跑開,向子堅告狀道:“伯伯,哥要打我!”

  子堅正對這幾塊木料又鋸又削,聞言抬了抬眼皮,道:“他不敢!”

  小石頭領了這份囂張,回頭來又惹子柏風,道:“哥,你不敢打我!”

  “你過來看我敢不敢!看我的密宗大手印,招打!”子柏風揮舞著巴掌,虎虎生風。

  子堅看著兄弟倆打鬧,嘴角揚起一絲笑意,自家兒子確實是和之前不同了。若是往日里,自家兒子怕是已經拉著小石頭,教導他什麼叫“兄友弟恭”了。

  若是往日的子柏風,此時此刻已經回房苦讀去了,但是現在的子柏風怎麼坐得住?回到房間里拿了幾本書看了看,都是無聊的經典,而且有了一份過目不忘的本事,子柏風早就都背的滾瓜爛熟了。

  他對小石頭道:“小石頭,你出門看看外面有沒有人,特別是后山方向,等到沒人就告訴我一聲。”

  小石頭哦了一聲,出門去了,然后又把一只腦袋探回來:“沒人!”

  子柏風狐疑道:“真沒人?”

  “真沒人!我啥時候騙過哥!”小石頭連連點頭。

  探頭看了看,外面果然沒人,子柏風這才拎著一個小木箱,出門去了。小石頭這個跟屁蟲,當然是翹著腳尖甩著膀子,忽前忽后地跟著去了。

  “路上慢點!”子堅叮囑一聲,兩個人都顧不得回答,一溜煙跑走了。

  頂著一個大手印,到村子里去難免會被人笑話,所以子柏風出了門就直接向山上走去。

  從山下這個方向抬頭看去,就能看到一條小溪蜿蜒而下,潺潺穿過村子,匯入濛河。而半山腰處,隱約能夠看到一塊大青石。往日里,子柏風日夜讀書,嫌子堅在家里做木工活太吵,經常帶著詩書筆墨到那大青石那里讀書寫字。

  大青石就在小溪旁,背陰的那一面懸在小溪上方,長滿了青苔。向陽的一半卻干燥平坦,每天清晨,子柏風都會手拿樹枝,蘸著溪水在大青石上練字,待到大字把整個青石寫滿了,日頭也就升了起來。若是當日有私塾課,子柏風就回去私塾,若是沒課,就爬到大青石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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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一塊青石鎮山村

    村里老人說,十年前,有一夜雷電交加,山洪暴,甚至引了泥石流,就在此時,一顆巨石從天而降,硬生生砸散了泥石流的龍頭,救了村人一命,就是這顆青石。

    大青石背靠著一棵山槐樹,山槐樹的樹冠極為舒展,把整個青石籠罩住,等到日頭升起來時,恰好有一片樹蔭是太陽怎麼也照不到的,子柏風就總是坐在這里,誦讀詩書,待到日落時,才會回去。

    長久以來,大青石上有一塊磨得格外平滑,若不是有彼子柏風的厚積,也不會有此子柏風的薄。

    只是,自從子柏風到了城里去了書院之後,就很少來這里了,而院試之後,更是第一次來。

    沿著小徑埋頭向前走,子柏風偶一抬頭,卻忍不住驚咦一聲,定楮一看,卻張大了嘴巴,整個人都呆住了。

    天地有靈氣,但卻逸散難見。因為眉心那如同青焰燃燒的瓷片,子柏風擁有了一雙能夠看到靈氣的慧眼,但是卻看不到天地的靈氣,因為靈氣是淡泊的,需要特別聚集才能夠看出來。

    譬如受到許多人歸家心願感染的奔馬石,譬如族老燕老五,除此之外,就連柱子叔和自家老爹都不曾擁有那閃耀的性靈之光,而現在,子柏風卻在這里又看到了。

    就是那塊大青石——半間房屋大小的青石,籠罩在一片濃郁到如同實質的光芒之中。

    說是光芒,其實也並不準確,應該說是光的靈氣流。

    那巨大的青石,就像是一個正在呼吸的大烏龜,一呼一吸,就風起雲涌。又好像是一顆不停跳動的心髒,一張一縮,靈氣就如同血液一般奔流。

    奔馬石若是用論層級的話,應該是在妖怪第一階“墨痕中”的前期,它和凡石的區別,便是本身吸收了許多人的執念,存在了體內,這些靈氣和執念與養妖訣所產生的靈氣比起來,並不靈異,也不能驅動它行動,但是受了子柏風養妖訣的點化之後,就像是用火柴點燃了蠟燭,所有聚集的靈氣和執念都被引爆,最終化作了一匹奔馬,一瞬間就把那些靈氣都宣泄了出來。看起來雖然極端神妙,其實神妙的是養妖訣,而非奔馬石,它只是按照養妖訣賦予的目的所行動,根本就沒有自己的神智,也根本就沒有成為真正的妖。

    而眼前這塊青石,看起來是青石,摸起來是青石,咬起來也是青石,但是這青石它卻已經實實在在成了妖,看那靈氣吞吐,至少已經到了第三境,吐靈氣的境界!

    小石頭瞪大了眼楮,看著眼前的子柏風在那大石頭上,又是摸,又是聞,又是咬的,忍不住也上去咬了一口——頓時差點把牙齒硌下來,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壞了,哥被柱子叔打傻了!”

    子柏風又後退了一步,看著眼前的大青石,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笑,頓時又引起了一陣陣的轟鳴,山在笑,地在笑,小溪也在笑,但是最重要的,是眼前的石頭在笑。

    子柏風突然明白,在奔馬石那里,自己放聲大笑的時候,回應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了。

    是它!是這塊大石頭!是這個和自己朝夕相伴的大青石!它在笑,笑自己回來了!

    一陣陣笑聲,從大青石上出來,震動了大地,震動了山巒,震動了小溪,震動了空氣,甚至震動了天上的雲彩。

    “是誰在笑?”山村里,學堂里,一個個人情不自禁地探出頭來,摸著腦門,迷茫地四下張望著,這麼大的笑聲,這可是遇到了多麼好的好事?

    “哥……你在笑什麼?”小石頭迷茫極了,“這大石頭……它怎麼也在笑?難道它是……”

    妖怪兩字還沒出口,子柏風連忙道︰“不是,這是回聲。”

    子柏風向後退了兩步,指了指那石頭道︰“你看,這石頭正好是個圓弧形,把我的笑聲反射出去,而四周的山峰,也正好圍城了圓弧形狀,引起了山峰的共鳴,所以聲音才變得如此巨大,小石頭,我告訴你,這就叫做科學。”

    “科學是什麼?妖怪嗎?”小石頭茫然。

    “當然不是。”子柏風抱著小石頭,給他講起了回聲的原理,小石頭倒是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點頭,對“科學”著迷不已。

    這邊的子柏風嘴里講著科學,腦袋里想的卻是完全不科學的事情。

    他在看,在感受,想要知道這塊大青石,到底是怎麼成了妖的。

    一塊大青石,沒有特別的形狀,不在孤崖之上,不在深海之中,更不在靈秀之地,就是那麼一方普普通通的大石頭,為什麼就成了妖呢?

    看子柏風又有些出神了,小石頭打開木匣子,拿出了一個小木桶,跑到小溪邊,撅著屁股打了一桶水,遞給了子柏風,道︰“哥,你練字。”

    “對,練字!”子柏風卻突然一拍巴掌。

    這石頭,這小溪,這山槐樹,沒有眼楮,沒有耳朵,若是沒有《養妖訣》,妖怪想要成妖,便只能日積月累,感受天地的靈氣或者人類的執念。但是這里並非是靈秀之地,沒有天地鐘情,沒有人來人往,所能感受的,就只有子柏風一個人而已。同樣的情況下,為何卻是大青石成了妖?

    歸根結底,這癥結就在子柏風的“字”上。

    每日里沾了水,在山石上寫字,山石堅韌,也沒有感覺,但水卻漸漸滲入到了山石的心里去。

    此外還有陽光,陽光曬走了水分,卻也留下了水跡,就留在這青石之上,每日一遍,日日不停。

    這日積月累,竟然人為地為這青石積累了無數的“機緣”,這就是子柏風在無意之中,來了一個“一元化作墨痕中”。

    十年春秋,十年寒窗,一人一石,便以這樣的方式,不斷的進步著。

    而等到了這石頭慢慢過了第一境、第二境,邁入了第三境之後,青石就開始自地吐納靈氣,而子柏風整日里沐浴在這靈氣之中,不知不覺便被靈氣滋潤了,所以這些年來,子柏風身體強健,無病無災。偶爾在大石上休息,從未受過風寒,淋過雨露,擁有更多的精力和時間去學習。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一方大青石。

    細細數來,卻不知道是子柏風成就了這方大青石,還是這方大青石,成就了子柏風。

    “謝了,青石叔。”子柏風輕輕拍了拍青石,入手溫潤如玉。青石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叫一聲叔卻沒有虧了子柏風。然後他轉身撿起了一根落在地上的山槐樹枝,蘸了清水,默默地運上了“一元化”的訣竅,開始寫起來。

    《養妖十二訣》子柏風看懂了六訣,但是子柏風本身只是凡人,因為自身的靈氣稀薄,現在真正能用的,也就只是這一訣罷了。

    隨著一行行字跡在青石上蔓延,流出的是子柏風的智慧,而一絲絲一縷縷的靈氣,也從青石的身上流入了子柏風的身體里。因為之前灌注給了奔馬石而虧空了的靈氣,就又漸漸充盈起來。

    當子柏風把整個青石的正面全部寫滿之後,就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鼓脹,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自己的體內噴薄出來。

    之前子柏風聽多了妖怪的傳說,卻從未聽說過,原來人妖共生能夠有這麼多的好處。不過他也從未聽說過,原來妖怪能夠被人用這種方式養出來。人類自身就會生出諸般的智慧,而妖怪自己卻會生出靈氣,人類付出智慧,得到靈氣,這般和諧,似乎理所當然。

    青石有這麼好的效果,子柏風就開始想,要如何讓其他人來享受這般好處了。

    他轉頭看去,小石頭脫了褲衩,拎著一個小木桶,正在小溪里面捉魚蝦,他距離青石不遠,一絲絲的靈氣也浸入了小石頭的體內。雖然天氣漸熱,但是溪水卻是冰冷,往日里小石頭在里面站一會兒,就會呲牙咧嘴地爬上來,現在確實玩了許久也不見叫冷。

    子柏風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父親額頭的皺紋,眼角的魚尾和頭頂的白。

    若是能夠把青石叔搬到自家院子里去就好了。

    少不得,還要想辦法幫老爹養一個妖怪。

    可是老爹對妖怪有那麼多的成見,這倒是麻煩事。

    或許是因為受到了靈氣的滋潤,未到午時,子柏風的臉就消腫了,回家蹭了午飯,下午就溜達到辦公室里,準備糞,不對,憤圖強了。小石頭本也跟來,結果很快就被各種霉文件燻跑了。

    霉了的羊皮紙的味道,嘖嘖……

    子柏風卻不能逃,他把那些文書一一拆開攤放在桌子上,開始核對。

    此時此刻,子柏風非常懷念上一世的無紙化辦公。他很快就現,原來沒有也沒關系,他老人家可是過目不忘,快掃上一眼,再默記一遍,就如同印在腦子里一般。

    太方便了,老子果然是天才!

    子柏風那個得意啊。

    不過,很快他就現,他的記憶力雖然不錯,但是分析和計算能力都沒啥特殊的,就算是記住了,也必須再回味一番,才能真正理解那意思,而那些數字,也不是他的簡單心算可以應付的,悟通了這點,子柏風也只能嘆息一番,乖乖開始摘抄歸納整理標注。

    搞什麼,這分明就是一個苦逼的小村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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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一紙催債官文書

    子柏風這邊忙碌著整理各種資料時,燕老五正蹲在村頭的大槐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村子里的人是不事耕種的,甚至打獵都只是尋玉附帶的。但當山上的玉石越來越少、動物越來越少之後,越來越多的人,不得不開始開墾山田,學著山下的人,耕種謀生了。

    燕老五記得那時候他的爺爺總是抽著旱煙袋,蹲在村子北面上山的地方,看著年輕人們早早出,晚晚回來。

    而現在,燕老五卻是蹲在村子南方通往蒙城的方向,看著那些村民們在山坡上或者山腳下的薄田里耕種。

    一個個人影,在貧瘠的田地里起伏著,就像是被狂風摧殘著的樹,倒下,站起,再倒下。

    就在那凌亂而貧瘠的山田之間的小路上,有一個身穿皂衣,腰間挎著一把短刀,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牽著一匹馬大步走了過來,那匹馬身上烙著官印,全身烏黑亮,很是神駿,中年漢子牽著馬走在前面,身子還沒馬腿高。

    馬的鼻孔里噴著白氣,滿身都是汗水,似乎奔行了很遠的路。

    燕老五磕磕旱煙袋,站了起來,迎向前去,訝然道︰“老四你怎麼來了?”

    這個人也姓燕,出生于燕村,算是燕老五的同宗,若是論輩分,比燕老五低一輩,行四,所以人稱老四。他不長個子,只長心眼,年輕時就在蒙城里面謀了一個差使,是一名戶房稅課的差役。

    戶房權力頗大,轄下的稅課專管夏稅秋糧。老四雖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差役,但是有著督促稅收之責,著實有一些權力,平日里不論到哪里,都有人緊著巴結著,好酒好菜伺候著。

    但事實上,沒人喜歡看到稅吏,燕老五看到他,心里就一咯 ,卻還不能表現出來。

    老四揮了揮手,沒急著回答燕老五的問題,走到了燕老五的身邊,才搖了搖頭,道︰“五叔,你們下燕村可是攤上大事啦!”

    “怎麼了?”燕老五嚇了一跳,這老四未免太危言聳聽了。

    “怎麼了?你自己看吧……”老四把手中的一份文書拿出來,燕老五紅了臉,道︰“老四你笑話你五叔呢,若是我認識這里面的字,那我還是燕老五?”

    老四搖搖頭,就把府君決定清收稅務,囑咐他們下來督促的事情講了出來。

    “差了三年的稅?”燕老五立刻臉色就白了。

    沒人比燕老五更了解下燕村的家底了。

    下燕村世代采玉,大多沒有田產,所以采用的是人頭稅,成年即征稅,稅額固定,卻可以用不同的物資去抵。往年還好,大多是整齊劃一的銀錢,而後來年生不好了,就什麼都有了。

    來鄉村征稅,算是一個苦差使。這些村里往往一個村都沒有一個能寫會算的讀書人,而稅吏們中精于算計的也極少,讓交多少,實交多少,最終落了多少,都一團亂麻。

    而到了最後,府君著人把最終收的稅計算一下,總數上大差不差,也就這麼過去了,真要理清一個頭緒來,所花費的功夫,實在是極不劃算。

    在這樣的環境下,若說哪個村子里稅交少了,那村子里也只能認著,總不能去和府君講道理,自古民不與官斗,這是小民們生存的智慧。

    “五叔,你覺著,這稅是收得上來,還是收不上來?”老四問道。

    “難啊……”不用想燕老五就知道這稅是不可能收上來的,當年為下燕村定下稅額時,取的是全村平均數,而後三十稅一,這算是比較低的稅率,因為每隔三十年還有一次玉稅,是只對產玉的村子們征收的額外的賦稅,其他的村子大多是十五稅一。

    這些年,村里人的收入劇減,幾乎只是當年收入的五分之一,若是按照當年三十稅一的標準,還勉強能夠湊出來,但是現在一次繳納三年的稅收,那就是一戶人家大半年的收成。

    能收上來才是怪事。

    “我也覺得難……”老四點點頭,看燕老五愁眉苦臉的樣子,卻笑了起來,道︰“五叔,你何必愁眉苦臉。你家底殷實我是知道的,三年的賦稅也不過是等閑吧。莫說你交不出來。”

    燕老五搖頭道︰“我們緊上半年褲腰帶,也是能夠交出來的,但是這村里的人可絕大多數都交不出來這些稅啊……”

    燕老五在愁,若是自己收不上稅來被府君治罪,這又如何是好?法不責眾這句話燕老五懂,不過他還記得一句話,叫做殺雞儆猴。

    “五叔你真是糊涂了。”老四晃了晃手中的文書,道︰“我來之前就曾經聽一位府中的大人說,下燕村多了一位村正,是不是就是那位說話難聽的子柏風?”

    燕老五豁然開朗,現在這收稅的職責,可不是自己燕老五的,而是那位村正大人的了,他猛然一拍手,笑道︰“正是那個子柏風。”

    “這等頭痛的事情,自然由他頭痛去,五叔你的運氣真是這個!”老四豎起了一根大拇指,比劃了一下,又問道︰“現在這位村正大人在什麼地方?我把這封文書給他送過去。”

    “他便在村中私塾里,你自去吧,我回家給你準備酒菜去。”燕老五道。

    他目送著老四牽著馬走進了村子里,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復雜難言。

    ……

    ……

    下燕村私塾,大槐樹下。

    “文書就交給村正大人,鄙人這就告辭了。”老四把那印上了子柏風的印信,代表著已經把文書交給子柏風的紙箋小心收入懷中,拱了拱手,牽著馬轉身去了。

    子柏風站在私塾門口,目送著他走過拐角,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我靠,子柏風,你攤上大事了!”

    剛剛上任第二天,就攤上了收稅的大事,這可實在是太鍛煉人了。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世,子柏風都不曾接觸過收稅的工作,他苦思冥想,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又從何處結束,文書上寫的很清楚——十五日內收繳齊全,自有稅課的人來交接。

    如果不交呢?如果不交會怎麼樣?你倒是給老子寫上啊!

    子柏風對著那一張文書,情不自禁地大吼。

    此時此刻,子柏風突然有點羨慕燕老五了,他真希望自己的只識得一個“密”字,其他一概不識,不知就無畏了。

    坐在那里搜腸刮肚了半晌,子柏風也茫然毫無頭緒,難不成他要一家一家,挨家挨戶收稅去?

    許久之後,子柏風這才打定了主意——去找燕老五商量一下。

    從私塾到燕老五家並不遠,走幾步就到的功夫。

    燕二正在院子里打水刷馬,看到子柏風來了,提高了聲音,招呼道︰“秀才郎來了!”說著,還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子柏風並未在意,他雖然融合了兩世的經驗,卻畢竟都只是少年,人情世故方面懂的還不多,只當燕二汗水迷了眼楮,一拱手,道︰“二叔,老爺子在家嗎?”

    “在里面呢,喝醉了,剛剛睡下。”燕二連忙道。

    “哦……”子柏風畢竟有著現代人的意識,他聽到里面隱約有鼾聲傳來,覺得打攪喝醉了的人不怎麼禮貌,失望道︰“那我晚點再來。”

    “好,秀才郎你慢走……”燕二看著子柏風走了,張望了半天,這才把大門掩上,走進了房里去。

    “走了?”燕老五剛剛掀開被子坐起來,他確實是喝酒了,不過他酒量甚豪,真正喝醉了的是老四,此時正在隔壁打鼾呢。

    “走了,說晚點再來。”燕二悶悶地回答道,看老爹沒說什麼別的話,轉身又出去了。

    燕老五坐在床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天擦黑時,子柏風又來了,燕二道︰“他還在里面,你自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正在喝茶解酒的燕老五聞言一驚,連忙和衣躺倒在床上,蓋上了被子,子柏風進來叫了兩聲老爺子,他哼哼兩聲,打算敷衍過去。

    子柏風又推了他幾下,他也只是裝睡,子柏風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他確實沒有醒,只好離開。

    但剛剛轉頭,他就看到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半的茶水,再看看燕老五嘴角還沒干掉的水跡,頓時明白了什麼。

    燕老五躺在床上不敢動,直到燕二進來說︰“又走了。”

    燕老五一骨碌坐了起來,卻又躺下了,只覺得渾身無力。

    “這個死老頭,氣死我了!”子柏風從燕老五家出來,差點連肺都氣炸了。這家伙是明擺著不想理這個麻煩。

    不過,我擁有兩世記憶,還能被這事情難住?

    那好啊,你假裝不知道,那就從你家開始收!

    子柏風轉身就又向燕老五家走過去,但是走了幾步,又轉了回來。

    兩個子柏風,一個冷淡耿直,一個熱血佻脫,兩個人格融合在一起,便應了那句“三思而行”,似乎真的有兩個人在思考一般。

    常理來說,自己身為村正,確實是應該有這個職責,族老只是族老,他確實沒有義務幫自己什麼忙。收稅只是一時,子柏風覺得自己總能想到辦法,但若是真的和燕老五直接交惡,日後麻煩反而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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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一秒鐘變武當派

    而燕老五確實是喝了酒,待到明天,他酒醒了,不知道會是一個什麼態度?

    耿直的彼子柏風,熟讀了那麼多的經典,心中總是存著一絲善念,雖然嘴巴毒,卻願意給人以機會。子氏父子在下燕村生活,確實受了不少的照顧。

    而佻脫的此子柏風,心中卻是熱血沖動,半點委屈也不願意受,誰惹了他,恨不得把人一棍子打死。

    糾結了許久,終于還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子柏風決定暫時壓下自己的沖動。

    一路走一路想,子柏風抬頭,卻現整個村子靜悄悄的。

    “ 嚓”一聲,子柏風一轉頭,卻是側面的大門被人上了門閂,門縫里有雙烏溜溜的眼楮眨巴了一下,和子柏風對視了一瞬間,就驚慌失措地躲開了。

    子柏風恍然大悟,原來收稅的消息,已然傳遍了整個村子。

    此時此刻,整個村子里,怕是一個不知道的人也沒有了!

    躲著我?你們躲著我,能躲得了收稅的稅吏?躲若是有用的話,要官軍干什麼?

    這一瞬,子柏風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心道︰“既然你們躲著我,那我偏偏要上門去收稅,看你們怎麼辦!”

    子柏風走到那門旁,使勁拍了拍門,大聲道︰“里面有人嗎?”

    “我知道你在里面,別躲了,快開門!”

    子柏風此時真有電視里面狗官惡吏的風範,惡聲惡氣地喊了幾聲,才聽到里面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傳出來︰“沒……沒人……”

    “小坨子?”子柏風叫道︰“快開門,到你家收稅來了!”

    這個小坨子,不是駝背的駝,而是一坨的坨,之所以會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小坨子的爹老坨子。據說,當年老坨子生下來的時候,當即就拉了一坨屎,于是就被起名叫做坨子,這事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誰提老坨子就跟誰急。

    “我……我爹說誰叫門也不開……”小坨子弱弱道,他年齡和小石頭差不多,長相也差不多,都是大腦袋細脖子,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但和小石頭天天上山下水不一樣,小坨子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也不怎麼愛動,這一家算是下燕村一等一的老實人。

    “那你爹呢?你爹在家嗎?”

    “我爹說他不在。”

    子柏風差點笑噴了,他總覺得自己欺負小孩子有點不應該,不過這小坨子怎麼這麼好玩呢,子柏風就忍不住想要欺負一下他。

    “你爹說他不在,那你爹有沒有說你娘在沒在?”子柏風問道。

    于是就聽到里面隔著門,小坨子壓低聲音問︰“爹,我娘在不在?”

    過了半晌,里面傳來了小坨子帶哭腔的聲音︰“我爹說我娘也不在……”

    “哈哈哈哈……”子柏風終于忍不住狂笑起來,剛剛的憤怒壓抑一掃而光,他捂著肚子捶著牆,笑的昏天黑地的。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的笑意,天空之上,雷霆一般的笑聲,大地之下,龍吟一般的笑聲,和子柏風的笑聲應和在一起。

    “青石叔你也覺得好笑?”子柏風捂著肚皮,喘著氣問道。

    抬頭看去,能看到半山腰上青石靈氣吞吐,變幻作字跡。

    嗯,好笑。括弧,點頭。

    子柏風想象著一顆大石頭認真點頭說好笑的樣子,頓時忍不住又是一陣狂笑,笑完之後,聽到里面的嚶嚶哭聲,這才驚覺自己又惹了個不大不小的禍事,害的小坨子挨了打。

    “好啦好啦,別打小孩子,你不在就不在吧,反正我總是會來的。”子柏風拍了拍柴門,轉身就走,卻聽到對面吱呀一聲,有人打開了門,怒瞪子柏風︰“哪個狗崽子在笑,惹了爺爺的好覺!”

    那人赤著上身,下身就穿一條牛鼻短褲,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樣子,一張口,就是滿嘴酒氣噴涌而來,讓人聞之欲嘔。

    老坨子這個村里有名老實人的鄰居,卻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兒,終日里偷雞摸狗,東游西蕩,有點錢就去換酒喝,人稱四狗。

    子柏風聞言大怒,道︰“四狗,睜大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子柏風爺爺!”

    對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做法,對混混兒,子柏風也有混混兒的風範,他一叉腰,混有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給我滾開!”四狗當面一拳打過去,子柏風閃身一躲,卻不及防四狗打架經驗豐富,撒開大手一把拿住子柏風,另一手掄起來,一拳打在他側臉上。

    若是論力氣,子柏風拍馬也及不上四狗,雖然有養妖訣,但似乎這養妖訣里面也沒啥提升武力值的東西,子柏風被一拳打了個七葷八素,又被一腳踹在地上,狼狽不堪。他是沒想到,四狗竟然敢真打。

    燕老五不敢打子柏風,那是因為燕老五明事理,知道秀才打不得,至少他們平頭老百姓打不得。但是四狗哪里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村里那個煩人的書呆子擾了他的好夢,這樣的書呆子,他見一次就要打一次。

    “就你這小胳膊小腿,還敢跟你爺爺叫板?”四狗一只手拎住了子柏風的領子,把他整個拎了起來,要說這四狗也算是天賦異稟,單論力氣,這個整天吃喝嫖賭的混混兒,比之天天在山上斗猛虎擒野狼的柱子叔都不差幾分。

    子柏風掙扎了兩下,掙扎不開,就聽到小石頭的聲音響起來︰“你放開我哥!”

    小石頭不知道從哪里跑過來,跟個瘋的小牛犢子一般,咬著牙就向四狗沖過來。

    “刑子滾開!”四狗一只手拎著子柏風,一只手把小石頭撥稜開,小石頭摔了一個狗吃屎,卻一聲不吭,又爬了起來,抱著四狗的大腿就咬。

    “小石頭!”子柏風大吃一驚,“四狗你敢打小石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哎呦,這個刑子你屬狗的啊……”現在不是四狗打小石頭的問題了,而是小石頭咬著四狗不放,四狗揮起缽大的拳頭,就向小石頭的頭頂上打去。

    四狗的力氣多大啊,這一下打實了,小石頭不死也傻了。

    “呔!”子柏風突然舌戰春雷,那一聲怒吼,真如一聲春雷一般,自天而起,自地而鳴,在四狗的耳邊炸開,炸得他的腦袋嗡嗡響,頭昏腦漲。

    子柏風趁機掙扎開,正所謂打蛇打七寸,踢人要踢襠,子柏風一把把小石頭拉到自己身後,然後一抬腿,說時遲那時快,一腳踢在四狗的胯下。

    呃——

    頓時畫面定格,混混兒一秒鐘變武當派。

    四狗抱著胯下就趴下了,他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掙扎著道︰“小雜種,你是找死……”

    子柏風把小石頭拉到自己身後,整了整身上凌亂的衣服,居高臨下看著跪趴在地上的四狗,大聲道︰“四狗,就算是你知罪跪下求饒也沒用,我雖然只是秀才,只是村正,但畢竟也是府君委派的一村之正,你抗命不說,還敢動手打人,我告訴你,這是死罪!”

    “死你媽……”四狗還在嘴硬,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不得不說,這四狗還算是個硬氣漢子。

    “死你媽B!”子柏風加了一個字給他還了回去,一腳踹在他臉上,整整衣服,又道︰“你在這里等著,我這就去帶官兵把你抓回去!”

    說完,拉著小石頭轉身就走。

    小石頭一步三回頭的走了,似乎對大腿的味道戀戀不舍。

    走了幾步,他抬頭看著子柏風,興奮道︰“哥,你真要帶官兵來抓他啊!”

    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勁兒。

    子柏風白了他一眼,道︰“你還真信啊,我要是能帶來官兵……”子柏風突然頓住了腳步,猛然一拍腦袋。

    對啊,哥現在處境這麼艱難,就是因為沒有自己的力量啊,身為一個堂堂秀才,下燕村幾十戶人家,幾百號人口的父母官,自己連個隨從跟班都沒有,說出去都丟人。

    收稅自己出馬也就罷了,就連打架這種活都要自己上,多份啊!

    等本少爺帶上十來個如狼似虎的跟班,向各家門口一站,誰敢不乖乖把賦稅交上來?誰敢不交,就打他丫的,砸他丫的,搶他丫的。

    嗯,當個狗官似乎也不錯啊。

    “小石頭,你先回家去,問問我爹晚飯做好沒,我肚子餓了。”子柏風道,小石頭一聽吃的,頓時摸摸小肚子,他的小肚子早就癟癟的了,連連點頭道︰“嗯,我這就去。”

    看小石頭轉身就走,子柏風不放心地叮囑道︰“你繞個路走,可別被四狗抓到。”

    “嗯!”小石頭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換了一條路跑了。

    子柏風看小石頭走遠了,這才抬頭看向了青石的方向,悄然問道︰“青石叔,你會變成官兵不?”

    搖頭,不會。

    子柏風也只是問問,大青石現在也就是剛剛到達第四境開神智,只能使用一些本命法術。這本命法術,在子柏風看來,大概就是“笑”了。

    不過,現在的子柏風腦瓜轉的多塊啊,眼珠子一滾,就有了B計劃,他轉身向村北方的祠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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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一筆招來天兵降

    下燕村的祖先是個有名的玉工,找到了一塊天然如同燕子的玉石,這才姓了燕。祠堂里供奉的就是這位燕氏先祖的大像。不過子柏風並非燕氏後代,而且在他的印象里,這祠堂總是陰森森的,走近了就一股陰風,所以從未真正看過這燕氏祖先的塑像。

    而此時,他一路走近,就看到祠堂的門只是虛掩,並沒有落鎖,走近之後,就想起了小時候聽到的種種關于祖先仙靈的故事來。不過這些故事大多是大人們編出來嚇阻小孩子到祖祠里玩鬧的,現在想起來,真是頗多的無稽之處,而且往日里總覺得籠罩在祠堂之外的陣陣陰風也不見了。

    子柏風左右看看沒人在,推開門小院子的門走了進去。

    進門就看到兩個巨大的石碑,被被赑屃馱著,一左一右立在院中。院子里青磚鋪路,磚縫里和兩邊都是深深的荒草,顯然許久沒有人打理過了。

    子柏風站在那里欣賞了一會兒碑文,似乎寫的是當初先祖如何尋得燕形奇玉,而後又如何娶妻生子,建立了燕村。另外一塊碑文,則是描述下燕村的種種靈異之處。

    子柏風拾步向祠堂走去,三階的台階中已經生出了綠草,門上倒是栓了門閂,不過是從外面拴的,想來也沒人會進了祠堂里面,從里面栓門和神像共處。

    子柏風推開門,一股塵土氣息就撲面而來,祠堂里的光線有些陰沉,正中擺著一個香案,上面是冷香殘燭,抬頭看去,子柏風頓時一愣。

    外面的碑上完全沒寫這燕氏的祖先是個武將啊,不過是個玉工而已,不知道誰突奇想,把自家的老祖宗塑造成了一個武將的形象,就看那神台之上的石像身穿盔甲,頭戴金盔,手持長戟,環眼怒目,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這尼瑪哪里是玉工?儼然就是一尊門神……

    仔細看去,金漆剝落,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石頭來,這尊像竟然是石雕的。

    “這是哪里的石匠偷懶隨便拿門神來糊弄了,還是燕村的子孫們不肖,從哪里偷了一尊門神像來供奉起來了?”子柏風看看左右,兩排木架,上面是黑沉沉的生鐵鑄就的刀槍劍戟,儼然就是武廟了。

    子柏風目光一掃,看到還有一段碑文,原來傳說中這位燕氏的祖先死了之後,榮登極樂,成了一位天將——真是太會給自己的老祖中戴高帽子了。

    子柏風哭笑不得,不過這也省了自己的事情,他低頭把香案上的香爐燭台挪開,用手拂去了桌子上的浮塵,一彎腰,爬到了供桌上,然後又跨到了神像下邊。

    抬頭看去,這神像怒目圓睜,一雙眼楮上點了黑漆,似乎正在看著子柏風。

    “莫怪莫怪,借你的身體一用,去懲戒一番你的不肖子孫們。”子柏風低低禱告,這神像身上,也像是那尊奔馬石一般,凝聚了許多的執念,只是它也和那奔馬一樣,空有諸多的執念凝聚在身,本身卻只是一塊普通的頑石,又被封閉在一座房屋之中,沒有容納多余靈氣的力量。

    神像上落了一層浮灰,子柏風也不用筆,直接運力在指,使用了“一元化”的法門,把靈氣與靈智灌注在一點墨痕之中,一指向神像之上寫去,隨著他的筆跡,一行行詩句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秀才詩書難自棄,空有雄心平八荒,借我刀兵匡正道,一筆招來天兵降!”

    子柏風一筆筆地寫下去,從那雕像的臉龐寫到了胸口,這才聽到石像之中似乎響起了一聲長嘯,那嘯聲越來越響,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里面掙扎出來。

    子柏風後退了一步,就看到那威風凜凜的燕氏祖先邁著沉重的腳步,一步從神台上走了下來。

    成了!

    子柏風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自己的話,跳下供桌,招了招手,道︰“來,跟我來,去擒你那不肖子孫!”

    山中日頭落得快,出了祠堂,子柏風現太陽已經西斜,天已經朦朧地黑了下來,正是黃昏時刻。

    子柏風帶著燕氏天兵從祠堂里走出,當先向四狗的方向走去,燕氏天兵腳步沉重地跟在後面。暮靄之中,那高大沉重的身影,給人以極端龐大的壓力,子柏風一邊走,一邊回頭去看看燕氏天兵身上沉積的靈氣。

    靈氣確實是在逸散,向四周的空氣散出去,但是當初的奔馬石能夠跑上四十里才消耗空靈力,這才短短的數步,若是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消耗來。

    子柏風滿意地點點頭,不再擔心後面的燕氏天兵,一邊前行,一邊聽著身後的腳步聲,一種擁有強大後盾的美妙感覺油然而生,這才像話嘛,這才算是一個村正應有的排場嘛!

    來到了四狗家門前,子柏風上前拍門,道︰“四狗,給我出來,我帶官兵來抓你了!”

    話音剛落,里面就傳來了四狗的怒吼聲︰“孫子,你還敢回來!”

    他才不信子柏風真能帶官兵回來,即便是子柏風能有這個本事,這才去了多久,怎麼可能就領了官兵來?四狗扭著內八字打開了房門,看到子柏風頓時怒火中燒︰“爺爺捏爆你的卵蛋!”

    子柏風向後退了一步,向前一指,道︰“就是他,把他帶走!”

    “你是什麼人?!”四狗看到子柏風身後黑  ,身穿盔甲的身影,頓時大吃一驚,色厲內荏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抓我四狗,難道沒聽過我的名頭嗎,招打……”

    他一拳打向燕氏天兵的面門,誰知道燕氏天兵不閃不避,任由他一拳打在臉上。

    “哎呦!”四狗痛呼一聲,燕氏天兵全身都是石頭,別說是用拳頭打了,用刀砍上去都要卷刃的,四狗肉身凡胎,他的拳頭怎麼能比得上這石頭雕刻的天兵?

    天兵上前一步,伸手一推,四狗就像是一個小蘿莉一般被推到了,兩只腿並緊了,生怕再被來上一腳,若是被這樣一個大漢來上一腳,恐怕就要爆蛋了。

    好在天兵只是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腕,另外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一條腿,把他打橫拎了起來。

    石像比常人高,手長腳長,這一伸開,頓時拔四狗拉直了,四狗在空中嗷嗷大叫,子柏風抬頭看著被舉在空中的四狗,哼哼一笑,道︰“這次你知道了吧,秀才爺可不是你想要打就能打的!”

    子柏風還想再教訓幾句耍耍威風,就聽到小石頭一連串的喊聲從遠方傳來︰“哥,吃飯了!哥,吃飯了!”

    往日里,每到這個時間,全村子里各種喊聲此起彼伏,串門的漢子,偷懶的女人只要豎耳朵聽聽是不是自家的孩子,就知道自家的飯是不是做好了,從各自的旮旯里出來,拍拍屁股回家吃飯。當然,也有男人女人們大聲呼喊玩瘋了的孩子的。

    不過,今日里大家都躲著子柏風,大街上都沒人,會在外面喊的就只有小石頭而已。

    “我來了!”子柏風可不敢讓小石頭看到自己身邊的官兵,那可有的解釋了。他連忙揮揮手,道︰“你去把他帶走,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說完了,子柏風連忙快步走到胡同外,一把拉住了正埋頭狂奔的小石頭,拽著他回家吃晚飯去了。

    “到哪去了?”看到子柏風,子堅站起來,想要說什麼,卻是淡淡的一句詢問。

    “今天你嬸兒做的飯。”子柏風剛進來,子堅就把院門關了起來,燕吳氏這才從柴房里走出來。兩家一個是鰥夫,一個是寡婦,必須注意點影響,是不敢在人前太親近的,但是現在靜悄悄的,這全靠子柏風所賜。

    “柏風,咱家里還有一些銀錢……”子堅道,“你嬸兒也說了,先帶頭交上……”

    “不用。”子柏風打斷他的話,道,“爹,你別忘了,我是秀才,不用納稅的。”

    “可是……”子堅想要說,你是秀才,但是我不是啊,而且本來你就不是成年人,你本就不用交稅啊——男子二十歲加冠才算是成年,現在的子柏風還早呢。

    “我說不用就不用。”子柏風斷然道,且不說他就是這個負責收稅的人,單說他已經考上秀才了,還讓自己的家人過緊巴巴的日子,這種事情他做不到。

    “那我……”燕吳氏想要說什麼。

    “嬸兒,你也不用。”子柏風哼了一聲,他是負責收稅的人,誰交了多少還不是他說了算?怎麼勻不出來這一筆?

    子堅如同不認識兒子一般,看著他。他記得自己的兒子是一個極有原則的人,但是現在怎麼……

    他卻不知道,現在的兒子還是極有原則,但是卻把自己的父母家人放在了原則的最前面。

    大義滅親?那種傻事誰會做。他可以不貪小便宜,但絕不會讓自己的父母家人吃虧。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子柏風不曾把這個當做什麼大事。

    他總覺得,自己擁有兩世記憶,又有養妖訣這個大能耐,還愁那點小小的賦稅?多大點事兒啊,當得那麼辛苦嗎?

    真要有需要的話,他可以自己墊上這筆支出,但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父母受這種委屈,當個村正,有了大能耐,竟然不能讓自己父母享福,這算什麼能耐?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又當什麼村正,丟了這官,學著燕老五看笑話就是了。

    在下燕子村接近十年,子柏風早把燕吳氏當成自己的娘,把小石頭當做自己的親弟弟。雖然當年的子柏風總是教訓和埋怨小石頭,那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小石頭好,雖然方法不對,不討小石頭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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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塌糊涂感情債

    “你這樣做,那可不成了那種狗官了……”燕吳氏低聲道,樸實的父母總是希望兒子正直做人的。

    “狗官就狗官。”子柏風哼了一聲,能夠讓父母活的暢快,能夠讓自己活的自在,他就達成了一大半的心願,若是能夠讓村民們也活的幸福,那就更好了,若是不行,那也沒辦法。至于其他人,他不是聖人,他管不了天下。

    “哥,你是狗官!”小石頭喈兒一聲笑了起來,這些天,他著實享受到了在子柏風面前囂張賣萌的幸福,以前可是在子柏風面前,大氣都不敢喘的。

    “我是狗官就那麼好笑嗎?”子柏風瞪了小石頭一眼,“你個狗腿子!”

    兩人就又打鬧在一起。

    看著子柏風和小石頭一起笑鬧,燕吳氏眉頭卻依然皺著,低聲對子堅道︰“大哥,你不交稅總也有些道理,但是我和小石頭不交稅總是名不正言不順……”

    誰知道現在的子柏風耳朵比狗還靈,聞言轉過臉來,道︰“嬸兒,你要是覺得名不正言不順的,干嘛不嫁給我爸?”

    這一問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燕吳氏頓時惱羞成怒,伸手扭住了子柏風的耳朵,狠狠轉了一圈,在子柏風的慘叫聲中,拉著小石頭轉身就走了。

    我今天是犯了什麼煞神了嗎?早上被柱子叔打,下午被四狗打,晚上又被嬸兒打,莫非流年不利?呸呸呸呸,我的運氣好著呢!

    “爹,我說錯啥話了嗎?”子柏風轉頭看著自家老爹,“你可別說你和嬸兒真是兄妹之情,你兒子的眼楮可是雪亮的!”

    自家老爹剛剛三十出頭,而嬸兒還不到三十歲呢,這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一個干柴一個烈火,就是湊不到一塊去,就是點不著。自家老爹不急,子柏風還替他著急呢。

    “去!”子堅在子柏風腦袋上打了一下,別過臉去,想要借燭火跳動的活動掩蓋滿臉的通紅。

    “爹,說到這事我可要好好和你說道說道。”子柏風搬個凳子坐近了,“你現沒,柱子叔看嬸兒的眼神,冒著綠光,跟狼似的,你可別磨磨蹭蹭的,讓柱子叔把嬸兒搶了去了。嬸兒這麼好的女人,哪里去找……”

    “噯,我說你這孩子,今天是吃錯啥藥了?”子堅終于確認了,自家這孩子,自從考試回來就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你別管我吃啥藥了,爹,你就說你喜歡不喜歡嬸兒吧。”子柏風又把凳子拉近了一些,幾乎湊到老爹的臉上了,這是蹬鼻子上臉了。

    “去,吃你的飯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子堅擺手。

    “切,爹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都當我爹了。”子柏風不屑地擺擺手,“人家小石頭都有小媳婦了,你還不讓我管?你想不想抱孫子了?”

    喲 !今天自家這兒子真是囂張了啊!子堅那個不爽啊,自己那個嚴肅端莊的兒子呢?快把那個兒子還給我!

    我的兒子不可能這麼囂張!

    看自家兒子沒事人一般拿起筷子來吃飯,子堅氣不打一處來,道︰“吃,就知道吃,你嬸兒和小石頭還沒吃呢,還不趕快給他們送一半過去!”

    秀才郎又怎麼樣,還不是要乖乖聽話。

    “哦……”子柏風笑的賤兮兮的,乖乖答應了,就拿眼楮瞟子堅。

    子堅的那個老臉,攤上面糊就可以煎油餅了。

    子柏風把飯菜撥了一半,端去對面。敲了敲門,就聽見小石頭吱呀一聲開了門,顯然早就等著了。

    看到子柏風過來,小石頭悄聲道︰“哥,怎麼辦,我娘生你氣了。”

    “你娘才沒生我氣呢,嬸兒她心里美著呢……”子柏風點了點小石頭髒兮兮的鼻子,“小不點兒懂什麼,把飯菜端過去吧,快涼了。”

    “哼,我才不是小不點兒呢,我都有老婆了。”小石頭晃開子柏風的手指,沖他皺皺鼻子呲呲牙,轉身走了。

    子柏風把腰帶綁在門閂上,掩上房門,一拽門閂,幫小石頭把門從里面閂上,又一抖腰帶,把腰帶從門閂上拽下來。

    這幫小石頭關門的功夫,就聽到里面小石頭對燕吳氏說道︰“娘,哥說你沒生氣,哥還說你美著呢,哎喲……”顯然是被燕吳氏沖著腦門拍了一記,還有一聲輕叱︰“多嘴!”

    “這個小石頭,怎麼這麼不懂事呢,真話有時候是不能說的……”子柏風想象著燕吳氏又羞又氣的樣子,嘿嘿一樂,這個小石頭真太冤枉了。

    站在燕吳氏家門口偷偷樂了一陣,子柏風覺得這應該能夠化解這倆人這麼多年的矜持吧,這倆人明明郎有情妾有意的,偏偏最後一層窗戶紙怎麼都不捅開,這倆人怎麼就這麼好的定力呢?

    沒想到一轉臉,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身後。

    “哇呀……”子柏風嚇了一跳,向後一跳,這才看到那人正是燕老五。

    “老爺子,您有事找我?”看老爺子不說話,子柏風問道。

    “是你有事情找我吧。”燕老五甕聲甕氣道,“別裝蒜了,我知道是收稅的事。”

    若不是為了收稅的事情,犯得著下午就去他家兩趟嗎?

    這燕老五怎麼來了?難道是四狗的原因?

    子柏風狐疑地看著燕老五,燕老五難得老臉一紅,道︰“你這個後生,就讓我在這里站著跟你說話?”

    “家里說話也不方便,既然是公事,那就去私塾談吧。”子柏風現在還真不怕燕老五,他對子堅說了一聲,就和燕老五一前一後去了私塾。

    看這家伙竟然又拿捏上了,燕老五心中不爽,不過想到整個下午都坐立不安,他又搖搖頭跟了上去。

    燕老五下午越想越不對味,他英雄了一輩子,至少自問英雄了一輩子,卻從來沒做過這麼不光明磊落的事情。聽到下午子柏風因為收稅的問題,還被四狗給打了,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晚飯都沒吃,呆到現在,終于還是忍不住來找子柏風了。

    “現在你是村正,收稅的事情終歸還是你的,我只能幫你出出主意。”兩個人到了子柏風的書房,分賓主坐下,也沒什麼茶水,就那麼干巴巴的談了起來。

    說完,燕老五也不等子柏風多說什麼,就一股腦地講起來。

    越聽,子柏風越吃驚。

    這家伙眼看著都老眼昏花了,卻對村子里各家的家底比自家的還清楚。哪家能收上來,哪家不好收,哪家需要賣多少東西,都一清二楚。

    “明天我會給大伙都打個招呼的,交稅是全村里的事情,不過這三倍的稅是無論如何也湊不齊的……”燕老五說完,拍拍屁股走人了,大有一種“道友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的感覺。

    子柏風目送著他離開,心中卻是有些復雜,自己白天的決定,真的是做對了,燕老五並非是和自己過不去,他只是一時間沒想開罷了。

    不過,現在的他倒是心中有了計較,倒是不完全需要燕老五的幫忙了。

    子柏風在書房里坐了一會,理清思路,不多時就聽到外面傳來子柏風的聲音︰“柏風,在里面嗎?”

    子堅看兒子不回來,擔心兒子餓著,把飯菜又送過來了。

    父子倆人相對無言地在書房里對付了一頓,一頓飯吃了個八成飽,就都沒心思吃了,一起心思重重地回家睡覺。

    這一夜子柏風沒怎麼睡,卻聽到對面房間,父親也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在隔壁不遠的地方,也有一個人難以入眠,燕吳氏躺在床上,懷中摟著小石頭,痴痴地抬眼看著窗外的明月,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柏風這個孩子,怎麼什麼都敢說呢……真讓人喜歡!

    這樣想著,燕吳氏抱緊了小石頭,聽著小石頭的喃喃夢話,把羞紅了的臉藏到了被子里去了。

    其實沒怎麼睡的,又何止是子柏風?當夜里,整個下燕村十個里面有八個沒睡著,剩下的倆,就是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

    唯一一個睡的很香的成年人,便是那位晚上又喝了一頓的稅吏老四,呼嚕聲震天響,擾得燕老五都難以入眠。

    待到四更時,子柏風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但不多久,就聽到外面一聲聲的吶喊,似乎有什麼大事生了。

    “柏風,柏風,起來了!”子堅搖晃了子柏風半天,子柏風才不情願地睜開眼楮,道︰“上課還早著呢,再讓我睡一會兒……點名幫我應付一下……”

    “這孩子,說什麼呢,快起來,出大事了!四狗出事了!”

    四狗?聽到這個名字,子柏風頓時一個激靈,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似乎把四狗和燕氏天兵都給忘記了……

    難怪輾轉反側睡不著。

    急急忙忙套上衣服就向外跑,跑到外面一看,看到燕吳氏也拎著睡眼朦朧的小石頭在外面探望著。

    一家四口匯齊了,向祖祠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到,就已經一路承受了許多的目光,大多是驚疑不定的。

    走到祖祠門口,就看到燕老五就站在大門口,子柏風走過去,道︰“怎麼了?”

    女人、小孩和外姓人的子家其他三人沒有子柏風這個村正的身份,自覺留在後面。

    燕老五充耳不聞,就像是被嚇成了雕塑一般。

    子柏風抬眼看去,也震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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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一字紙龍翱天翔

    子柏風招來“天兵”,是因為身邊沒有人能用,而後他命令天兵把四狗帶走,卻沒說清楚要帶到哪里去,于是天兵就把四狗抓到了祖祠來了。

    而且沒有子柏風的命令,天兵就一直沒有放開四狗,直到他身上積累的靈氣散盡,重新化作了一尊石像。

    而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過詭奇。

    燕氏的祖先,那位神威凜凜的天兵站在神壇上,一只手持著長戟,一只手卻拎著四狗的一只腳踝,把他倒吊在空中。

    這石像的另一只手本是放在腰間的,而且是實心的,而此時卻拎著四狗,平舉在前,那實心的手掌好像是硬生生長在了四狗的腳踝上,竟然一絲縫隙也無。

    “這……這是祖宗顯靈了?”燕老五口中喃喃低語,若不是四狗還在前面吊著,怕是已經直接跪下了。

    “是……是他……”四狗看到了子柏風,頓時大叫起來︰“是他讓祖宗把我抓走的……我不要死,我不要去當天兵啊,我不要死……”

    這家伙估計以為自己被掛在這里,死了就要成天兵了,但哪里有那麼好的事情,別把天兵不當公務員啊。

    “五爺爺,你救救我,救救我啊!”看子柏風眼楮瞪過來,四狗頓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叫起來,一邊叫還一邊向燕老五求助。

    燕老五這才轉過頭來,看向了子柏風。

    “他瘋了。”子柏風攤手,“你打算怎麼辦,把石像的胳膊砸下來?”子柏風問道。

    燕老五的面色立刻變了︰“祖宗的神像,怎麼能損毀!”

    大部分的村民,什麼鬼神都信,但是根子里信的還是祖宗。要冒犯祖宗的事情,其實平日里也沒少干,但是現在祖宗剛剛顯靈在前,還有哪個不肖子孫膽敢違逆祖宗?

    “那就把他的腿鋸下來吧,我爹用木頭做的假腿還挺好用的!”子柏風托著下巴,“我可以讓我爹給你打個五折。”

    “不要,不要啊!”聽到子柏風這麼說,四狗立刻嚇得慘嚎起來︰“秀才爺,秀才爺您向祖宗說聲好話,求求您讓祖宗放了我,我再也不敢冒犯您了,我回去立刻就把稅交上,秀才爺!村正爺爺!子家爺爺!我的親爺爺哎呦喂!”

    他這個混混,一直恃強凌弱,如果他成了瘸子,以前那些受過他欺負的,哪還能給他活路?再說了,他是真被嚇怕了,別人都只是不明所以,他確是真的被神像拎回來,然後親眼看到神像怎麼從活的變成石頭的,更是看到這神像對子柏風言聽計從。

    “你真的悔改了?”子柏風看他哭得可憐,于是問道。

    “悔改了,悔改了!”四狗連連點頭。

    “那你以後要怎麼做?”子柏風又問。

    “以後爺爺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您讓我向東我不向西,您讓我打狗我不攆雞!”四狗連忙表忠心。

    “既然如此,那我就修書一封,看看這位天兵天將,給不給我這個面子吧。”子柏風道,他一揮袍袖,對後面道︰“拿紙來!”

    眾人皆茫然,一個個眼巴巴看著他。

    子柏風頓覺無聊,這群人真是沒有眼力價兒。

    還是燕老五回去拿了自家小孫子的紙筆過來,然後用袖子拂去了供桌上的塵土——供桌上的那凌亂的腳印,讓這老爺子也嚇了一跳,這真是祖宗自己走下來的啊!

    子柏風把那紙張鋪在桌子上——挺劣質的草紙,毛筆也磨得有些禿了,但還能湊合著用。

    “磨墨!”子柏風肅容站在神像之前,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神像的臉,口中念念有詞。本來還在那里干嚎的四狗也不敢出聲,捂著自己的腦袋,一抽一吸,像是快死了的魚。

    燕老五左右看看,眾人都躲得遠遠的,只能笨手笨腳去磨墨。

    劣質的墨在硯台里面化開,待到子柏風覺得差不多了,一手扯著袍袖,一手拿著禿筆,吸飽了濃墨,大筆一揮,剛剛寫過的那四句詩頓時再次躍然紙上。

    其實此時的子柏風還挺擔心一件事的,那就是他的養妖訣到底能不能通過紙筆傳遞出去。

    隨著他的筆跡蔓延,靈氣注入了紙張之中,子柏風肉眼看到,那紙張的上面,靈氣充盈起來。這本就是劣質的草紙,本身承載力有限,光芒閃爍,似乎下一秒就要爆開來。

    子柏風不敢怠慢,他右手收筆,一道墨痕宛若刀痕貫穿整張紙,然後左手猛然抓住草紙,向前揮出,草紙迎風飄起,直飛神像。

    撞到神像之後,那草紙終于承受不了墨痕中的靈氣,出了一聲響亮的炸響,化作了片片燃燒著的紙屑飛出。

    子柏風睜大眼楮,他自己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事情生。

    紙張中的靈氣逸散出來,直接被石像吸收了進去,那石像出了扎扎的聲音,然後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竟然真的動了起來。

    “神君!”子柏風一抱拳,“四狗雖然冒犯在下,但畢竟已經受到了懲戒,還請神君饒他一命!”

    這一句話說的太文縐縐,那石像的智商明顯不夠用,石頭刻出來的眼楮愣愣地看著子柏風。

    子柏風連忙壓低了聲音,道︰“放開!”

    石像手一松,四狗頓時大頭朝下摔下來,咚一聲掉在地上,不過他也顧不得被倒吊了半夜,連忙爬起來,磕頭如搗蒜︰“謝祖宗不殺之恩!”

    “多謝神君!”子柏風又一抱拳,“還請神君回駕!”

    知道這神君的智商不夠用,子柏風又低聲說了一句︰“變回去……”

    四狗抬起頭來時,現神君已經變回了原來一手持長戟,一手叉腰的威風姿勢了,之前的一切,宛若夢中。

    子柏風回過頭來,大吃一驚。

    從屋里到屋外,黑壓壓跪了一片的人,有好奇的小孩子抬頭好奇打量,然後被家里的大人一把按在地上,抱著腦袋呼痛。

    “祖宗顯靈了!祖宗眷顧我們燕家子孫,顯靈了!”一聲聲高呼不知道從何而來。

    燕老五也跪在旁邊,不過一半的眼神是在子柏風身上的。

    這老爺子耳不聾眼不花,子柏風的小動作逃不過他的耳目,不過他現在也是驚疑不定,雖然知道這事情和子柏風有關,但是……

    誰也沒說過子柏風其實是神仙啊?

    “這里沒我的事了吧……”反正不是他們子家的祖宗,也輪不到子柏風下跪,子柏風抬腳走出去,從地上跪著的密密麻麻的村民中趟出了一條路,路過小石頭身邊的時候,還踢了他一腳,這才逃之夭夭,這種時候還是趕快離開現場比較好。

    走到外面,看到父親正孤零零地等在一棵樹下,看到子柏風出來,這才擔憂道︰“生什麼事情了,說什麼祖宗顯靈了?”

    子柏風哪敢亂說,到時候老爹一聲“妖怪”叫出來,那還不被群情激昂的燕家族人亂棍打死。

    不過,早晚老爹會知道吧……子柏風大感頭痛,把里面的事情稍稍說了說,老爹看兒子的眼神頓時又狐疑起來。

    “這麼看我干嗎?我以前看過一些傳奇志怪的書,上面的人上請天兵都是這麼做的,我只不過依樣畫葫蘆……”

    “若是當年我們子氏的祖宗也能顯靈便好了……”子堅也沒再多問,而是又回憶起當初讓他們流離失所的大水來。

    這一折騰,子柏風也不想睡覺了,直接轉到了私塾,老爹則是回去做早飯去了,說一會兒幫子柏風送過來。

    子柏風來到了自己的書房,坐在那里,卻是皺眉沉思。

    子柏風對自己的養妖訣的能力一知半解,今天所做的事情,都只是在誤打誤撞,不知道自己的養妖訣到底是如何作用的。

    他沒想到用紙真能傳遞“一元化”的作用,不然的話,戲演砸了,怕是還要上去再在天兵身上寫上一次。

    所以他打算做個試驗。

    他找了草紙,分成了巴掌大的數塊,然後提筆在第一張紙上點了一筆,是一個一字。

    一元化作墨痕中,這第一筆,便是開天闢地的開始,其中蘊含的靈氣滲入了其中,久久不散。

    然後,子柏風在第二張紙上寫了個二字。二三四伍6柒捌……這麼一串寫了下去,幾乎每一筆都比前面的筆畫更多。

    這幾張紙都沒什麼變化,顯然單獨的一個字,還在草紙的容納之中。

    只是說草紙本身並無靈性,子柏風的一元化不過是一種灌注靈性與靈力的手段,並沒有改變紙張本身的力量,這就像是灑下了種子,能不能芽,還要看土壤。不過,草紙存不住力量,在片刻之後,那靈氣和靈性都逸散在了空中。

    想了想,子柏風把那幾張紙團了團丟到一邊,又拿出了一張紙,深吸一口氣,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字。

    這一筆,龍飛鳳舞,如入九霄。

    子柏風剛剛收筆,就見那紙上的龍字亮了起來,突然一陣疾風吹來,直撲子柏風的面門,子柏風向後一個趔趄,那枯黃色的草紙竟然卷曲起來,倏忽之間化作了一只神龍,搖頭擺尾地從窗口飛了出去。

    雲從龍風從虎,一朵煙氣不知道從哪里飄過來,籠罩在紙龍身上,宛若這龍就要升天得道。

    但就在下一秒,那紙龍在空中啪一聲炸裂,化作了一團燃燒的火雨,沒落到地面,就已經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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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一貧如洗下燕村

    子柏風略一思索,便又取出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九個龍”三個大字,只見下筆未盡,紙張就已經掙扎了起來,剛剛收筆,那紙張就突然化作了九條搖頭擺尾的小龍,爭先恐後地向窗外飛去。不過這些小龍也逃不過炸裂的命運,不多時就在窗外消散無跡。

    又做了幾次試驗,子柏風算是大致了解了自己這第一訣“一元化”的作用。

    養妖訣中,有靈氣與靈性之分,靈氣多寡與子柏風所用的筆墨有關,而靈性則是這寫出來或者畫出來的東西所代表的意義。

    靈氣便是天地之間散布的靈氣,萬物皆有靈氣,只是多寡不同。而靈性,便像是子柏風所看到的那種種執念,這便是有的有,有的無了。

    如“一、二、三”之類的數字,本身並沒有太明確的表象,所以寫在了紙上之後,只要不過極限,便只會慢慢逸散。而龍字,有著完整的形象,變如子柏風所想,化作了一條龍。而數和字結合起來,卻可以產生更多的作用。如果是完整的句子,變可以把自己的念想化作行動。但是,這靈氣和靈性是消耗性的,消耗完了就完了,並沒有真正的讓這些東西成妖。

    看起來雖然玄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戲法罷了,當不得什麼用處,也就是做個煙花玩玩。迄今為止,子柏風所驅使過的奔馬石與燕氏天兵,都是因為承受了許多人的執念,本來也犧牲了許多的靈氣,這才能夠按照他的想法長時間行動。

    養妖訣,畢竟還是要有一個“養”字,要像青石叔一樣,日積月累,這才有可能真正成妖。而真正想要養,其一必須有承載力,能夠容納更多的靈力和靈性,其二必須可以反復書寫,從這點上來說,紙並不是一個好的載體。

    子柏風低頭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道︰“就拿你來做個試驗吧!”

    說著,拿起書桌上一物,蘸了清水,提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只要留下筆跡,是水是墨都無妨,這點在青石叔那里已經驗證過了。

    寫了片刻,子柏風就覺得頭暈眼花。現在的子柏風自身也沒多少靈力,昨天到現在又一直濫用,現在已經透支了。

    眼看日頭已經出來了,子柏風回家匆匆吃了一點早飯,就拎著水桶到山上去找青石叔充電去了。

    待到快到午時,子柏風這才從山上下來,精神頭兒十足,一身靈氣充盈,儼然又是一條好漢!

    剛剛下山,子柏風就看到自己的書房前面等了四五個人,其中一個凶神惡煞的樣子,正是四狗,而其他幾個,被他呵斥著,神色不安。燕老五抱著肩膀站在遠處一棵樹下看著這邊,看到子柏風回來,一轉身走了。

    “四狗,你又在欺負人?”子柏風神色不善地盯著四狗,四狗看到子柏風,連忙點頭哈腰道︰“秀才爺,我哪敢欺負人啊,他們這是來交稅來了。”

    “哦?交稅?”子柏風連忙向前走了幾步,一拱手,道︰“瞎婆婆,坨子叔,你們都來了。”

    來的這幾個交稅的人,可說都是老實人,最前面一個是瞎婆婆,她倒不是真瞎,不過眼珠上一塊黃黃白白的斑點,子柏風認得這個,這是白內障,眼看就要沒過整個眼球,那可是真瞎了。瞎婆婆的丈夫早就死了,兒子出去闖蕩就再也沒回來,現在一個人過活。她平日里有些神神叨叨的,靠給人跳大神過日子,子柏風不怎麼喜歡她,卻沒想到她竟然是第一個來交稅的。

    後面的那個就是老坨子了,他一只手拎著小坨子,小坨子正怯生生地看著子柏風。

    子柏風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腦袋,隨手塞了一個從山上摘的野果給他。

    小坨子緊緊抓住那野果,縮到了老坨子的身後,緊張地看著子柏風。

    看到子柏風,老坨子連忙把手中的一個袋子遞給子柏風,緊張兮兮地道︰“秀才爺,這……這是我們的稅……都在這里了……都在這里了……”

    他神經質地念叨著,戀戀不舍地看著子柏風接過了袋子,磨了半天手掌,這才道︰“秀才爺,您把東西留下,把……把袋子還俺,這袋子還是俺用褲子腿改的,就這一個了……”

    他指了指自己少了一截的褲腿,露出了一條髒兮兮的大毛腿。

    子柏風只覺得自己的手都快抓不住這袋子了……他捏住了袋子的一角,遞給了老四,道︰“來,坨子叔,咱們進去清點一下,造個冊。”

    “哎……哎……保管夠,都拿來啦,都拿來啦……”老坨子嘮叨著,磨蹭著跟著子柏風進了屋,子柏風拿了一個冊子,這是早就準備好了,在上面寫上了老坨子的名字,然後讓四狗把袋子里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嘩啦啦一聲,銅錢和散碎的銀子攤了一桌子。

    看到有銀子,子柏風對小坨子道︰“小坨子,你去我家找我爹要個小秤來。”

    這才清點起了眼前的那散碎的銅錢和銀子。

    銀錢不多,不多時就稱好數好,子柏風皺起了眉頭,道︰“坨子叔,這不夠啊,還差了二十錢呢,你估計是數錯了,再回去拿吧。”

    “我這就回去拿,這就回去拿……”老坨子說著,卻不動彈,就在旁邊直勾勾站著。

    瞎婆婆走了過來,道︰“秀才哥兒……這是我老婆子的……”

    也是一堆零零散散的零錢碎銀,稱完之後,現比老坨子的差的更多。子柏風的眉頭略略皺了起來,道︰“瞎婆婆,這也不夠啊……”

    “不夠嗎?不夠嗎……祖宗會怪罪我啊……”瞎婆婆顫巍巍地道,她雙手合什喃喃低語了片刻,然後在院子里跳起了大神來,子柏風情不自禁翻個白眼,這個老婆婆,又開始神神叨叨了。

    過了片刻,瞎婆婆又摸著門框走了進來,道︰“秀才哥兒,剛才祖宗托話給我了,說我交上了稅,他老人家就讓瞎婆子看見東西……秀才哥兒……”

    瞎婆婆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抓住了子柏風的手,然後另外一只手伸進了嘴巴里去,猛然一掰,一只還帶著血的金牙就放在了子柏風的手心里。

    “啊呀!”子柏風嚇了一跳,一甩手把那金牙甩了出去,瞪大眼楮看著瞎婆婆。

    瞎婆婆摸索著從地上撿起了金牙,捧在手心里,湊在眼前,戀戀不舍地看著。

    “都沒了……都沒了……祖宗啊……”她把金牙留在桌子上,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了。

    子柏風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不知道什麼滋味。

    “這個老婆子,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連個菜都不舍得吃,光啃窩窩頭,沒想到還有一顆金牙藏在嘴里……”四狗拿起那金牙,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嘖嘖連聲,道︰“是純金的,這老婆子真會藏!我怎麼逼問都說沒有值錢的東西……”

    “四狗!”子柏風高聲怒叫,一半是因為他說的話,一半是因為他竟然就那麼直接把別人的金牙放在自己嘴里咬……

    “嘿嘿,秀才爺,我只是說說,嘿嘿,說說……”四狗連忙哈腰。

    “秀才爺。”一直站在一旁的老坨子牽著小坨子,訕笑著走上前來,道︰“秀才爺……我家里實在是沒有什麼東西了……您看,您看我家小坨子怎麼樣,您要是願意就留下他,我就拿他抵了稅金吧……”

    “什麼?”子柏風瞪大眼楮看著老坨子。

    他一時間沒明白。

    “你個老坨子,就你家那個傻孩子,煮了吃了都沒幾兩肉,還拿來抵稅金?”四狗在旁邊暴喝一聲,“快滾快滾,回去把你家的羊牽來!”

    “秀才爺……”老坨子眼里的痛苦幾乎可以滴出來,卻還是要陪著笑,哈著腰,“小坨子他弟弟才三個月,我家那婆娘沒用,奶水少,就指著這只老羊的羊奶活命呢……家里已經沒有錢多養一個嘴了,您老人家就行行好,收下我家小坨子吧。他雖然膽子小,但是干活勤快,要打要罵隨您……小坨子,快給秀才爺磕頭……”

    小坨子傻傻地跪下給子柏風磕頭︰“秀才爺收下我吧!”

    子柏風甚至覺得,小石頭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到底是什麼,自己所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看著那個和小石頭一樣,大腦袋細脖子的小孩兒在地上跪著,求自己收下他,子柏風的心中突然一痛,他連忙拉起來小坨子,然後把老坨子的稅金收攏一下,裝進了袋子里。

    在拿起袋子之前,子柏風頓了一頓,最終還是毅然決然地把那袋子給了老坨子。

    “秀才爺……”老坨子都愣了。

    “拿回去吧,好好過日子,好好把小坨子養大,他是個好孩子……”

    老坨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子柏風心中百般思緒在翻騰,卻不知道該如何紓解,子柏風轉頭看四狗在愣愣地看著他,一瞪眼楮,道︰“看什麼看!”

    他把桌上瞎婆婆的銀錢收攏了一下,遞給四狗道︰“四狗,你把這些給瞎婆婆送過去,若是讓我知道你敢吞一個子兒,我就把你的腿打斷,聽到沒有?”

    四狗疑惑道︰“秀才爺,這稅咱不收了?”

    “收,先收你的!”子柏風瞪他,“忒多話,還不快去!”

    四狗連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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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一怒沖冠為蒼生

    子柏風在門口目送四狗遠去,抬頭看向了天上的太陽,太陽是如此的炙熱,萬道光芒灑下,卻照不亮子柏風的心,他看著太陽,任由太陽照得他的眼角流下淚來。

    許久之後,子柏風才低下頭,就看到燕老五披著一件破皮衣,站在他面前。

    “你為何不收?”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活不下去。”子柏風好像是在回答燕老五,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他們活不活的下去,又和你何干?你不收,也總會有人收的。”燕老五道。

    雖然道理淺顯,卻並非什麼人都能夠想得明白。

    子柏風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在他來之前,收稅的就是這個老人。

    “再說了,農人命賤,大山雖然貧瘠,但總能養活一個人,怎麼也總能活下去的。”燕老五似乎是在開解子柏風,卻又像是在為自己解脫。

    一直以來,子柏風其實把自己成為了村正當做是一件非常真實而且有挑戰性的游戲,他一直以為,自己有養妖訣,又有前世的記憶,兩者相互配合,總不會被輕易難住。

    而且,當一個狗官什麼的,似乎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帶幾個惡奴,帶著祖宗石雕橫行霸道欺男霸女什麼的,聽起來也挺帶感的。

    但是現在他卻現,很多事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簡單。他是在游戲人生,但人生不是游戲。

    這些人,老爹、小石頭、嬸兒、燕老五、柱子叔、老坨子、小坨子、瞎婆婆、四狗,一個個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怒有哀有樂,有血有肉有皮有骨。

    他總覺得,收個稅嘛,當什麼大事。前世的時候,賦稅之重世界第一,各種苛捐雜稅不知不覺就收上去了,也沒見多少人活不下去。小時候也見過農人交公糧,一袋子兩袋子向拖拉機上搬,剩下的卻更多,大家都樂呵呵地討論著,今年收成還不錯,公糧也交的多。想來就算是多個兩三倍,也不過是稍稍為難罷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世界,原來這麼貧窮。

    又或者,哪個世界都有窮人,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你不收他們的,其他人的也別想收上來。”燕老五似是在警告,又似是在預言。

    子柏風緊了緊拳頭,抬頭看著燕老五︰“老爺子,請您幫幫我。”

    燕老五閉上眼楮,搖了搖頭,嘆氣道︰“罷了,罷了……這個惡人,還是讓我燕老五來當吧,秀才郎你前途無量,若是日後當了大官,不要忘記我下燕村就是了……”

    “不。”子柏風松開了拳頭,站直了身軀,看著眼前的燕老五,一字一定,道︰“這個賦稅,我子柏風不交,我下燕村,不交!”

    “別傻了,你不想當官,我還不想被下獄呢。”燕老五抬手給了子柏風一拳。

    “不,老爺子。”子柏風道,“你不覺得,這賦稅來得蹊蹺嗎?之前每次賦稅咱們都交上了吧。”之前子柏風雖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是交稅這種大事還是知道一些的,每年都鬧得沸沸揚揚的,各種事情迭出。

    “而且,三倍的賦稅,未免也太離譜了些!”子柏風道。

    “其實……這個倒是不太離譜……”燕老五期期艾艾道,老爺子雖然斗大的字只識十七個,但是心里可明白著呢,之前這些年,哪些年少了,哪些年多了——這個基本上沒有——他心里清楚得很。合計合計,差不多也真要補交三年的賦稅。

    “這是有能人啊。我聽老四說,稅課里最牛的不是稅官,而是賬房。一個厲害的賬房,能夠把稅費理得一清二楚,一絲不亂。稅官年年換,賬房定江山啊。不過以前的老賬房老眼昏花,是越來越不頂用了,幾個徒弟也不甚明白,所以賬目亂著呢。”

    若非如此,老爺子也不敢輕易偷稅漏稅。

    “你是說,有能人?”子柏風的眼楮突然亮了起來。

    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老爺子,我有一個想法,不過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成不成……嗯,我要先把村子里的賬目理清楚,看看到底有何辦法。”

    老爺子聽到子柏風這麼說,頓時疑惑起來︰“你說……那能行?”

    有人能夠理清楚賬目,自然也有人能夠讓賬目理不清,這個彎子老爺子還是能夠轉過彎來的,不過怎麼操作,老爺子可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應該能行。”子柏風默默回憶自己學過的東西,課堂上雖然大多在睡覺,但是大學卻是實打實地考上去的,若論計算能力,子柏風不敢說自己在這里就是頂尖的,但他想來,一個小城里,難道還有什麼高手嗎?當然,賬目可不是計算就行了,子柏風所選修的個人理財課上還是學到了點會計常識的。

    雖然如此,子柏風回到屋里,還是忍不住頭大了,這一屋子的賬目,可要算到猴年馬月。

    但是想到了自己的打算,子柏風就強迫自己靜下心去。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這點小困難就退縮了,日後還怎麼辦?

    把那些文件一一拆開,攤開放在桌子上,開始謄寫,開始的時候,燕老五還在幫忙,但是過不了一會兒他就開始哈欠連天,又拿錯了幾次,幫了倒忙,便被子柏風打回去休息去了,只剩下子柏風自己。

    子柏風一手執筆,一手拿文件撥算盤。從小跟父親走南闖本,日子要精打細算,子柏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日後醉心讀書,算盤有些荒廢了,算錯了幾次,這才慢慢熟悉起來。

    燕老五在外面聽了一會兒,就聽到里面傳來 里啪啦的算盤聲,就像是小溪潺潺,流水叮咚,連綿不絕,從無斷絕。

    過了一會兒,子柏風便覺得左手酸痛無比,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看看依然堆積如山,尚未處理的文件賬目,頓時有些泄氣。

    突然,他一拍腦袋︰“我傻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了毛筆,沾了水,在算盤上寫了起來。

    “一歸如一進、見一進成十……”加減乘除的珠算口訣一一寫在了那算盤上,就見那珠子開始震顫起來,自己 里啪啦打個不停,似乎是活了一般,差點抓不住。

    等到子柏風把所有的口訣都寫完,算盤從子柏風的手中蹦了出去,在桌子上跳個不停,子柏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按在桌子上。

    “一七二,乘以二十一。”子柏風口中念了幾個數字,就見那算盤珠子 里啪啦自己動了起來,瞬間就出現了結果。

    子柏風心算驗證了一下,果然沒錯,然後又試驗了幾個加減乘除,都毫無差錯。

    “不錯!”子柏風格外佩服自己,“日後小爺我就一把算盤闖天下了。”

    得意一下,連一口水都來不及喝,子柏風就繼續計算起來。

    過了許久,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小石頭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道︰“哥,娘讓我來給你送飯。”

    “嗯。”子柏風頭也不抬,繼續計算整理。

    “哥,你在忙什麼……”小石頭趴在桌子前面,頓時被那自己 里啪啦打個不停的算盤吸引了目光,他呆呆盯著看著,看了半天,啊喲一聲坐倒在地上。

    子柏風回頭看去,看到小石頭的眼楮咕嚕嚕亂轉,都快成了斗雞眼了。

    糟糕!

    子柏風卻是忘記了算盤的事。

    “哥,這個好好玩。”小石頭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看的是什麼,他趴在子柏風腿上,問道︰“哥,能不能讓我玩玩?”

    “現在不行,我現在在算賬,等我算完了就讓你玩。”子柏風心虛道。

    “哥,你先吃飯,這個先讓我玩。”小石頭把食盒向子柏風手里一塞,伸手搶過了算盤,拿在手里晃了晃,那算盤頓時不滿了,兩邊的算珠向中間一夾,頓時夾住了小石頭的手指。

    小石頭吃痛,手一松,算盤落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向外逃去。

    小石頭一個虎撲,把算盤按在地上,你撲我打地戰在一處。

    子柏風這才覺得自己的肚子餓得慌,連忙打開食盒,看到里面的兩菜一湯,頓時食指大動。

    雖然都是清淡到連點油花都沒有的飯菜,但是餓到了一定程度的子柏風卻吃得很香。

    那邊小石頭和算盤已經分出了勝負,算盤乖乖被小石頭抱在懷里,小石頭正在和算盤玩算珠棋,你來我往好不開心。

    這算是……這個世界上最早的掌上游戲機了吧。子柏風無聊地想。

    誰想,小石頭玩了一陣,那算盤越來越有氣無力,不多時就完全不動了。

    “哥!”小石頭嚇的小臉煞白,“算盤死了!”

    子柏風定楮看去,哪里是死了?那是算盤的靈力已然耗盡,不過子柏風看得清楚,靈性卻有一部分留了下來,滲入了算珠之中,閃爍著幽光。

    “咦,這算盤莫非還有資格成妖?”子柏風一驚。

    “別怕,沒死,它是累了。”子柏風提筆重新復寫了一遍口訣,頓時又是一條好算盤。

    他已經不怎麼擔心和小石頭解釋的問題了……這家伙的神經貌似蠻粗的……

    關鍵是老爹那里……頭痛!

    威脅小石頭不要把算盤告訴老爹,否則就不給他玩了,小石頭慌忙答應。

    下午,小石頭就留在這里幫子柏風的忙,有了那神奇的算盤,屁股上像是裝了一個錐子的小石頭竟然難得地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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