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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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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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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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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1:15 |只看該作者
第一九七章 圖窮匕現



兩儀毆上,身穿龍袍的李世民頗為惱怒地在龍書案前來回踱步,在他的面前跪著渾身塵土,狼狽不堪的大唐兵部侍郎。

看著伏地不起,渾身瑟瑟發抖的侯君集,李世民怒哼一聲,沉聲道:「一個姜忘,竟然讓你將四州兵馬喪失殆盡?」

侯君集連忙道:「姜忘麾不是河北最精銳的輕騎部隊,士卒凶悍,勇不可擋。姜忘乃是我朝武狀元,不但槍法精熟,而且雙臂有千鈞神力,疆場上無人能擋。我率領的萬餘人馬皆是新兵,未經戰陣,被敵軍兵馬一衝,立刻四散奔逃。君集雖有誓死力戰之心,奈何有心無力,唯有敗退而回。」

李世民緊走幾步,來到他的面前,小聲道:「姜重威可是死了?」

侯君急沉聲道:「微臣使計騙人恆州城,已經伺機將那賊子結果。可惜姜忘那廝見機極快,率領人馬突出城池,衝散我大軍陣形,將諸州兵馬殺退,我終於沒有機會收降那三千河北故眾。」

李世民揚起頭,微微一抬手。

侯君集如釋重負,暗暗吐出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在龍書案側垂首侍立。「河北故眾,嘿。」李世民心中百感交集,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終於還是不能為我所用,可惜,實在可惜。」

「陛下,如今唯有調動靈州駐軍,以雷霆萬鈞之勢破取恆州,掃平叛逆,不能讓河北亂事再起。」侯君集沉聲道。

「事有輕重緩急之分,如今五道兵馬俱在討伐東突厥的路上,國內兵馬奇缺,稍有調動,便有顧此失彼之虞,就讓恆州叛軍再苟延殘喘一時。」李世民坐回了龍書案,想了想道。

就在此時,一名金戈武士來到兩儀殿口,洪聲稟告,「啟稟陛下,有兩名自稱從雁門關來的漢子來到玄武門前,稱有緊急軍情呈上。」

「從雁門關來的人?難道不是雁門駐軍的信使?」李世民奇怪地問道。

那金戈武士想了想,道:「那兩個人不像官兵,反而更像江湖中人,俱都渾身浴血,樣子極為狼狽。」

「傳!」李世民一揚手,道。

片刻之後,在數名金戈武士引領之下,兩個江湖豪傑打扮的漢子踉踉艙艙地走進兩儀殿,歪歪斜斜地跪在大殿之上。

這兩個人渾身上下糊著一層厚厚的血痂,不知道是敵人的鮮血還是自己的鮮血,臉上滿是塵土汗跡,根本分辨不出他們的面目。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將身子挺了挺,沉聲道:「你們是誰?有何軍情稟告?」

這時候,兩個人中個子較高的一人張口道:「啟稟皇上,我乃少林俗家弟子鄭擔山,這一位是我的結義兄弟峨嵋華不凡。自突厥攻擊雁門關以來,我兄弟二人一直在雁門義助守軍抵抗胡人。」聲音沙啞低沉,毫無生氣,彷彿隨時都會斷氣,令人聽著毛骨悚然。

「噢,原來是少林弟子。」唐初之時,李世民曾經被王世充麾下的鄭軍追殺,破少林十三棍僧所救,一直對少林寺有很深的好感,此時聽說鄭擔山是少林弟子,心中先有一番喜愛,話語也變得柔和,「你說,雁門到底出了什麼事?」

「稟告皇上,雁門……失守了。」鄭擔山說到這裡,話裡透出一絲哭音,「栗未來的難民原來,原來是突厥人派來的奸細。他們裡應外合,先破五原,再攻馬邑,代州都督馳援朔州,一去不回。潛進雁門的奸細乘雁門防守空虛,奪取雁門城門,敵人大軍鋪天蓋地而來。雁門守軍兩面受敵,死守不退,死傷慘重,我十幾位師叔伯死傷過半。我們苦守一天一夜,形勢岌岌可危。我和義弟被派回來求援,當我們好不容易衝出重圍,卻看到雁門關已經失陷,那裡的守軍全軍覆沒,我的師叔伯們……」

說到這裡,鄭擔山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伏在地上,放聲大哭。在他一旁的華不凡也淚如泉湧。

「什麼!」李世民從龍椅上猛的站起來,驚道:「突厥有多少人?」

這個時候,鄭擔山已經哭得聲音沙啞,說不出話來。

華不凡強忍哽咽,顫聲道:「不只有突厥人,還有契丹、秣揭、室韋和回鶻等各族兵馬,足有二十多萬人,結成的大陣綿延數十里。」

李世民狂怒地猛一拍龍書案,「原來如此!原來這些突厥人早就隱藏實力,乘機和塞外諸族結盟,想要趁我們大意的時候,給我致命一擊。」猛的轉過頭,對侯君集道:「立刻召集機要大臣速到兩儀殿議事。」

「是!」侯君集應道,急急忙忙走出殿去。

「來人,扶兩位英雄下去休息,好好伺候。」李世民痛心地看著哭得昏天黑地的鄭擔山,想到當初捨死相救自己的十三位神儈,竟然因為自己的大意,就這樣犧牲在抗敵前線,胸口不禁一陣絞痛。

李世民剛剛安頓好鄭擔山和華不凡,就看到數名盔歪甲斜的邊關信使在金戈武士的引領下湧到大殿門口。

「稟告聖上,大震關失陷,原州總管墜下城樓,生死不明。」

「稟告聖上,秦州和隴州失陷。」

「稟告聖上,隴右道守軍全線崩潰,突厥前鋒來到渭水河畔,兵鋒直指長安。」

「稟告聖上,并州失守。」

「稟告聖上,蒲州、晉州和延州遭遇數十萬突厥大軍圍攻,危在日一夕。」「稟告聖上,幽州失守,幽州都督王君廓身受重傷,不知生死。」

「稟告聖上,易州和瀛州失守,兩州軍民被突厥兵馬屠戮殆盡。」

邊關噩耗一浪又一浪地撲來,本來穩如磐石的大唐王朝陷入了一片風雨飄搖之中,而此時的李世民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沉著地揮揮手,屏退了一眾邊關信使,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著朝中要臣的到來。

左僕射封德彝聽到突厥人已經抵達長安城外五十里處,只嚇得渾身發抖,連忙出班道:「啟稟聖上,如今胡人兵馬勢大,若容其圍困長安,則社稷危矣。不如依照白馬之盟之前例,盡起府庫,許以金銀財物,令其退兵,如此止息干戈,方為上策。」

兩朝元老裴寂聽到此話,忙不迭地點首贊同,道:「胡人南侵,莫非為財,贈之以金銀,則金銀盡歸敵酋,比之搶掠所得須和士卒平分不可同日而語,諒那些胡人首腦不會拒絕。」

「臣以為不然。」一個洪亮清越的聲音從文班行列中響起,丞相魏征大步走出班列,昂首來到龍書案前,躬身施禮,朗聲道:「陛下,胡人此次出兵,與平日不同。兵發之前,胡人故示虛弱,隱藏兵力,更多次佯敗惑敵,令我朝對其大生輕視之心,再糾結各族,兵分多路,趁我不備,大肆南侵,意圖覆滅我朝之心,昭然若揭。而我朝五路兵馬共伐定襄,精兵悍將一時盡出,滅胡之心亦無從掩飾。此正是圖窮匕見的生死關頭,敵我雙方再無轉圜餘地,只有拚死一戰,各按天命。臣斗膽請盡起宮中宿衛支援長安城防,朝中文官武將俱都佩甲,徵集能工巧匠、竹木鐵器,製造兵刀箭矢,只要堅持到李靖將軍攻陷定襄城,東突厥自此土崩瓦解,塞外同盟也會四分五裂,到時危機自解。自今夜起,臣請帶刀巡城,以為表車。」

聽到魏征此話,李世民不由得精神大振,奮然起身,高聲道:「眾卿,長安受困,其責在我。若非我惑於胡人詭計,大意輕敵,絕不會有今日之敗。但是,胡漢交鋒,纏綿百年,中原百姓,多遭屠戮,積怨至今,豈能善罷,今日我不出兵,他日亦難免一戰。衛國公乃當世神將,由他率領北伐兵馬,其勢難當,突厥京城,亦危如累卵。只要我等萬眾一心,誓死抗敵,長安堅城,豈容坐克,待到定襄陷落,枉胡兒機關算盡,亦當敗於我手。到時定與諸君攜酒一醉,觀胡人狼奔鼠竄,共論今日之圍,豈不快哉!」

說到此處,李世民仰天大笑,狀極歡悅,彷彿已經看到長安解圍,胡人狼狽奔逃的景象。

感染到李世民絕代無雙的王者風範,在場的文官武將無不動容,不約而同地齊集龍書案前,同聲道:「臣等誓死追隨聖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好!」李世民朗聲道:「自今日起,長安宵禁,即時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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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2:05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卷 修羅篇

第一九八章 飛虎悲聲

易州城郊哀鴻遍地,男女老幼的屍體淒慘地躺滿了官道兩畔,汩汩流淌的鮮血在低窪的路面上匯成了一灘灘血塘。

彭無望緊緊握著沾滿鮮血的長刀,靠在一棵冒著濃煙的禿樹樹幹上,費力地喘息著,在他的胸前有一道長達半尺的傷口,鮮血染紅了他雪白的內襟。在他的周圍,躺滿了百餘名突厥戰士的屍體。

在彭無望的身畔,雷野長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體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彷彿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

倚劍公子連鋒強忍著背上新傷的疼痛,單膝跪在蕭烈痕的面前,用自己的長衫上撕下的白布條為他包紮腿上的傷口。

蕭烈痕和彭無望一樣無力地靠在禿樹幹上,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次,就有一股血沫子隨著噴出來,形狀淒厲。

「現在你們知道厲害了吧?!」這些人中唯一完好無損的鄭絕塵,恍若標槍般站在他們的面前,一臉憤然地說:「這是戰爭,不是江湖仇殺。千軍萬馬面前,你們便是渾身是鐵,能拈幾顆銀釘?塞外胡人一入中原,燒殺搶掠實屬尋常,爾等不想著如何逃命要緊,反而連番和突厥精兵硬碰,現在能剩下半條命,已算走運。」

「姓鄭的,少在那裡狂吠!」雷野長怒道:「那些突厥狗種搶掠也就罷了,竟然奸人妻女,殺人全家,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是漢子,這種情況下絕不做縮頭烏龜。」

「你們以為那些突厥前鋒斥候是好對付的?」鄭絕塵怒道:「那是突厥人中最精銳的戰士,精善潛伏暗殺,武功也最是高強。就算十幾人一隊,想要硬撼,都要考慮一番。你們倒好,兩百人一隊的斥候大隊,想也不想就出去硬碰,簡直胡鬧。」

「那又怎樣,還不是被我們殺得大敗?」雷野長臉一仰,不無自得地說。

「現在,只要一支突厥人的輜重部隊路過,就可以輕輕鬆鬆把我們跺成肉泥。」鄭絕塵吼道。

「算了,鄭兄,何必如此動怒,剛才殺敵之時,若論奮勇爭先,你也不弱於任何人啊!」連鋒仍然保持著他那悠然自得的笑容,一點也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你死我活的激戰。

鄭絕塵臉上的得色一閃即逝,咳嗽一聲,沉聲道:「沙場作戰自保為上,只有保存了自己,才能夠最大程度地殺傷敵人,你們剛才的戰法實在太過於魯莽輕率,受了這許多傷,多半屬於活該。看我,可有半分損傷?」

「鄭兄,剛才對敵之時,你……你替我擋了那個突厥隊長的一掌,還是多休息一……一下為上。」蕭烈痕伸手抹去嘴上的血沫,斷斷續續地說。

「嘿,那一掌不值一提,我根本沒放在心上。」鄭絕塵冷笑一聲,輕描淡寫地說。

「鄭兄,你還是坐下歇歇,莫要強撐,若傷連肺腑,便要多費一番周折。」彭無望輕聲道。

「用不著你管。」不知為何,鄭絕塵分外受不了彭無望的語氣,一陣氣血翻湧之下,不由自主地張嘴噴出一彪鮮血。這股鮮血引起周圍幾人一陣低微而虛弱的笑聲。

「哎,對了,吐出來就好,硬憋著就太傷身了。」最高興的就算是雷野長了,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彭無望看了看幾個人一眼,苦笑一下,道:「各位,其實鄭兄說得很有道理,我們如今都是強弩之末,實在不能再和突厥兵馬糾纏。前面百餘里處就是恆州城,那裡有我大哥駐守,麾下儘是精兵良將,足以抵擋一時,到時候,我們應該有些用處。如果大家還撐得住,不如盡快上馬趕路。」

「早該如此。」鄭絕塵冷哼一聲,道。

其餘幾人互望一眼,無可奈何地點頭贊成。五人搖搖晃晃地走到各自坐騎面前,飛身上馬,朝著恆州方向飛馳而去。

在他們背後的遠方,緩緩升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煙塵。

方夢菁,紅思雪等飛虎鏢局一干人等從幽州城乘夜逃出,經歷了易州、瀛州的失守,混雜在潰散的唐兵部隊之中,日夜兼程,終於趕到了仍然巍然屹立的恆州城前。

數個晝夜的野地逃亡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只想快一點進城休整一番,好回一回氣力。當這群被突厥人追趕得狼狽不堪的人群聚集在恆州北門之前,面前的景象讓他們所有的期望都如肥皂泡般破滅了。

高聳的恆州城墻之上,遍插著迎風飄舞的黑色河北戰旗,一排排臂纏白布的赤甲戰士高踞在城門跺前,無數箭矢無情地指向聚集在門前的潰散唐兵和飛虎鏢局一干人眾。

「難道恆州姜重威叛唐了?」所有蟻集城外的唐朝敗兵議論紛紛,不知如何是好。

紅思雪急催坐騎來到方夢菁身邊,低聲問道:「菁姐,這是怎麼回事?」

「嗯,傳聞姜重威乃是河北故臣,後投降我朝,成為恆州刺史。莫非他聽說了突厥南侵的消息,在這裡起兵響應,要和突厥人裡應外合,顛覆大唐?」方夢菁低聲沉吟道。

「那便如何是好,菁姐,可有對策?」紅思雪急道:「這裡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大哥又不知去向,莫非上天要讓我們亡在這裡?」

方夢菁緊鎖雙眉,沉吟不語,默默思量著種種對策。

就在這時,一位唐兵將領高聲道:「請問恆州刺史大人何在?突厥大軍犯境,幽州、易州和瀛州俱皆陷落,兵鋒直指恆州,情況緊急,還請放我等入城共商對策。」

城墻上的士兵一陣騷動,彷彿剛剛知道這個驚人的消息。立刻有幾個哨兵消失在城墻之後,想來是去報告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不一會兒,歸德中郎將,當朝武狀元姜忘一身金甲,肩披紅色大氅,大步來到了城門樓上。

「姜將軍,」看到姜忘出現,那位唐兵將領彷彿看到了一絲曙光,連忙說:「請快快打開城門,放我等進去,突厥大軍就要殺來了。」

姜忘面色冷漠地望了城下的唐兵將領一眼,沉聲道:「長孫將軍,姜某和恆州駐軍已經叛唐自立,從此不服大唐管轄,實在不便放你等入城,請離開吧!」

「姓姜的,你好大的膽!」那名長孫將軍勃然大怒,厲聲喝道:「恆州刺史姜兄何在,讓他出來見一見我長孫越。」

此話一出,姜忘的臉上露出一絲黯然之色,厲聲道:「我義父已經被暴君李世民害死,連同竇公劉帥,他欠下我河北故眾的血債終有一日要讓他的鮮血來償還。」

「大膽姜忘,竟敢言語辱及聖上,莫不是不想活了?」長孫越將軍暴怒如狂,揚鞭戟指姜忘,破口大罵。

他的話音剛落,當頭一箭照面射來,正中他的頭盔。他只感到頭頂一輕,沉重的戰盔打著螺旋,重重地摔在地上,將恆州城門前的硬土地砸了一個深坑。

他倒吸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摸頭頂,抬眼望去,只看到姜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將一副造型古雅的寶雕弓拿在手裡,冷冷地望著他。

「長孫將軍,姜忘再不是唐臣,李世民也不再是我君上,你若是再口出惡言,別怪我姜忘不念舊情。恆州城東北便是新兵大營,你盡可去那裡歇腳,再作打算。恆州城,你就不要想進來了。」說完這番話,姜忘倒提寶雕弓,頭也不回走下城樓。

恆州城東北的新兵大營接納了所有從前線敗退下來的唐朝兵將和飛虎鏢局的一干鏢眾。這四千新兵的首領劉雄義偏將迎上敗軍統領長孫越將軍,二人無奈地對望一眼,同時長歎一聲。

「沒想到姜忘竟然叛唐自立,簡直自毀前程。」長孫越用力搖了搖頭,歎息道:「本以為他是個人才,還想要說服我的兄長將女兒嫁給他。現在想想,當時真是昏了頭。」

「姜將軍乃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將領,我等率領的新兵接受了他年餘的訓練之後,個個都如脫胎換骨一般,面目煥然一新。末將本以為可以跟著他南征北戰,好好有一番作為,誰知卻是這個結局。」劉雄義滿臉惋惜地說:「姜將軍為了替他義父報仇,什麼都顧不得了。」

「嘿,他又不是河北嫡系,這是何苦來哉。」長孫越怒哼一聲:「現在我們在城外等死,他在城內等死,大家同赴黃泉,倒也熱鬧。」

劉雄義點頭稱是,臉上一片黯然。

聽到他們的對話,方夢菁和紅思雪對望一眼,都知道大事不好,但一時之間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黃昏的日頭將恆州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赤紅色,彷彿橫空淋漓的鮮血,怵目驚心。望著城墻上滿天招魂幡般隨風飛揚的黑色戰旗,彭無望感到渾身的鮮血在一剎那結成了寒冰。

「媽的,恆州城的人都瘋了?」雷野長一眼認出了河北曾經顯赫一時的戰旗,驚怒之下,不禁破口大罵。

「這怎麼可能?」鄭絕塵和連鋒對望一眼,不禁失聲道。

與此同時,蕭烈痕手中橫握的銀槍無力地垂下,尖銳的槍頭無聲無息地插入了恆州門前的土地之中。

河北故眾叛唐自立的消息在如今風雨飄搖的境況下,對於這些逃亡中的豪傑無異於晴空霹靂。

在這幾聲驚歎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長時間的靜寂。

城頭上的河北戰士手持弓箭,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城下渾身浴血的飛虎鏢眾。而城下的騎士也瞠目結舌地看著城上的士兵,說不出一句話來。雙方就這樣互相注視著,沒有一絲聲響,只有城墻上幾隻築巢的燕雀偶爾發出的幾聲啾啾鳴叫。

良久,良久,彷彿過了幾個世紀,終於有一個人開始催動坐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彷彿有一種得到解脫的感覺。剛才突然而來的靜寂,讓人感到近乎殘酷的壓抑,幾乎讓這裡的所有人窒息。

而這個打破沉寂的人,就是彭無望。

「青州彭無望在此,請恆州歸德中郎將姜忘將軍出來一敘。」

彭無望的這聲高喝,仍然暗含著中氣十足的佛門獅子吼,聲音清越,直穿雲漢。但是,已經對他的聲音漸漸熟悉的眾人,都明明白白地聽出了這清越嘯聲中飽含的愴然。

城頭上的戰士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所有的弓弦都被拉至滿弦,每一根搭上弓弦的雕翎箭都指向了他的全身要害。彭無望木然地高踞馬上,漠視著滿城的弓箭手,巍然不動。

「收箭。」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一片靜寂的城頭傳來,全身披掛的姜忘再次來到了恆州城門之上。

「大哥!」彭無望仰起頭,大聲叫道。

「我不是你大哥!」姜忘高聲喝道。

「對不起,姜將軍……我不明白,」彭無望感到眼中一陣酸楚,他猛的低下頭,沉吟良久,才重新抬起頭,高聲道:「為什麼要叛唐?」

「為我枉死的義父姜重威報仇,也為枉死長安的竇公建德,以及枉死疆場的劉帥伸冤。」姜忘洪聲道,他轉過頭,看了看兩旁的戰士,又道:「河北故眾誓報此仇。」

「誓報此仇!」城頭上的河北戰士紛紛高聲喝道。

「姜將軍,你根本不是河北故眾,更連竇公、劉帥的面都沒見過,何苦要做出如此蠢事?」彭無望高聲叫道。

「姜某蒙義父救於深山,數年來悉心教導,令我平步青雲,加官進爵,直到今日的當朝武狀元。義父之恩,天高地厚。如今義父受辱而亡,我姜忘若不能秉承他老人家的遺志為河北故主討回公道,為他報仇雪恨,便成不忠不孝之徒,又如何昂首立於天地之間?!」姜忘沉聲道。

他說完這番話,不由得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必要和一個毫無關係的大唐鏢師如此費心地解釋叛唐自立的來龍去脈,因果緣由。而此時此刻,他只感到自己似乎在和最親的人陳述心中的苦衷。

「姜將軍,自古忠孝二字,最是愚人,千般罪惡,自此而生。大丈夫行事但求義之所在,什麼忠誠仁孝,皆是欺世之言,管他做甚。你難道因為一個義父之死,便作出如此不義之事?」彭無望勃然大怒,高聲道。

「混帳東西!竇公、劉帥和義父為李世民冤殺,我河北故眾為其報仇雪恨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姜某自問無愧於天地,如何會有不義之說。你小小年紀,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才是不該。」姜忘被彭無望的話撩起火氣,憤然道。

「姜將軍,你好糊塗。你以為在這裡叛唐自立,李世民就會披上鎧甲,拿起刀劍,衝上城頭,和你一決生死?嘿。」彭無望悲憤地仰天一笑:「披上鎧甲,拿起刀劍,衝上城頭的都是清白無辜的大唐官兵,一刻之前還在家鄉耕田放羊的老百姓。只因為你貪圖的忠孝之名,這些人的屍體幾日之後就會鋪滿恆州城的護城河。到時候,你就算死上千次,又如何償還你的罪孽?!」

這一番話,坦坦蕩蕩,恍如暮鼓晨鐘,重重擊在包括姜忘在內的所有河北將士心上。

姜忘手扶城頭,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而在他身側的士兵們,一個個心搖神馳,不能自已,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手裡的箭矢。

「姜將軍,我們來此是要告訴你,突厥大軍連克幽州、易州、瀛州,一日之後,便到此地。我們這就去城東北的新兵大營,和那裡的大唐官兵共抗敵軍。國難當頭,如何取捨,將軍請自行決定。」

彭無望甩下這句話,垂下頭,再也不忍看那城頭上的姜忘,調轉馬頭,朝著城東北的新兵大營縱馬而去。

他身後的連鋒等四人,互望一眼,同時縱馬跟在他的身後,一路狂奔,轉眼便消失在青黛的夜色之中。

新兵大營,飛虎鏢局駐紮的營寨之中,彭無懼嗚咽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從帳中傳來,鏢局中的各色人等或站或坐地守在帳外,人人愁眉苦臉,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之後,方夢菁從帳中走出,長長歎了一口氣。

早就守在門外的紅思雪大步走到她的身邊,輕聲問道:「菁姐,無懼怎樣了?」

方夢菁苦笑一聲,輕聲道:「還能怎樣,仍然死也不相信自己的親大哥竟然叛唐,哭得死去活來。他乃練武之人,如此哭法,不出數個時辰就會落下病根,我實在勸他不動。要是彭大哥在這裡,該有多好。」

紅思雪輕輕一跺腳,歎道:「本來好好的兄弟三人,為什麼老天要如此作弄人。我簡直不敢想像如果大哥來到恆州城前,會是怎麼一番模樣。」

就在這時,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厲嘯天、左連山和呂無憂等飛虎鏢局的鏢師紛紛站起身,驚喜地高聲喊道:「彭總鏢頭,你回來啦!」

接著傳來洛鳴弦、趙一祥歡喜的呼喊:「師傅,你終於回來啦!」

擁擠的人群緩緩分開一條道路,木無表情的彭無望引領著鄭絕塵、連鋒、蕭烈痕和雷野長悶聲不響地走向飛虎鏢局的營帳。

「大哥,你……你還好吧?」雖然彭無望此時的臉上毫無任何表情,但是紅思雪還是從他的眼神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悲愴。

此時此刻的彭無望只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搖搖欲墜,聽到紅思雪的問候,他勉強搖了搖頭,想要說些什麼,卻突然感到眼前一陣金星亂閃,只欲昏倒在地。

恍恍惚惚間,方夢菁輕柔的話語飄入耳際:「彭大哥,你四弟無懼已經在帳中哭了很久,他如此哭法,很是傷身,我們怎麼勸也勸他不住,你去看看他吧!」

「四弟?……」彭無望拼盡全力才勉強振作出幾分精神:「我……呼……我去看看,去看看。」

他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奮力一挑帳簾,衝入帳中。

彭無懼雙膝跪地,兩手扶著地面,正在嗚咽哭泣,看到彭無望走進帳中,大嘴一張,踉踉蹌蹌站起身,號啕大哭著撲到他的懷中。

「三哥,我彭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大哥好端端的……卻為不相干的人……嗚……叛唐。爹爹……爹爹若是聽到這個信兒,就再也好不了了。娘……娘已經夠慘了,現在該……該怎麼辦……嗚……怎麼辦?」

彭無望感到一陣令他頭重腳輕的酸楚湧入腦際,一把將自己的四弟緊緊攬在懷裡,啞聲道:「四弟,不哭。男兒流血不流淚,好男兒……不哭。」

「三哥,誰來救救大哥,誰來救救大哥啊──」彭無懼哽咽著大聲嚎道。

「如今這樣,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去救。」

聽著彭無懼撕心裂肺的無助呼喊,彭無望只感到那種痛入心扉的酸楚彷彿化成了一根鐵椎,在他的腦中亂鑿,疼得他快要發瘋。

「三哥,三哥沒用,三哥……沒用。」

彷彿蒼天在此刻塌陷,彷彿大地在此時崩頹,他渾身無力地跪倒在地,緊緊摟住自己的四弟,大滴大滴的淚水隨著那鋪天蓋地般的酸痛一同湧出他的眼眶。

此時此刻,那個倔強到似乎永遠不向命運屈服的漢子,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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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九章 河北衝陣



恆州刺史府中,聚集著河北故眾中所有領兵的偏裨將校。每一個人都默不作聲地看著召集自己來此的姜忘,想要看他有何話說。

姜忘把弄著放在桌上的頭盔,眉峰緊鎖,沉吟不語,似乎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姜將軍,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這裡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沒什麼話不能說的。」發話的是一個長大胖子,一套寬大的盔甲只能鼓鼓囊囊地遮住他的身子,彷彿隨時都要崩開。他那肥胖的臉上,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牢牢地瞪視著姜忘。他就是姜重威手下的河北騎兵左先鋒將韋猛,善使銅錘,乃是功勳赫赫的河北著名勇士。

「姜將軍莫不是要開城,放那些唐兵進來吧?!」發話的是一個矮小身材的武將,濃眉環眼,絡腮鬍子,如果身材再高一點,便是一個極為威武的猛士。但是沒有人因為他的身材看輕於他,河北騎兵右先鋒將鳳如鋼,從一名普通士兵積功到參將,所經歷過的戰陣比一名普通人一生經歷過的都要多上幾倍,死在他手上的驍將悍卒足以填滿地獄的閻羅殿。

「你看如何?」姜忘沉聲問道。

「哼,姜將軍,你別是聽了城下小兒的那番慫恿,就把為竇公、劉帥諸先烈復仇的使命拋到腦後去了吧?!」鳳如鋼怒道。

「鳳兄,那少年說得有理,我們便是叛唐自立,殺得幾千前來圍剿的唐兵,便又如何?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都碰不到李世民的半片衣角。徒然死傷無辜性命,卻有何益?」姜忘問道。

「我才不管別家的無辜性命,他李世民枉殺義士,我等就算殺盡天下人,也都是他的錯。」鳳如鋼厲聲道。

「鳳兄息怒,」姜忘一擺手:「李世民當然有錯。但是如果我們堅持自守城墻,不理城外的軍民,不但於事無補,而且令九泉之下的竇公、劉帥枉擔引兵犯境的不義之名,實在是我們河北故眾的不該。」

鳳如鋼哼了一聲,雖不再答話,但仍然憤憤不平。

「可如此一來,我們不但沒有給李世民任何懲罰,而且還要幫他守住城池,如此未免太過滑稽。」韋猛歎道。

「韋兄、鳳兄,李世民生安白造了劉帥許多罪名,其中最大的一條就是引突厥人犯境為禍。河北人都知道,劉帥一向與突厥人勢不兩立。他如此誣陷劉帥,實在罪大惡極。我們今日如果能夠和城外的唐兵合兵一處,共抗突厥,就是向世人證明了劉帥的清白。河北人,和突厥胡族勢不兩立。」姜忘奮然道。

鳳如鋼想了想,點點頭道:「反正左右是死,和漢人自己打打鬧鬧何其窩囊,不如和突厥狗種拚個死活,長長我河北猛士的威風。也好,姜將軍,我就跟著你一起殺突厥狗。」

韋猛摸了摸下巴,笑道:「不錯,如此無異於照頭扇了李世民一個大耳光,說劉帥投突厥,嘿,看他如何自圓其說。」

看到鳳韋二人都同意自己的決定,姜忘一陣歡喜,就在此時,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論到自圓其說,誰能比得過李世民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看著發話之人。

這是一個修長身材的青衣秀士,瓜子臉,白面長鬚,目光銳利。在他的腰畔佩著一柄青鋼劍。

他乃是河北軍中曾經風光一時的謀士張天都,自從劉帥殞命,他就隱姓埋名留在降唐的姜重威軍中領一份閒職,等到姜重威宣佈叛唐的時候,他乃是第一個響應之人。

「張先生,此話怎講?」韋猛洪聲道。

「嘿嘿,你等懂什麼,所有的史官都唯李世民之命是從,天下間發生的事,他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怎麼改就怎麼改。我們河北故眾再奮勇和突厥廝殺,他只要抬抬手,就把這件事變成他的功勞了。」張天都冷笑道。

姜忘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不過,大丈夫行事,但求問心無愧,這些身後虛名,也輪不到我們理。」

「不如我們投奔突厥,引兵入關,直接謀了李世民的江山,還來得方便些。」張天都笑道。

「張先生!」韋猛、鳳如鋼和姜忘同時驚道,他們都被張天都的這句話驚呆了。

「開個玩笑,」張天都坦然一笑:「看過宋金剛的下場,誰還會打和突厥人合作的主意。我只是感到有些替我們河北人不值。那些塗炭百姓的隋朝官兵大半都是被我們河北將士奮力消滅,可是大唐盛世英名,卻統統歸了打出扶隋稱號,只知道爭天下的關中李家。而我們現在又要因為民族大義,義務為他守住邊關。等到突厥一退,我等就是他第一個要誅殺的目標。我河北戰士,何等淒涼!」

這句話令在場的所有河北將領都感到一陣壓抑,良久沒人說出一句話來。

姜忘沉默半晌,咳嗽一聲,沉聲道:「河北將士當初聚義,只為抗隋,如今隋朝已滅,我們的初衷已經完成,又何必長吁短歎。我們不是爭天下的材料,在他人所創的盛世之中,注定了被曲解,被遺忘。如今突厥大軍的來臨,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在被精通帝王之道的王者消滅之前,我們可以盡情地馳騁在最淨潔的沙場上,為了最單純的目標,血戰到死。十數年中,用我們漢人自己的鮮血煉成的利劍,融毀在抵禦外侮的戰場之上,也算是一個完美無缺的終結,諸位以為如何?」

聽到他這一番話,以韋猛、鳳如鋼和張天都為首的河北諸將盡皆動容,齊聲道:「願為將軍馬首是瞻,血戰到底。」

「稟告三王子殿下,易州斥候大隊遭到不明身份的軍隊襲擊傷亡大半,恆州駐軍動向不明。」一名探馬跪在曼陀的馬前,洪聲道。

曼陀意適神舒地坐在馬上,一抬手,讓那探馬起身離開,冷笑一聲,沉吟不語。

「三王子殿下,既然斥候人馬受阻,不如再派精銳斥候前去打探,以保行軍安全。」在曼陀馬側的箭神鐵鐮沉聲道。

「不用了,全軍前進,直破恆州,我們要搶在二王子之前到達長安東北,完成合圍。」曼陀想也不想,高聲道。

「三王子,全軍連續作戰了數個晝夜,精神不濟,不如暫緩進攻,修整一番,再作打算。」鐵騎飛羽隊右先鋒將錐子羅樸罕沉聲道。

「怎麼,錐子也累了?」曼陀笑道。

羅樸罕猛的一搖頭,道:「羅樸罕便是再戰三天三夜,也不會倦。」言下深有自得之情。

「好!」曼陀在馬上直了直身子,調轉馬頭,面對著身後漫山遍野的突厥騎兵高聲道:「兄弟們,河北道最兇猛的幽州部隊都在我們蹄下踩成了碎泥,唐朝其他的散兵游勇,又有何可懼?」

連續打敗三州大軍,屠殺了數十萬軍民的突厥大軍一陣瘋狂的歡呼,胡族勇士紛紛舉起帶血的馬刀以瘋狂的吶喊回應曼陀的話語。

「在我們面前,是一馬平川,大唐金銀堆成的國都,就在眼前。大家加把勁兒,和二王子在長安匯合,那裡有數不盡的財寶美女等我們運回故鄉。大家跟我衝!」

「殺啊!」

早就已經殺紅了眼的突厥戰士,紛紛發狂地揮舞著彎刀,催動著已經疲態畢現的戰馬,在曼陀一馬當先的率領下,馬不停蹄地朝著幾十里外的恆州城狂奔而去。

恆州東北的新兵大營裡,所有人都感到了大地那令人心驚膽戰的顫動。

「來了,突厥人來了。」從營帳中慌忙衝出來的長孫越將軍已經面如死灰,他高聲喝令著自己帶領的數千名從各州敗逃而來的大唐官兵,佩甲持刀,上馬戒備。

「全體上馬!」劉雄義飛奔到新兵營的較場正中,高聲喝道。

這四千餘名新兵宛如一片片紅色的潮水,從各個帳篷中狂奔而出,朝著各處馬廊奔跑,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已經披掛整齊,穩騎戰馬,在較場中集合。而那數千名敗兵仍然在一團忙碌之中,好不容易才各自找好戰馬,排好隊伍。

長孫越晃晃悠悠地騎在馬上,把歪歪扭扭的頭盔戴正,頗為狼狽地來到劉雄義的馬畔,慚愧地說:「劉老弟,你的兵是好樣的。看看我這些兒郎,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長孫將軍千萬不要這麼說,」劉雄義謙遜道:「都是姜將軍,不,我是說姜忘訓練得法,才能有如此精兵。」

「嘿,真是可惜了。」長孫越搖了搖頭,苦歎一聲。

正在這時,十幾騎快馬來到二人面前。打頭一人,一身黑色戰服,胯騎黑馬,背插雙刀,正是彭無望。

他催馬來到兩位將軍面前,沉聲道:「劉將軍、長孫將軍,飛虎鏢局鏢眾請命出戰,和各位將士共抗敵軍,還請兩位將軍開恩應允。」

劉雄義曾在關中待過,知道飛虎鏢局的威名,此時看到彭無望,立刻大喜,連聲道:「原來是飛虎鏢局的彭少俠,實在是幸會。此番如果能有你等相助,當會大增勝算。」

「什麼勝算,咳,」長孫越苦笑著搖了搖頭:「大家都是掙扎一番,然後圖一個痛快戰死而已。小伙子,別趟這趟渾水了,有多遠,你就走多遠。」

彭無望奮力一搖頭,道:「國難當頭,唯死而已。飛虎鏢眾,絕不後退。」

長孫越回頭望了劉雄義一眼,歎了口氣,道:「好,你們跟著劉將軍,可有一番作為。」

這個時候,地面震顫的越來越強烈,令人感到心浮氣躁,焦慮不安。

劉雄義深吸一口氣,道:「突厥敵騎就在眼前,我們快走。」

新兵營內的諸將領簇擁著長孫越、劉雄義和飛虎鏢眾來到了營門之外。

此時此刻,天邊剛剛現出淡淡的魚肚白色。微弱的晨光之中,一支赤盔赤甲的雄壯軍隊排著整齊劃一的錐形大陣,彷彿晨曦中透出雲霧的一座高山,巍然屹立在眾人面前。

這支隊伍中,無論將領還是士兵,統統披掛著鑌鐵盔甲,嚴密遮擋著自己的要害部位。

馬上統一配備著刀囊,刀囊中插著兩把朴刀,馬兩側的掛鉤上各掛著一柄棗木製成的細柄標槍,槍長不足五尺,極為小巧玲瓏,槍頭為精鋼打製,塗上了藍瑩瑩的毒素。每匹馬的馬胸馬頭,各拴著幾片鐵甲,護住要害。

雖然每個人都騎在戰馬之上,但是他們排成的隊列卻宛若刀裁劍削,整齊的令人感到不可思議,連馬頭的位置都彷彿量過一樣齊刷刷一片,沒有分毫雜亂。每匹馬似乎都感受到了馬上騎士意適神舒的心緒,格外沉靜自得,沒有一絲一毫的煩躁,四蹄牢牢地踩在地上,彷彿自宇宙初成之日就在這裡一動不動地存在著。整座大陣恍如巍巍山巒,屏障般擋在恆州城前。

「這是……」新兵大營的領頭人長孫越和劉雄義被這支突如其來的軍隊驚呆了。

「河北衝陣,難道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河北衝陣?」一生戎馬生涯的長孫越完全被這支軍隊迷住了,他不顧一切地催馬來到大陣之側,雙眼貪婪地打量著陣中每一個士兵和將領。

他的言語舉動令陣中的士兵感到一陣自豪,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向他行著注目禮。

數千戰士一起轉頭,彷彿山嵐湧動,長風橫飆,不由自主地顯示出了一股勢不可擋的勇豪氣勢。

「你們太慢了!」一聲霹靂般的暴喝從陣中傳來,金盔金甲背跨寶雕弓,馬鞍橫臥八尺點鋼槍的姜忘策騎高頭戰馬,來到劉雄義的面前。

「姜將軍,末將貽誤軍機,還請將軍……」劉雄義條件反射地飛身下馬,單膝跪地,嘴中熟練地說著平日說過無數次的話語,半晌才會過味來,茫然抬起頭。

姜忘猙獰的臉上露出一絲隱約可見的柔和笑容:「立刻進城,守住門戶,去吧!」

劉雄義怔忡半晌,猛的明白過來,果斷地高聲喝道:「末將領命。」他飛身竄上馬,猛的一揮手,高聲道:「兄弟們,我們走。」四千新兵在他的帶領下,洪水般湧入了正面大開的恆州北門。

彭無望和身後的四弟彭無懼對望一眼,欣喜若狂地縱馬來到姜忘馬前,狂喜地說:「大哥,你終於想通了。」

姜忘收斂起笑容,用冷厲的目光狠狠瞪了彭無望一眼。

彭無望立刻醒悟,忙道:「不,是姜將軍。」

「你們也進城,快!」姜忘厲聲道。

「姜將軍,我們想要從軍參戰,請將軍開恩應允。」彭無望熱切地說。

「若要從軍,便須聽令。走!」姜忘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然道。

「是,彭某……彭某得令。」彭無望將雙手用力一合,奮盡平生力氣,朝姜忘一拱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頭面對身後的飛虎鏢眾高聲道:「我們進城。」

「大哥,不,姜將軍,你要保重啊!」彭無懼戀戀不捨地看著姜忘的背影,語帶哭音地說。

「哼!」姜忘扭過頭去,不再理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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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0章 馬踏千軍



薄暮之中,突厥騎兵滾滾如雷的蹄聲遠遠傳來,隨風搖擺的旌旗遮天蔽日,彷彿滿天湧動的烏雲。

姜忘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大地的搏動,測算著敵軍的數量和距離。面對著排山倒海的突厥大軍,恆州門前的三千鐵騎沒有一個人的臉上露出懼色,大家都耐心地等待著自己的將領下一個命令。在生死存亡繫於一髮的戰場,這些河北的勇士將自己的性命毫不猶豫地交到了姜忘手中。

姜忘的眼睛漸漸睜開,他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到漸馳漸近的突厥騎兵的隱約身形,以及飛揚戰旗上的狼頭圖案。

他緩緩轉過頭,對身邊的令旗兵低聲道:「擊鼓。」

這名令旗兵點頭得令,調轉馬頭,聳身而起,人立馬上,雙手各持一面小旗,用力在空中同時揮動。

恆州四面城頭同時響起驚天動地的戰鼓之聲,鼓聲彷彿天邊滾雷,富有韻律地隆隆作響,如怒如訴的鼓音彷彿在向全天下宣洩河北壯士滿腔洋溢的激情熱血。

滿場的馬嘶聲四面響起,被鼓聲催起心頭壯志的河北勇士奮力挽住馬頭,熱切地望向河北戰旗守護之下的姜忘。

此時的姜忘緩緩拔出腰畔的佩劍,高聲道:「將領拔劍,全軍突擊!」

在他身側十數個河北偏裨牙將同時拔出佩劍,全軍一起催動戰馬,馬蹄聲混合著滿城霹靂般的戰鼓聲,響成一片,彷彿開始了一個氣勢恢宏的大合奏的序曲。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催動著坐騎,宛若萬箭齊發,朝著迎面而來的突厥大軍衝殺而去。

當在催馬急奔的姜忘幾乎可以看清迎面衝來的突厥騎士的相貌之時,他果斷地高喝道:「全軍,投槍!」

這些河北戰士動作嫻熟地從馬側摘下投槍,齊刷刷地朝著敵軍奮力擲去。接著他們又從另一側掛鉤上摘下第二柄投槍,依樣葫蘆地奮力投去。這一連串動作顯然經過了無數次艱難刻苦的訓練,每個人的動作都極為流暢熟練,投槍的準頭也極為精確。

兩批六千柄投槍在突厥弓騎兵拉弓之前狂風暴雨般席捲了胡人先頭部隊。無數戰士被一槍橫貫整個身軀,直挺挺地墜下馬來。有的戰馬被一槍貫顱,無助地跪倒在地,將馬上的主人摔下馬來,隨即又被身後衝來的後續騎兵踩成血泥。滿地小山般堆起的無數人和馬的屍體,形成了無數血肉障礙,阻住了後續突厥大軍前進的路線,也一舉遏制住了突厥人縱馬而來的如虹氣勢。突厥前鋒近萬大軍被這一陣突如其來的攻擊打昏了頭,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亂之中。

姜忘將佩劍收入匣中,抬起點鋼槍,洪聲高喝道:「全軍,拔刀!」

一片清越動聽的鋼刀出鞘聲滿場響起,三千柄四尺鋼刀映射著初升的陽光,發散著森冷的寒光。

「殺!」鋪天蓋地的喊殺聲突如其來地在放馬飛奔的河北衝陣中炸雷般響起。這赫赫聞名的河北衝陣與敵軍只一個接觸,就將突厥前鋒數千亂成一團的人馬在鐵蹄下踩成了血肉模糊的屍體。

被河北男兒的喊殺聲嚇破了肝膽的突厥人哭喊著四散奔逃,將自己後方的騎兵大陣沖得凌亂不堪。亂事一起,情況再也不受控制,恐怖的浪潮漣漪般朝著大軍更深更遠處不斷擴散。

三千河北衝陣宛若鋒銳尖刀勢如破竹地衝進了突厥大軍的前陣,三千柄鋼刀相繼揚起,無數血淋淋的人頭漫空飛舞。敵人密密麻麻的騎兵大陣在尖刀般的河北衝陣面前彷彿橫陳案板之上的一堆堆爛肉,被割成了一坨坨血肉模糊的碎塊。

「稟告三王子殿下,大事不好,我軍先鋒部隊在恆州城外被唐軍截擊,傷亡慘重。」一名探馬渾身是血地飛騎來到曼陀馬前,惶急地說。

「什麼?唐人哪裡有那麼強悍的人馬?鐵騎飛羽隊幹什麼去了?」曼陀一驚,急忙道。

「羅樸罕將軍、達虎千夫長已經前去截擊,戰況極為慘烈。」那名探馬忙道。

「立刻傳令金羽銀羽隊前去支援,快!」曼陀厲聲道。

「得令!」那名探馬一催坐騎,絕塵而去。

「三王子殿下,不如讓我們兄弟帶火焰精銳去看一眼。」鐵嵐沙啞著聲音道。

「不必,小伙子們頂得住。」曼陀自負地笑道。

鐵騎飛羽隊此時此刻已經和河北衝陣殺在一起,久經沙場的突厥第一騎兵畢竟不同凡響,雖然經過了數個晝夜的急行軍和激戰,仍然可以勉強抵擋住姜忘麾下雄兵猛將的衝殺,漸漸立住腳跟。雙方戰士打馬亂走,混戰在一處,刀來槍往,鮮血橫飛,廝殺得極為慘烈。

姜忘大展神威,八尺點鋼槍遮前擋後,前挑後刺,十數個回合就將七名敵軍百夫長刺於馬下,令敵軍驟失領袖,陷入更加絕望的混亂。

鐵騎飛羽隊的右先鋒將錐子羅樸罕揮動馬刀奮力截住氣勢如虹的姜忘,想要阻住河北騎兵的勢頭。但是姜忘乃是天生神力的勇將,單臂可舉千斤鼎,端得是勇不可擋,羅樸罕雖然也是難得猛將,比起姜忘來,仍然差了一截。

幾個回合下來,羅樸罕的馬刀已經被姜忘砍折了兩把。他拔出最後一把佩刀,剛要再戰,姜忘在馬上飛起一腳,踹在他的馬頭之上。這匹戰馬竟被這一飛腳踢得頭骨碎裂,慘嘯一聲,躺倒在地,連帶著羅樸罕也墜到地上。

看到主將落馬,鐵騎飛羽隊十數名將領四面八方不顧一切地撲過來,擋在姜忘面前,想要救回羅樸罕。姜忘抖擻精神,鐵槍一展,將這十數名將領同時圈住,大戰起來。

鐵騎飛羽隊主將盡失,士無鬥志,又兼疲憊不堪,被養精蓄銳的河北猛士殺得節節敗退,大漠引以自豪的飛羽隊錦衣勇士的屍體鋪滿了恆州平原。

曼陀來到陣前,看到如此景象,大驚失色,連忙問道:「這是哪裡的部隊,怎的這般厲害?」

在他身畔的將領人人搖頭,都是不知。

「金羽銀羽隊何在?」曼陀高聲喝道。

「稟告三王子,」身畔的鐵鐮低聲道:「金羽銀羽隊被頭陣敗下來的敗兵衝散,一時之間無法集結。不如暫時退兵三十里,整頓之後,再行接戰。」

「不行,我鐵騎飛羽隊向來作戰從不後退,傳令下去,叫他們給我頂住。」曼陀勃然大怒,厲聲道。

此時的戰場上,突厥大軍被猛虎出欄般的河北騎兵逼得連連後退。

始終維持隊形,奮力接戰的達虎率領的千人隊人人浴血,人數越來越少,數個百人隊都已經被打光了。

達虎親領的百人隊也陷入了苦戰,數不清的戰士擋不住唐人戰士兇猛的砍殺,被砍得身首分離。

「戰洪、戰雄那兩個王八蛋到哪裡去了,我去他們十八代祖宗!」達虎拚命地砍殺著四面圍上來的河北戰士,破口大罵。

在他的身側,一個個和他從軍作戰多年的戰友,被砍翻在地,踏成了肉泥。

「他媽的,我跟你們拼了!」達虎狂舞著雙馬刀,連續砍翻了數個唐人戰士,率領著百餘名鐵騎朝著姜忘惡虎般撲來。

姜忘殺退了最後一個和他糾纏的鐵騎隊將領,看到達虎衝上前來,冷笑一聲,高喝道:「弓箭伺候。」

在他身側的千餘戰士熟練地掣下弓箭,彎弓搭箭,一陣攢射。

滿天飛蝗般的箭雨之下,和達虎一起衝上來的數百敵兵慘號著倒下大半。達虎手腿中箭,痛入骨髓,慘叫一聲,昏死在馬上。他身側的親兵哪敢戀戰,一拉他的戰馬,倉皇退去。

「稟告三王子,鐵騎飛羽隊千夫長達虎重傷,他的千人隊已經拼光了。」仍然是那名探馬,但是這一次他的手臂之上已經掛了彩。

「三王子,不能再拼下去了,鐵騎飛羽隊的勇士是我們大草原的財富啊!」一向對萬事漠不關心的鐵鐮此時此刻禁不住動了感情。

「嘿,總有一日,我要屠盡恆州全城。」曼陀猛的一咬牙,高抬馬鞭,沉聲道:「兄弟們,我們……撤。」

不可一世的突厥大軍終於停止了趨前的腳步,開始了緩慢的後撤。姜忘率領著三千河北衝陣銜尾追殺一陣,待敵軍退遠,立刻掉頭回城而去。

陽光緩緩撒在在晨曦中慢慢甦醒過來的恆州平原之上。

河北軍和突厥大軍交戰的沙場上,數千具支離破碎的屍骨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漸漸顯露出猙獰而淒慘的色彩。方圓數十里的曠野,已經被這些人馬身上的鮮血染成了赤紅色。

河北戰士披著塗滿了敵人鮮血的戰甲,昂首挺胸,在姜忘的率領下,從那修羅般的沙場凱旋而回,高舉的刀槍之上,淋漓的鮮血一滴滴地滴落於地,無形中為整個大隊行進的路線,遺下了一條清晰而神聖的軌跡。

聚集在恆州城頭的河北道各路官兵和新兵營的四千新兵看到這些勇士們歸來,毫不吝惜地為他們爆發出了一生中最熱烈的歡呼。那些幾天幾夜被突厥狼軍殺得落荒而逃,無力反抗的敗軍看到那些耀武揚威的胡人被河北軍打得如此狼狽,無不揚眉吐氣,奮力敲打著刀槍盾牌,高聲喝彩。彭無望、彭無懼、和飛虎鏢局一群好漢混跡在狂歡的人群之中,貪婪地注視著凱旋而回的河北猛士,無不歡欣鼓舞。

大振雄威的河北戰士顧盼自得地向著滿城滿街歡呼的人群揮舞刀劍致意,人人都興奮異常,喜笑顏開,唯獨河北軍首領姜忘緊鎖眉峰,一言不發。

從軍謀士張天都看到他臉上深沉的憂慮,心中一動,縱馬趨前幾步,和他並轡而行,低聲道:「姜將軍,如今我們打了一個勝仗,狠狠殺了突厥狗種的威風,此乃大好事,你為何愁眉不展?」

姜忘看了張天都一眼,歎了口氣,道:「今日一戰只是小勝,突厥大軍根本未傷元氣,幾日之後,待他們養足了精神,就會立刻兵困恆州,以報今日敗兵之恥。我恆州只得不到一萬人守城,敗亡只是遲早的事,如何不讓人憂慮?」

張天都笑了笑,淡淡地道:「姜將軍,我們河北人遲早一死而已,又何必憂慮。」

姜忘環顧了一眼周圍的人群,道:「我們是注定難逃一死,但是他們呢?」

張天都楞了一楞,瞥了一眼路兩旁拚命為他們歡呼的大唐各路官兵,陷入了沉思。

「通知長孫將軍、劉將軍和飛虎鏢局的人到刺史府一敘,只得兩天時間,我們要抓緊安排。」姜忘沉聲道。

「好吧!」張天都點點頭,歎息一聲,道。

刺史府內坐滿了河北道各州將領,也包括恆州新兵營的將官和飛虎鏢局所有鏢眾。

姜忘坐在屋子的正中,神色肅穆地說:「各位,突厥人雖然退兵三十里,但是幾日之後,他們十幾萬大軍就會將恆州城圍得水洩不通。到時候,不出數日,恆州城就會被攻陷,大家都難逃一死。各位本來沒有在恆州的戍守之責,我建議你們立刻帶領各自人馬從恆州南門撤回關中一帶,那樣較為安全。」

他看了死死盯著他的彭無望兄弟一眼,加了一句:「彭少俠,你也帶著飛虎鏢局的人有多遠就走多遠吧!」

「姜將軍,那你呢?」彭無懼急道。

姜忘苦笑一聲,道:「我等已經叛唐,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不如守在這裡等死,不用這麼麻煩。」

他轉過頭,不敢再看他們一眼,沉聲問道:「幾位將軍,你們看如何?」

「請等一下。」一個清脆如銀鈴的女聲傳來,令所有人精神一振。

大家回首望去,卻看到發話的竟是隨同彭無望一起前來的智仙子方夢菁。

姜忘顯然沒有想到首先發言的竟然是從飛虎鏢局來的一位美貌女子,他驚訝地抬了抬眉毛,咳嗽一聲,道:「姑娘請講。」

「今次突厥通過多番惑敵,誘動本朝所有精銳人馬六路兵發定襄城,使得大唐各路防務空虛,被從河北道入侵的突厥大軍乘虛而入,連破數城。小女子斗膽猜測,隴右道和河東道必然也受到了突厥大軍的突然進攻,前景堪虞。如今本朝最精銳的部隊當屬仍在長安待命的秦王黑甲衛隊和恆州駐軍,如果在場的各位將領能夠攜手合作,共抗突厥,定然能夠延緩突厥大軍三面合圍長安的軍事計劃,為長安防軍爭取到轉敗為勝的時間。如果此時大家各走各路,只會讓胡人兵馬長驅直入,到時候長安陷落,我等即使苟安性命,又有何生趣?」方夢菁沉聲道。

「姑娘,」姜忘驚訝於方夢菁對於局勢精確把握,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姑娘見解獨特,姜某深感佩服。我剛才的建議乃是為了保存城內那些無辜的唐朝官兵性命,大唐安危實在與我等河北將士無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恆州陷落,突厥大軍可以從河北道直取長安、洛陽,中間更無任何緩衝,大唐王朝從此覆滅,中原百姓便永無寧日了。」方夢菁激動地說。

「哼,這位姑娘的話太過空泛,長安陷落,只不過亡了他李世民的天下,關那中原百姓何事?」一向對李唐王朝滿懷仇視的鳳如鋼激聲道。

「方姑娘說話可能太過言簡意賅,」一直沒有開口的彭無望忽然大聲道:「我等一直從幽州敗逃而來,沿途只見突厥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幽、易各州伏屍百里,流血漂鹵,十室九空。若恆州失陷,恆州之南就是邢州,邢州之東是魏州,之南是相州,相州之南是滑州、鄭州,鄭州之南是洛州。」

「得了,」斜抱洗鋒劍站在彭無望身側的連鋒微微一笑,已經明白了他的用意,淡然道:「突厥人也沒有力氣屠滅這許多州郡,屠光魏州,他們也累了。其他州郡,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能夠保全。」

「夠了!」鳳如鋼勃然大怒:「我他媽的就是魏州人。」

他轉過頭,對著姜忘一抱拳,大聲道:「姜將軍,末將認為方姑娘說的是那麼回事,不如留這些唐兵在此一同抗敵,對我們河北人沒有任何損失,只是晚點到達鬼門關而已。」

姜忘看了看沉吟不語的劉雄義和長孫越。

長孫越站起身來,抱拳道:「老夫從軍以來,從未見能如河北衝陣這般雄勁的人馬,能和你等一城抗敵,乃是老夫的榮幸。」

劉雄義也起身道:「姜將軍,你等對竇建德、劉黑闥盡忠,我們身為唐臣,也要為大唐盡忠。守住我大唐的邊關,乃是末將的職責,劉某不敢擅離。」

姜忘苦笑一聲,向二人點點頭,卻將目光投到了彭無望兄弟身上。

「姜將軍,彭某若率眾離開恆州,便成不義之人,從此不再配得起少俠二字。」彭無望斷然道。

姜忘苦歎一聲,再次沉重地點了點頭。忽然之間,他感到雙肩似乎壓上了千鈞的重擔,一時之間幾乎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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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一章 長安重圍



塞外各族戰士山崩地裂般的歡呼聲,在長安城四面十三門此起彼伏的迴盪。

從隴右道陷城拔寨而來的各族大軍在錦繡公主的帶領下,終於在千古帝都長安城的城門之下,和由二王子鋒傑率領,從雁門、馬邑和五原一路殺將過來的各族雄兵匯合在一處。

兩路兵馬合共三十五萬大軍將長安古都團團圍住,連營直達百里之外,數十萬大軍人頭攢動,旌旗飄舞。各族戰士興奮得一排排地將頭頂的戰盔,氈帽紛紛擲到空中,彷彿長風吹蕩下的怒海狂潮,令人心搖旌曳,不能自已。

「神狼佑我,突厥必勝!」的狂呼聲,在方圓數百里內高聲迴盪,數十萬柄鋼刀在空中瘋狂揮動,春末的陽光照射在這片刀海之上,猙獰而森寒的刀光如龍鱗般閃閃爍爍,彷彿一隻巨型的怪獸在這數十萬大軍之中湧動掙扎,只要一聲令下,就要破繭而出,毀滅一切。

長安城頭之上,在數萬皇宮御林軍、天策府宿衛和黑甲秦王衛隊拱衛中的李世民高踞在雄偉高聳的長安城頭之上,靜靜地觀看著城下蟻集的數十萬大軍,在他的左右圍繞著以程知節、秦叔寶為首的大唐各路勇將。幾乎每一個人都被漫山遍野直到天邊的胡人大軍的氣勢震懾住了,城頭上鴉雀無聲,一股陰鬱而消沉的氣氛在空中蔓延。看著城下的胡人兵馬紛紛仰頭觀看的樣子,李世民眉梢一挑,轉過頭,看了看身處其上的長安城藍灰色的高聳城墻。

東西長二十里,南北長十七里,周長八十里,方圓數百里,城高池深,城墻如鐵的長安城,即使在這數十萬大軍的包圍之下,仍然沒有失去它特有的沉靜優雅,並以這種獨特方式,朝它的侵略者們表示著輕蔑。

看著彷彿高山峻嶺般的藍灰城墻和城頭造型典雅優美的樓台,李世民的眼中露出一絲近乎迷醉的笑意,輕輕地歎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笑道:「雖然很多,但還是不夠。」

在他周圍的眾將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如何接口。

李世民笑了笑,伸手一指城下數十萬仰頭觀看的胡族戰士,道:「你們看那些仰頭觀看我們的胡人,有什麼感覺?」

程知節和秦叔寶對望一眼,趨前幾步,扶住城墻垛,探頭看了一眼,都費解地搖了搖頭。

秦叔寶沉聲道:「臣等愚魯,還請陛下解惑。」

李世民挺了挺胸,望著遠處漫空飄動的各族戰旗,淡然道:「無論多少兵馬,無論多麼精良的裝備,無論多麼如虹的士氣,無論統帥是何人,來到我長安城下,他只會感到自己的渺小,他只會懷疑自己的能力,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活著看到長安城破。你們看那些螻蟻般的士兵,在我們的眼中,他們何嘗不是一群去日無多的煙塵。無論如何銅筋鐵骨,注定要在長安城墻上撞得頭破血流。」

雖然他的語氣平淡,但是一股氣吞河岳的王者之氣卻深深地感染周圍原本神沮氣喪的大唐眾將。

秦叔寶、程知節激動地雙雙單膝跪地,洪聲道:「臣等定當同心協力,誓保長安。」

李世民微微一笑,一抬手讓二人站起身,道:「朕當與眾卿共同努力。」

在他身後的大唐眾將一齊拔刀在手,高舉空中,同聲高喝道:「吾皇萬歲,天祐大唐。」

在他們身後,數萬兵將響應著大唐君臣的號令,爆發出山嵐般震耳欲聾的吶喊,人人氣勢高漲,城下數十萬雄兵在他們眼中再也沒有任何可懼之處。

長安城下,錦繡公主和鋒傑率領著各自麾下的將領在長安北門會師。二人並肩策馬,立在城墻之下,聽著城頭唐人的吶喊和本陣戰士的歡呼,相視而笑。

「三十萬人想要在一個月內攻下長安城,也許不可能。」鋒傑瞇著眼睛,觀看著長安城防,喃喃地說。

「不是也許,是一定不可能。」錦繡公主小聲地糾正著鋒傑的判斷:「長安天下堅城,只有集中我們所有人馬,再加上三王子曼陀從渤海帶來的攻城工具,才有力拔的希望。」

鋒傑點了點頭,道:「看著長安城頭的將士士氣仍然很足。」

錦繡公主笑了笑,道:「等到三王子殿下的大軍到來,將會在士氣上給他們最沉重的打擊。到時候,憑藉渤海巧匠的攻城工具再加上我們各路大軍繳獲的裝備,全軍一鼓作氣,長安城將會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鋒傑摸了摸鼻子,笑道:「那麼我們現在應該做些什麼。」

錦繡公主苦笑一聲:「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首先要環城挖掘戰壕,防止敵人突襲營寨,設置高台箭樓,穩住全營陣腳,還有就是派遣探馬打探河北路的情況。從馬邑、雁門奪下的渤海牛羊數目不錯,但是馬匹少了很多,所有糧草全都不見了,幸好我們從大唐各州截獲不少存糧,否則恐怕很難堅持半個月的攻勢。」

鋒傑歎了口氣,道:「那些糧草對我軍至關重要,它們的下落一定要查清楚,我立刻著人打探,錦繡你也不必太過憂慮。這次計劃本來就有很大風險,絕不會一帆風順,有些波折也情有可原。」

錦繡公主搖了搖頭,虛弱地笑了笑:「我們這一次本來就是孤注一擲的垂死掙扎,多一分差錯,就會讓我們的勝機減少一分,如今只好聽天由命了。」

恆州城的深夜一片寂靜無聲,彭無望木立在飛虎鏢局於恆州暫居的迎賓客棧庭院之內,看著面前的十數名飛虎鏢眾,不知如何開口。

「總鏢頭,我們都知道你的苦衷,你想要讓我們早一步離開,無非是不想讓我們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枉送性命。」侯在春憨厚地笑道:「但是我們和總鏢頭一樣,都是大唐的子民,如果眼看著恆州淪陷,任憑胡人兵馬直達長安洛陽,我們這一輩子都不會安樂。總鏢頭是英雄人物,莫非你麾下的鏢師們卻都變成了孬種。」

「侯阿大說的有理,」左連山奮然道:「總鏢頭,莫不是你看不起我們三兄弟曾經落草為寇,不當我們是大唐人了吧?」

「哼!」呂無憂和厲嘯天同時哼了一聲,顯得甚是不快。

「哪裡。」彭無望連忙說:「令兄弟三人乃是世間豪傑,彭某絕無半分輕視之意。」

「那就讓我們留下來,否則便是看不起人了。」厲嘯天冷然道。

「這……」彭無望心中焦慮萬分,轉頭看著目不轉睛注視著自己的賈扁鵲和紅思雪,苦歎一口氣,求助似地看了一眼默然低頭站立的方夢菁。

「彭大哥,不必再說了,突厥人到處都是,路上處處都是凶險,如今所有鏢師都想要留下來守城,你讓賈妹妹、雪妹和我貿然出城逃亡,結果只能更慘。」方夢菁低頭掩飾著眼中的笑意,低聲說。

「這便如何是好,這一番我自問保不住你們之中的任何人。」彭無望仰天長歎一聲,慘然道。

「彭大哥,生死由命,你可以多番出生入死,難道卻認為我們沒有這個本事?」方夢菁肅然道。

彭無望默默地看著她,很久之後才緩緩呼出一口氣,道:「你們要想清楚,突圍的時機只得一晚。過了今夜,這裡的所有人都沒有機會離開了。」

沒有人接他的話,死一般的沉寂在院落中冉冉升起,久久不散。

就在這時,彭無懼嘹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三哥,你看是誰來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轉過頭,朝著門口望去,只見魏師傅和司徒婉兒在彭無懼的引領下,有說有笑的走進門來。

「開什麼玩笑?」彭無望大驚失色,連忙快步走上前去,急道:「司徒姑娘、魏師傅,如今恆州風雲際會,形勢之凶險前所未見,你們還滯留在這裡做什麼?」

魏師傅呵呵大笑,道:「這一番,老夫可真的有些佩服這位司徒姑娘了。她為了演奏出真正撼動人心的琵琶樂曲,竟然決定留在這裡,感受一下真正沙場作戰的氣氛,以求得一絲靈感的啟發,真乃是世間少見的癡人。」

彭無望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勉強對司徒婉兒拱了拱手,顫聲道:「原來如此,彭某佩服。」

司徒婉兒噗嗤一笑,朝他微微萬福,以示回禮。

彭無望快走幾步,來到魏師傅身邊,小聲道:「司徒姑娘乃是樂癡,此事情有可原。可是,魏師傅,你乃老成持重之人,為何要和她一起發瘋?」

魏師傅仰天大笑,道:「總鏢頭,我比你癡長幾歲而已,何時變成老成持重之輩?說到胸中熱血,我這老兒比你這半大小子也少不了一分。我留在此地,乃是為了替守城將士鑄打兵刃。想那些小老虎般的雄兵猛將,手裡拿著老夫鑄打的兵刃,可謂如虎添翼,還不將那些突厥狗種殺得落花流水!」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所有飛虎鏢眾一陣歡呼叫好。

彭無望苦笑一聲,低聲道:「魏師傅,該不會是你攛掇著司徒姑娘和你一起留下來的吧?」

魏師傅失笑道:「嘿嘿,話要這麼說,卻也沒錯。」話音剛落,他就開始伸長了腦袋,左右搜尋,嘴裡喃喃地說:「李讀先生現在何處?我現在可要和他好好聊聊,那一日他和我談起機關連珠弩的製造技巧,令我茅塞頓開。如今大敵當前,正是我們兩個老頭子發威的時候,機不可失啊!」

他這一說,所有人都想起了幾日以來愁眉不展,從不說一句話的李讀李先生來了。

「啊!你說李先生,」彭無望隨手一指一間客房,道:「李先生就在那裡落腳。自從幽州逃往至此,他老人家落落寡歡,對人對事俱不關心,情形很是奇怪。你和他既是知交,就由你去看看他,那是最好。」

「哈哈,這個老小子,莫不是被突厥狗兒嚇破了膽吧!」魏師傅打了個哈哈,快步向著李讀的房間走去。

看著他快速遠去的背影,彭無望苦笑一聲,轉過頭望向彭無懼,道:「既然這樣,四弟,給司徒姑娘安排一個房間,照顧周到些。」

彭無懼點頭稱是,引領著司徒婉兒朝客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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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二章 夜戰恆州



天崩地裂的喊殺聲同時從恆州城四面八方傳來,恆州城的靜寂彷彿一盞琉璃綵燈,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砸成了碎片。

巡夜的官兵縱騎馳騁在恆州城的大街小巷,高聲呼喝著:「突厥夜襲。」「突厥夜襲!」「拿起武器!」「快上城墻!」

「我們上北城!」大亂之下,彭無望側耳傾聽了一下動靜,發現北門的喊殺聲最是淒厲,當機立斷地大聲喝道。

飛虎鏢局鏢眾侯在春、彭無懼、厲嘯天、呂無憂、左連山,客卿鄭絕塵、紅思雪、連鋒、雷野長、蕭烈痕,在彭無望的率領下,紛紛跨上坐騎,縱馬朝著北門衝去。

恆州北門由河北故眾駐守,上千河北兵將在城頭之上和數百名黑衣突厥武士捨死忘生地激戰。

誰也不知這些鬼魅般的突厥黑衣戰士是如何趁著黑夜衝上城頭的,但是當他們在城墻上站穩腳跟,便有數之不盡的河北戰士慘呼著在他們的戰刀下頹然倒下。

「火焰教眾!」識得厲害的飛虎鏢局眾人想也不想,各舞兵刃,吶喊著衝向了那一片令人絕望的夜色。

衝在最前面的彭無望只一刀就將他碰到的第一個火焰教眾刺了個對穿,但是這個黑衣武士卻沒有立刻倒下,他獰笑著用雙手緊緊攥住彭無望的右手刀,讓它動不了分毫。在他的身畔,數個黑衣武士狂吼著撲上來,數把馬刀刮動著淒厲的風聲,朝著彭無望面門腰身上的各處要害瘋狂砍來。

彭無望怒哼一聲,左手一抹腰畔,左手刀光華一閃,行雲流水般的刀式乾淨俐落地將幾個火焰教眾的馬刀封在了外門。這時,攥住他右手刀的火焰教眾猛的探出頭,朝著他右手脈門狠狠地咬去。

彭無望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容,他的左手刀優雅從容地在身體右側一圈,一撩,匹練般的刀光在夜色中劃出了兩個優美的圓弧,那名凶悍的火焰教眾的頭顱高高飛到了空中,而他的雙手也被第一圈刀光切成了四段,最前端兩段仍然緊緊攥著彭無望的右手。

彭無望冷漠地看著手臂上的殘肢,右手刀毫無遲滯地朝著面前的敵人刺去。他那特有的勇悍在這一剎那深深地震懾住了面前的強敵,那些黑衣教眾不約而同地發出瘋狂的吶喊,馬刀沒頭沒腦地狂飆而至。失去冷靜的招數在彭無望眼中一閃而過,他們週身的破綻已經暴露無遺。

彭無望的雙刀有條不紊地此起彼落,隨著他靈動變幻的身形,在夜空中劃出千百種奇異的光痕。

一名黑衣教眾被他剛猛的一刀斬成兩段,橫飆的鮮血塗滿了夜空,也塗滿了他身畔數個戰士的頭臉。一個戰士百忙中用手抹開遮住雙眼的血沫,卻看到彭無望亮如秋水的鋼刀從他的胸口收回,大股大股的鮮血噴泉般湧出。在他身旁的戰士聽到他慘叫的聲音,不敢睜開被鮮血糊住的眼睛,狂舞著馬刀盾牌,紛紛後退,卻依次感到咽喉處一陣絕望的刺痛,在他們的耳畔不約而同地響起了風吹竹梢發出的嗚咽響聲。

踏著火焰教眾的屍體,彭無望泛紅的雙刀宛如武神降世般在恆州城頭縱橫衝殺,將那些突厥火焰精銳組成的堅陣衝出了一個鮮血淋漓的缺口。

追隨著他的身影,飛虎鏢局的十數名鏢師和客卿揮舞著各自趁手的兵刃,朝著水波般被彭無望硬生生分開的黑衣武士殺去。

吶喊聲、廝殺聲、兵刃交擊聲,在恆州城頭響成了一片。空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火把上發出的松油焦味,令人喘不過氣來。

河北故眾得到了飛虎鏢局的助力,勉強地擋住了火焰精英的強猛攻勢,和攀上城墻的突厥大軍捨死忘生地激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城頭的失地。

彭無望將雙刀同時刺進擋在面前的黑衣教眾體內,把他直挺挺地刺下城頭,這才發現自己終於殺到了城墻之畔。

在他的眼前,是一片亮如白晝的火焰海洋。十數萬突厥大軍同時點起了照明用的火把,漫山遍野明明滅滅的火焰隨著夜風的吹送,整齊地跳動著,彷彿巨海狂濤,起伏變幻。

處於突厥人狂攻猛打之下的恆州城,宛如怒海中的一葉孤舟,誰也不知道它會飄向何方,也沒有人知道它的命運將會如何。身處其上的人只能隨著它搖擺起伏,默然等待著最後的命運。

「殺!」突厥人海潮般隆隆作響的喊殺聲狂湧進彭無望的雙耳,滿城的雲梯同時搭起,數不清的突厥戰士嘴裡咬著火把,攀爬而上,明亮的火光下,人們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們通紅似血的眼睛,每一雙眼睛都在渴望著鮮血。

「保疆衛土,奮勇殺敵!」歸德中郎將姜忘洪鐘般的聲音響徹了北城。

滿城奮戰的河北故眾紛紛扯開嗓子大聲吶喊,應和著主將的呼喊,拼了命朝著登上城頭的突厥人殺去。這一聲呼吼也讓彭無望從一瞬間的恍惚中會過神來,他大聲的吶喊著,將周圍爬上城來的黑衣火焰武士砍下城去。

「匡啷」一聲巨響,又一架雲梯搭上了城頭。

彭無望收起雙刀,將城上準備的專門對付雲梯的長木推舉了起來,用力抵住了面前雲梯的橫階,用盡全身的力氣,奮力一推。

雲梯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城頭,在空中直立了片刻,緩緩朝著反方向倒去。爬伏在雲梯上的敵兵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聲,隨著雲梯頹然墜落於地,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這一推幾乎用盡了彭無望的所有力氣,他的眼前一陣金星亂閃。就在這時,一個黑衣戰士狂吼著奮力揮舞馬刀,朝他的脖頸劈去。他吐了一口氣,勉力抬起左手,想要擒住他揮刀的右手。

一道烏龍般的黑影在他眼前一閃即逝,那個想要砍他的武士連人帶刀遠遠地飛到了城外,在空中連翻幾個跟頭,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鮮血在他周圍濺成了一片血塘。

紅思雪一身紅衣的身影宛若仙子般出現在彭無望的身邊。

「思雪。」彭無望的臉上露出一絲快慰的笑容:「好鞭。」

「大哥,保重!」紅思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個旋身,火焰般的身影再次捲入了滿城湧動的黑色身影之中。

「好。」彭無望重新拔出雙刀,大喝一聲,朝著面前數之不盡的敵兵奮勇衝去。

「東門失守了!」「快去東門!」驚慌的喊聲從城內響起。

在和火焰教眾的奮戰之中,彭無望的兩把單刀俱都卷刃,他隨手將雙刀丟在地上,將迎面衝來的一個突厥戰士一拳打死,將他的馬刀搶在手中。

這時,雷野長出現在他的身邊,洪聲道:「彭老弟,北門戰事已有轉機,這裡交給連公子他們三個差不多了,我們去東門。」

彭無望抬起頭,看到蕭烈痕、連鋒和鄭絕塵三個白衣身影在城頭縱橫馳騁,所到之處,突厥戰士望風披靡,端得是煞氣逼人。

他點點頭,道:「他們三兄弟確是不凡,我們走。」

雷野長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猛揮鑌鐵齊眉棍,將擋在面前的數個敵兵掃成滾地葫蘆,和彭無望並肩朝著東門跑去。

潮水般的突厥大軍從東門城墻狂湧而下,鎮守東門的守軍血戰整夜,只剩不到兩百人,死死守住東門城門,和鋪天蓋地衝來的突厥戰士瘋狂地廝殺。

沒有人用任何防守的招式,每一個唐兵所作的動作只有劈砍,刺擊,再劈砍,再刺擊。站在外圍的唐兵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槍,渾身上下插滿了雕翎箭,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們仍然堅持著站立在東門之前,朝著撲殺上來的敵兵奮力砍殺。

彭無望和雷野長看到此種景象,一時間目眥盡裂,狂吼著舞動刀棍,朝著包圍東門的突厥兵馬殺去。

就在二人剛和敵兵接觸的時候,一道烏光勢如怒電,破風而至。彭無望猛的一閃身,只感到一隻雕翎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

「何人箭法如此厲害?」彭無望心中一驚,還來不及細想,便迎上了三名黑衣教眾。

他以為遇上的仍然是黑衣火焰教眾,馬刀一展,朝著三人各遞一刀,身形湧動,就要從他們中間硬擠過去,前去增援東門前的唐兵。

就在這一剎那,兩名黑衣人突然同時出刀,以異常精準的刀法,死死地封住了彭無望這一刀的來路。剩下的另一名黑衣人雙手往腰間一抹,扯出一柄六尺軟槍,雙手一抖,軟槍宛若毒蛇一般朝著彭無望的咽喉點去,時機拿捏的分毫不差。彭無望此時正在拚命前衝,身子前探,彷彿正在將自己的咽喉湊到軟槍槍尖之上。

「彭老弟,小心!」雷野長見到彭無望遇險,一個箭步上前,鑌鐵齊眉棍一式十萬橫磨,刮動風聲,迎面掃向那三個詭異的黑衣武士。

就在此時,三名黑衣人宛若憑空出現,鬼魅般擋在雷野長的面前,一柄長柄開山斧、一把三尖兩刃刀和一桿亮銀鉤鐮槍同時舉起,將他那力拔千鈞的一棍輕描淡寫地盪開。

眼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槍尖,彭無望突然明白了過來,正是這些衣著打扮和黑衣火焰教眾一般無二的高手趁著東門守軍大意之時,一舉斬殺了東門所有的將領,令守軍陷入混亂,使突厥大軍輕而易舉地攻上了城頭。

他鬆開馬刀,猛的吐出一口濁氣,箭矢般飛速衝前的身子忽然失去了所有憑藉般柔軟了下來,接著他雙膝一跪,猛的一仰頭,整個身子軟若無骨地向後折倒,被滿城烽火照耀得宛若白晝的天空一瞬間充滿了他的眼簾,他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到空中湧動的烏雲緩緩移動的軌跡。那柄六尺軟槍的槍尖擦著他的鼻尖在他的眼前一晃而過,冰冷的寒氣順著槍桿一絲絲地傳入他的體內。此時此刻,他才發覺自己竟在如此釐毫之差的距離,和死神擦肩而過。

「這個恆州城,也許就是我的安息之地。」彭無望的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他吐氣開聲,發出一聲春雷般的爆喝,屈膝跪地的左腿猛的抬起,膝蓋重重擊在橫陳在他的身體之上的六尺軟槍槍桿之下。

手持軟槍的黑衣人只感到一股大力從槍桿之上沛然而來,六尺軟槍高高揚起,他奮力一振雙腕,想要控制住槍桿的走向。但是,此時此刻他的眼前卻出現了彭無望冉冉升起的身影。

彭無望在空中右腳一探,一腳點在槍桿之上。那名黑衣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軟槍被這一腳踢成了一個渾圓的弧形,槍尖雷電般射向自己的喉嚨,緊接著他感到了那種令他絕望的哽咽感覺。他的雙手頹然鬆開了槍桿,蜷曲成弧狀的槍桿在這一瞬間崩回成直線。

彭無望在空中縮回右腿,左腿猛的一彈,重重地踢在槍桿末端。那條易主而侍的軟槍在他操縱下,行雲流水般地穿過那名黑衣人的咽喉,在空中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線,深深地刺入另一名黑衣人猝不及防的軀體之中。

當彭無望落到地上的時候,兩個黑衣高手的屍體橫陳地上,而他面前的最後一個敵手狂吼著揮舞長刀,轟雷一刀,斬向他的脖頸。這一刀刮動著刺耳的風聲,刀意簡潔乾脆,也正因為簡潔到了極點,所以充滿了一往無前,雄渾剛烈的氣勢。

彭無望猛的側身而立,靜靜地看著這勢不可擋的一刀掠過眼前,然後他雙手斜拍,將此刀夾在當中,接著左肘輕抬,在這個黑衣人持刀的右臂臂彎上輕輕一點。這名黑衣人感到曲池穴上一陣酸麻,手不由得一鬆,手中緊握的長刀落入了彭無望的手中,他雙目充血,絕望地怒吼一聲,接下來只感到胸腹間一片冰涼。

將這名黑衣人的屍體抖落在地,彭無望將奪過來的馬刀收在臂肘之間,抬起頭來。這個時候,東門之前響起了雷野長排山倒海般的怒喝,兵刃交擊聲中,扭曲變形的長柄戰斧,彎成曲尺形狀的亮銀鉤鐮槍和碎成三截的三尖兩刃刀飛到了空中,劃了幾個空洞的圓圈,然後噹啷啷地墜在地上。

「波波波」三聲脆響在彭無望耳畔響起,彷彿是熟透的瓜果墜落在地時的碎裂聲。他轉過頭去,剛要抬眼觀看,一股腥氣沖天的粘液迎面撲來,立時糊了他一臉。他用力一抹臉,卻看見三個被敲碎了腦袋的黑衣人扭曲著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面前,白色的腦漿和紅色的鮮血流了一地。

雷野長倒提鑌鐵齊眉棍仰天大笑,在他面前,嚇破了膽的十數個突厥小兵四面八方地抱頭鼠竄。

看著手中紅白相間的液體,彭無望望了一眼身畔的戰友,苦笑道:「雷大哥好棍法。」緊接著,張口吐出一地苦水。

突然之間,東門的殺場出現了十幾息的沉寂,彭無望和雷野長茫然四下觀看,卻發現二人陷入了數百名虎視眈眈的突厥戰士的合圍之中。東門城門的喊殺聲越來越弱,城門前的官兵已經所剩無幾。

「雷大哥,小心。」彭無望橫握馬刀,拈了個刀訣,沉聲道。

雷野長和他背靠背站立,鑌鐵齊眉棍直指前方,苦笑一聲,沉聲道:「想不到今日命喪此處。」

「呵!」突厥人的陣營中傳出了一聲號令,一大群手持丈餘長矛的突厥戰士排到了隊列的前方,數百桿鋒銳的長槍牢牢地指住了雷彭二人。

彭無望和雷野長的臉上都露出了絕然之色,這是專門對付高手的長槍陣,幾百桿長槍一同攢刺,便是神仙也無法倖免。

就在這生死一發的關頭,在他們身後,傳來了驚天動地的人喊馬嘶之聲,數百匹撒腿狂奔的戰馬載著全身披掛的河北勇士們從恆州城的各個街道狂湧而出,金盔金甲的姜忘一馬當先,衝入了數百突厥人的殺陣之中,長槍一挑,就將率領長槍隊圍困彭無望和雷野長的突厥將領一槍挑起,遠遠丟到了身後。

他胯下的戰馬踐踏著突厥人的屍體,奮力衝入了長槍陣,他將長槍掛在馬鞍之上,從馬上探下身來,左手抓住彭無望,右手抓住雷野長,雙臂發力一推。彭無望和雷野長只感到身體被一股洪荒巨力推動著,彷彿兩片浮雲遠遠地向兩旁飄開。

緊接著,狂飆般的河北馬隊風馳電掣地席捲了整個東門,鐵蹄所至,東門前所有直立行走的敵兵都被踏成血肉模糊的爛泥。

河北鐵騎一鼓作氣,沿著城階縱馬躍上城墻,馬上的健兒奮力揮動馬刀,朝著佔據城頭的敵軍拚命砍殺。倉促作戰的突厥戰士無法抵抗縱馬馳騁的河北雄兵的鐵騎突擊,屍體鋪滿了恆州東城墻的每一個角落。

看著河北鐵騎勢不可擋的縱橫衝殺,彭無望和雷野長胸中熱血激盪,同時高喝,刀棍齊舉,追隨在河北雄兵身後,朝著城頭的敵軍殺去。

突厥人的慘嚎聲、哭喊聲和驚吼聲,響徹了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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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三章 命懸恆州



長安城前,十數萬突厥人將長安城附近的林木砍伐一空,突厥人從渤海秘密潛運來的隨軍巧匠開始用這些木材為突厥大軍打造攻城器械。一道長數十里的大型壕溝正在熱火朝天的挖掘之中。數十座高台營寨彷彿一夜之間便聳立在長安城四面十三門的險要之地,彷彿幾十隻巨鉗,牢牢鎖住了長安門戶。突厥人的大營周圍遍設箭樓、鹿角、荊棘,密佈弓箭手、撓鉤手、絆馬索、陷馬坑。

數日以來都在城頭仔細觀察城下各族聯軍動向的李世民和其麾下的名臣良將此時此刻的神色都凝重異常。

「眾卿有何看法?」李世民沉聲問道。

「此次突厥人的統帥深諳我漢人世代相傳的攻城之法,排兵佈陣井然有序,絕非平庸之輩。」秦叔寶洪聲道。

「這我知道,」李世民的臉上露出一絲焦慮之色:「我想知道的是,突厥人已經完成了營寨的搭建,攻城器械也準備妥當,更兼士氣旺盛,為什麼他們還不攻城?」

「依微臣愚見,他們仍然在等待戰機。」魏征趨前一步,小聲道。

「戰機?什麼戰機?」李世民皺眉問道。

「在等待我們士氣降到最低點的時機。」魏征低頭道。

「士氣到最低點?哼,他們恐怕永遠也等不到這一天。」李世民的眼中閃出一絲傲色。

「啟稟陛下,如果此時此刻,從河北道方向再出現一支突厥人馬,兵力只要超過十萬,將會對現在將士的士氣造成毀滅性的打擊。特別是這支兵馬乃是突厥最精銳人馬的時候。」魏征垂首接著說:「到那時,敵軍一鼓作氣,合力攻城,不出半個月,長安便要失守。臣發現,突厥人最精銳的鐵騎飛羽隊並不在城下,相信他們正在河北道上攻城掠地,加速趕來。」

此話一出,週遭的文臣武將俱都面色如土,沒人再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兵部侍郎侯君集快步走上城頭,來到李世民面前,單膝跪地,沉聲道:「啟稟聖上,臣有密報。」

李世民皺緊眉梢,微微點點頭,道:「好,你隨我來。」

「啟稟聖上,突厥十五萬大軍在東突厥三王子曼陀的率領下長驅直入,已經到達恆州。」侯君集伏地道。

身處兩儀殿御書房的李世民鎮靜地問道:「哼,我早就料到會是如此。恆州的兵馬可是投奔突厥人了?」

侯君集的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恭聲道:「天祐我朝,恆州叛軍非但沒有獻城投敵,反而和我朝兵馬合兵一處,共抗外敵,死守恆州城,還讓突厥人在開戰之時吃了一個小虧,損折數千人馬。」

「噢?此話當真?」李世民眉梢一揚,抬手讓侯君集站起身來,急切地問道。

「此事經過我反覆派人查證,乃是千真萬確之事。」侯君集連忙說。

李世民緊閉嘴唇,木無表情地在書房中來回地踱著步子,良久才抬起頭,仰天放聲大笑起來。侯君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痛快淋漓地大笑,不知道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好,現在便是老天也在相助我朝。」李世民收住笑聲,興奮地說:「我本以為河北故眾永遠不會為我所用,沒想到在這個生死關頭,他們竟然鬼使神差地開始替我賣命。這不是天意是什麼?突厥當滅,大唐當興,此乃天道,絕不可違。哈哈哈哈!」

「天祐大唐,吾皇洪福齊天。」侯君集再次伏地而跪,高聲道。但是他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陰戾的笑意:「莫不是你李世民要在這一次用盡你一生一世的運氣吧?」

「你想辦法派人通知恆州駐軍,他們的叛唐之名就此一筆勾銷。如果他們能夠守住恆州十日,我就能夠爭取機會從內部瓦解塞外聯軍。此次若是長安得保不失,恆州全軍乃是第一功臣,我自有封賞。」李世民昂然道。

「啟稟聖上,這一次聖上巧心安排,計誘突厥大軍南下攻唐,趁此機會秘密派出六路大軍征伐定襄城,雄才偉略,可謂空前絕後。若是讓世人知道竟然是想要反叛大唐的逆臣賊子成了抵抗突厥的第一功臣,實在對聖上的英明大大的有損了。」侯君集的臉上露出畢恭畢敬的神色,娓娓道來。

「哼。」李世民的臉上陰沈之色一閃即逝:「這些待到事後再做道理。你只管告訴我,是否有辦法通知到恆州城內的駐軍。」

「微臣麾下的斥候探馬在突厥人河北道、河東道的斥候大隊狙擊之下,死傷殆盡。這些珍貴的消息,都是他們豁出性命帶回京城給我的。一時之間,我實在找不出適合的人選擔任送信之責。」侯君集面露難色。

「官兵中找不到,民間可有適合人物?」李世民神色不動地問道。

侯君集眼前一亮,喜道:「臣知道一位天下有名的風媒就在京城之內,要他作為此次的信使最是合適不過。」

「恆州河北衝陣?」錦繡公主和二王子鋒傑皺緊眉頭,看著從恆州快馬趕回的斥候,同聲問道。

「正是,三王子的鐵騎飛羽隊被其出其不意地迎頭痛擊,損折數千兵馬,兵退三十餘里才站穩腳跟。」那名斥候低頭沉聲道。

「那麼,後來怎樣?」錦繡公主用她那略顯沙啞的輕柔嗓音沉聲問道。

「三王子下令全軍休整七個時辰之後,率領十五萬大軍乘夜猛攻恆州城頭,一度佔領了恆州北門和東門。然而,恆州大唐兵馬負隅頑抗,殊死搏鬥,竟然硬生生將攻上城頭的數千精兵盡數消滅,攻城戰役自此陷入了僵持之中。三王子將全軍分成三組,輪番攻城,務求不給守城兵馬一絲一毫的喘息機會。但是,恆州守軍頑守城頭,半步不退,直到我離開恆州之時,戰事都沒有半點進展。」那名斥候垂首道。

雖然只是寥寥數語,但是錦繡公主和二王子鋒傑眼中卻赫然閃現出恆州城頭血肉橫飛,慘絕人寰的激戰。曼陀的部隊乃是東突厥,乃至大漠之上最精銳的軍隊,需要多麼勇猛的兵馬才能夠在恆州城頭遏制住他們的腳步,那攻城戰的慘烈和驚心動魄,絕非人間的筆墨可以形容。

沉默了良久,鋒傑咳嗽一聲,看了錦繡公主一眼。

錦繡公主點點頭,高聲道:「普阿蠻何在?」

突厥大寨主帳的門簾一挑,普阿蠻彪悍而雄健的身影快步走進了帳中,在二人面前轟然跪下。

「阿蠻,你率領屠南隊餘下的所有精銳立刻趕赴恆州,看看能否助三王子一臂之力。」

「是!」普阿蠻洪聲答道。

錦繡點點頭,轉過身對身後的可戰和跋山河道:「你們和阿蠻一起前往,記住找準機會刺殺敵方主將。」

「得令。」可戰和跋山河神色振奮地同聲答道。

鋒傑吸了口氣,走到和他們一起商議攻城對策的室韋族領袖博古台、扎爾傑面前道:「上一次蓮花山上二位兄台已經和阿蠻老弟合作愉快,這一次可否仍然麻煩你們率領額爾古納河精銳再跑一趟?」

博古台和扎爾傑互望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博古台道:「二王子有命,我們當然樂於效勞。只是區區恆州一州駐軍有何足道,竟然讓我們聯軍人馬精銳盡出?」

錦繡公主微微一笑,道:「為了讓曼陀王子人馬盡早和我們會合,再多的精銳也要盡數派出,希望二位諒解。」

恆州城每一處城樓箭垛,都被唐兵和突厥戰士的鮮血染成了紫黑色。

自從遭到突厥大軍出其不意的夜襲至今,恆州官兵已經連續奮戰了三天三夜。弓弩手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撥動弓弦,已經血肉模糊,指骨畢露。刀斧手的雙臂因為頻繁揮動兵刃,多數人的臂膀已經酸軟脫臼。城頭上直挺挺地站立著活活脫力而死的勇士屍體。突厥人千奇百怪,肢體不全的屍體密密麻麻地躺滿了恆州城頭的各個角落,有些在攀城中被戳死在城墻上的士兵屍體和鐘擺一樣倒懸於城樓之上,隨風搖擺。

城墻之下,滾石檑木的殘片俯拾皆是,突厥人血肉模糊的屍體鋪滿了護城河和城墻之間的平地。許多屍體暴露在熊熊的烈火之中,那是守城部隊將一盆盆燃燒的火油傾倒在城下造成。滿空瀰漫著屍體被火燒得焦臭的氣味,混合著血液沾粘在兵刃鐵銹上所特有的腥味,令人聞之欲嘔。

城上的喊殺聲越來越小,仍然在浴血奮戰的以姜忘、鳳如鋼和韋猛為首的河北故眾和以彭無望為首的飛虎鏢局鏢眾圍住爬上城頭的數百名突厥戰士,奮力廝殺。雙方都已經筋疲力盡,很多河北故眾在戰鬥的過程中,忽然無緣無故地繃緊了身子,直挺挺地躺倒在地,竟是硬生生累死了。突厥人血戰到現在,也是骨軟筋麻,眼睜睜看著數不清的戰友永遠倒在了恆州城頭,本來凶悍無畏的鬥志早已消失殆盡。

雙方都是默不作聲地掄圓了手中的兵刃,朝著敵人的身上、臉上、腿上拚命地砍去。沒有人再有足夠的力氣將敵人一刀劈死,往往中了一刀還要再砍一刀,接著再砍一刀,直到軀體變得血肉模糊,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很多時候,都是雙方士兵同時用這種血腥的方法互斬而亡,倒成一地難分彼此的血肉。

最後一桿登上城頭的突厥狼頭戰旗被人一刀斬斷,靜寂的城頭傳出一聲沙啞而雄壯的怒吼,十數個突厥人長槍手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被一名渾身浴血的猛士用折斷的旗桿橫推著墜下了城樓,十數聲短促的慘嚎同時響起,接著恆州城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中,城頭上再也沒有活著的突厥人。

曼陀瞪著血紅的雙目,看著自己的心愛兒郎們的屍體堆滿了恆州,最忠心的戰士在城頭喋血而亡,心中滿溢的滔天怒火彷彿要將胸膛燒穿。

「那個人是誰?」曼陀狂怒地一指城頭上那名將突厥人狼頭戰旗像丟破爛一樣丟到城下的猛士。

侍立在旁的一名黑衣火焰教眾垂首道:「稟告三王子殿下,那就是曾到渤海行鏢的飛虎鏢局總鏢頭彭無望。攻城戰中戰死的崑崙天騎,半數被他所殺。」

「彭無望──好。」曼陀猛的轉過頭去,沉聲問道:「我們還有後備部隊嗎?立刻攻城,我要生擒那彭無望,將他五馬分屍。」

「稟告殿下,」在他身後傳來羅樸罕筋疲力盡的聲音:「所有的後備部隊都已經從城上撤下來了,每一個萬人隊俱都損折甚眾,士卒將士疲憊不堪,再也承受不起另一次攻城作戰了。」

「王子殿下,撤兵吧!」今日箭神兄弟之一的鐵嵐,聲音格外沙啞沉重,彷彿是地獄喪鐘,令人神沮氣喪。

「只需要再多一支萬人隊,我就可以登上恆州城頭,只要一支萬人隊就夠了。」曼陀雙目噴火,惡狠狠地瞪視著鮮血澆灌而成的恆州城墻,彷彿一隻餓狼盯視著幾步之遙的血肉。

「王子殿下,再過幾日,渤海的攻城器械就要到達此地,到時候有利器之助,再加上經過休整的大軍,恆州城將會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鐵鐮低聲勸道。

曼陀瞪著血紅的雙目,仰視著被夕陽染紅的長空,霍然發出一聲淒厲而悠長的狼嚎,猛的一擺手,道:「撤兵,我們走。」

看著突厥人洪水般的大軍退潮般緩緩遠離了環繞恆州城的護城河,守城的將士們發出一陣激昂但卻聲音微弱的歡呼聲。許多一直支撐著身子堅持作戰的戰士,一屁股坐倒在地,倚著兵刃就這樣進入了黑甜的夢鄉。他們中的很多人入睡之後,也許再也不會醒來。

姜忘和河北騎兵隊左右先鋒將韋猛、鳳如鋼顧不上身體極度的疲勞,組織起仍然清醒站立,寥寥可數的守城官兵將睡死過去的士兵挨個叫醒,著他們走回營房休息。

彭無望帶領著飛虎鏢局的鏢眾從城頭撤了下來,回到悅來客棧休息。這一次守城血戰雖然無人陣亡,但是人人身上掛綵,情形甚是淒厲。

路過門前的井旁,彭無望忽然停住了腳步,低聲道:「各位在這裡梳洗一下,莫要一身是血的走了進去。」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每個人臉上都粘滿令人作嘔的血痂,更有人身上還沾著敵人凝固多時的腦漿,形狀之恐怖,遠勝於世上所有的孤魂野鬼。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連鋒頭一個來到井邊,用轆轤打起一桶井水,澆在頭上,掀起衣襟用力抹了抹臉,笑道:「我也正有此意,看不出彭兄心思如此細膩。」

彭無望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看著連鋒仔細地清洗著身上的血污,百無聊賴的彭無懼忽然興奮地說:「這三日三夜確是驚心動魄,小子我雖然無用,也殺了三十個突厥狗種,侯阿大你殺了多少?」

侯在春雙眼也放起光來,拚命想了想,道:「我大概只殺了二十八個。第一夜殺得最多,足有十六個。」回過頭,一拍身後洛鳴弦的腦袋,笑著問道:「鳴弦,我看你也殺了不少,說說吧!」

洛鳴弦很仔細地思索了片刻,神色嚴肅地說:「我想應該是十五個,其中有一個黑衣戰士被紅姐姐掃倒在地,沒有死透,我上去補了一劍。」看了身旁的趙一祥一眼,笑道:「一祥,你呢?」

「七個。」趙一祥臉一紅,小聲說。

「別在意,你剛和師傅學藝,能有如此戰績,已經足以自豪。」洛鳴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趙一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力點點頭。

「蕭公子,你殺了多少?」彭無懼抬起頭,望向正在伸手抹汗的蕭烈痕。

「我,我不記得了。」蕭烈痕苦笑著說。

「我記得,」鄭絕塵傲然一笑:「你殺了兩百一十八人,我殺了兩百二十九,連兄殺了兩百一十六。」

「哈哈哈,」雷野長仰天大笑:「鄭公子,說到沙場作戰,你們這些後輩仍然差得遠呢!我殺了足有兩百九十人,其中不乏高手。」

鄭絕塵和蕭烈痕、連鋒互望一眼,都苦笑著搖了搖頭。彭無懼、洛鳴弦這些年輕氣盛的小伙子來了興致,圍住站在後面的紅思雪和左連山等飛虎鏢師,仔細地打聽著他們殺敵的數目。

此時的彭無望已經來到了井邊,雙手扶住井沿,就著昏暗的光線,看著水中倒影而出的自己的面容。本來佈滿了疤痕的臉上,此時糊滿了敵人的鮮血,更加猙獰可怖。雷野長在東門殺死的黑衣高手的腦漿三日三夜以來一直粘在臉上,此時早就已經結成硬痂。

「她若在這裡,定也認不出我來了。」彭無望的心中湧起一絲悲傷,沉沉歎了口氣,雙手機械地轉動轆轤,打起一桶水來。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洛鳴弦好奇的詢問:「師傅,你殺了多少個。」

他的身子猛的僵硬了一下,半晌才搖了搖頭,道:「記不得了。」

「哈。」雷野長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彭老弟本來趕不上我,誰知到後來竟然越戰越勇,殺了三百零一人,比我多了十一個,實在厲害。」

「真的?師傅?」洛鳴弦和趙一祥驚喜的呼聲中透出與有榮焉的喜悅。

「應該只有兩百九十人吧!雷大哥定是看錯了。」茫然盯視著水中倒影的面容,彭無望默默地想著:「有十一人,是被我生生嚇死的。」

他猛的一抬手,將一桶冷冽的井水兜頭澆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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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發表於 2010-2-22 22:24:00 |只看該作者
第二0四章 戰機凸現



刺史府中,姜忘、鳳如鋼、韋猛和張天都圍坐在書房案幾之前,人人面沉似水。

「我河北故眾死傷不下千人,駐守在北門的部隊幾乎傷亡殆盡,各州唐兵和本州新兵組成的臨時部隊損折三千五百餘人,東門部隊表現英勇,但也傷亡慘重。庫存的箭矢用去了半數,滾石檑木已經告罄,火油全數徵集到了城頭,城內已經幾乎沒有油燈可點。」張天都仔細地作著戰報。

「現在我們還有多少人可以作戰?」姜忘沉聲問道。

「河北騎隊兩千三百人,大唐官兵四千兩百人。」張天都飛快地說。

「你們看我們還能堅持多久?」姜忘望向一直沉默不言的鳳如鋼和韋猛。

「其實在三天之前,北門東門城墻被佔之時,恆州本已經守不住了。多虧了那些善戰的飛虎鏢眾多方支援,我們才能抽出人手組成騎隊衝上城墻。」韋猛沉著臉說。

「她奶奶的雄,這幫鏢客確是能打。他們的總鏢頭……」鳳如鋼偷眼看了看姜忘,接著說:「是個漢子。」

姜忘的面上木無表情,心底卻湧起一絲欣慰,咳嗽一聲,接著問道:「依照這幾天的情形,你們看我們還能守多久?」

「除非奇跡出現,」韋猛長長吐了一口氣:「否則就算算上飛虎鏢局的戰力,若是敵人再次攻城,我們只能堅守一天到兩天。」

「是啊!滾石檑木俱都告罄,火油箭矢數目有限,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只要突厥人再發動一次攻勢,我們只有血戰到死一途。」鳳如鋼沉聲道。

「未到最後關頭,不可輕言放棄。」姜忘昂然道:「命令全軍休整,明日發動所有人到全城各家各戶收集磨盤、鐵鍋,組織城中的鐵匠加快鑄造箭矢,在各個城樓要害安置暗哨,絕不能讓突厥人再次突襲得手。」

「是!」鳳如鋼、韋猛和張天都同聲答道。

就在這時,一名河北親兵走入房內,躬身道:「稟告姜將軍,飛虎鏢局司庫方姑娘、客卿賈姑娘在門外求見。」

「噢?」姜忘和河北諸將對望一眼,都有些驚訝。

姜忘連忙站起身,一抬手道:「有請。」

方夢菁和賈扁鵲剛一走進刺史府就聞到了府中瀰漫的濃厚血腥氣。這裡的所有河北將領都曾經渾身浴血,此時此刻戰袍之上俱是斑斑血痕。方賈二女雖然一身衣衫仍然整潔,但是面色蒼白憔悴,雙目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彷彿有幾日幾夜沒有合過眼睛。尤其是方夢菁,形容消解,彷彿瘦了整整一圈,臉色恍如雪白的壁紙。

「方姑娘,不知你此來所為何事?」姜忘對方夢菁之前所表現出的對時局的洞察力仍然記憶深刻,所以一看到她的出現,心底不由得湧出了一絲希望。

「姜將軍,突厥人三日之後將會再次攻城,到時候我們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或許可以轉敗為勝。」方夢菁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沉聲道。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在李讀先生的屋外,彭無望安置完所有從城頭血戰而回的人到各自的房間休息,剛鬆一口氣,卻被魏師傅一把拉住。

「彭總鏢頭,你最好去看看李讀先生,他似乎已經完全瘋掉了。」魏師傅滿臉古怪的神色,低聲說道。

「瘋掉了?不可能吧!」彭無望瞠目道。

他記得自己和李讀先生在蓮花山遇險,前有神兵攫命,後有屠南隊伏擊,情形和今日相比更顯凶險,但是李讀先生卻頗為大義凜然,可謂臨危不亂,勇氣可嘉。如今雖然兵凶戰危,也不至於讓曾歷萬險的李先生嚇瘋了啊!彭無望想到這裡,莫名其妙地望向魏師傅。

「咳,李讀先生不知道怎麼了,一個人縮在房間裡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大聲狂喊什麼蝴蝶啦、歷史錯亂啦之類的胡言亂語。我想要安慰他幾句,他卻說什麼我們都是憑空多出來的,將來一定會化為烏有。」魏師傅氣鼓鼓地說,顯然被李讀的胡話氣得夠嗆。

「李讀先生自從從幽州南逃以來,一直神色恍惚,默不作聲,我以為他是對沿途突厥人凶殘的燒殺搶掠耿耿於懷,所以沒有放在心上,誰知他竟會變成這樣。我這就去看看。」

彭無望拍了拍魏師傅的肩膀,快步走進了李讀的房間。

李讀縮在客房中的床榻之上,渾身篩糠一般抖抖索索,本來棕灰色的頭髮有一半已經化成了灰白色,額角眉梢之間皺紋密佈,彷彿在這幾天之內老了幾十歲。

彭無望皺了皺眉頭,來到李讀的床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李先生,你還好嗎?」

李讀緩緩地轉過頭來,茫然地看著彭無望,遲疑了很久,才忽然道:「彭無望,你還活著?」

彭無望聽到這句話,苦笑了一下,撣了撣身上的衣物,道:「李先生,我還活著。」

李讀長長歎了一口氣,從床上坐起身來,死死地盯著彭無望,道:「那個魏老頭一定說我瘋了。」

「沒有,他只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彭無望神色自若地說。

「他當然聽不懂,」李讀忽然無緣無故地激動了起來:「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懂得我說什麼,一個人也沒有。我有多寂寞,多孤獨,你知道嗎?」

彭無望笑了起來:「李先生,你何時有了這些深閨怨婦的心思?」

「深閨怨婦……嘿,臭小子,什麼時候輪到你消遣你李爺爺?!」李讀幾乎被氣昏了過去,破口大罵。

「李先生,你別激動,你有什麼心事別放在心裡,說出來會好一些,我會一直聽著,好嗎?」看到李讀滿臉通紅的樣子,彭無望有些好笑,連忙勸道。

「小子,我們完了,這個天下完蛋了。誰都別想活命,你別想,突厥人也一樣。這個世界,整個被我毀了。」李讀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癡癡地望著窗外,喃喃地說。

「被你毀了?」彭無望目瞪口呆地看著貌不驚人的李讀,實在想不出他憑什麼說出這麼大言不慚的話來。

「你不信?好,我說給你聽。當一個來自未來的人,在過去做了一件也許微不足道,但是卻足以影響歷史進程的事,那麼這件事所引起的漣漪將會在無限的時空中不可抑制地擴散出去,導致歷史的驟變,從而造成了時空的扭曲。當這個扭曲程度超過了一定的極限,就會造成過去和未來的同時毀滅。」李讀瞪大了眼睛,宛如爆豆般吐出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話語。

彭無望的腦袋一瞬間被李讀口中似是而非,不知所謂的話攪得脹大了數倍,只感到滿眼金星亂冒,好久才緩過勁來。

他扶了扶腦袋,咳嗽一聲,道:「李先生,什麼是未來的人?」

「就是以後的人。」李讀煩躁地說:「就是我們這個時代以後的人。」

「但是那些人還沒有出生,怎麼可能到這裡?」彭無望茫然問道。

李讀雙眼一翻,喃喃地說:「我就知道。」他從懷中拿起一塊手帕,舉到彭無望面前,道:「好了,聽著,我只說一遍。未來的人可以通過時空折疊回到過去。」他用手一拉手帕,抬了抬左手,道:「看,這是過去,」接著他又一抬右手:「這是未來。」

他也不管彭無望懂了沒有,便飛快地將左右手的手帕邊角合在一處,接著說:「看,這就是時空折疊,我們把兩頭的時空重疊在某一特定的時刻,然後就可以讓未來的人走回過去。」

他接著將右手的手帕在左手一繞,道:「但是,這個從未來回來的人做了很多在過去本未發生的事,也許微不足道,但是這些事開始產生影響,這些影響開始無限制地放大而不可遏制。」

他的雙手開始發了瘋似地將手帕兩端不斷地纏繞糾結,弄出一個亂七八糟的大結,然後說:「最後時空開始在這些事件的影響下發生扭曲,整個世界就會動盪不堪,如果無法恢復原樣,就會變成一團糟,然後,砰,全都消失了。」

李讀將手裡結成一團的手帕丟到了彭無望面前。

屋子裡一片安靜,彭無望和李讀互相瞪視著對方,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半晌,彭無望才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道:「李先生,能不能說的簡單點?」

李讀呆視了他良久,才終於開口:「好吧!簡單點說,天命是大唐當興,突厥當滅。但是如果讓突厥滅了大唐,天命就會被違背,這個天下就會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我們將會全都滅亡,滅亡,明白嗎?我們都會滅亡。沒有一個人能活命,現在的人不能,將來的人也不能,大家都要死,一起死。」

他越說越激動,到了最後,突然伸出雙手,緊緊攥住彭無望的肩膀,發狂地搖晃著。

「李先生,冷靜,冷靜,冷靜!!」彭無望將最後兩個字用佛門獅子吼勁力噴了出來,立刻將陷入瘋狂的李讀震懾住了:「聽著,李先生,大唐不會滅亡,我們不會讓它滅亡,不會!明白嗎?」

「我們不讓它滅亡。」李讀癡癡地跟著彭無望說著。

「我們會守住恆州,會保住長安,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彭無望用盡量柔和的聲音說道。

他舉起李讀丟給他的手帕,雙手攥住手帕的兩端,用力一拉,本來雜亂無章纏成一團手帕,忽然被拉得筆直,彷彿從來沒有被捲曲糾結過。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帕塞回到李讀手中,低聲道:「李讀先生,你好好休息,明天魏師傅會和你商量機關連環弩的製造手法,希望你能幫幫他。」站起身,轉身走向房門。

看著手中恢復原樣的手帕,李讀的腦中突然一片清明,抬起頭道:「彭兄弟。」

彭無望怔了一下,轉回身來,望著他。

「今天晚上我就和魏老頭研究機關連環弩的製造方法,是時候讓那幫突厥人嘗嘗我們中原巧匠的厲害了。」李讀激動地洪聲道。

刺史府內每一個人都屏息靜氣地傾聽著方夢菁輕柔的話語,彷彿那是來自天外的綸音。

「最近這幾天我每晚夜觀天象,發現三日之內,恆州附近將會迎來一場少見的大雨,而這場大雨也將為我們帶來反敗為勝的唯一機會。」

「大雨?」姜忘猛的站起身,狂喜地驚吼道。

張天都楞了一下,隨即也立刻回過味來,失聲道:「當真如此?」

方夢菁肯定地點了點頭,道:「小女子頗擅觀星之術,此次更有十足的把握。」

姜忘飛快地走到書房門口,叫來一名牙將,高聲道:「立刻通知河北故眾抓緊時間休息,通令全城鐵匠停止製造弓矢,改為製造投槍,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得令!」那名牙將應和一聲,飛奔而去。

方夢菁讚賞地看了姜忘一眼,微微點點頭,道:「將軍果然反應過人。小女子自幽州逃難而來,路過恆州葬虎坡,此處地處城西北,溝谷深藏,距離北城大營只有一里之遙,乃是絕佳的伏兵之地。」

「不錯,」姜忘對方夢菁的話立生知己之感:「我們可以乘月黑風高之夜,埋伏於葬虎坡。等到大雨驟至,立刻掖背突襲敵軍營寨,若能夠斬殺敵軍酋首,則可一戰功成。」

「這一次突襲可以說是孤注一擲,將軍必須率領決死之士,捨命攻擊敵軍大營,若不能殺死敵酋,待到大雨過後,他們重整旗鼓,恆州全城將成死地。將軍必須做好血戰到死的準備,否則難成大事。」方夢菁肅然道。

姜忘和身後的幾員將領互望一眼,同時笑了起來:「這一點,姑娘大可放心,我等河北將士早已有此覺悟。」

方夢菁朝他們深施一禮,柔聲道:「眾位將軍不念舊恨,為漢人百姓捨死忘生,高風亮節,可昭日月。雖然後世史書對你們將會不置一詞,在我方夢菁的軼事錄中將會永遠留有各位一席之地。」

「姑娘過譽了。」河北諸將同時站起身,一起朝她拱手還禮。

方夢菁轉過頭去,將賈扁鵲領到面前,道:「我來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當世神醫賈扁鵲賈姑娘,她不但精擅醫術,而且對於用毒也甚有心得。」

姜忘連忙朝賈扁鵲施了一禮:「原來是神醫賈扁鵲,在下失敬了。」

賈扁鵲淡淡地應了一聲,道:「各位將軍,我已經看過河北戰士投槍上塗抹的毒藥,毒性發作的太慢,甚是無用。我已經調配出了一種簡單易制的毒藥,此毒見血封喉,發作極快,無論中在手臂還是腳踝,都可以在三息之內取人性命。我已經連夜製造出十五壇毒藥,可供貴軍將士使用。」

姜忘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仰天大笑一聲,道:「真是天助我也。」

觀看著長安城東天空的雲朵,黑水靺鞨大酋鐵弗由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喃喃地歎道:「不好,大事不好。」

他轉回頭,走進帳中,剛要召來親信吩咐事宜,就看到一名火焰教黑衣教眾走進帳內,躬身道:「尊敬的鐵弗由酋長,我國錦繡公主有事想要和你商議。」

鐵弗由有悟於心,微微點點頭,在那黑衣武士的引領下向聯軍帥帳走去。

聯軍金頂大帳之內,錦繡公主緊蹙雙眉,雙手扶住帥案,微微傾俯著身子,緊緊盯著桌面上的軍事地圖,彷彿陷入了異常焦慮的思考。

看到鐵弗由進帳,她輕輕一擺手,揮退了黑衣武士,輕聲說道:「鐵弗由酋長,最近空中的雲朵形狀詭異,似乎非常不妥,你是大草原上第一觀天高手,有什麼見解?」

鐵弗由對錦繡公主淵博的見識立生欽佩之心,躬身道:「公主果然識見過人,依我數天來對天空雲朵的走向形狀和風力強弱的觀察,一兩日之內,在長安東北數百里之內的地帶將會有一場罕見的暴雨。不過公主大可放心,長安城附近不會有較大的雨水。」

錦繡公主歎了口氣,道:「我已經吩咐下去,讓營中將士收藏好弓弩箭矢,所以這裡的情況我不擔心。但是依你所言,曼陀所在的恆州城正是暴雨的核心,雨水一至,對他們將是滔天災難。」

鐵弗由微微一笑,道:「公主何必擔心,貴國三王子曼陀久經戰陣,經驗豐富,而且他麾下十數萬精銳人馬,面對恆州區區數千守軍,絕不會有任何危險。」

黑水靺鞨和曼陀的鐵騎飛羽隊有過數次過節,甚至有好幾次兵戎相見,被曼陀殺得兵退百餘里,戰死無數靺鞨精銳,丟失了大量的糧草牛羊。鐵弗由心底對曼陀沒有半分好感,只希望他多吃幾個大虧,所以對他的處境毫不擔心。

錦繡公主對他的心思豈會不知,輕紗背後的絕世面容上閃現出一絲冷笑,點點頭,一抬手道:「如此多謝鐵弗由酋長的指教,請。」

鐵弗由又鞠了一躬道:「既然如此,鐵弗由告退了。」說完轉身走出了帥帳。

錦繡公主看他走出帳外之後,立刻一掀帳簾,朝著二王子鋒傑的營帳走去。

「什麼,你要親自率領回鶻、靺鞨和契丹的聯軍增援恆州?!錦繡,你是否太小題大做了?」鋒傑驚訝地站起身,大聲道。

「噓。」錦繡公主連忙作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鋒傑連忙整容振衣,四外看了一眼,直到確定無人可以聽見才說:「錦繡,何事讓你作此決定?」

錦繡公主低聲道:「曼陀王子一向狂傲,自來行事率性而為。此次對恆州城久攻不下,定會心浮氣躁,輕敵躁進,對於大雨將對軍隊造成的損害視而不見。若是恆州敵軍乘一兩日之後的大雨掖背突襲曼陀大營,情形危矣。」

鋒傑皺緊眉頭,沉吟不語,默默盤算著錦繡公主所言的可能性,良久才道:「恆州兵馬有這本事嗎?」

「能對縱橫大漠的鐵騎飛羽隊迎頭痛擊,並能夠打贏的部隊,能夠做到任何事。」錦繡公主飛快地將一張戰地地圖在鋒傑面前展開,用手一指一處標記,斬釘截鐵地說:「這裡,恆州西北的葬虎坡,溝壑縱橫,可以藏下數千人馬。此處離恆州北門只有一里之遙,剩下的二王子可以自行設想。」

「但是現在去也來不及了。」鋒傑思索良久,仰天歎息道。

「我已經做好了接收曼陀軍隊的準備,我到了恆州,無論曼陀所率領的部隊有無受到損折,我都要接替他指揮攻城作戰。恆州戰役對我們合圍長安的整個計劃太重要了,不容得半點差錯。」錦繡公主說到這裡,喘了口氣,又道:「我其實應該一早就有此打算,但是又怕遇上……嘿,如今什麼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要盡快趕到恆州,並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們今夜就出發。」

鋒傑點點頭,道:「好,我會吩咐手下將士實行減兵增灶之策,盡量掩飾各族軍馬離去的痕跡,也會將營寨中的戰旗減少六成,並率軍後撤十里紮營。」

「很好,虛者實之,實者虛之。這樣一來,長安統帥定會以為我們想要故示虛弱,誘他出戰,轉而堅守不出。二王子果然機敏。」錦繡公主讚賞地說。

「錦繡,你可以放心,長安城外的營盤將會固若金湯。」鋒傑傲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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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五章 捨命突襲



三日後的午夜時分,兩千三百名殘存的河北騎兵完全脫去了沉重的盔甲,人人一身白衣,肩披黑氅,聚集在點兵場上。戰馬上的鐵質甲葉也被盡數摘除,每匹馬都被罩上了顏色觸目驚心的彩布,馬臉也被畫上了奇異的圖案,並在馬頭插了三根雉雞翎,彷彿一隻隻麒麟怪獸,令人望而生畏。

刺史府內,一身白衣的姜忘、鳳如鋼和韋猛圍坐在書案之前,各自端起張天都和方夢菁敬上的水酒,同時一飲而盡。

張天都一向漠不關心的臉上首次露出凝重而木訥的神情,低聲道:「各位,今日一別,後會無期。諸君沙場就義之時,就是我張某人北望吻頸之期。黃泉路上,各自保重吧!」

姜忘等人俱都微露笑容,鳳如鋼斟了一杯酒,遞與張天都,笑道:「好教世人知道,我河北男兒哪怕青襟秀士,亦皆豪傑之輩。張先生,我鳳如鋼敬你一杯。」

張天都接過水酒一飲而盡,又斟了一杯水酒,轉頭對姜忘道:「最可惜的就是姜將軍,本非河北嫡系,卻也趟了這一趟渾水,張某在此敬你。」

姜忘猙獰的臉上露出一絲柔和微笑,舉杯一飲而盡,道:「此乃時也命也,此番掃滅胡虜,已經盡償姜某平生志願,死亦可也。」他望了方夢菁一眼,又道:「今夜之事,除了暫時領軍的長孫越將軍和劉雄義將軍,莫再讓他人知曉,尤其是彭家兄弟。」

「姜將軍仍記不得他們嗎?」方夢菁沉聲問道。

姜忘歎息一聲:「時至今日,記得記不得,又能怎樣。今夜一別,便成永訣,即使能夠記起,亦是徒增憂傷。」他抬頭看了看夜色,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走。」

河北諸將同時披上黑色大氅,在姜忘的率領下昂然走向刺史府外的點兵場。漆黑的夜幕之中,連綿不絕的春雷隱隱約約在遠處響起,彷彿在為一場驚天動地的悲劇奏起了沉抑而隱含激越的序曲。

陰雲籠罩的恆州城,在清晨的曙色之中漸漸露出它猙獰而可怖的身影。四野此起彼伏的雷聲,彷彿它陰沈而淒厲的嘶鳴,令人不寒而慄。

數萬突厥大軍聚集在渤海國巧匠們密制的移動飛橋、雲梯車和撞車之後,不無畏懼地仰望著這座城墻既不堅固,城樓也不甚高的城池。

三天前的血戰,突厥族最精銳的尖刀部隊在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撞得頭破血流,在恆州城墻周圍遺下數千具慘不忍睹的屍體,至今有些半腐爛的殘骸仍然高懸城樓之上,彷彿在向他們示威。如今,三軍統帥又要向這座地獄般的城市發動總攻,這一次會死多少人,會不會輪到自己,每一個突厥戰士都開始惴惴不安地思考這個問題。

「你們是第幾批攻城?」一名鐵騎飛羽隊的武士偷偷地問自己身處達虎千人隊的兄弟。

那名戰士想了想,道:「第二批,那些火焰教的兄弟們先上。」

「兄弟,小心啊!看到那些同樣穿黑衣服的唐人,最好能閃多遠就閃多遠。」鐵騎飛羽隊武士低聲道。

「這個城上誰都不好惹,我倒寧可死在那些黑衣唐人的手裡,起碼過去的快一點。落在其他唐兵手上,一刀刀將你斬成肉泥,死得只有更慘。」那達虎千人隊的戰士想起幾天前攻城戰鬥慘烈,渾身都不禁打了個哆嗦。

「這個城裡都不是人,都是妖怪,我們根本不可能攻下這座鬼城。」鐵騎飛羽隊的武士小心地壓低了聲音說。

周圍聽到這句話的人同時打了一個寒顫,紛紛仰頭觀看那已經被兩國戰士的鮮血塗成紫黑色的城池。

「弓弩手準備!」身處攻城第一線的羅樸罕和達虎開始大聲地發出號令。

萬餘名弓弩手在厚厚羊氈製成的大型盾牌的掩護下,同時舉起了弓箭,密密麻麻的箭頭指向了沉寂無聲的城頭。十數輛巨型撞車在數百名孔武有力的戰士推動下朝著恆州四面大門緩緩移動,撞車的頂棚宛若雄鷹的雙翼,將推動撞車的士兵掩護在它羽翼之下。

在後陣觀看的曼陀揚起手,準備下達攻城的命令。就在這時,一聲撕裂天地的炸雷在數萬攻城部隊頭頂突如其來的響起,本來凜冽的晨風在此時此刻忽然停息了下來。所有人都面色慘白地望向天空。

彷彿蒼天在恆州城的上空開了一個口子,讓天河在此地傾瀉而來。鋪天蓋地的狂風暴雨幾息之間席捲了整個大地。雨幕之濃密厚重,彷彿一層層簾櫳,讓幾丈之外的景物模糊不清。

攻城部隊猝不及防地遭到大雨侵襲,陷入一片慌恐之中,數支部隊開始出現混亂。羅樸罕和達虎率領著十數名千夫長縱騎在數萬大軍中來回奔跑,整肅隊伍,保持攻城陣型。即使這樣,本來井然有序,進退有度的大軍也產生了不應有的遲滯。

「三王子殿下,雨水太大,對我們攻城不利,我們應該立刻撤兵,重整隊伍。」鐵鐮焦急地說。

「哼,大雨對我軍不利,對守城部隊更加不利,趁此時機一鼓作氣攻城,必定成功。」曼陀完全不顧鐵鐮的勸告,堅持舉起了左手。

「三王子殿下,這麼大的雨,我們的弓箭頂不住了。」鐵嵐急道。

正當此時,曼陀已經用力揮下手去,恆州城四周響起一片洪亮的攻城號令,數萬大軍冒著瓢潑大雨朝著恆州城墻進發。

突然間,在恆州城西北響起一陣陣隆隆作響的滾滾雷霆,大地應和著雷霆的鳴響做著富有韻律的顫動。十數萬人馬的突厥大軍彷彿頃刻間落入了一片動盪不寧的汪洋大海之中,被突如其來的危機感團團圍住。

「到底是怎麼回事?」曼陀狂怒地大聲問道。

「曼陀殿下,快撤往後營。」鐵鐮不由分說,猛的一拉曼陀的韁繩,拽著他的戰馬風馳電掣地朝著突厥大營的後寨奔去。

鐵嵐挺身喝道:「戰氏兄弟,命令金羽銀羽隊,快布箭陣。」

戰雄兄弟高聲應著,發出了乾淨俐落的號令,近萬名金羽銀羽隊戰士密密麻麻地排在陣前,擋在曼陀和箭神兄弟的面前。

「報!」一名金羽銀羽隊千夫長氣急敗壞地縱馬奔到戰洪面前,大聲道:「大事不好,我軍弓箭弓膠俱解,無法作戰。」

「什麼?!」戰洪瞪圓了眼睛,洪聲喝道。

「長槍隊、捆綁手,快快佈陣。」鐵嵐雙目盡赤,高聲喝道。

他的話音剛落,漫天遍野的五尺標槍宛若大海之上躍出水面的飛魚群,劈開遮天蔽日的雨幕,暴風驟雨般地橫飆而至。

千餘名突厥戰士在標槍的攢擊之下,割草芥般成批地倒下。他們中了標槍之後,沒有任何掙扎,都是立時斃命,死屍保持著臨死前各種千奇百怪的姿勢,情形淒厲異常。陣前的突厥士兵何曾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戰洪兄弟和鐵嵐奮力拔出戰刀,大聲吆喝,指揮著督戰隊整肅隊伍,制止大軍陷入混亂的勢頭。

就在此時,又一批標槍滿空飛來,這一次標槍來得更加猛烈,其中有數十柄標槍如入腐土般穿過前排士兵的身體,接著又刺入了後排士兵的體內。近兩千名突厥戰士在這片恐怖絕倫的攻擊下頹然伏倒在地,突厥大軍的前陣陷入了無法抑制的混亂之中。

熟悉的喊殺聲炸雷般遍地響起,兩千餘名騎著怪獸的白衣戰士赫然從雨幕中顯出了他們雄健勇猛的身形。

「妖怪,是妖怪,我們快跑啊!」突厥士兵們看到這群河北戰士胯下那形狀奇異的坐騎,又兼受到前兩次恐怖絕倫的標槍突襲,人人嚇得心膽俱喪,四外奔逃。

「莫走了曼陀!」「擒殺曼陀,擊滅突厥!」河北戰士的喊殺聲山洪般在四面響起,兩千多人的鐵騎衝陣鋼刀般凶狠地刺入了突厥大營,朝著後營殺去。

滿地狼藉的突厥人屍體,為著兩千人騎隊的走向劃出了清晰的痕跡。

正要指揮軍隊衝過護城河的羅樸罕和達虎聽到了身後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不由得渾身一震。

羅樸罕猛的回頭觀看,只見後陣突厥大軍已經七零八落,曼陀的帥旗蹤影全無,他大驚失色,猛的一拉達虎,高聲道:「別管恆州城了,快去救三王子。」

達虎此時也看到大事不好,連忙勒轉馬頭,高聲喝令:「停止攻城,回師營救三王子。」

數萬攻城大軍拋下難以移動的攻城器械,紛紛退回護城河,躍上戰馬,在達虎、羅樸罕的率領下回師殺向河北騎兵所到之處。

混亂之中,攻城兵馬和後陣大軍退下的士兵撞做一團,人馬互相踐踏,死傷無數。

為了加快速度,羅樸罕和達虎來不及命令後陣的士兵讓開道路,率領著騎兵直接踏過敗逃兵馬的軀體,朝著大營衝去,那些陷入一片慌亂的士兵就這樣被自己人的戰馬活活踩死。

看著城下的兵馬亂作一團,方夢菁、長孫越和劉雄義暗暗歡喜,他們知道河北戰士已經成功地突破了突厥人的營寨,正在追殺倉皇逃竄的曼陀王子。

「如今敵軍士氣大挫,很可能陷入極大的混亂,我們應該立刻開城,銜尾追殺攻城部隊,如此必有斬獲,亦可以為河北戰士減輕壓力。」方夢菁當機立斷地說。

長孫越和劉雄義面露難色,長孫越道:「方姑娘,我們軍馬只有五千出頭,便是全軍出擊,也難抗敵軍數萬人馬,若是遭遇阻擊,將會全軍覆沒。現在大雨滂沱,我們此次出擊就算大獲全勝,參戰將士在暴雨之下,必會有一場大病,將來絕難守住城池。」

方夢菁微微點點頭,她知道長孫越說的乃是實情,除非這一次盡殲敵寇,否則大雨過後,參戰將士大病橫生,而敵人仍有精壯人馬,那麼恆州防務便雪上加霜了。眼看著眼前千載難逢的戰機一閃即逝,她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遺憾。

就在這時,神醫賈扁鵲惶急地朝著方夢菁跑來,一把攥住她的衣袖,驚慌地說:「方姐姐,我今日收拾製藥工具之時,無意中洩露了河北將士衝擊突厥大營之事,彭氏兄弟聽到這個消息,發了瘋一般衝上北城墻,想要下城去找他們的大哥,連大哥、鄭大哥、紅姐姐等人正在拚命阻攔,你快去勸勸他們。」

「不好。」方夢菁連忙讓賈扁鵲引路,快步走向恆州北面正對突厥大營的城墻之上。

彭無懼聲嘶力竭的呼喊聲遠遠傳來:「你們放開我,讓我去找大哥,放──開──我,大──哥──!」一聲聲淒厲的呼喊催人肝膽,城頭上的大唐官兵無不聞聲落淚,低頭不語。

方夢菁快步走上城樓,只看到雷野長和連鋒合力抱住拚命掙扎的彭無懼,居然異常吃力。

方夢菁轉頭四面搜索片刻,心中大驚,急道:「彭大哥呢?」

紅思雪滿臉淚痕地來到她的面前,低聲道:「對不起,菁姐,我們拼盡全力,怎麼也攔不住大哥。他翻身跳下城墻,踩著敵人剛剛搭上城樓的雲梯衝下城,然後推倒雲梯,尋了匹無主的戰馬,朝著突厥大營奔去了。」

「為什麼不點他的穴道?」方夢菁急得一跺腳,問道。

「大哥和四弟情緒極不穩定,若是貿然點穴,恐會氣血攻心,立時要了他們的性命。」紅思雪悲聲道:「如今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讓大哥能夠安然返回。」

天空上一道枝丫蔓延的耀目閃電一閃而過,將恆州四野照得一片雪白,緊接著一切又重新陷入了深沉的灰黑色之中。

這一日的清晨,暗如黃昏。

冰冷的雨水宛如森寒的鋼鞭不停抽打在曼陀的臉上,面前的景色在傾盆大雨的籠罩下不斷地扭曲浮動,變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狀,迎面而來的人人物物紊亂而無序地在眼前晃動著。背後雄渾的吶喊聲彷彿催命的符咒,自始至終仍然緊緊地吊著他不放,兒郎們涉死前的慘嚎聲在他的耳邊尖銳地響起。

「曼陀,哪裡走!」那名一馬當先的唐人武將已經將第九名千夫長的屍體挑於馬下。

四面八方衝過來掩護曼陀的兵馬不斷被這支從天而降的神兵天將撞成一片狼藉,突厥人的屍體在自己的大營裡堆積如山。

「保護三王子!」鐵鐮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在曼陀的耳畔洪鐘般響起。

看著鐵鐮那猙獰的表情,曼陀忽然升起一陣不真實的感覺,彷彿自己正沉浸在最深沉的噩夢之中。他意識恍惚地在馬上搖晃了幾下,好幾次都差一點摔落馬下。

這時候,兩名身披彩羽的突厥鐵騎萬夫長帶領數千騎兵從側翼趕來,鐵鐮猛的一轉馬頭,用手扯住曼陀的韁繩,大聲喝道:「三王子,讓火焰教眾掩護你快走,我和兩位將軍擋住敵兵。」

曼陀從心底生出不祥的預感,自己戎馬一生,從來沒有過這麼虛弱的感覺,他高聲道:「你要保重。」

鐵鐮沒有答話,高聲呼喝著率領著兩名萬夫長和數千鐵騎迎頭衝向披荊斬棘奮勇殺至的河北衝陣。

漢胡雙方的騎兵一瞬間撞在一起,曼陀看到鐵鐮身畔的兩名萬夫長只抵抗了三五回合就被亂軍衝下馬來,只剩下鐵鐮孤零零地奮力整肅兵馬,死死擋在河北騎兵的面前。

雙方鐵騎互相衝殺,時聚時散,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準備倉促的突厥騎兵,沒有弓箭相助,在河北衝陣的槍雨刀陣之中不住倒下馬來,而勇悍的突厥戰士也在臨死之前,給河北人馬造成了極大死傷。戰事出現了膠著狀態,唐人兵馬不能前進一步,而胡人鐵騎也不能將他們逼退一步。

滔天的喊殺聲從背後傳來,東突厥勇將羅樸罕和達虎的戰旗已經清晰可見,數萬突厥大軍銜尾殺來,將河北鐵騎團團圍住。

一聲炸雷在眾人頭頂再次響起,一陣更加狂猛的雨水兜頭罩來,將面前的景物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此時曼陀的心情已經和剛才有天壤之別,他知道面前的兒郎們已經牢牢控制住了戰局,那些突如其來的河北將士在鐵鐮兄弟、戰氏兄弟、羅樸罕和達虎六員悍將率領的大軍圍困之下,將會迎來滅頂之災。

一絲獰惡的笑意重新浮現在曼陀的臉上,他已經開始設想如何將這些白衣猛士的頭顱統統割下來,高懸於營門之上,大大羞辱一番恆州的守軍。然後,重現神威的自己將會重整軍隊,攻佔恆州城,屠盡全城軍民,和自己的聯軍會師長安,最後……

正當他沉浸在一片不著邊際的幻想中的時候,他看到一彪百餘人的白衣戰士從密密麻麻的突厥大軍重圍中破陣而出,領頭的白衣悍將高舉著浸透鮮血的長槍,高聲喝道:「曼陀,哪裡走!」

在這彪兵馬的身後是焦急地催駕坐騎的鐵鐮兄弟、羅樸罕和達虎,戰洪兄弟遠遠地墜在了後面,在馬上東倒西歪,彷彿受了重傷。

「三王子,快走!」這幾名將領不約而同地高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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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4:33 |只看該作者
第二0六章 折戟疆場



彭無望發狂地催駕著戰馬,一頭扎入了突厥人的北城大營,營門前的拒馬鹿角已經被沖的七扭八歪,起不了作用,他狠抽一記馬鞭,縱馬衝入大營。此時此刻,滿營的突厥人馬或是去營救主帥曼陀,或是被河北衝陣殺散,只餘下滿地無聲無息的屍體,默默承受著暴風驟雨。

「大哥──!」彭無望聲嘶力竭地狂吼著,胡亂抖動著韁繩,縱馬在營地內漫無目的地狂奔,茫然不知何去何從。跑得百餘息,戰馬突然被一條橫空出現的絆馬索絆倒,彭無望神思混亂之間猝不及防,整個身子狼狽不堪地滾落地上,在泥濘中連續打了幾個滾才停在一灘污水塘中。在他耳邊響起幾個突厥人得意的吼叫,幾個突厥士兵從四周圍了上來,馬刀在寒風中奮力揮動,想要將他亂刃分屍。

「呀!──」彭無望發瘋地狂吼一聲,從泥塘中猛的竄起身,抓起一個突厥人用力朝四周猛的掄去,清脆恍如瓜果碎裂般的聲音紛紛響起,那幾名圍上來的突厥人俱都被自己同伴的腦袋撞破了頭顱,死屍倒了一地,只剩下一個士兵沒命地朝著不遠處的一匹戰馬跑去。

彭無望爆喝一聲,一個起躍趕到他的面前,一把擒住他的脖頸,將他整個身子打橫舉起,然後朝著他的腰肋處狠狠踢上一腳,把他的脊椎骨踢成兩段,遠遠拋開,自己一個縱躍跳到馬上。

就在這時,他猛然看到不遠處躺滿了無數突厥人和河北白衣戰士的屍體。他連忙縱馬趕上前去,卻赫然發現河北勇將韋猛無力地伏臥在一堆突厥人屍體之中,背後十幾處傷口鮮血汩汩流出。

「韋將軍!」彭無望從馬上跳下來,衝到他的面前,一把將他的身子攬在懷中,顫聲道。

「彭兄弟,你怎麼來了?」韋猛的聲音虛弱而無力。

「我來找大哥。」彭無望強忍住哽咽,低聲道。

「呵呵,」韋猛虛弱地笑了笑,用盡全力抬了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姜將軍去那邊了。」他顫抖著吐出一口血水,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這次,我們把胡狗殺得好狼狽。」

「韋將軍,你們河北人,都是英雄好漢。」彭無望只感到雙眼一酸,連忙飛快地眨了眨眼睛,拚命忍住淚水,顫聲說。他抬起頭,看了看一旁的戰馬,探手攬住韋猛的腰腿,想要將他抱上馬。

韋猛猛的一抬手,死死地按住了彭無望的雙手,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恬淡的笑容:「彭兄弟,送我一程。」

彭無望渾身猛的僵住了,雙目死死地盯住韋猛。此時的韋猛,已經安然閉上了眼睛,靜靜地等待著。

彭無望的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輕輕地抽出隨身所帶的單刀,低聲道:「韋將軍,若你見到我二哥,麻煩你告訴他,我們兄弟,這就來了。」猛的一探單刀,將刀鋒閃電般刺入韋猛的心房。

望著韋猛安詳的臉孔,彭無望仰起頭,任憑寒冷的雨水瘋狂地澆打在自己的臉上,他的雙手緊緊地握住雙拳,直到雙手的皮膚變成了鐵青色。良久之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猛的回身上馬,朝著西北方向急馳而去。

長達數里的路上,橫七豎八地鋪滿了突厥人和河北猛士的屍體,很多河北將士的白衣戰袍已經被鮮血染透。無數漢胡戰士合抱而死的屍體躺倒路旁,雙方的嘴中都叼滿了敵手的血肉。

彭無望看到了河北猛將鳳如鋼的屍體,一條長槍從前到後橫貫他的整個身體。他的屍體頭朝西北,直挺挺倒在地上。在他的身後拖出了一條長達百餘丈的血痕,顯然是他在腹部受創之後,堅持爬行了這坎坎坷坷的百餘丈長路,才由於失血過多而死。在他的手中,仍然緊緊攥著某個敵人的眼珠,也許那正是刺穿他身體的敵兵所有之物。

彭無望狠狠地咬緊牙關,強忍住悲痛,瘋狂地抽打著坐騎,朝著西北方筆直地疾馳而去,他只希望能夠見到大哥,然後和他死在一處。

淒厲的馬嘶聲在他的面前響起,一匹雄健的戰馬駝著一員白衣將領的身子朝著他奔來。在它身後,十數名黑衣武士縱騎狂追而至,其中一名黑衣客射出的飛刀,正中這匹馬的後腿。

這匹戰馬不甘心地抖動了幾下身子,終於支撐不住,打橫倒在地上,將背上的將領甩下馬來。

彭無望猛的一拉韁繩,停住戰馬,赫然看到這員將領的面容──他正是自己正在尋找的親大哥。在他的胸口,裂開了一道尺餘的傷口,大股大股鮮血狂湧而出。

「大哥──!」彭無望語帶哭音地狂吼一聲,猛的拔出長刀衝到姜忘身旁,擋在他的身前。

「殺!」黑衣武士同時高喝一聲,刀槍劍戟,十數般兵刃刮動淒厲的風聲,照著彭無望交剪而下。

「小心!」在他的身後傳來姜忘虛弱的聲音。

「呔──!」彭無望發出一聲炸雷般的爆喝,手中長刀沿著衝在最前面的黑衣武士鋼叉的叉柄閃電般滑了過去。

那名武士被他的吼聲震得雙耳出血,眼前一陣模糊,來不及縮手,兩隻手的大拇指被一刀削掉,再也拿不住沉重的鋼叉。彭無望的刀勢並沒有就此止住,流水般的刀光沿著叉柄直到他的小腹,裁紙一般將他的身體橫切成兩段。那名黑衣武士的上半截身子打著旋,高高昇起,鮮血宛若煙花一般在空中爆開,橫飆四散,濺滿了周圍武士的面頰。

彭無望恍若地獄中催命的厲鬼,披著一身鮮血從濃密的血幕破影而出,烈焰般的刀光瞬間掠過三名目瞪口呆的使刀武士的脖頸,三顆人頭高飛而起,發出嗚咽悠長的破空之聲。

四周倖存的黑衣武士發出恐懼的驚叫,手舞長槍、戰斧、狼牙棒的武士各奮平生之力,紛紛施展畢生最得意的絕招圍向彭無望,每一個人的眼中都是一片血紅。他們都已經有了覺悟,多和這位黑衣少年拚殺一招,就是多朝鬼門關邁近一步。

彭無望的身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飛快地數個旋身,捲起大片的泥水,沒頭沒腦地罩向四面撲上來的黑衣武士。與此同時,他手中的單刀爆出一束燦爛宛若七寶蓮燈的耀眼光華,碎銀般的刀光四外飛射,鋼刀入肉之聲響遍全場。那些黑衣武士的咽喉同時噴出狂飆的鮮血,彷彿失去了憑依的牽線木偶,搖搖晃晃地向後仰倒。而在空中飛舞的人頭、殘肢,紛紛墜落下來,和那些頹然栽倒的屍體一同落在地上。

彭無望拋下單刀,連滾帶爬地撲到姜忘身邊,一把抱住他的身子,嘶聲道:「姜將軍,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終於還是來了。」姜忘用手死死按住胸前流血不止的傷口,喘息著說。

「姜將軍,我們真的是兄弟,便是拼了命,我也要來。」彭無望顫抖著說。

「咳……咳咳,小小年紀,莫要辜負了大好性命。」姜忘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輕聲說道:「替我姜忘留一條命,去殺了突厥主帥曼陀。我姜忘沒用,只差一步殺不了他。」

「姜將軍,我帶你走,神醫賈扁鵲精通醫術,必能救你。」彭無望哽咽著說。

「好,先讓我略作休息。」在片刻的沉寂後,姜忘的臉上露出一絲虛弱而安寧的微笑,掙扎著略微直起身子,輕輕吸了口氣:「我現在忽然想聽歌,你替我唱。」

彭無望雙眼一陣令他發瘋的酸痛,大滴大滴的淚水狂湧而出,他用力抱住姜忘的身子,啞聲道:「好。不知道姜將軍喜歡聽什麼歌?」

姜忘緩緩吐出一口氣,微微一笑,聲音微弱地說:「如果我們真是兄弟,你怎會不知我喜歡的歌。」

「嗯。」彭無望用力點了點頭,咳嗽了一聲,輕聲唱道:「生在深谷愛望天,望天只想去翻山。一生只願化鵬雁,振翅長空雲涯邊。三十年後虯髯客,三十年前牧羊郎。牧羊童子想戎裝,虯髯將士想放羊。」

童年時代的美好回憶彷彿一眼甘泉,從彭無望此刻乾涸的心靈中再次開始歡暢地奔流。

彭門四兄弟歡聚一堂的情景,大哥彭無忌擊鼓高歌的雄壯,二哥彭無心詩酒風流的倜儻,自己說書下廚的無憂,四弟插科打諢的歡樂,宛若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卷,在眼前一一展現。

「姜將軍,你還記得這首歌嗎?你還說過:如果你在天涯海角走失了,就讓我唱起這首歌,帶著你回家。你還記得嗎?」彭無望用手輕輕揉了揉眼睛,拭去令雙眼模糊的淚水,顫聲問道。

在他的懷中,只有一陣無聲無息的沉寂,四周除了滂沱大雨的鳴響,竟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姜將軍!」彭無望驚慌地朝他望去,卻看到姜忘的眼簾已經輕輕地合上,一滴晶瑩的淚水靜悄悄地滑出他的眼角,又飛快地被滂沱的大雨從他的臉頰上洗去。

「姜將軍,姜將軍,你醒醒,你快醒醒。」彭無望發狂地晃動著姜忘的身子,但是卻得不到半絲回應。他只感到天旋地轉,頭昏目眩,拚命吸了一口氣,哽咽幾聲,終是控制不住,一把將姜忘的身子緊緊貼在胸前,嚎啕大哭起來。

「大哥……你想起我們了,大哥……你一定想起我們了,對不對……」彭無望將頭緊緊地貼在姜忘的面頰之上,渾身顫抖:「大哥……你說過要我帶你回家,我就在這兒,我們這就回家……」

他那泉湧而出的淚水淅淅瀝瀝地澆在姜忘安詳入睡的面容之上,撕心裂肺的哭聲空空蕩蕩地在雨中迴響。

驚天動地的雷聲在四野再次響起,彷彿蒼天都被這悲涼的情景感動而發起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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