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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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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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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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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4:47 |只看該作者
第二0七章 恆州龍吟



不知過了多久,彭無望身後的戰馬發出一聲驚懼的嘶鳴。哭得昏昏沉沉的彭無望茫然抬起頭,只看到數百騎胡人打扮的武士簇擁著一名渾身披甲,長髮披肩的突厥將領將自己團團圍住。在這員將領的身邊,是一群熟悉的面孔。當年蓮花山血戰之時,彭無望曾經領教過這些胡族猛士的厲害,包括為首的彪形大漢,塞上無人不懼的奇人普阿蠻。

彭無望環看四周,他看到了錦繡公主麾下的親衛──可戰、跋山河,也看到了這幾天來不斷和自己硬碰的那群突厥黑衣高手,更有鐵鐮、鐵嵐、羅樸罕和達虎等頂盔貫甲的突厥名將,這些塞外胡族最精銳的高手已經將自己圍在了中間。

他輕輕抱著大哥的屍體,緩緩站起身,不由自主地看了身側的戰馬一眼。「撲稜稜」的金刃破風之聲在他的耳畔響起,兩道烏光快如閃電地掠過他的身前,同時擊中了他身旁的戰馬。那匹高頭大馬被這兩道黑色厲電撕成三段,殘肢四外飛散,淒厲的嘶鳴聲響徹了雲霄。斷落的馬頭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墜落在他的面前。失去了戰馬,彭無望已經斷絕了最後一線逃逸的生機。

一陣得意的笑聲在這群突厥武士中響起,被眾將簇擁的突厥三王子曼陀仰天大笑,轉過頭對普阿蠻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彭無望?」

普阿蠻的嘴角泛起一絲獰厲的冷笑:「不錯,蓮花山上破圍而出,汴水河畔計殺紫師,渤海城中出盡風頭,恆州墻頭血戰不退,我們塞上戰士的鮮血早已經成就了他一生一世的威名。」

曼陀陰沈地哼了一聲,淡淡地說:「我倒要看看,把他五馬分屍之後,還有多少人會想起他生前的名號。」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躍躍欲試的火焰教眾,微微一笑:「各位兒郎來得實在太巧,不但在唐人鐵騎面前救了我的性命,還讓你們遇上了殺死天魔的大仇人。你們可要看清楚,這就是那個傳說中殺不死的彭無望。我倒要看看,今日他會不會死。」

他的話引起數百名武士激烈的呼喊,無數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孤零零站在場中央的黑衣少年。

看著面前戰馬馬頭上切割的傷痕,彭無望渾身一震,猛的低下頭,看了看大哥胸前那道長達尺餘的傷口。

「不錯,是我殺了姜忘。」普阿蠻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裡,嘴角泛起一陣快意的冷笑,悠然道。

彭無望的雙眼一瞬間變得血紅,在他的喉間隱隱約約的泛起了一陣壓抑的咆哮。

面對著他幾欲擇人而食的目光,普阿蠻感到一陣狂猛激盪的熱流湧上胸膛,心中興奮異常,將雙燕握在手中,轉過頭對曼陀道:「曼陀王子,請你略微後退。」

彭無望雖然聽不懂他們的突厥話,卻聽懂了曼陀一詞,他微微轉頭,將目光投向正欲縱馬後退的曼陀王子,突然高聲道:「你是曼陀?」

曼陀被彭無望冷厲的眼神一罩,只覺得渾身一僵,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用漢話喝道:「我就是曼陀,你待怎樣?」

彭無望也不答話,只是冷笑一聲,探手摸向腰間,想要拔出戰神天兵。誰知道腰間一片虛空,什麼都沒有。他身子一緊,猛然想了起來,自己出城之時去得太過匆忙,將戰神天兵丟在了客棧之中,沒有隨身攜帶。

看著他的表情,普阿蠻一下子明白了過來,探手一拉曼陀的韁繩,將他的坐騎往後拉退了十數步,揚聲冷然道:「怎麼了,彭無望,是不是找不到戰神天兵了?」

彭無望焦急地往四周觀看,忽然發現靠北面的突厥武士背後是一片濃密的樹林,雖然是晚春時分,但是樹木上的枝葉已經十分茂盛。他當機立斷地高喝一聲,抱起大哥的屍體朝著那片叢林奔去。他剛剛一啟動,立刻有無數塞外高手朝著北方移動,希圖早他一步擋在樹林的面前,阻止他逸入林中。

看著他奔跑的方向,普阿蠻眉頭一皺,突然發現在彭無望身前三丈處,有一柄插在地上的馬刀。「三王子小心!」他一下子明白了彭無望的用心,身子一閃,擋在曼陀面前。

果然,彭無望疾奔一步,竄到這柄馬刀的面前,整個身子突然傾斜跌倒,鐘擺一般和地面成一個狹窄的角度,左腿橫掃,重重地踢在馬刀的刀柄之上。這一腳踢得實在太重,以至於彭無望的身子因為這全力一踢,在原地打了兩個圈,才收住身形。那柄馬刀刮動著淒厲的風聲,飛速地打著旋,化成一片爛銀色光圈,呼嘯著朝曼陀的面門射去,馬刀半截刀身上沾粘的泥水黑蛇般滿空飛舞。

高亢的金鐵相擊聲響徹了全場,普阿蠻雙燕齊出,將這柄異軍突起的馬刀斬成了一天閃閃爍爍的碎末,而他的臉上也濺滿了馬刀上污穢的泥濘。此時的彭無望已經將大哥的屍體扛在肩上,朝著曼陀高高躍起,一隻腳用力地踏在地上。任何人都看出,依照他的腳力,這第二個縱躍之後,彭無望和曼陀的距離便只有半步之遙。

「駕!」四周的塞上武士不約而同地催動坐騎,朝著彭無望奔去。各式各樣的奇門兵刃刮動著金風,四面八方罩向彭無望的前方。只要他再踏前一步,還未等他碰到曼陀王子,就已經被這刀山劍海,斧鉞叢林斬成肉餅。

「快往北!」普阿蠻腦海中靈光一閃,忙不迭地高聲喝道,手底一掃馬鞭,重重抽在胯下馬臀之上。

與此同時,彭無望那只踏地的右腳已經離地而起,他的身子卻是朝著與曼陀王子所處的位置恰恰相反的北面射去。

北面的武士心中早就認定彭無望會不顧一切地朝南衝向曼陀王子同歸於盡,沒想到他竟然在半路突然變向。收不住韁繩的戰馬四蹄翻飛,箭矢般衝向南方,而肩扛姜忘屍體的彭無望卻朝北狂奔,和這些打馬飛奔忠心護主的武士擦身而過。

想要催馬追向彭無望的普阿蠻卻被迎面而來的數十騎戰馬堵了個正著,眼睜睜看著彭無望箭矢般行雲流水地穿過亂作一團的塞外武士北面的包圍,朝著那片叢林狂奔而去。

「都給我滾開!」普阿蠻從馬上飛身而起,單手一按馬鞍,整個身子打橫而起,飛腿一掃,將面前擋道的數匹戰馬連同馬上武士一同掃倒在地。他胯下的戰馬毫無遲滯地衝向北方,追在彭無望的背後。

在他的背後,可戰、跋山河各自擺脫面前各族武士收不住韁的戰馬,催馬趕來,在他們身後,是箭神兄弟鐵鐮、鐵嵐。

普阿蠻雙手放開韁繩,同時握住雙燕,死死地盯住彭無望的背影,暗暗測算距離角度。鐵鐮、鐵嵐取出屠南隊隨軍帶來,作了防水處理的弓箭,同時瞄準了彭無望的後心。可戰、跋山河同時從馬上人立而起,刀槍齊舉,準備在彭無望竄入叢林的剎那,展開突如其來的狙擊。

彭無望扛著大哥的屍體,發足狂奔,搖搖晃晃的身形完全暴露在諸路高手的視野之中,而在他面前的叢林卻顯得越來越遙遠。

就在這生死一發的關頭,一陣清冽懾人,催裂肝膽的馬嘶聲響徹全場。

全場所有的戰馬聽到這聲恍如龍吟般的馬嘶,都尖銳地嘶鳴起來,不約而同地高高抬起前蹄,毫無前兆地人立而起。

這些戰馬的動作實在太過突兀奇異,即使是普阿蠻之流的絕代高手仍然感到手足無措,毫無防備地摔下馬來。

在他們眼前,一匹金色鬃毛,滿身虎斑,雄健異常的高頭大馬宛如一道金黃色的閃電在大雨中驚鴻乍現。它憤怒地打著響鼻,箭矢一般朝著普阿蠻衝去。普阿蠻莫名其妙地向旁邊一閃身,在間不容髮的瞬間閃開這匹金馬的四蹄踐踏,就地一個鏇子,拔起身形。就在他剛剛站穩腳跟的剎那,那匹金馬前蹄踏地,一個瞬間急停,後蹄發力一轉,整個身子閃電般調轉了過來,前蹄再次高高揚起,朝著普阿蠻的脊背奮力踢去。

「普大哥小心!」屠南隊以屠嬌為首的武士們紛紛喊了出來。

身為塞上武士們的偶像,普阿蠻在這群桀驁不群的武者當中,擁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他的安危也格外受人關切。

普阿蠻聽到背後的風聲,知道不好,大喝一聲,雙腳用力,身子凌空上揚,朝後翻了一個優美的空心跟頭,閃開了金馬的前蹄重擊,雙腿一分,想要就勢騎在這匹金馬身上。

那匹曾經威震恆州的金馬似乎仍然記得被彭無望上身之後的教訓,腳下發力,身子在瞬間加速,從普阿蠻的身下飛竄而出。一人一馬就這樣橫空錯過,誰也沒有奈何得了誰。

普阿蠻心底讚一聲,轉頭看了看周圍,卻發現沒有人再追彭無望,人人都在癡癡呆呆,意醉神迷地打量這匹俊逸優雅的金色天馬,立刻知道不好,當即猛的一抬手,指著那匹金馬,大聲喝道:「不要發呆,用弓箭射死它!」

塞上男兒最是愛馬,更何況是如此罕見的神駒,即使最漠不關心的人都動起了降伏它的心思,聽到普阿蠻的號令,所有人都是一楞,不由自主地猶豫了起來。只有火焰教眾想也沒想,紛紛抬起弓箭,瞄準了金馬。

一陣密集的弓弦撥動之聲響起,滿天飛蝗般的箭雨密密麻麻地射向金馬。那金馬清嘶一聲,身子猛的加速前竄,宛若一道電光,瞬間橫掠出十幾丈,將這蓬箭雨甩在身後,朝著普阿蠻狂嘯一聲,一轉頭沒入了綿綿密密的雨幕之中,幾息之內便消失不見了。

看著金馬遠去的背影,所有人陷入了一陣難言的沉寂。

良久,屠嬌湊到普阿蠻身邊,小聲問道:「阿蠻大哥,這匹馬似乎和你有些過節。」

普阿蠻轉過頭,看了看遠處那一灘血肉狼藉的戰馬屍體,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曼陀王子氣急敗壞的喝令:「全體隨我進樹林,給我生擒彭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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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5:06 |只看該作者
第二0八章 身陷絕地



肩上大哥的屍體漸漸變得僵硬而沉重,彭無望只感到眼前金星亂冒,渾身酸痛,但是他仍然咬牙堅持著在濃密的叢林中亡命地奔跑。在他的身後,數百名各族塞上高手驅馬在枝丫橫陳的叢林中漸漸追近。若不是滿林橫伸的濃密枝葉時不時地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此時此刻,彭無望已經落入他們手中多時了。

彭無望轉頭看了一眼,卻發現普阿蠻已經到了身後百丈之地。他暗吃一驚,轉回頭去,卻沒看到一條伸到土外擋住去路的樹木老根,一個跟頭跌倒在地。在他肩上的大哥的屍體,跌落在地,在地上滾了幾滾,竟然憑空消失了。

「大哥!」彭無望嘶聲驚叫,從地上竄起來,發足飛奔幾步,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山地斜坡之前。這片斜坡長滿了綠油油的青草,經過大雨的澆灌,顯得格外青翠欲滴,十分光滑。姜忘的屍體正在沿著這處草坡,飛快地朝下滾去。草坡的盡頭有一處簡陋的木屋,想來是某個獵戶在叢林狩獵時暫住的獵屋。

「大哥!」彭無望驚叫一聲,想也不想,合身朝著大哥的屍體撲去,一把將其攬在懷中,沿著光滑的青草,朝著坡下飛快地滾落。

十數息的功夫,彭無望已經沿著斜坡滾到了木屋的門前,他一托大哥的屍體,身子從地上一個魚躍,閃電般竄進了房中,十數枝鐵箭隨後而至,重重插在他身後的草地之上。

在斜坡的坡頂,箭神兄弟緩緩收回弓箭,同時遺憾地搖了搖頭。二人此刻用的弓箭不及他們平常所用的趁手,射程也大大不如,雖然他們射出去的箭仍然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遠上一倍,但是已經很難傷到百丈之外動作敏捷的彭無望。

普阿蠻看了他們一眼,恭敬地用手撫住胸口,由衷地說:「箭神兄弟果然名不虛傳,剛才那一手連珠快箭,動若閃電,令人目不暇給,阿蠻十分佩服。」

鐵鐮、鐵嵐慚愧地低下頭,同時道:「一箭未能奏功,枉擔神箭之名。」

從後面趕來的曼陀沉聲道:「各位都是大漠上數一數二的英雄,自不待言。如今當務之急,是追殺彭無望。我們下去吧!」

「且慢,三王子殿下,此處坡陡路滑,縱馬而下,十分危險。我建議王子殿下率領火焰精銳沿東面的山路繞到木屋以北攔截,防止他往北逃逸,我們屠南隊則棄馬從此跳下,到木屋以南守候,防止他轉頭奔回叢林。」普阿蠻沉聲道。

曼陀看了一眼陡峭的草坡,撇了撇嘴,點頭道:「有理。」他轉過頭,面對著黑衣火焰教眾,揮揮手道:「你們隨我來。」

幾百名黑衣武士立刻護衛在他的身後,浩浩蕩蕩地朝東奔去。

普阿蠻看著曼陀走遠,眉梢微微一挑,高聲喝令:「全體棄馬,跟我來。」說著第一個跳下馬來,順著斜坡飛快地滑了下去。

木屋之內,堆滿了殘敗的柴草,屋角有一處簡陋的鍋灶,朝東放著一條竹椅,竹椅之後是一座土炕。

彭無望將大哥的屍體平平整整地放在土炕之上,然後緩緩退後幾步,守在木屋的門口。

屋外的景物漸漸變得清晰可見,天上的烏雲開始慢慢退卻,瓢潑的大雨開始慢慢停息,幾線微弱的曙光透過鬆動變化的黑色雲層,照在這片林地之上。彭無望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奔波了一天一夜,如今又迎來了第二日的黎明。

門外傳來戰馬啾啾的鳴叫,密集的腳步聲在木屋四周此起彼伏的響起。彭無望下意識地往懷中摸索一番,發現渾身上下,除了拳頭,竟再也沒有任何兵刃。

他苦笑一聲,順著門板緩緩坐倒在地。此時此刻的他心中只希望第一個衝進門來的,不是普阿蠻,或者是可戰、跋山河。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憑自己的功夫,赤手空拳,絕對奪不下這些絕代高手的兵刃。

與此同時,數百名塞上高手已經將木屋裡三層外三層圍困得水洩不通。幾百名弓弩手拉緊弓弦,將數百枚藍瑩瑩的箭頭牢牢地指向木屋的每個角落。

每一雙握弓的雙手都穩若磐石,沒有絲毫顫抖,顯見這些精選出來的持弓高手都是千里挑一的使箭行家。所有人都將目光望向普阿蠻,等待他的一聲令下。誰知道普阿蠻雙目低垂,彷彿入定了一般不再言語。

曼陀縱馬趨前一步,來到普阿蠻面前,道:「阿蠻,為何不讓兄弟們進攻?」

普阿蠻垂首道:「稟告曼陀王子,彭無望此人乃是世間少見的猛士。他越是困守絕地,事窮力窘,他所能爆發出的破壞力就越是驚人。此時此刻,他困守木屋之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必然困獸猶鬥,負隅頑抗。無論派出何人前去廝殺,只會徒增傷亡。」

曼陀仰天一笑,道:「這有何難,如今天色放晴,我們只要點一把火,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轟出來,再加上亂箭齊發,看他往哪裡逃?」

普阿蠻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沉聲道:「這……三王子殿下不是要生擒彭無望嗎?」

此時的曼陀正在為自己能比普阿蠻先想出如此巧妙的計策而暗自得意,聽到這句話,只感到一陣煩躁,斷然道:「不必這麼麻煩了,殺了他,再將他剁碎了餵狗,也是一樣。」

「謹遵三王子號令。」普阿蠻洪聲道。

彭無望在門口觀望了很久,發現圍困在屋外的胡族武士不但沒有急於發起攻勢,反而開始分批撤走,只留下了數百名黑衣武士手持強弓硬弩,嚴陣以待。

他想不出他們想要幹什麼,便不去理會,走回土炕之側,跪在大哥的屍體面前,低聲道:「大哥,三弟我到了這步田地,再也不能繼續護住你的遺體。我就在這木屋裡,挖地三尺,將你落葬於此。若是天可憐見,我能夠生還恆州,他日定當重回此地,將你移葬入我彭門的風水地穴之中,讓你享有永世安樂。」

言罷,他跪在地上,朝著土炕,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五指曲張,朝著地面挖去。木屋中的土地經過雨水浸潤,十分鬆軟,加上彭無望手重力猛,氣力悠長,只片刻工夫便掘出了偌大一個土坑。他來到大哥的屍體旁邊,跪下身,將其打橫抱起,緩緩放入新掘好的坑中,伸手輕輕捧起坑旁的泥土,準備為他蓋在身上。

就在此時,一片喧嘩聲從屋外響起,無數腳步聲飛快地朝著木屋靠近。

彭無望心中一驚,連忙衝到房門前,透過木頭的縫隙朝外觀看,卻發現無數肩扛柴草的突厥高手從四面八方急奔而至,來到木屋前一丈之地,抖手一甩,將大捆大捆的柴草丟到了木屋四周,然後異常小心地互相掩護著交替後退。

看到他們小心翼翼的樣子,彭無望的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這些年來的搏命廝殺,除了給他掙來些許聲名之外,也讓他在敵手們的眼中化為了人人驚懼的凶神。

「呵!」普阿蠻的一聲兇猛吼叫將他從沉思中驚醒,他抬眼觀看,發現屋外所有的弓弩手同時換上了裹著油布的火箭,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微弱的晨曦中格外怵目驚心。

「他們要將我燒出屋門!」彭無望腦中電光一閃,連忙退到土坑之側,手忙腳亂地捧起大把泥土,朝著大哥的屍體上蓋去,想要在火起之前,將大哥安葬。

就在此時,霹靂崩雷般的弓弦聲齊刷刷地響起,數百枚火箭四面八方射中木屋的四壁,其中數十枝箭勢如破竹地穿過墻壁,朝著彭無望射來。熊熊烈火在火箭的點引下將木屋團團圍住,猙獰湧動的烈焰舔著四周的木墻燒進屋來,嗆人的濃煙在空中瀰漫。

彭無望猛的揮動隨手抄起的竹椅,將朝他射來的數十枝箭一一擋開,仍然有幾枚鐵箭來得太快,躲閃不及,射中了他的肩肘臀臂等肉厚之處。幸好這些箭枝被木墻所阻,速度勢頭有所減弱,否則必然透體而過,造成更加嚴重的傷害。

彭無望咬緊牙關,忍住劇痛,探頭望向屋外,發現普阿蠻指揮著一批弓箭手將箭頭指定了木屋的頂棚,另一批弓箭手則再次換上火箭,準備繼續朝著木屋攢射。

彭無望當機立斷,縱身一躍,跳入自己剛才挖好的土坑,躺在大哥屍體的身側。他剛剛躺好,鐵箭入木所發出的奪奪響聲爆豆般響起來,可以想像就在這一剎那,有將近百餘枚利箭射中了剛才他用來遮擋箭雨的竹椅。只聽得一聲竹木爆裂的脆響,四分五裂的竹椅殘屑四外飛濺,落了彭無望一臉。

他喃喃罵了一句,用手抹去臉上的竹屑,抬頭觀看,發現四周熊熊的烈焰已經到達了木屋的頂棚,再過得片刻,整座木屋就要坍塌下來。木屋外的塞外武士們狂熱地吶喊著,嬉笑著,彷彿在嘲笑困死房中不得而出的自己。

濃煙熏得他涕淚直流,不斷咳嗽,四周火焰的高溫令他的毛髮俱都捲曲變形。他咬牙看了看被火焰環繞的屋頂,突然冷笑一聲,將大哥的屍體抱起來,沉聲道:「大哥,那些胡人以為憑一座木屋就可以困住我們兄弟,那就讓他們看看我中原豪傑到底有幾分本領。」

第七蓬火箭劃出優美平弧,射在早已陷在滔天火焰之中的木屋之上。木屋的東墻首先承受不住火焰的燒灼,發出一陣隆隆的轟鳴,頹然倒下。緊接著和東墻連接的北墻也支撐不住,在火焰中緩緩傾倒,被大火燒穿的頂棚,畢畢剝剝地爆響著,帶著大團大團的火焰朝地下墜去。整個木屋此刻完全被滔天的烈火淹沒了。

曼陀、普阿蠻、箭神兄弟、可戰和跋山河面色凝重地觀看著木屋漸漸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沒有人說一句話。

良久,曼陀咳嗽了一聲,道:「那麼,就這樣把他燒死了?」

在他身側的羅樸罕沉聲道:「如此大火,便是渾身是鐵,也要燒熔。那個彭無望這次死定了。」

曼陀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豫之色:「哼,想不到他是個孬種,竟然不敢從屋子裡跑出來。就這麼被燒死,真是便宜了他。」

達虎低聲道:「可能是他覺得就算跑出來也難逃一死,所以不肯出來。」

普阿蠻輕輕搖了搖頭,沉聲道:「哼,彭無望絕不會閉目等死,他是那種臨死之前仍要咬人的猛獸。他一定找到了逃生的通道,難道……」他腦中靈光一閃,斷然喝道:「所有人搜索方圓百丈之地,木屋之中一定有逃生的密道。」

他的話聲剛落,在遠處的曠野中突然響起了眾人再也熟悉不過的清嘯,剛才在火焰教眾的箭雨中逃得一條性命的金色神馬赫然出現在木屋南側那片陡峭光滑的草坡之上。

只見它稀溜溜打了一個響鼻兒,輕輕鬆鬆地一個飛躍,彷彿一條金色的蒼龍從數十丈高的坡上飄飛了下來,行得二十餘丈,四腿緩緩落在草坡上。

草坡奇滑無比,金馬的四條腿剛一沾地便行雲流水地又滑出去八九丈,緊接著它泰然自若地再次起躍,恍如探爪雲龍,從半坡處高高飛起,朝著普阿蠻撲去。

它的姿勢勇猛而美觀,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高貴優雅的從容意態,令人看得目眩神迷。在場的每一個塞外武士都對著這匹神馬發起呆來,即使冷酷深沉的普阿蠻,也有片刻的失神。

就在這時,普阿蠻身畔十餘丈遠處的土地,突然發出「波」的一聲,一隻鮮血淋漓的手掌彷彿從地獄中探出的鬼爪,猛然伸出地面。這隻手掌皮破肉爛,傷痕最深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白花花的指骨,任何人乍見之下,都有見鬼之感。

普阿蠻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崩緊了,因為他發現,東突厥三王子曼陀的坐騎,離這隻手掌不到十丈之遠。

金色神馬刮動風聲,衝到了他的面前,前蹄一揚,照著他的胸口踢去。

十幾丈外的那隻鬼爪般的手掌,在地面上猛的一按,一蓬鬆軟的泥土宛若湧泉浪花般向上翻起,彭無望肩扛著姜忘的屍體一身是土地從地底衝了出來,他那血紅如鬼的雙眼,已經死死地盯住了十丈之遠的曼陀。原來,這個倔強的青州少年竟然活生生用一隻左手,挖出了長達十數丈的一條地道,從木屋內脫困而出。

普阿蠻一個快若脫兔的側身疾旋,和那奔雷一般撲過來的金馬擦身而過,那一雙前蹄擦過他的胸膛,令他隱隱作痛。但是此時他已經無暇顧及,因為他看到彭無望已經朝著曼陀撲了過去。

「保護三王子!」普阿蠻斷然高聲喝道,黑色雙燕閃電般脫手而出,沒有襲向彭無望,反而削向曼陀胯下受了驚嚇,正在原地打轉的坐騎。

那雙燕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曲線,輕輕巧巧地在曼陀馬臀處劃出兩道傷痕。曼陀那匹戰馬也是東突厥一等一的良駒,此時受了傷,立時以為是朝它撲來的彭無望所為,稀溜溜驚叫一聲,四蹄撐地,一瞬間掠出八丈之遠,再接著一躥,身子已經在二十丈之外。

這樣緩得一緩,達虎、羅樸罕、鐵鐮、鐵嵐、可戰、跋山河以及屠南隊所有精銳四下趕來擋在了彭無望的面前。火焰精銳的箭陣團團圍在他的身後,無數枝利箭瞄準了他的全身要害。

彭無望雙目如火,急切間大喝一聲,響如雷霆,身子前傾,宛若飛虎般朝前飛躍而出,肩扛著大哥的屍體,想要跨過面前眾高手組成的人墻,朝著曼陀追去。

「呵!」可戰、跋山河、鐵鐮和鐵嵐同時從馬上直起身,高高竄起,意圖將彭無望在空中截下。達虎與羅樸罕猛催坐騎,想要上前,趁彭無望人在空中,將他橫刀砍翻在地。

炸雷般的清嘶聲再次在耳邊響起,達虎和羅樸罕的戰馬咆哮一聲,竟然一齊做起了老虎跳。二人哪裡還顧得上殺敵,連忙手忙腳亂地控制韁繩。

就在這時,彭無望已經半空中一腳踏在達虎的頭顱之上。這一腳重若千鈞鐵錘,達虎只來得及「波」地吐出一口鮮血,就歪歪斜斜地摔下馬來,一命歸陰。

憑這一腳借力,彭無望的身子又高飛了尺餘。但是,他連續奔波了整日,剛才又屏住呼吸,挖掘出十幾丈的地道,體力透支得太多,在踏死達虎之後,已經後繼無力,縱躍的距離大大減少,還沒有越過人墻,就已經朝下落去。

看出彭無望的不濟,可戰等高手眼中紛紛露出喜色,刀槍齊舉,橫在空中,只等將墜下來的彭無望在半空拆成八塊。

「呸!」彭無望默默吐出一口血水,緊緊攬住扛在肩頭的大哥屍體,不甘心地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就在這時,一道黃光驚鴻一閃,彭無望忽然感到胯下一緊,身子彷彿騰雲駕霧一般高高揚起。

恆州輕柔的晨風吹拂在他的臉上,令他精神一爽。他驚愕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曾經在恆州草原打過交道的那匹絕世天馬此時此刻正駝著他橫空飛舞。他低下頭,正好看見身下可戰、跋山河、鐵鐮兄弟和屠南隊高手們抬頭仰望的面容,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毫無動作地眼睜睜看著自己一人一馬,宛若躍龍門一般從他們的頭頂高高地橫飆而過。

這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絲感動,彷彿正沉浸在童年最迷人的美夢之中。

「快放箭!」普阿蠻聲嘶力竭的吶喊聲從背後響起,一陣弓弦撥動的聲音滿場響起。如蝗的飛箭滿空射來,緊緊地追在彭無望的背後。

金馬得意洋洋的馬嘶聲在彭無望的耳邊輕輕響起。只見它四蹄發力,身子弓起,渾身的肌肉小山般隆起,身上的金色皮毛在透過濃密烏雲照來的陽光中翻動著起伏變化的金色光華。

彭無望緊緊攬住它的脖頸,只感到眼眶一陣潮熱,啞著嗓子,低聲道:「好兄弟,快跑。」

這匹通靈的金馬彷彿聽懂了他的話語,低嘯一聲,頭頸高揚,身子箭一般穿雲破霧地竄出數十丈,略一撐地,閃得幾閃,便奔出百丈之地。那身後橫飛而至的箭矢追得百餘丈便無力地落在地上,有些即使打到了彭無望的背上也勢窮力窘,便是他的衣衫也穿不透。

「著!」身後遠遠地傳來箭神兄弟異口同聲的怒喝,兩道烏光一瞬間穿過百餘丈的距離,照著彭無望的背心射來。

感到背後風聲有異,彭無望猛的一俯身,一枝箭擦著他的臉頰射向前方,帶走他臉上的一絲血肉,飛出十餘丈才滑落地上。另一枝箭「奪」的一聲紮在他身體右側臀腿交接處的肉厚之處。

彭無望百忙中瞥了一眼釘在身上的這枚冷箭,哧地冷哂了一聲,嘴角泛起一絲輕蔑的笑意。他那血紅色的雙眼已經緊緊盯住了遠處縱騎飛奔的曼陀。

「快上馬!」此時此刻的普阿蠻已經目眥盡裂,急切地大聲呼喝道。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大事不好,紛紛默不作聲地跳上坐騎,打馬揚鞭。那些剛剛見過金馬的戰馬們此刻非常不配合自己主人的動作,在原地倔強地打著毫無意義的圈子,不想奔跑,在騎士們再三催促鞭打之下才勉強開始放足移動。

當這群胡族高手的坐騎完全恢復正常的時候,他們卻發現彭無望和曼陀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恆州霧靄沉沉的大地之中。

「嘿!」普阿蠻奮力將馬鞭擲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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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0九章 亡命追殺



恆州清晨的薄霧不斷地迎頭撞來,面前乍然出現的樹木草地、溪流村莊,在彭無望的眼前只閃得一閃,便化成了一片色彩斑斕的流蘇,緊緊地裹在他的周圍。他感到自己彷彿進入了一條五彩繽紛,變化莫測的光筒之中,光筒的盡頭就是在前方亡命地打馬飛奔的曼陀。

彭無望微微一笑,將肩上大哥的屍體放在身後扶正,沉聲道:「大哥,今日你便看著三弟我親手為你誅殺曼陀。」

此時的曼陀已經熱汗淋漓,他飛快地抽動著馬鞭,狠狠地打在胯下寶馬臀上,整個身子在馬背上爬伏著,操控著戰馬加速奔跑。

而彭無望所乘的金馬卻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曼陀那匹戰馬的身後,一點一點拉近雙方的距離,無論曼陀如何發狂地加速,都無法改變二人的相對速度。

看著彭無望那血紅色的雙眼和隱泛冷笑的面容離自己越來越近,曼陀的腦中一片混亂,彭無望在恆州城頭喋血鏖戰的雄姿化成無數雜亂而斷斷續續的圖像在他的眼前走馬燈一般閃過。

他的心底擠滿了恐懼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精神防線,他感到自己已經處於將要崩潰的邊緣。

茫然間,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自己十六歲時第一次領軍作戰的情景。那時候的黑水靺鞨部落仍然未向突厥大汗屈服,而自己的騎兵大隊擊潰了黑水靺鞨的抵抗人馬,在黑水之畔的靺鞨部落進行了六日六夜的姦淫擄掠,靺鞨男女慘不忍睹的屍體將黑水染成一片血紅。

緊接著,是十幾年來自己在漢人邊關肆意燒殺搶掠的生涯,死在自己手上的漢人幾乎可以站滿了十八層閻羅地獄。

他似乎忽然看到了那些被自己姦淫致死的漢人少女臨死前怨毒的眼神,她們痛苦的呻吟聲本來是他最感到享受的聲音,但是此刻卻陰沈而恐怖得彷彿對他的催死咒語。

渤海國被他殘殺的成千上萬生靈的哭喊聲漫山遍野地在恆州平原迴盪,凜冽的晨風在他的耳邊吹過,風聲恍如鬼哭。

「啊──」曼陀放聲狂呼,拔出腰畔的佩刀,奮力紮在坐騎的臀上,鮮血狂噴而出,戰馬淒厲的狂嘶聲在他的耳邊響起。他只感到身子往後一仰,宛如離弦之箭,竄向前方。

不知道又奔馳了多久,曼陀緩緩回過頭去,赫然發現身後的彭無望已經蹤影全無。

「沒了,得救了。」曼陀仰天舒了一口氣,暗暗想道:「幸好漢人不識得這放血之法。」

就在這時,在他的身旁突然響起一個令他魂飛魄散的聲音:「喂,在這兒呢!」

曼陀猛然轉過頭,卻看見此刻彭無望乘著那匹天神般的金馬,正和他並轡而行,他那滿是血污和泥土的面孔正在朝他微微冷笑。

「來啊!」絕望之下,曼陀與生俱來的勇悍之氣在這個時候重新回到了他的體內,他猛的拔出佩刀,朝著彭無望狂猛的劈去。

這個時候,兩匹快馬同時跑到一棵歪脖子樹的側旁,一條長長的粗壯枝條高高地橫在空中。

彭無望看也不看曼陀劈過來的佩刀,在馬上一個挺身,身子彷彿一片隨風飄舞的樹葉朝著那條枝丫撲去。當他的左手剛一抓住樹枝,立刻猛然發力,將身子朝前方高高蕩起,同時一個快速旋身,面朝著曼陀,左手快速收回,右手疾伸而出抓住枝幹,突然發力,整個身子鐘擺一般朝曼陀飄去,雙腿凌空猛踹。

曼陀只來得及將佩刀收回勉強護在胸前,彭無望已經嗒嗒兩腳將他持刀的右臂臂骨踢斷成三截,他的身子麻袋一般從戰馬上倒飛而出,重重摔在地上。

馬蹄聲漸漸在遠處停歇,曼陀只感到兩耳不斷轟鳴,眼前金星亂冒。他掙扎著爬起身,將刀交到左手,無力地指向不遠處的彭無望。

彭無望沒有朝他走來,反而走向不遠處停下腳步的金馬,小心地從它背上將大哥的屍體輕輕抱下來,將他的一隻手扛在肩上,然後用一隻左手緊緊摟住他的腰身:「大哥,我要你和我一起殺了那突厥主帥曼陀。」

看著彭無望扛著姜忘的身子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曼陀忽然感到自己彷彿是一個待宰的羔羊,就像是無數曾經落到他手上的敵寇,顫抖地等待著自己用最殘忍的方法將他們處死。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今天。

曼陀奮力地咬緊牙關,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聲,瘋狂地揮舞著佩刀照著彭無望的面門狠狠地砍去。

在他面前,彭無望的身子忽然傾側到了一旁,他那猛烈的一刀完全砍在了空處。他的身子失去平衡,向前傾倒,一種用錯力道的感覺讓他幾欲嘔吐。他猛的抬起頭,看到彭無望的一隻右手突然放到了釘在他腿上的鐵箭之上,用力一拔。鮮血四濺之中,那桿沾滿了彭無望鮮血的利箭離體而出,呼嘯著朝著自己的耳側刺來。

一種尖銳的刺痛從耳際傳來,鋒銳的箭尖深深地刺入了曼陀的左耳,接著從他的右耳透出,紅白色的液體順著箭頭上的稜角緩緩滴下。

曼陀只感到身子一陣劇烈的痙攣,在他眼前的彭無望忽然咧開焦黃的嘴唇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彷彿一隻正欲則人而噬的猛獸。他心頭一緊,吐出胸腔內最後一口濁氣,眼前一黑,便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在這棵見證了突厥三王子曼陀最後一刻的歪脖樹下多了一處新墳,彭無望將自己最敬愛的大哥安葬在了這片廣闊的平原之上。

朝著這片簡陋的墳地最後磕了三個響頭,彭無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在他的身邊,那匹虎紋金馬和曼陀的戰馬低沉地鳴叫著。

彭無望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暖的笑容,他走到金馬的面前,用手輕輕地攬住它的頭顱,擁抱了一下,低聲道:「這一次多謝你了,兄弟,後會有期。」

金馬低低地咆哮了一聲,輕輕巧巧地打了個響鼻兒,甩開他的雙手,調轉頭去,撒開四蹄,朝著東南處的遠方飛奔而去。

看著它遠去的背影,彭無望眼中一陣溫熱,胸中竟然湧起一絲不捨之意。他長長歎息了一聲,轉回頭,看了看不遠處曼陀的屍體,眼中再次泛起冷酷的神色。

他快走幾步,來到屍體旁邊,抓起曼陀左手的佩刀,橫刀一揮,將他的頭顱砍了下來,接著伸手扯下他背後披著的白色大氅,用手沾著無頭屍體脖頸處的鮮血,在大氅之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數十個意興飛揚的血字。然後,用大氅的另一側裹住曼陀的人頭,繫在曼陀戰馬的馬頸,將曼陀的無頭屍體打橫放在馬背上,用力一打馬臀。

那匹戰馬高亢地鳴叫一聲,駝著曼陀的屍體,遠遠地跑走了。

彭無望默然目送著那匹戰馬漸漸跑遠,嘴角緩緩露出一絲冷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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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0章 再見張濤



尖銳的破空之聲從背後傳來,張濤在馬上猛的一俯身,一隻狼牙箭擦著他的背後穿過,帶走了他一大片血肉。他緊緊握住韁繩,悶哼一聲,緊緊咬住牙關。他胯下的黑馬慘鳴了一聲,原來是臀部又中了一箭。

張濤嘴唇一顫,差點流下淚來,這匹黑馬從出道以來便和他相依為命,共同經歷了無數的風風雨雨,情誼深厚。自從大哥張放殉職之後,他更是把它當作親兄弟一般,此刻看到它接二連三地中箭受傷,心中宛若刀割一般疼痛。

此時此刻的他追悔莫及,悔自己不該被兵部侍郎侯君集的花言巧語和豐厚酬金迷昏了頭。

這麼多年來的江湖行走,憑藉自己的控馬之技和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他一直履險如夷。他本以為這一次混入突厥人大營和平時的江湖歷險沒有任何不同,只不過人多一點兒而已。

誰知道突厥人的弓箭功夫強悍到令他所遇到的所有暗器行家的絕技都變成了市井小兒的無聊伎倆。而自己的控馬之術和那些一生長於馬上的塞外胡兒相比也不顯得如何出類拔萃,那些突厥斥候兇猛的馬上劈殺之技更令自己望塵莫及。

張濤此時已經清楚明白,若是落到他們手中,自己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恆州城能夠憑藉不足萬人的兵馬,穩守城池和十數萬如狼似虎的突厥大軍對抗。

刺耳的弓弦聲再次從背後響起,張濤只感到肩頭一緊,一陣劇痛剎那間襲遍全身,他渾身一軟,整個身子癱在黑馬背上。

恍恍惚惚之間,他突然聽到黑馬一聲淒慘無比的嘶鳴,緊接著他感到身子下面的馬身一傾,將他摔下馬來,而那匹和他相依為命的黑馬跑出三步,也大橫倒在地上。這時候,他才看到心愛的坐騎後腿之上深深地插著一枚雕翎箭。

「小黑!」張濤悲聲叫道,猛的拔出身畔的長刀,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狂吼一聲:「胡狗,我跟你們拼了。」

在他眼前,百餘騎突厥精銳斥候迎面衝殺上來。

正在這個危急關頭,一個黑衣漢子從道旁的樹叢中飛躍而出,在當先兩騎斥候的馬頭處叉腿一立,手中刀光一閃。那兩名曾經不可一世的斥候隊長立刻身首異處,帶血的頭顱高高飛上半空。眾突厥斥候爆出一陣沸騰的吶喊,紛紛揚起馬刀,朝著黑衣漢子殺來。

張濤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黑衣勇士騰身躍在空中,伸腿橫掃,將另外兩個突厥斥候踢翻在地,身子倒縱而回,在兩匹戰馬的腰身處輕輕一點。那兩匹戰馬驚叫著打橫倒下,擋在道路中央,後面的騎兵收不住馬匹,頓時有數十騎人馬撞在一起,情形甚是狼狽。

這個時候,黑衣漢子刀光湧動,又連殺數人,轉頭喊道:「快走。」

張濤茫然應了一聲,剛剛轉過身,就被從地上爬起來的數個突厥斥候團團圍住,其中一個身形彪悍的武士爆喝一聲,舞動一桿長柄大斧朝著自己的面門劈來。他惶急地看了那黑衣漢子一眼,看到那漢子正被數個突厥斥候高手圍住了廝殺。他大叫不好,手忙腳亂地將那名突厥武士迎頭劈來的大斧用刀撥開,此時其他幾名斥候開始朝他逼近。

「刺他左肋!」正在奮戰的黑衣漢子百忙中爆喝一聲,張濤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奮力一刀照著那使斧漢子的左肋猛刺。那武士使得是長重武器,變招不靈,被張濤一刀刺中要害,慘嚎著丟掉大斧,一把攥住張濤的長刀。

那把長刀是張濤唯一的武器,失去了他就變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一急,大叫了起來:「他攥住了我的刀!」

那黑衣漢子此時已經將第十八個斥候的人頭削飛,聽到他的呼喊,高喝道:「給我棄刀!」

張濤已經將他的話當成了聖旨,立刻鬆開了雙手。

「繞到背後,舉,然後扔!」黑衣漢子手下片刻不停,刀光起處,又有三條斥候屍體濺血倒地。

張濤腦子裡一團混沌,下意識地轉到那名彪形大漢的身後,雙臂一使勁,將那大漢的龐大軀體高高舉起,朝著如狼似虎地向他撲來的數名斥候拋去。那些武士躲閃不及,被打橫飛來的龐然大物重重撞倒,摔成七手八腳的一堆。

張濤身子一輕,長舒口氣,撿起一柄馬刀,大吼一聲,衝上前來,將兩名來不及起身的斥候一人一刀,劈成了血葫蘆。後面的斥候發一聲喊,竟然紛紛後退。

在他身側,一名突厥斥候搖搖晃晃地朝著突厥人的隊伍跑去,跑到一半,身子突然從中間裂開,分別倒向路的兩邊,鮮血和內臟流了一地。

全場的喊殺聲在此刻戛然而止,所有突厥斥候目瞪口呆地看著張濤的身後。突然一名突厥斥候清脆叫出來三個字正腔圓的漢話:「彭無望!」在場的所有士兵只發得一聲喊,紛紛轉頭飛奔,沒人敢再回頭望一眼。

本來殺聲震天的戰場立刻陷入了一片恬謐的寧靜之中。張濤只感到渾身恍如虛脫了一般,軟軟地坐倒在地,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濤迷迷糊糊地從昏睡中醒來,正好看見一張塗滿了鮮血和泥土的面容。

「啊!」張濤失聲叫了起來。

「張兄弟,你醒啦?」那黑衣漢子微微一笑,將一把草灰塗在張濤肩頭的傷口之上,然後用扯下的衣襟將傷口牢牢綁緊。

張濤一驚,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那黑衣漢子的面容,半晌才猛然道:「我的天,你是彭無望彭大俠!」

彭無望歎了口氣,道:「可不就是我,你怎麼才想起來。」

「我,我,我不是……」張濤連忙辯解:「彭大俠,你滿臉是血,就算是我親爹也認不出來。」

彭無望怔了怔,恍然道:「說得也是,這幾天只顧得趕路,忘記洗臉了,難怪你認不得。」

他轉頭尋了路邊一處雨水匯聚的小溪,捧起水簡單地在臉上塗抹了一番,洗去了滿臉的塵土血跡。

「彭大俠,你怎會在這裡?你不是到渤海護鏢去了嗎?」張濤回過精神來,立刻開始顯示他的風媒本色。

「此事說來話長,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到這裡來?這裡是修羅殺場,可不是江湖風媒留戀之地。」彭無望的臉上露出一絲僵硬陰冷的笑容。

張濤看在眼裡,不禁打了個哆嗦,不由道:「彭大俠,你的笑容變了好多。」

彭無望微微一驚,不禁摸了摸面頰,失聲道:「怎的變了?」

張濤搖了搖頭,道:「我說不清,在黟山的時候,你對我的笑容說不出的和藹可親,可是現在你的笑容陰陰冷冷,沒啥生氣了。」

彭無望若有所失地歎了口氣,用力活動了一下臉部的肌肉,低聲道:「不錯,最近我也有所覺察。這些日子血戰連場,我臉上多次受傷,左邊臉頰的肌肉已經僵直,無法自由活動,你說我笑容僵冷,可能是這個緣故,以前的樣子,你是見不到了。」

雖然是寥寥幾句話,但是卻在張濤的眼前勾勒出一幅又一幅波瀾壯闊,慷慨激昂的激戰場面,他激動地說:「彭大俠,這些日子你一定在義守恆州,和突厥人血戰,是嗎?」

彭無望歎息一聲:「恆州城頭的仁人義士,又何止我彭無望一人。」

張濤愈發的意興湍飛,急切地問道:「彭大俠,把你們這幾日的抗敵事跡給我講一講吧!」

彭無望一擺手,道:「張兄弟,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這裡所為何事?」

張濤連忙說:「噢,兄弟我受到兵部侍郎侯大人的委託,要帶一個消息到恆州交給恆州守將。」

彭無望點點頭,道:「現在恆州守城主將應該是長孫越將軍,你進城之後首先見他好了。我也要回返恆州,不如一起前往。」

張濤興奮地說:「太好了,我本來對這份任務沒什麼把握,但是遇到了彭大俠,這一回我有十足的信心。」

彭無望吐了口氣,道:「這幾日沒有吃過像樣的東西,你可有乾糧?」

張濤忙道:「有、有,在小黑身上。對了,小黑好嗎?」

彭無望一指不遠處的草地,道:「在那裡,它腿上的傷被我包紮過了,不過看它的傷勢,已經不適合繼續作戰。」

「無妨,我本來就準備到達這裡就把它放回去等我。」張濤在彭無望的攙扶下站起身,朝著那匹黑馬走去。

黑馬身上除了駝著不少可口的乾糧,還有一個奇異的大口袋,裡面脹鼓鼓地裝了不少東西。張濤將乾糧袋遞給彭無望,然後小心地將大口袋放在地上。

彭無望狼吞虎嚥地吃著乾糧袋中的蔥油大餅,看著張濤一樣一樣地將袋子中的東西拿了出來。

「我本想在靠近恆州時才開始易容改扮成戰死的突厥人,然後等那些搬運屍體的胡人將我搬進大營,再伺機逃逸到恆州。誰知道那麼倒霉,偏偏遇上了一個斥候分隊,被追出了百餘里,直到此地。」張濤一邊說一邊將兩套突厥人的兵甲戰袍擺在彭無望面前:「我為了保險,帶了兩套衣服來,正好我們一人一件。」

接著他又從包裹裡取出一堆奇形怪狀的刀劍斧鉞:「這是我們在假扮死屍的時候,必不可少的道具。彭大俠,你看怎麼樣?」

彭無望皺了皺眉頭,拎起一把奇形長劍,這柄劍只有一個劍頭和一個連著三寸劍身的劍柄,劍頭和劍柄之間裝了一個紅灰相間的半圓形軟鐵環。他將這把劍在手中擺弄了一番,實在搞不懂這是幹什麼的。

張濤得意地將這把長劍從彭無望手裡拿過來,笑著將劍上的軟鐵環箍在自己的腰身之上,道:「彭大俠,你看,我像不像被人從前到後一劍刺了個對穿啊?」

彭無望皺眉一看,只見那劍柄和劍頭都深深地埋入了張濤的體內,從三個方向看都極像是他被一劍透身而過,而那紅灰相間的軟鐵環從遠處看也完全看不出來,可以說是匠心獨運。

「果然了得,不愧是江湖有數的風媒。」彭無望大感有趣。

「還有呢!」張濤將一柄和那把奇形長劍大同小異的奇形長刀也箍在了身上,又將一把中間開了一個圓弧形缺口的大斧箍在脖頸上,笑道:「彭大俠,你看我可是死得慘烈?」

「確實琳琅滿目。」彭無望不由得笑了起來。

張濤更見精神,從口袋中取出幾個羊皮兜囊,道:「為了更加掩人耳目,我還特意用這樣的皮囊裝了十幾斤雞血鴨血,到時候只要兜頭罩臉澆在身上,簡直就是一具恐怖絕倫的死屍。相信把我喬裝改扮的屍體搬進突厥大營的胡狗一定晚晚噩夢,慘不堪言,哈哈哈哈。」

彭無望忍住笑,點點頭,道:「這血幾天了?」

張濤道:「我雖然連日奔波,卻也耽誤了五六日才到恆州。」

彭無望笑道:「那你看看那些鴨血雞血還倒不倒得出來。」

張濤楞了一下,隨手抄起皮囊,打開蓋子,用力往下一倒,卻發現囊中沉甸甸的一陣響動,什麼都倒不出來。

彭無望失笑道:「你沒下過廚也該吃過雞血豆腐,血水隔了這麼多天早已經成塊,哪裡還有用處。」

「是嗎?」張濤啞然失笑:「我怎比得上彭大俠精通廚藝,還好這裡到處都是現成的血囊,否則便要糟糕。」

說到此處,二人同時笑了起來,感到渾身輕鬆。

張濤笑了一陣,突然渾身一僵,道:「但是,要讓彭大俠你和我一起假扮死屍,豈不是墜了彭大俠的赫赫聲名?」

彭無望微微一笑,道:「莫非你要看著我從十五萬胡人兵馬的營頭殺到營尾,你才心安理得?」

夜風在恆州城外嗚咽地吹起,漫天的烏雲隨著清風漸漸朝遠方散去,一輪皎潔的明月從雲層中升起,將城北的突厥大營照成一片銀灰色。

孤燈高懸的帥帳之中,錦繡公主穩穩地坐在帥椅之上,認真地傾聽著普阿蠻簡短扼要的陳述。

良久,她微微點了點頭,道:「就這樣?」

普阿蠻雖然膽氣粗豪,無所畏懼,但是聽到公主那深不可測的淡淡語氣,心中仍然不免一陣惴惴不安。

「普阿蠻,照你所說,你們數百名塞上最精悍的高手,再加上紫師訓練多年的火焰教眾,竟然被一人一馬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連曼陀王子也給丟了?」錦繡公主沉聲問道。

「正是如此。」普阿蠻挺直了胸膛,坦坦蕩蕩地說。

錦繡公主沉吟了良久,微微搖了搖頭,道:「沒事了,你下去吧!待會兒升帳時,在我桌旁伺候。」

「遵命。」普阿蠻沒想到錦繡公主竟然沒有責怪於他,驚訝之餘,躬身道。

在他剛剛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錦繡公主忽然漫不經心地說:「阿蠻,彭無望是大唐的英雄,你是大漠的好漢,可是這一番,你卻被比下去了,回去好好想想。」

這句話彷彿一記熱辣辣的皮鞭,重重抽在普阿蠻的臉上,他渾身一陣激烈的顫抖,憤憤不平的怨氣從心底油然而生。他冷哼一聲,瞄了一眼門對面巍然屹立的恆州城,目光中閃爍出一絲絕然之色。

羅樸罕在普阿蠻之後進入了帥帳,向接替曼陀指揮部隊的主帥錦繡公主詳細匯報了突厥大營被襲的具體情況。

「我軍死四千一百餘人,傷五千人,損折極重,而那兩千餘河北騎兵也全部戰死。」羅樸罕沉聲作著最後的統計。

「噢?全部戰死,無人逃逸?」錦繡公主輕聲問道。

「正是,所有戰士俱都血戰到死,無人後退。」羅樸罕回想起當日河北白衣猛士縱橫廝殺的雄姿,心中仍然不免一涼。

「你先退下,傳令下去,立刻升帳議事。」錦繡公主果斷地說。

當羅樸罕離開帥帳的時候,四面營帳之外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

錦繡公主抓緊這一刻難得的獨處時機,將面上的青巾輕輕摘下,緩緩靠在帥椅的靠背之上,幽幽地想著:「無望果然已經遵照約定來到此地,那麼我們之間,終要有一個完結。」

想到這裡,錦繡公主的臉上一片輕鬆安詳之色,她靜靜地閉上眼睛,等待著軍中將領們的到來。

「各位將軍,從今日起,我錦繡代替曼陀王子統領三軍,請各位與我同心協力,共破敵軍。」當所有人都聚齊之後,錦繡公主肅然道。

回鶻王子菩薩首先咧開嘴笑了起來,答道:「公主統帥全軍,我等俱無異議,請你快快下令,我已經等不及要衝上恆州城頭了。」

契丹首領阿保甲問道:「不知曼陀王子現在何處?」

錦繡公主沉吟片刻,道:「曼陀王子昨日失散於敵陣,我們仍在四處搜索。」

阿保甲和身旁的靺鞨鐵弗由偷偷互望了一眼,臉上都泛起了幸災樂禍的神情。

這時候,室韋族首領博古台洪聲道:「公主,請下令吧!我們定當衝上恆州城頭,替曼陀王子出口惡氣。」

他的臉上木無表情,但是所有人都聽得出他的話外之音,那便是暗指曼陀和他的突厥部隊徒有其名,還得靠他們室韋好漢才能為他們挽回面子。

此話一出,菩薩、阿保甲和鐵弗由無不暗樂,紛紛上前道:「請公主下令!」

這些異族首領的舉動令帳中的羅樸罕、箭神兄弟和戰氏兄弟等突厥將領極其不滿,紛紛向他們怒目而視。

錦繡公主心中有些動怒,但是她清楚地知道,現在不能惹惱這些同舟共濟的各族首領,否則南征大軍命運堪虞。

她微微一笑,道:「各位無需性急。恆州兵馬精擅偷營截寨,騎兵突擊。我們明日開始,環城建築高台箭樓,挖掘戰壕,鋪設陷馬坑、拒馬鹿角,將他們困死城中,然後再從容攻城,大勝可期。」

回鶻王子菩薩連忙說:「公主說的有理,我絕對贊同。」

阿保甲挑起眉梢,瞥了他一眼,轉頭道:「公主,那恆州小小城池,用得著像進攻長安城一般大動干戈嗎?我明日便率軍攻城,不出三日,必可將它擊破,那些挖溝建樓之事,大可省去。」

鐵弗由也道:「沒錯,若契丹部隊人手不夠,加上我靺鞨人馬,應足夠了。」

博古台笑了一聲,道:「別忘了我們室韋好漢。」

錦繡公主猛的一拍帥案,沉聲道:「各位首先記住,這裡是聯軍帥帳,一入帥帳,均須聽從號令,不得自作主張,否則如何沙場取勝。我乃是聯軍主帥,一切須按我的指令行事,不得有誤,違令者,斬!」

這幾句話語氣森寒嚴厲,氣勢懾人,一下子將那些開始不服管教的外族首領震懾住了。這些桀驁不馴的漢子紛紛不由自主地挺身站好,謹遵號令,不再出聲。

錦繡公主語氣一轉,微笑道:「各位想要破敵制勝之心,我錦繡豈會不知,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挖壕建寨一事必不可少,而且不需三日,便可完成。到時候,我必讓契丹、靺鞨、室韋三族好漢打上頭陣。」

阿保甲、鐵弗由和博古台連忙一起躬身道:「謹遵公主號令。」

就在這時,一名巡營千夫長跌跌撞撞地跑進帥帳,滾倒在地,語帶哭音地高聲道:「公主,曼陀王子,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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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6:34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卷 涅盤篇

第二一一章 令郎之首

字奉東突厥吉厲大可汗:

凡南侵漢土者,必取其項上人頭。可汗身份尊貴,當以他頭以代。今奉上今郎人頭一枚,異日大汗南臨,可供不時之需。寒酸薄禮,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彭門無忌、無望叩首百拜

「彭無望!」錦繡公主捧著那沾滿了曼陀鮮血的白色大氅,身子一陣撲簌簌的顫抖,一時之間渾身酸軟無力,頹然坐回帥椅之上,雙手一鬆,將大氅抖落在地。

離帥案最近的回鵲王子菩薩趨前幾步,將落在大帳中央的大氅撿起來,看了一眼,細小的眼睛猛然睜大,不由自主地咳嗽一聲,大聲用大漠流行的突厥話將上面的內容讀了出來。

這寥寥幾句話,彷彿晴天霹靂,在靜寂無聲的帳中轟然炸響,震得眾人一時之間茫然說不出話來。在場的突厥將領只感到氣血翻湧,一股子狂野的憤怒和不平彷彿烈火一般在他們的胸中熊熊燃燒,燒穿了心肺,燒裂了肝膽,燒光了理性,每一個人的瞳子裡都是一片惡魔般的血色。

回鶻王子菩薩在這一刻彷彿忽然從一片迷夢中豁然醒轉,用一種迷惑而懷疑的目光看向錦繡公主,嘴角嚅動了片刻,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又隱忍了下來。

黑水靺鞨首領鐵弗由的心底湧起一陣溫熱的感覺:在弱肉強食的大草原裡,為了部落的生存和繁衍,他多少次屈服於東突厥那不可一世的武力,將那些無人可以訴說的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渾渾噩噩地忘記。但是這一刻,那些曾經深埋的心事一瞬間重新佔領了他的整個心靈--曼陀,你也有今天!鐵弗由的眼中飛快地閃出-絲快意。

契丹首領阿保甲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馬賊出身的他比誰都明白依附一個強大勢力的重要性,否則,你所珙獲的所有錢財貨物都沒有銷贓的處所,而你尋找獵物的眼線失去了強援,也將變成沒頭的蒼蠅。在他的眼中,東突厥是可以信附的最好選擇,但是如果有朝一日,這個勢力遇到了更強大的對手,他的選擇又會如何?阿保甲突然發現此時此劉,自己應該好好考慮這個問題了。

博古台和扎雨傑互望了-眼,眼中都露出了莫可名狀的神色。馳騁在額爾古納河畔的他們從五百子弟兵起家,靠自己的實力和勇氣造就了如今室韋無人膽敢輕視的兩萬勁旅。實力和勇氣是他們唯一尊敬的東西。他們本以為東突厥的戰將乃是世上最勇猛和驃悍的,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但是今天,他們終於覺察到,原來,這個世上還有比東突厥那些滿手血腥的猛士更加勇猛高貴的戰士。

他們的這些不可言傳的神情,纖毫畢現地被心思縝密的錦繡公主看得一清二楚。她深深地感覺到,本來就不甚牢固的塞外同盟,被彭無望這寥寥幾句豪言像一個雞蛋殼般敲碎敲裂。

「他寫這些話的時候,絕對想不到他那心到手到的話語會對我們造成這麼大的影響和破壞。」在這一瞬間,錦繡公主的神思飄飛亂走,開始失去控制地浮想聯翩:「但是這些話卻彷彿是安排最精妙的詭計,讓我們的塞外聯盟風雨飄搖。從十歲開始記事,我便開始苦心鑽研兵法韜略,直到今日,十載苦讀,胸懷壯志,希望以自己的才學為族人拼出一片穩固江山。但是,我實在太自以為是了,原來我所要面對的,是比我想像中還要強大得多的民族。這樣的民族,真的能被征服嗎?」

沉重的腳步聲在錦繡公主的耳際急切地響起,將她飄搖不定的神思吸引了回來。她抬眼望去,只見普阿蠻、鐵鐮、鐵嵐、可戰、跋山河、羅樸罕、戰雄和戰洪等數十位效忠突厥的將領和猛士黑壓壓地從兩旁的班列搶了出來,跪在帥案之前。

「公主殿下,漢人殺我突厥王子,滅我精銳戰士,還要留書羞辱於我,這口氣悶在心裡,便要炸碎了我的肚腸。臣請明日率領精銳部隊,攻打恆州,屠光全城,為曼陀王子復仇。」羅樸罕雙目血紅,嘶啞著嗓音大聲道。

「公主殿下,彭無望目中無人,留言相辱,乃是欺我塞上無人。我普阿蠻請求明日攻城作戰,殺盡城中漢人,以報今日之恥。」普阿蠻沉聲道。

「公主,請下令吧!區區一座恆州小城,竟然令我軍損兵折將,實令我族面上無光,可戰請命衝上城墻,殺光恆州守軍,將他們將領的人頭獻與公主殿下。」可戰激聲道。

「誓死攻城,屠滅恆州!」餘下的突厥將領不約而同地齊聲道。

仍然站在帥帳兩側的各族將領互相看了一眼,也紛紛來到帳中央道:「請公主下令攻城。」他們的目光謹慎而猶疑,似乎在靜靜等待著判斷錦繡公主的決策。

眾怒難犯,錦繡公主知道自己再也改變不了眾人的決定,否則將會引起將帥不合,使那些開始抱觀望態度的各族領袖更加懷疑東突厥的權威。

她只有號令攻城。

這是一個令她心情沉重的豪賭,如果輸了,將要付出的代價是她一個人無法承擔的。但是她已經別無選擇。

被夜色籠罩的塞外大軍聯營中,傳來一陣陣木輪滾動之聲,數輛運送屍體的牛車被七八名沒精打采的突厥士兵驅趕著,朝大營靠近恆州一角的焚屍場走去。這個焚屍場被突厥人刻意建在上風口,一旦焚燒,大股大股的滿是屍臭的煙塵便會飄進恆州城內,格外熏人。

透過覆蓋在身上的突厥士兵屍體的縫隙,彭無望看到了突厥人金帳之前隨風飄揚的帥旗,那已經不是曼陀的狼頭標誌,卻換上了兩隻暗色的鳳凰。

「突厥人難道換帥了?會是誰呢?」彭無望心底一陣緊張,他知道大哥的這一次捨命突擊乃是為了擊殺突厥主帥曼陀,令敵軍群龍無首,其兵自解。但是如今塞外聯軍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換上了另一位帥,那就是說恆州的圍困仍然會繼續,而城裡的人仍然面臨絕境。

牛車緩緩地駛過燈火通明的主帳,帳內的人影閃爍,很多人在激動地揮舞著拳頭。彭無望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了帳門,希望能夠看到聯軍主帥的依稀模樣。但是,牛車被一群護衛主帳的精兵親衛遮擋住了,他什麼也看下見。

就這樣過了很久,彭無望終於放棄,仰頭枕著身下的屍體,輕輕透了一口氣。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空氣中的味道和在主帳周圍的味道有了一絲微弱的不同。他用力吸了一口氣,一股子難言的屍體惡臭、黥鼻的鐵銹腥味和牛馬特有的臊味四面八方地湧進鼻子,令他幾乎窒息。這此一味道正是他一進入突厥營地後一直聞到的。

但是剛才在帥帳之外,他卻一瞬間忘記了這所有的味道,只感到空中流淌著一絲他眷戀至深的氣息。彭無望感到眼中一陣令他酸軟的溫熱:蘭花香味,是她!

「你捨得殺我?」錦繡那沙啞而柔情似水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

彭無望輕輕撫了撫手邊暗藏的一柄四尺鋼刀,悠悠地舒了一口氣,苦笑一聲,暗忖:「突厥和大唐,在今時今日都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阿錦和自己勢不兩立,卻又不顧一切地相戀。這世上最絕望的事,不過如此。死亡雖然悲傷,但相比之下,卻快樂多了,因為至少還有希望在來世重逢。」

牛車突然停了下來,趕車的突厭人大聲交談了幾句,就開始將屍體一具具從車上搬下來,堆在焚屍場中央。彭無望也被人丟了進去,在他旁邊躺著閉目裝死的張濤。幾堆柴草從四面八方丟進焚屍場,火把上松油的味道黥鼻而來。

「彭大俠,他們要點火焚屍了。」張濤驚慌地小聲說。

一直仰頭望天的彭無望如夢初醒,猛的一吐氣,從屍堆中破空而起,雙手一伸,一股強烈的擒龍真氣狂噴而出,憑空將兩個手握火把的突厥士兵抓掖了過來,用力一扭,將他們折斷了脖子。他雙手一振,將這兩具屍體忽悠悠地拋飛了出去,正好分別撞上另外兩名突厥士兵的頭顱,四頭相碰,碎如破罐。

彭無望的身形宛如夜空中曲張變化,擇人而噬的猛禽,一眨眼就來到目瞪口呆的另外三個突厭人面前,橫掌一斬,擊碎了一人的喉結,雙腿一撐,身子猛然拔起,夾住一人的脖頸,用力一扭,立時讓他頸骨碎裂。在他的身子落下時,他的雙手按住最後一個人的肩頭,將他掀翻在地,一舉撞在他的左胸。那個士兵只噴出一口鮮血,便一命歸陰。

彭無望抹了抹濺在臉上的鮮血,回頭看了看一旁的張濤。這時候的張濤剛剛從地上直起半個身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四周片刻之前仍然活生生的突厥小兵的屍體。

「快,我們去恆州。」彭無望來到他的面前,伸手想將他拉起來。

張濤條件反射地往後挪了挪身子,驚慌失措地看著他。

彭無望的臉上露出一絲悲愴的神色,直起身子,輕聲道:「我是否出手太過狠辣?」

張濤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小聲道:「小子無禮,這些突厥人死有餘辜,是我太多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彭無望的眼中悲色更重,一拍他的肩膀,道:「我們走。」

夜色中的恆州城迴盪著司徒婉兒輾轉淒惻的琵琶聲,自從河北故眾空群而出,直到大雨過後,這些白衣勇士彷彿在空氣中消失了蹤跡,沒有半點消息。追逐著他們的腳步而出走的彭無望,也一去不回。沒有了他們,整個恆州城似乎安靜了很多,人們再也不願放開喉嚨交談,也再沒有了歡聲笑語。只有偶然響起的低聲絮語,和路左相逢時互相交換的短暫眼神。

紅思雪一遍又一遍地洗著自己的愛馬困脂,無論身旁的鄭絕塵如何逗她說話,都一言不發。方夢菁神經質地不斷翻弄著剌史府中收藏的幾卷竇氏兵書,薄薄的十數頁紙卻讓她沒日沒夜地枯坐案前。賈扁鵲的藥囊已經被她翻來覆去地擺弄了幾千遍,可是每一次她將藥囊放到桌上時,總是想起有些什麼東西忘在了裡面。

然而,今夜的恆州城和往日有了些不同,一陣又一陣歡呼聲此起彼伏地從各個城頭響起,紛亂的腳步聲潮水般向著刺史府湧來。

「總鏢頭回來啦!」今夜協助唐兵守夜的侯在春和左連山欣喜若狂地帶領一群哨兵衝進剌史府,大聲道。

那些夜下能寢的飛虎鏢眾,紛紛衝出了房間,圍到了方夢菁暫住的臥房,傾聽侯在舂的每一句關於總鏢頭的話語。

「總鏢頭回來了!」侯在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帶著從長安來的風媒張濤去見長孫將軍。他說他的大哥殺了突厥主帥。」

圍在門口的飛虎鏢眾報出一陣喜悅的歡呼聲。

彭無懼擠開人群,衝到侯在春的面前,急切地問:「大哥怎樣了?」

侯在春和左連山對望一眼,神色黯淡了下來。

「侯阿大,你這個混蛋,快說,大哥是不是也回來了?」彭無懼雙目立刻血紅了起來,上前一把抓住了侯在春的衣襟,狂吼道。

「無懼,你冷靜一點,你大哥他……」左連山連忙上前攔住他的雙手,沉聲道。

「我大哥怎的了?」彭無懼一把推開侯在春,又揪住了左連山的衣襟。

周圍的人頓時安靜了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然而悲傷的神情。

「你們怎麼了?」彭無懼環視了一下周圍的人群,勃然大怒:「你們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都想著我大哥已經死了?你們為什麼這麼狠心?你們一個個的,都巴不得我大哥早點死,對不對?」

「無懼,你別這麼衝動……」方夢菁不忍他如此傷心,輕聲說。

「你住嘴,是你讓大哥自陷死地,我絕不原諒你!」彭無懼嘶吼著。

方夢菁彷彿被天上降落的雷霆當頭劈中,只覺得渾身酸麻痛楚,這麼多天來一直折磨著她的內疚之情此時潮水般湧上心頭,令她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絞痛。

「對不起,是我不好。」方夢菁屏住呼吸,低聲道。

「大哥沒有死。」一個清朗渾厚的聲音從背後想起。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卻發現彭無望在張濤和長孫越的陪同下也來到了方夢菁的門口。

「大哥沒有死?」彭無懼渾身劇震,轉頭望向自己的三哥,木然半晌,他搖了搖頭,道:「三哥,到了這個時候,你還騙我做什麼,大哥已經死了對不對?」

「你既然已經知道,又為何不肯相信。」彭無望的臉上露出沉痛的神情道:「四弟,你年近弱冠,早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應該知道,有些事便是百般不願,既然發生了,便接受它。這個世上的事,並不是為了你我兄弟安排好的,也不是方姑娘能為我們安排好的,你莫再苛責方姑娘。」

「可是,大哥……去得實在太快。我,我還沒有準備好。」彭無懼身子搖了搖,大嘴一撇,號啕大哭了起來。

彭無望眼圈一熱,搶上一步將四弟攬在懷裡,可是那變得瘖啞的哭泣聲仍然響遍了整個刺史府。

彭無望抬起頭,對長孫將軍道:「將軍該有軍情和方姑娘商議,我們兄弟告辭了。」說著他小心地摟著已經哭得昏天黑地的四弟向府外走去。

望著他們兄弟遠去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頭都泛起了一陣深沉的淒涼。

黎明的曙光從天上青色的流雲縫隙之間緩緩潑灑下來,薄暮消散的城頭響起一陣陣刺耳的研磨聲。上千名沒有巡哨任務的大唐官兵開始埋頭磨礪自己手上的兵刀。彭無望用心地將兩把還算趁手的單刀磨得鋒刀閃爍,滿意地對著陽光觀看了一番,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笑意。

「無懼好嗎?」方夢菁睜著通紅的雙眼輕盈地走到他的身邊坐下,輕聲問道。

「他挺得住。」彭無望將雙刀插到背上,淡淡地說。

「對不起。」方夢菁望著人喊馬嘶的城北胡人大營沉默了良久,忽然道。

「不怪你。」彭無望搖了搖頭:「大哥死得英勇壯烈,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毫無遺憾的終結。我們兄弟都希望自己有一個這樣的結局。」

「你已經下了死志?」方夢菁輕聲問道。

彭無望微微一笑,輕輕一抬下巴,面向著胡人大營道:「她終於來了。我決定和她永遠留在這裡。」

「你能做到嗎?」方夢菁歎息道。

「盡力而為。」彭無望挺了挺胸膛,奮然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望向方夢菁:「方姑娘,軍情怎樣?」

方夢菁苦笑著搖了搖頭:「長安守軍讓我們務必守足十天,到時候一切自有轉機。但是塞外聯軍秘密移兵至此,到今日數目已經達到三十餘萬。只要他們維持前幾日的攻勢,不到一日,恆州必破,而長安也不會給我們任何支援。」

「事在人為,我們可以一試。」彭無望沉聲道。

方夢菁站起身,點點頭道:「關鍵是第一天的攻城戰,如果我們可以頂住,塞外聯軍內部的變數便會一點點顯露出來。第一日頂住了,以後便有希望。」她裝作毫不在意地朝著彭無望看了一眼,輕聲道:「請保重。」說完急急地一轉身,微微一個踉蹌,快步離開了城頭。

「你也保重。」彭無望朝她揮了揮手,又開始在石板上用力打磨身旁的一把備用的鬼頭大刀。

這口刀對於他來說毫無趁手可言,完全是無刀可用時的代替品。這種厚背大刀唯一的好處是沉重結實,不易受損,即使刀刃磨損捲曲,仍然可以當作短柄狼牙棍來使。彭無望將刀刃磨光,在空中虛砍了幾刀,搖了搖頭,歎息一聲。

「不趁手?」紅思雪輕柔的聲音在他耳畔悠悠響起。

「義妹,你也來了?」彭無望抬起頭驚訝地說。

紅思雪坐到了他的身邊,笑著搖了搖頭:「大哥,這些年來,你到底用廢了多少把刀?」

彭無望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你居然注意到了,你大哥我擅使斷刀,一輩子糟蹋過的好刀不知凡幾,數是數不過來的。」

紅思雪打了一個忽哨,城階上響起一陣悠然自得的馬蹄聲,她那匹赤紅如火的困脂馬如風地從城下奔上來。她站起身,從馬背上拿下一把通體流線型,造型異常精美的朴刀,遞給彭無望。

彭無望悚然動容,長身而起,一把將刀接過,上上下下地仔細觀看。刀上的鋒刀在陽光下射出點點寒芒,雖仍然未吞噬人血,但是已然散發出獰厲無比的殺氣,森寒入骨,令人如立於寒冬臘月之中。

「好刀!」彭無望由衷地說:「即使以魏師傅的精妙手藝,若無奇跡發生,亦難造出如此佳品。」他望向紅思雪剛要說些什麼,突然渾身一振,半晌說不出話來。

紅思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飛快地將右手的袖口拉到腕邊,緊緊閉上嘴唇。

沉吟良久,彭無望徐徐道:「如此好刀,我必不負它。」

紅思雪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安慰的神情,轉過頭去從馬上取下一串短刀,道:「魏師傅為你夜夜趕工,造了七把鴛鴦短刀,都在這些刀囊之中,大哥可要妥善收藏。」

「你縫的刀囊?」彭無望接過刀囊,想也不想,緊緊地束在了腰上。

「嗯!」紅思雪微微點點頭,臉上泛起一絲薄薄的紅暈。

「我都不知道,原來義妹你也懂針線女紅。」彭無望一邊用力拉了拉連接刀囊的緞帶,檢查鬆緊,一邊笑道。

「結實嗎?」紅思雪頗為擔心地說。

「結實。」彭無望點點頭,朗聲道。

「那就好,我去城西看看,無懼他們在那裡巡哨。」紅思雪輕聲道。說完,她也不等彭無望答話,便翻身上馬,縱馬而去。

望著她的背影,彭無望怔仲了良久,終於輕輕歎息了一聲,將那把朴刀抱在懷中,坐倒在藍灰色的石階之上。

熟悉的腳步聲在彭無望的耳邊響起,他猛的直起身,道:「賈神醫,你也來了?」

一身黃衫的賈扁鵲聳了聳鼻子,瞥了他一眼:「我閒得無聊,就到處看看。」說完坐到他的身邊。

「我正要找你,算起來我又該喝藥了,快些給我。」彭無望笑道。

「我可不想浪費精神,我們眼看就要死在恆州,製作絕蠱的解藥已成癡心妄想,這些藥不暍也罷。」賈扁鵲冶然道。

「你給我喝吧!」彭無望道:「一個月不喝絕蠱酒,我只感到渾身不對勁兒,一會兒殺敵也提不起精神。」

「你難道真的上癮了?」賈扁鵲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那小巧的酒罐,遞給彭無望。

彭無望一把抓了過去,一飲而進,一股熱汗瀝遍全身,說不出的爽快。

「這個,給你。」賈扁鵲將一黑一白兩瓶藥水遞給彭無望。

「這是什麼?」彭無望問道。

「一瓶足毒藥,一瓶是解藥,毒藥塗在兵刀上,解藥自用。」賈扁鵑冷冷地說。

「賈神醫,這,這不太好吧!」彭無望驚道。

「有什麼不好。你一定要說你們俠義之士不屑於用這些歪門左道的手段殺人。哼,用刀是殺,用毒也是殺,又有什麼分別。我看還是用毒殺得快些,痛楚也少些。這毒藥見血封喉,破皮就死,比你一刀刀將人斬死可是利索多了,還省了你不少力氣。你多殺幾個敵人,你的戰友就會少死幾人。沙場作戰,無所不用其極,你若是死抱著那些俠義教條不放,只是多做蠢事。」賈扁鵲不待他多說幾句,立刻宛若炮竹一般將一大串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兜頭砸向彭無望,讓他怔在當場。

好半晌彭無望才回過味來,猶豫著點點頭,道:「好的,我會好好用它,賈神醫你放心。」

賈扁鵲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咳嗽一聲,道:「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你保重。」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城樓。

看著手中的毒藥解藥,彭無望無奈地笑了笑:「中了我一刀還會不死的,用毒大概也死不了吧!」

靜寂的城頭響起了一陣喧嘩之聲,大群的城防官兵擁到上城階的周圍,探頭探腦的不住張望。

一片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中,李讀和魏師傅得意洋洋地率領著恆州城內的百餘個精通鐵器製造的士兵和工匠,將二十餘台裝有小木輪,可以自由行走的機關連弩器推上了城頭。

這些機關連弩器樣子頗有些像中原幫派中秘密流傳的諸葛損益連駑,只是多了一個圓形的轉輪,轉輪上安裝了十二枚形狀完全相似的箭匣,每個箭匣有深達八寸的溝槽,可以裝填十枝弩箭。

魏師傅興奮地向周圍的弓弩手講解著這種機關連弩器的操作方法。原來弓箭手只需要扣動扳機,就可以連續發射轉輪上其中一個箭匣中的十枝箭矢,然後轉動轉輪,將另一個箭匣放置到用於瞄準的望山之下,只需不到一息時間,就可以繼續發射十枝箭矢。

這個轉輪有十二個箭匣位置,需要同時有兩個人操作,一個人負責發射箭矢,轉動轉輪上匣,另一個人則負責在一旁往箭匣裡裝填箭矢,可以連續發射上千枝快箭,端的是犀利無比。

魏師傅講解完畢,朝李讀一揮手。李讀在萬眾期待之下,得意洋洋地來到機關弩前,抬起沉重的弩身,瞄準了城下的一輛焚燒中的蛤蟆車把動扳機,十枝箭矢宛若流星飛火,魚貫飛出,任空中劃出了一條連綿不絕的虹線。

在眾人驚歎聲中,李讀轉動轉輪,一聲清脆的換匣聲響起,另一個箭匣已經上好了位置,他片刻不停,又一扣扳機,十枝箭矢再次飛出,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城下的蛤蟆車。

城上的官兵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味來,無不由衷地為李讀和魏師傅鼓掌喝彩。

守城的弓弩手連忙愛如珍寶地將這幾十台連弩器瓜分一空,分佈在東南西北城頭,有些沒分到的守軍大歎倒霉,紛紛央求李讀和魏師傅再造幾台,令他們大感自豪。

看著這兩個老當益壯的老兒,彭無望本來暗淡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開懷的笑意,微微點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木輪轉動的聲音從身旁響起,他轉頭望去,卻看到洛鳴弦和趙一樣推著一台機關連弩器來到了他面前,將連弩器的望山對準了城下。

「怎麼,李讀先生也派給了你們一台?」彭無望笑道。

「是啊!師傅。」趙一樣看了看洛鳴弦,支吾著說。

「怕啥?師傅,這是我們搶來的,我們的準頭比一般官兵要好得多了,讓我們用一台,保準比那些兵殺得更多的突厥狗。」洛鳴弦不無得意地說。

彭無望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知道洛鳴弦自從上一次比賽殺人數目,便開始有了競勝之意,這一次有了連弩器,死在他手上的突厥人數目,應該會比上次多得更多了。

「彭兄弟,起來了,怎麼還在坐著偷懶。」一身黑衣的雷野長肩扛著鑌鐵齊眉棍來到彭無望的身邊:「方姑娘說了,這一次守城戰,敵方必然會派所有精銳高手街上城墻廝殺,我們幾個組成高手隊,專門對付他們。」

在他的身後,走來了白衣白袍的鄭絕塵、蕭烈痕和連鋒。

「義妹她……」彭無望忽然想起紅思雪,想要說些什麼。

「她鎮守西城,同時巡視內城防衛,讓她和我們一隊殺敵,太過危險。」鄭絕塵劍眉一豎,不待他說完,便把他的話打斷。

彭無望舒了一口氣,無奈地一笑:「鄭兄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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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二章 舞於石上



晨曦籠罩下的聯軍大營內所有塞外名將雲集帥帳,靜靜等待錦繡公主的調遣。通夜研究恆州地形圖的錦繡公主此時此刻已經雙目通紅。

她鎮定自若地將第一枚令箭遞給了羅樸罕:「羅樸罕將軍,你可領五成渤海攻城器具及五萬精兵,用蛤蟆車裝土填滿護城河,用拋石車攻擊城墻,待到城墻損破後,才架雲梯車攻城,順序萬萬不可弄錯。」

「得令!」羅樸罕洪聲道。

錦繡公主又拿起兩枚令箭:「戰雄、戰洪,你二人率領一萬金羽銀羽隊和兩萬步兵環城守護拋石器和雲梯車,嚴防恆州騎兵突擊。」

「得令!」戰雄、戰洪齊聲道。

錦繡公主又道:「今日主攻北城,西南東三城亦需施加壓力。鐵弗由酋長,菩薩王子,你二人率領黑水朱賜精兵和回鵲精銳攻打南城。」

鐵弗由眉頭一皺,頓了一下,道:「得令。」

菩薩王子猛的一點頭,也道:「得令。」

錦繡公主將一枚令箭取出又道:「博古台和扎爾傑何在?」

室韋猛士博古台和扎爾傑一起走出班列:「末將在。」

「你二人率領兩萬室韋精銳攻打西門,維持攻勢,不可間斷。」錦繡公主道。

「得令!」額爾占納河勇士互望了一眼,同聲道。

錦繡公主又將一枚令箭舉了起來,看了一眼契丹首領阿保甲,道:「東門便交給阿保甲酋長了,請你率領五萬契丹戰士攻打東城。」

「得令!」阿保甲滿意地接過令箭,他很高興可以獨自攻打一門,這樣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觀望戰情,讓其它族的士兵去送死了。

錦繡公主舉起最後一枚令箭,道:「普阿蠻何在?」

賽上奇人雙燕普阿蠻走出班列,沉聲道:「公主有何差遣?」

「你率領火焰精銳和屠南隊跟隨阿保甲酋長攻打東門。恆州高手當會集中在北門應戰,你們可以藉此突上城頭,為阿保甲酋長打開東門大門。」錦繡公主沉聲道。

普阿蠻洪聲道:「得令。」

錦繡公主看了一眼阿保甲驟變的臉色,青巾下的秀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先破城者,可盡屠恆州城。因為此戰至關重要,將來攻破長安,今日先入恆州者,他日可先入長安城。」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阿保甲雙眼中的理智更被貪婪和凶殘的神色淹沒。

當議事的眾將領魚貫走出帳門的時候,錦繡公主朝著普阿蠻暗暗使了個眼色。普阿蠻心領神會,守在帳門外,當最後一個將領走出之後,再悄無聲息地步入主帳,走到帥案之前。

「公主殿下,如今四下無人,若是有事差遺,請講當面。」普阿蠻沉聲道。

錦繡公主微微點點頭,輕聲道:「我已經問過曾經潛入恆州的暗探,這些守城的官兵大多是未經陣仗的新兵,沒有打大仗的經驗。今日我們以二十餘萬大軍全力攻城,乃是雷霆萬鈞之勢,本該輕取此城。但是這些新兵經過曼陀狼軍攻城血戰的洗禮,又有河北驃騎立威於前,更加上曾經殺死曼陀王子的彭無望死守城上振奮士氣,即使可以猝取此城,我方付出的代價也將極為慘重。」

普阿蠻心有所悟地點點頭:「大唐守軍歷經血戰,河北驃騎立威恆州,這些既成事實已經無法改變,公主是要我衝上城頭,立殺彭無望,摧毀守軍士氣,讓聯軍將士可以一舉拿下此城。」

錦繡公主沉默了良久,終於艱難地點了點頭,道:「你也看到了,各族首領因為曼陀被殺,已經開始懷疑我突厭族的實力,如果此次攻城陷入苦戰,這些本來就搖擺不定的諸族將士將會開始向大唐靠攏。到時候,別說攻陷長安城,就是突厥族的存亡都將是未知之數。所以,這一仗,乃是生死之戰,不容一絲馬虎。」她說到這裡,忽然略微抬高嗓音,道:「你們出來吧!」

一陣腳步聲從主帳的帷幕後傳來,箭神兄弟鐵鐮、鐵嵐和另外三個身穿皮甲,斜戴氈帽,氣勢非凡的人物緩緩走到帥案之側。

「箭神兄弟,阿蠻早巳熟悉。」錦繡公主一指另外三個高手,沉聲道:「這三位是我的師兄,二師兄修羅巴亭、三師兄七竅心魔古籐格、四師兄風中獸赤察勳。」

「原來是天魔的弟子。」普阿蠻心中升起一絲興奮,朝他們微微點頭,轉頭問道:「公主殿下,這是何意?」

錦繡公主的眼中浮起一絲薄霧般的悲色:「他們五人將會聽候你的號令,伺機擊殺彭無望。我要他在開戰後一個時辰內血濺城頭。」

看到大草原上五位地位最尊崇的高手竟然成為了自己的手下,只為了擊殺彭無望,普阿蠻深深感到了錦繡公主對自己寄予的厚望,心中一陣感動,轟然下跪,沉聲道:「公主請放心,阿蠻以性命保證彭無望將會是守軍中第一批戰死的人。」

「好!」錦繡公主的聲音莫名地一陣咿啞,輕咳一聲,又道:「你們下去吧!」

普阿蠻拱了拱手,帶領著鐵鐮、鐵嵐等五人,旋風般走出了帳門。

塞外號角幽咽的哀鳴在恆州城四面此起彼落的響起,數十萬大軍猶如波濤起伏,洶湧澎湃的錢塘潮水從營寨中衝殺出來,在護城河對岸擺開了旌旗招展,氣勢磅礡的大陣。

恆州城墻被一片木輪滾動時發出的尖銳轟鳴聲所淹沒,數十台體形巨大,樣式奇異的改裝霹靂大石車被近千名突厥壯漢推至北墻之下,碩大的鐵盤中,裝滿面目猙獰,稜角分明的巨石。數萬鐵騎飛羽隊的精英戰士排成整齊的環形陣勢,嚴密地守護這數十架拋石車。在拋石車之後,是裝有木輪,可以快速推進的攻城車,數丈高的木製斜楔宛若犀角一般高高翹起,幾排竹梯彷彿巨獅腦後乍起的鬃毛,斜斜地掛在攻城車之後。盔明甲亮的東突厥白穗狼軍戰士聚集在數百面白穗黑鳳旗下,朝著恆州城頭發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喝罵之聲。整齊的軍容、鼎盛的氣勢,令人感到恆州城彷彿滔天洪水下一個不起眼的村莊,只需要一個浪頭,就可以把它完全淹沒。

城西的室韋族兩萬雄兵排成漫山遍野的散兵陣,上百架雲梯被排在了中陣。陣前是兩千五百人的騎兵陣看住左右兩翼,兩千五百名壯漢手舉羊氈大盾,護住頭頂,一千五百名戰士推動蝦蟆車隨時準備填堵護城河。在雲梯陣之後,是一萬名半披皮甲,半裸上身的彪悍勇士,戰斧長刀,光芒耀眼。這些勇士揮舞著手中的兵刀發出震天動地的整齊呼喝,一排一排的音浪沖擊著城墻,彷彿可以就這樣將那不高的城頭搖碎。

城南的黑水靺鞨精兵一式的大盾彎刀,披掛著明亮耀眼的盔甲,在城南的護城河畔排成了整齊的方陣。陣中錯落有致地排布了二十餘輛大石車,每輛車都有百餘人擔石上彈,操縱發射。回鶻戰士則青衣無甲,高舉彎刀,守在百餘架蝦蟆車、木驢車和攻城車之下,隨時準備運上填河,直衝入城。回鶻王子菩薩縱馬在軍中縱橫奔跑,不斷地高聲發話,鼓舞士氣,所到之處,麾下士兵紛紛熱情澎湃地高聲暍彩,氣勢極高。

城東的契丹戰士排成數十列長龍,軍容嚴整地默默守候在城東墻之下,數百名頂盔貫甲的契丹首領排在陣勢的最前列。兩百架雲梯在五千名高舉盾牌的雄壯戰士護衛下,密密麻麻地擺在護城河前。這些契丹戰士一色的黃裘灰襖,除了將領之外,俱不披甲,人人圓瞪雙眼,怒視著恆州城頭,彷彿想要用火熱的目光將這座血城燒熔。

恆州城頭靜寂無聲,彭無望提著朴刀,穩穩地站在北城之上,默然看著城下扯地連天的大軍。在他身邊,是和他一起組成高手隊的鄭絕塵、連鋒、蕭烈痕和雷野長。其它幾個人也不出一言,城下幾十萬雄兵組成的陣勢,即使是身歷萬險,早就視生死如等閒的他們也感到說不出的震撼和壓抑。曼陀的狼軍攻勢已經凶悍難當,這一次的攻城又加上了無數攻城利器和幾十萬援軍,這個城池陷落的命運已經注定,只是時間問題。

彭無望看了看身旁的幾名大唐守軍,他們握著弓箭的雙手有著肉眼難查的顫抖。他的心中一陣惻然:面對塞外聯軍,連自己都感到難以排解的沉重壓力,這些初臨戰陣的士兵所受到的壓力又是何等巨大。以我的本領,又能為他們分擔多少。

他不由自主地緊握了一下手中的朴刀,沉沉地吐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身白衣秀士服的方夢菁忽然出現在城頭。

看到她的到來,連鋒劍眉微挑,道:「方姑娘,這裡實在太過危險,你還是到剌史府中等待消息比較安全。」

方夢菁秀眉一揚,搖了搖頭道:「夢菁微末本領自然不敢在城墻上獻醜,只是我忽然想到一個守城的關鍵,才忍不住走上城來。」

這句話立刻令周圍的眾人精神一振,彭無望連忙問道:「什麼關鍵?」

方夢菁清笑一聲,道:「因為塞外聯軍乃是塞上諸族的聯合,共同遵循東突厥的號令。諸族首腦不過是認為東突厥軍隊乃是真正塞上霸主,才甘心服從其指揮。之前,彭大哥力殺東突厭三王子曼陀,令東突厥驟失主將陷入混亂,我猜想這已經讓塞外諸族對東突厥漸失信心。如果我的猜測沒錯,靺鞨、回鶻、室韋和契丹族的首領在這一次攻城戰中會選擇遲疑觀望的態度。如果我們能夠進一步令他們對東突厥離心,說不定在城破之前,塞外大軍已經分崩離析。」

這一番話語不但令高手隊中的眾人信心大增,連帶著讓一旁的大唐官兵也振奮了下少。

連鋒微笑著一捋鬢角長髮,道:「這一次我們如果能夠狙殺各族大軍的將領,特別是東突厭的大將,將會使他們威信盡失,加重他們之間的矛盾。」

方夢菁笑著說:「連公子所言不錯。不過我有另一個想法,就是我們先加意狙殺其它族的將領,他們本來如果持觀望態度,這將使他們被迫後撤兵馬,保存實力。如果東突厥對此不滿,那麼聯軍內部矛盾將會激化。如果東突厥置之下理,全軍攻城,我們則開始狙殺突厭將領,令他們威信盡失。雖然不一定能夠在城破之前令聯軍分崩離析,但是至少有了一絲希望。」

彭無望興奮地一揮手,道:「方姑娘智計百出,彭某佩服。好,從現在起,見到頂盔貫甲的,就格殺勿論。蛇無頭不行,看他們塞外聯軍有百萬人馬又有何用。」

方夢菁秀眉微蹙,道:「首腦將領本來就在各方精銳嚴密防護之下,狙殺他們,危險至極,這本來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如果不是幾位的武功已經到達驚世駭俗之境,夢菁絕不敢說出此法。希望大家多多保重。」

「方姑娘放心。」彭無望、連鋒和鄭絕塵等幾人不約而同地齊聲說。

方夢菁擔心地看了滿不在乎的彭無望一眼,歎口氣,微微一個萬福,走下城去。

「全軍聽令,離城墻一丈戒備。」

守城將領長孫越高聲發出號令,北城將士手持弓箭整齊劃一地向後退出五步。彭無望等人不明就裡,也跟著往後便退。

就在這時,數十響炸裂天地的崩弦聲四面響起,數十枚巨大的飛石,遠遠地衝過護城河砸在了城墻之上。堅固的城墻在這群飛石的攢射之下,宛如風中的秋樹開始劇烈地顫抖,大塊大塊的青色磚片四外飛揚,幾名士兵被亂射的石塊打中面門,慘號著撲倒在地。

「他奶奶的,好大的動靜!」即使是膽氣粗豪的雷野長,面對著百餘斤巨石的攻勢也感到膽戰心驚。

就在眾人心搖神馳的片刻,劉雄義副將高聲示警的聲音傳人耳際:「大家小心,又來了。」

彭無望和雷野長對望一眼,同時哼了一聲,一起走近城墻,朝下觀看。只見數十枚稜角分明的百斤大石騰雲駕霧般地穿越過護城河,翻轉滾動著朝城墻飛去,示威般將自己身上所有尖銳的稜角不厭其煩地向著城上守軍展示。飛石滾動帶起的風聲忽悠悠作響,彷彿來自地獄之底的幽冥之音。

恆州的守軍被剛才的一輪飛石的狂轟濫炸震懾了心神,人人眼中部露出了驚懼憂慮之色,士氣大銼,城上黯然無聲。躲在角落的李讀和魏師傅對望一眼,同時歎了一口氣,片刻之前製造出機關連弩器的得意之情已經煙消雲散。

「沒想到突厥人從渤海國帶來了如此犀利的拋石器。」李讀沒精打采地說。

魏師傅緊閉雙唇,連話也懶得說,只是膽戰心驚地等待著另一輪飛石的攻勢。

就在這時,彭無望突然一聲炸雷般的清嘯,縱身從城頭飛躍而出。

「他瘋了!」五步之外的鄭絕塵、連鋒和蕭烈痕一起驚叫一聲衝到城墻垛前,朝外觀看。

只見彭無望一個空心跟頭,竟然準確地跳到了一枚碩大無朋的飛石之上,雙腳一挺,使出少林千斤墜的功夫,重重一點飛石頂端,那枚本來成拋物線形狀要飛上城墻的巨石突然改變方向,直挺挺地朝下砸去,將城墻前的地面砸出一個深深的坑槽。彭無望瀟灑自如地在空中一個轉折,往後飛回。雷野長心有靈犀地掹的一伸齊眉棍,彭無望左手一展,彷彿迎風展翅的大雁,剛好抓住了棍頭。因為關心他而衝上城墻的官兵們有幸看到了這驚人的一幕,立刻發出滾地霹靂般震耳欲聾的叫好聲,本來頹喪不堪的士氣重新大振。

一棍將彭無望撈回城的雷野長與有榮焉,心中也大是得意,興奮的一聲長嘯,抖手一振齊眉棍,將彭無望的身子彷彿拋繡球一般遠遠拋出城外,迎面朝著另一枚橫飛而來的巨石撞去。

彭無望心中苦笑:雷大哥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將我拋出如此之遠,讓我如何跳回去。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來不及細想,收斂心神,在空中一串漂亮之極的連環跟頭,頭後腳前地衝到飛石面前。橫空而至的飛石衝力何等巨大,彭無望的腳尖剛剛點到石面,就被這股衝力遠遠地撞回城頭,四腳朝天地躺倒在地。而這枚巨石因為他的這一擋,去勢漸盡,直直地墜落城下。

雖然彭無望回城的形象頗為狼狽,但是他的壯舉仍然引來了城頭官兵毫無保留的歡呼和喝彩。那些年輕的小伙子為他忽哨叫好到喉嚨嘶啞,在他們的心中不由自主地認為只要有彭無望的存在,恆州城就永遠不會陷落。

鄭絕塵看到彭無望的舉動,心中不由得又有了競勝之心,他回頭一看蕭烈痕相連鋒,卻發現這兩個人已經躍躍欲試地來到城墻垛前。他失笑一聲,一個箭步街上城墻,朝著一枚迎面飛來的巨石縱身躍去。在他的身邊,蕭烈痕相連鋒的白袍隨著迎面飛石刮起的旋風,翻飛飄舞。在他身後,激動人心的吶喊聲響徹雲霄。

滿頭大汗的羅樸罕縱馬從陣前返回,來到中軍的帥旗下,翻身下馬,朝著高坐馬上的錦繡公主深深一禮,急切地道:「公主殿下,末將請求立刻攻城。」

「羅樸罕將軍,我想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待到飛石將城墻攻破之時,再引大軍攻城,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錦繡公主高踞馬上,肅然道。

「末將請求公主到近前觀看一番,再做定奪。」羅樸罕的瞼上一片迷茫混亂之色,一點也沒有領兵多年訓練出來的堅毅果敢。

錦繡公主所在的中軍離城約三里之遙,城前狀況不甚清楚,聽到羅樸罕話語中的怪異,心中一動,微微點點頭,回頭朝著可戰、跋山河使了個眼色,二人隨著羅樸罕一起來到了前陣金羽銀羽隊的陣列之前。

恆州城墻之前堆滿了二三十塊巨大的飛石,這些飛石還沒有接觸到城墻就已經墜到了地上,有些摔成了三四塊,凌亂地散落滿地。

城墻之上的守軍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響徹雲霄,幾個矯捷靈動的身影不斷地沖天而起,朝著城下拋石器射出的巨石飛去。每一次跳躍都會令三五枚巨石半空墜落城前,造不成任何損壞。雖然其它的飛石仍然射到了城上造成了嚴重的損傷,但是守城軍的士氣卻反而越來越高漲,而本軍的士氣卻越來越低落。

那些操縱拋石器的突厥士兵開始出現失誤,很多人無緣無故地被拋石器的皮帶所傷,很多飛石來不及飛到城頭就落到了護城河中。甚至連鐵騎飛羽隊那些百戰精兵的臉上都露出困惑震撼之色,吶喊聲也低迷痦啞,再無剛剛開戰時的鋒銳氣勢。

「那是……」可戰眼神犀利,一眼就看了出來:「那是彭無望,另外幾個不認識,但是領頭的是彭無望。」

「中原漢人的輕功內力竟然能夠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跋山河目眩神迷地喃喃道。

可戰不服氣地低聲道:「這有什麼,我也行。」說到這裡,他略微遲疑了一下,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同樣做出這番驚天動地的壯舉。

「突厥狗種,膽小如鼠,只敢放石,不敢出洞。」城墻上大唐官兵整齊劃一的喝罵聲海潮般劈頭蓋臉而來,令北城突厥大軍怒火狂升。

錦繡公主心中一凜:「城頭上的叫罵聲只衝著突厥而來,似乎有意要打擊東突厥在塞上各族的威信,守城軍中已經有人看出了塞外聯軍的弱點。」

就在這時,一聲熟悉而撼動心弦的清嘯聲從城頭霍然響起,一條黑衣身影彷彿穿雲而出的天外飛龍,從城頭一躍而起,迎面朝著一高一矮兩塊巨石衝去。只見他空中一個轉折,繃緊身子,伸腳在飛得較矮的飛石上用力一點,身子沖天而起,一躍跳上了那塊飛得較高的飛石左上方,用力一蹬,那塊巨石立刻斜飛而出,撞在了左下方剛剛飛來的另一塊巨石之上。三塊巨石在空中互相碰撞,一同落在城前,碎成一地大小不均,雜亂無章的碎塊。那條身影在空中如穿雲燕子般一個轉折,飛回了城頭,迎來了一片山崩地裂的歡呼喝彩之聲。

看著那熟悉而親切的身影,錦繡公主如遭電擊,只感到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慄抖動,腦子中渾渾噩噩,不知身處何方。

蓮花洞外,飛蝗箭羽之中,彭無望焦急翻尋自己屍體時,傷痕纍纍的身影。

蓮花山道,渾身浴血的彭無望緊握著自己的鴛鴦絲巾時,炙烈如火的深情目光。

蓮花山頂,月華之下,紫鳳青鸞劍劃空而至時,放棄防守的彭無望坦蕩自若的微笑。

蓮花山谷,鳥鳴猿啼之畔,以為可以共守今生時,彭無望開懷無憂的歡呼。

在最後離別之際,自己幾番回頭,終於等來響徹山谷的了亮山歌。

這些緒亂繽紛的回憶混合著酸甜苦辣的無數無法言狀的心緒彷彿糾結纏繞的籐蔓,在一瞬間爬滿了錦繡公主的心房。

剎那間,她忘記了沙場,忘記了恆州,忘記了突厭,忘記了草原,在自己的心中裝滿了關於彭無望的一切,只有他的一切。這種罪惡般甜蜜而又酸楚的感覺,令她無法自拔地迷醉其中,她只感到放棄一切般空蕩蕩而又悠然自得的輕鬆放任。

「公主殿下?」「公主?」四面幾個焦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雖然聲音不大,但是足以使她從如麻般的情思中幡然醒轉,映入眼簾的是可戰、跋山河、羅樸罕、戰洪和戰雄焦急的目光。這些東突厥最優秀將領的面容立刻將關於突厥,關於塞上,關於大草原的一切重新帶回了錦繡的心中。

錦繡淒然的目光再次望向遙遠的恆州城頭,心道:「畢竟我還是不能割捨生我養我的祖國,就像你不能割捨大唐一樣。」

城頭之上,本來縱躍如飛,靈動無比的彭無望的身影似乎中了冥冥中某個神明的定身法,僵直而無助地呆立正城頭,他手中緊握的朴刀靜靜地拄在地上,承受了他身體大部分的重量。一枚巨大的飛石端端正正地朝著他站立的方向飛去,彭無望的身影卻宛如岩石般佇立,彷彿這枚刮動風聲迎面飛來的巨石只是一片掠過頭頂的飛鳥投下的影像。巨石在他身側重重地砸在城墻之上,然後頹然落到城下,散碎的石塊無情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仍然沒有絲毫動靜。

「他也看見我了?」錦繡的心中是一片苦澀到極點的甜蜜,痛楚到撕心裂肺的聿福,得郎如此,夫復何求。

淚水在眼中酸楚地湧動,錦繡公主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抑制接下來的哽咽,她飛快地舉起自己潔白修長的玉手,幽幽然指著恆州城頭,疾聲道:「攻城。」

在低下頭掩飾眼眶中奔湧而出的淚水之時,錦繡公主看到自己雪白的手指仍然筆直地指著恆州,指尖觸動的方向,正是昂首立在城頭的彭無望。

「神狼佑我,突厥必勝!殺!」北門主將羅樸罕縱馬來到陣前,高聲號令。

「全體攻城!」黑水靺鞨酋長鐵弗由和回鶻王子菩薩同時高喝。

「兄弟們,給我衝!」博古台雄渾的號令在室韋大軍中迴盪。

「兒郎們,給我殺進恆州!」契丹首領阿保甲的目光中閃爍著滔天的血色和貪慾。

恆州四面十門同時響起了塞上各族戰亡以各種語言呼吼出的吶喊聲。數十萬徹地連天的大軍排成的整齊大陣開始出現了一陣陣激烈的波動,彷彿長風吹過波瀾漸驚的海面,掀起了足以摧毀天地的狂濤巨浪。

數千輛蝦蟆車四面八方衝向恆州城狹小的護城河,大堆大堆的黃上沙石傾倒進護城河內。城頭上一陣了亮的梆子響,鋪天蓋地的箭雨宛若急風穿過竹林所刮落的綿密竹葉,兜頭蓋腦地覆蓋了整個護城河。數之不盡的各族戰士屍體在護城河畔高高堆起,被狂暴的箭雨射得七零八落的蝦蟆車散碎地躺倒在河中,護城河水在幾百息之內化為了完全的血色。前仆後繼的戰士冒著滔天箭雨,鍥而不捨地往河內堆石填土,甚至將戰死將士的屍體拋入河中。雖然傷亡慘重,但是護城河水漸漸開始被沙土取代,開始是零星幾處地方被填平,數百架木驢車魚貫衝過被開闢出的平坦地面,在護城河對岸成一字長蛇排開。車中處於木籠掩護下的弓箭手狂湧而出,在長達百餘丈的羊氈大盾的遮掩下,開始向城樓上的士兵射擊,迫使城樓上的守軍和他們對射僵持,令其它士兵得到機會將護城河徹底填堵沙上成地面。

當護城河消失的那一刻,恆州城四面城門的聯軍戰士一起驚天動地的歡呼起來,扛著雲梯的戰士、推動攻城車的壯漢和掩護撞車的弓箭手大隊漫山遍野地湧向城頭。木驢車、攻城車和撞車在城墻前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飛蝗般的箭雨宛若橫江沖岸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湧向城頭。

城樓上響起了大唐守軍整齊而高亢的吆喝聲,數十根塗滿牛油的巨型擂木被抬上城墻垛,朝著城下架起雲梯準備攻城的胡族戰士砸去。巨大的檑木被數枝火箭點燃,捲動著滔天的烈焰,勢不可擋地將剛剛豎起的雲梯砸碎,從來不及躲閃的各族七兵身上滾過,在地上刻出一道道鮮血猙獰的痕跡,撞散了木驢車陣,將城下的一切化為火海,直到去勢已盡。

緊接著,數百枚巨型滾石從城墻上宛如雹子般砸落下來,其中幾十枚就是剛才射進城中的飛石。一枚巨石準確地擊中了剛要衝到城前的攻城車上,車上高高豎起的木楔被撞成一天碎片,車上的木輪碎成幾塊,重達千斤的木質大車和車上的幾架大型雲梯猛然傾倒,重重摔在地上,將來不及躲閃的數十名攻城戰士砸成了一地形狀難辦的爛泥。

在城樓上滾石檑木的交替攻擊下,塞外戰士仍然成功地將百餘架雲梯高高豎起,牢牢搭在了城樓上。十數輛巨型攻城車在戰士們的捨死護衛下安抵城前,長長的木楔牢牢抵在城墻上,幾十名戰士就這樣沿著木楔形成的斜面,衝上城來。車上搭設的數架雲梯也同時搭在了城上,以供早就等在一邊的數百戰士沿著雲梯衝上城頭。這數架雲梯是如此寬闊,幾乎可以讓人縱馬其上。當第一架攻城車搭設成功的時候,攻城軍隊的士氣為之高漲,剛才滾石欞木造成的傷亡立刻被人拋到腦後,數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銳戰士口銜鋼刀,手腳並用,沿著雲梯攀爬而上,更有幾十名精銳好手直接沿著木製斜坡衝上城去。

城頭上的一直隱忍不發的數十架機關連駑器終於等來了這個近距離攬射機會,當胡人戰士沿著雲梯衝上來的時候,迎接他們的是連綿不絕,去勢強勁的箭雨,沖在頭一個的戰士被一片突如其來的猛烈箭雨射成了扭曲變形的一團,無助地摔倒在城下。十數枝強力弩箭如入腐土般穿過他千瘡百孔的屍體,又射入了他身後戰士體內。

雲梯上的戰士因為地方的狹小,早就擠成了一團,操控連弩器的大唐戰士幾乎不用瞄準就可以箭箭中的。突厥人的攻城車上一瞬間躺滿各族戰士的血肉模糊的屍體,大股大股的鮮血在恆州城墻上抹下了鮮艷而猙獰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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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7:17 |只看該作者
第二一三章 旗鼓相當



就在攻城戰進入僵持狀態的時候,恆州東門的契丹戰士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卻原來是普阿蠻率領的屠南隊精銳和崑崙天騎沿著契丹戰士冒死架設的雲梯衝上了城頭。數十名操縱連弩器的大唐戰士首先被他們斬倒在地。沒有了弩箭器的威懾,契丹戰士狂喜地高聲嗥叫,潮水般沿著雲梯狂湧上城頭。城東守軍未及防備,竟然讓普阿蠻等人順利登城。報警的鑼聲在恆州城內淒厲地迴盪,守在東門的千餘名大唐守軍在崑崙天騎和屠南隊絞殺下,死傷無數。

在北門作戰的彭無望等人組成的高手隊聽到東城慘烈的廝殺聲知道不好,幾個人立刻沿著城墻衝向東城。

東城的城樓之上已經成了大唐官兵的墳場,幾百名唐兵屍體狼藉地躺滿了城墻上的空地。潮水般的契丹戰士不斷地從城下湧來,普阿蠻等高手衝出來的缺口,正在不斷擴大。

胡人狂野而凶殘的嘶吼幾乎將唐人戰士高亢的吶喊聲完全淹沒,突入東城的契丹猛士俱都脫去灰色皮襖,赤膊上陣,手裡握著的利於劈砍的馬刀和善於衝鋒突擊的鋼矛,十人一隊,沿著城道朝著東門突破。

彭無望剛一衝到東城之上,就聽到一聲炸雷般的虎吼,普阿蠻怒目圓睜,手裡的雙燕劃著詭異的弧線,朝著他的胸腹之間破空而來。與此同時,兩聲弓弦聲突如其來的響起,八枝鐵羽箭宛若飛火流星,朝著他的頭、胸、腹諸處要害瘋狂射來,一股森寒到頂點的殺氣令他如墜冰窖,四肢酸麻,幾乎動彈不得。

這一波攻勢,是由大草原上最頂尖的三大高手普阿蠻、鐵鐮和鐵嵐同時發動的。普阿蠻的雙燕佯攻胸腹,實則鎖死了彭無望上下騰挪的所有空間,此時此刻他的雙手蓄滿了引導雙燕變化的真氣,只要彭無望一展身形,雙燕就會在瞬間展開變化,隨著他的騰躍作出最致命的一擊,他渾身散發的殺氣凝成一股有如實質的寒流朝著彭無望狂飄而去。

鐵鐮兄弟同時扣緊了仍然搭在弓弦上的兩根鐵羽箭,剛才的連珠四箭分擊彭無望全身要害,箭頭雖然各有去處,但是各自箭尾羽翎之間距離極近,令這四根鐵羽箭彷彿一隻巨獸收斂起來的獸爪。等到彭無望想要避開迎面箭雨的時候,他們手上的兩根快箭將會轟雷般射出。這一箭會快速地同時撞擊前四根鐵羽箭的羽翎,令它們同時改變方向,使五根箭彷彿巨獸完全張開的獸爪,鎖死所有騰挪空間,將敵人撕成碎片。這套弓箭功夫有一個浪漫傳奇的名字,叫做「塞上花開」。

彭無望手中只有一把朴刀,已經來不及拿出刀囊中的鴛鴦短刀來招架塞上普阿蠻狂猛的雙燕攻勢。危急關頭,他悶哼一聲,身子沖天而起。

「呔!」普阿蠻、鐵鐮和鐵嵐同時爆喝一聲,各自使出了暗藏的絕技。

普阿蠻的雙燕彷彿附著空氣的精靈,一陣清脆的嘯聲響起,黑色的羽翼一振,隨著彭無望身形沖天而起,一燕斜飛於頂,再凌空下擊,一燕盤旋而上,在彭無望周側狂飄,尋找一擊而中的空隙。而鐵鐮兄弟的雙箭也飆馳而至,十枝利箭在空中互相碰撞,化成妖冶而詭異的兩朵五辦花的形狀,劈頭蓋臉地朝著彭無望罩來。

彭無望突然吐氣開聲,使出早就蓄勢待發的千斤墜功夫,身子全無徵兆地墜下地來。鐵鐮兄弟的十枝快箭中的六枝因為他的突然變化身形而落空,但是仍然有四枝追逐著他那如風的身影呼嘯而至。而普阿蠻的雙燕則輕輕巧巧一個轉折,彷彿附骨之蛆,繼續破空而來,一擊面門,一擊小腹。

彭無望腳剛一沾地,身子立刻筆直前撲,雙手握刀,刀指前方。在他剛剛到達空中之時,突然一聲低嘯,身子猛然宛若陀螺般飛快地旋轉起來,手中的朴刀舞出一股爛銀耀眼的光華,迎面而來的四枝利箭就這樣被他磕飛到一邊。

但是普阿蠻的雙燕已經交剪而下,朝著他橫在半空的身子猛攻過來。彭無望一口真氣將要用盡,眼看難逃毒手,他怒哼一聲,突然身子一展,朝著一隻黑燕猛撲過去。便是聰明絕頂的普阿蠻,這一刻也想不清彭無望這般自尋死路到底要幹什麼,不禁心中一怔。

就在彭無望和身撲到那只黑燕上之時,普阿蠻催動真氣想要讓雙燕一上一下將彭無望切成三段,卻發現在彭無望身下的那只黑燕無法聽候他的調遣。這時候他才明白,彭無望竟然利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的真氣流向,讓這只黑燕暫時失靈,並向下落了少許,雖然胸前被劃了個血口,但是卻給出了一個喘息的空間。另一隻黑燕劃空而至,在他的背上印下一條深深的血痕,又飛回了普阿蠻手中。與此同時,另一隻黑燕比彭無望早一步落到地上,擺脫了彭無望背影所到的範圍。普阿蠻左手一抬,一股真氣飆射而至,將飛燕收了回去。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得極為迅速,彭無望受傷的身體剛剛著地,所有的攻勢已經結束。

就在彭無望剛要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三個氣概不凡的漢子已經朝他衝殺過來,這三個人就是曾經威震天下的天魔座下弟子:修羅巴亭、七竅心魔古籐格和風中獸赤察勳。

巴亭的血舌槍、古籐格的殘心鎖鐮刀和赤察勳的飛星雙刀舞出滿天恐怖猙獰的刀光槍影,彷彿一張死亡之網,將彭無望團團圍住。而普阿蠻和箭神兄弟也各自凝氣彎弓,準備第二波攻勢。

突然間,半空中一陣轟雷般的大喝聲響起,一道通體漆黑的棍罡彷彿黑色的巨龍朝著普阿蠻迎面砸來。普阿蠻爆暍一聲,身子沖天而起,飛起四丈餘高,半空中一個快速的飛旋,攝魂雙燕電射而出,朝著來人攻去。

「彭兄弟,這個使飛刀的交給我。」在彭無望耳畔傳來雷野長爽朗而豪邁的聲立曰。

彭無望的心中湧起一陣感激,朝他猛的點點頭,揮舞朴刀擋住巴亭、古籐格和赤察勳的攻勢。

鐵鐮、鐵嵐彎弓搭箭,剛要再射,卻看到一條白衣身影沖天而起,在數丈外大唐戰旗的旗桿上穩穩站立,手中銀弓迎著日頭,放射出刺目的光芒。他們心中同時一凜,當日渤海城外噩夢般的大火重新在他們腦中浮現,那位和他們旗鼓相當的中原高手,那曾令他們念念不忘的銀弓白衣,再次在他們面前昂首而立。

熟悉的弓弦聲再次連續響起,十四枝白羽箭彷彿撕裂天空的狂掹閃電,朝他們撲面而來。在如此近的距離,面對如此狂猛的射擊,一向弓箭稱雄的箭神兄弟也不得不暫時拋開還擊的念頭,身子彷彿移動的烏雲,朝後疾退。十四枝白羽箭同時落在地上,發出整齊的轟然巨響,平整的城道上捲起一陣沖天的硝煙,方圓數丈的地面碎成一片亂石。

箭神兄弟被這陣箭雨激起了雄心壯志,互望一眼,同時彎弓搭箭,朝著站在旗桿上的白衣身影抖手射出最拿手的連珠快箭。只見兩串幾乎首尾相連的鐵羽箭彷彿兩道黑虹,朝著旗桿頂端飆飛而至。只聽到轟隆一聲巨響,那道白衣身影在漫天煙塵中沖天而起,而他身下的戰旗旗桿被滿天箭雨射成了一空的齏粉。

看到彭無望、雷野長和鄭絕塵都已經和對方高手混戰在一起,蕭烈痕和連鋒連忙加緊腳步,想要衝到彭無望的陣營之內,幫助他料理那三個功力非凡的塞外高手。就在這時,兩聲厲嘯從左右響起,兩個突厥族打扮的漢子分頭截住了二人。

「錦繡公主座下可戰,領教高明!」「錦繡公主座下跋山河,領教高明!」兩聲高喝同時在蕭連二人耳邊響起。幾乎在一瞬間,可戰已經和蕭烈痕捉對廝殺,而跋山河則擋住了連鋒。

當屠南隊和火焰教精英隨著攻城兵馬突上城頭的時候,飛虎鏢局散在各個城頭抗敵的鏢眾也從四面八方彙集到東門,中原和塞上的精英高手終於在恆州城頭展開了決定命運的殊死搏殺。

城上城下的數十萬戰士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百餘名漢胡高手在狹窄的城頭之上,高來低去,縱橫飛舞,他們或躍上旗桿,或踩上墻垛,或跳到半空,令人膽戰心驚的青芒白電,此起彼伏,每一次淒厲的兵刀披風聲響起,都讓恆州城內外數十萬人心頭亂跳,那宛若從地獄之底傳來的破風聲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死亡。

令人窒息的血戰剛剛進行了數百息的時間,就有幾十道醒目的淡色劍罡宛若數十條張牙舞爪的出水白龍沖天而起。與此同時,手舞五尺長刀的錦繡公主隨身親衛跋山河的身形宛若一朵灰色煙花拔地而起,刀鋒一展,一道氣吞山河的青色刀罡橫空而起,將那數十道凌厲之極的劍罡一齊削斷,那青色刀罡的威勢雖然因此也削弱了不少,但是仍然氣勢洶洶地在城頭倔強地湧動。

原來是中原第一公子連鋒首先用新近練成的絕頂劍法「三清九霄劍」向自己的對手發起了決戰,而應戰的塞外高手跋山河也以自己最頂尖的絕學「斷空斬」予以還擊。

這二人首先掀起了城頭慘烈血戰的高潮。連鋒奮力催發的數十道劍罡統統被跋山河斬斷,而跋山河斷空斬催發出的刀氣猶如一道青色流星,重重撞在連鋒的胸腹之間。連鋒被這一記刀罡直直地撞出五丈開外,連續撞倒了十數個仍在城頭混戰的胡漢戰士,才停了下來。在這一剎那,所有人都以為倚劍公子將要在這一招下亡命九泉,誰都沒有注意到連鋒在被刀罡撞飛之前作出的最後一個動作。

看著連鋒遠遠地飛開,跋山河暗暗鬆了一口氣,卻聽到普阿蠻百忙中的焦急呼吼:「跋兄,小心!」

跋山河微微一怔,剛要定神觀看,眼前突然白光一閃。他心中一緊,千鈞一髮之際猛的一個側身,在這一瞬間,他聽不到四周沙場震天的喊殺聲,聽不到戰友們的呼喚,聽不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他的耳中滿溢的,只有尖銳而淒厲到極點的利刀破風聲。恍恍惚惚之間,他看到自己握刀的右臂拖著長長的血線飛到了半空之中,打了幾個盤旋,無聲無息地落到地上,緊接著又看到數丈之外的連鋒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起身。他苦笑一聲,無力地雙膝跪倒,搖晃了一下,終於支撐不住,昏倒在地。這位塞外著名的高手終於還是免不了折在天山派著名的誇父追日劍的威力之下。

就在連鋒從地上站起身的瞬間,塞上奇人普阿蠻忽然拋卻了詭異靈動的雙燕招式,左手燕突兀地抬起,彷彿力挽千鈞重負,朝著雷野長迎面披下的齊眉棍撞去。雷野長長年苦練先天真氣,又兼天生神力,迎面一棍,其力何止千鈞。雖然普阿蠻也是神力驚人,但是單臂之力畢竟比不上雙臂合力,只見他左臂上揚,左手燕沿著齊眉棍輕巧地滑動,隨著齊眉棍以泰山壓頂之勢的下壓,他的人順勢被撞飛了出去,彷彿行雲流水般向後滑動了三四丈,正好來到了面朝連鋒的位置。他蓄勢待發的右手猛的抬起,右手燕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一名突厥士兵的背心飛去。這個突厭七兵正好站在連鋒的正面,遮住了飛燕的去向,當連鋒感覺到殺氣來襲之時,普阿蠻的右手燕已經勢如破竹地穿過突厥士兵的身體,裹著滿天的血幕,朝他的小腹襲來。連鋒只來得及一個矮身側躍,被右手燕在肋下狠狠劃了一條深達寸餘的血口,連斷數根肋骨。他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撲倒在地。

電光火石的瞬間,跋山河和連鋒幾乎同時倒下,城頭響起蕭烈痕、鄭絕塵和可戰的同聲呼喊:「連兄!」「跋兄!」

「你奶奶的!」看到和自己捉對廝殺的普阿蠻竟然能夠在力戰之餘抽空剌傷倚劍公子連鋒,雷野長只感到大傷顏面,呼吼一聲,齊眉棍一展,劃出滿天棍影,使出自己最擅長的快棍,朝著普阿蠻鋪天蓋地地砸來。

鄭絕塵怒嘯一聲,朝著倒地的連鋒衝去,但是鐵鐮、鐵嵐的鐵羽箭彷彿附骨之蛆,將他團團圍住,他不得不朝後疾退,閃開迎頭的數箭,銀弓一展,白羽箭依次射出,又開始了似乎沒有盡頭的弓箭對射。

突然間,一聲震動全場的兵刀交擊聲從半空中響起,蕭烈痕和可戰的對戰已經到了一決生死的關頭。銀槍公子蕭烈痕的一桿銀槍在中原號稱槍法第一名家,擅使的一字旋槍以輕靈迅猛著稱。而塞外高手可戰的野火槍法也傳自隱居塞外的槍聖火尊,攻勢狂如烈火,猛若雷霆,盡展槍法中攻堅破陣的極致。二人同是使槍的名家,又同是善攻者,在決戰中同時使出一往無前的攻勢槍法,真恍若上山虎遇到下山虎,雲中龍遇上霧中龍。

鬥到酣處,二人同時化成一白一黑兩團猙獰燃燒不斷扭曲變化的烈焰,黑色的點鋼槍和白色的銀槍宛若火焰中互相爭奪火珠的黑白火龍,你來我往,此起彼伏,互相撕咬較量。幾十招之間,二人的身上已經傷痕纍纍,渾身浴血。剛才的一聲巨響,就是二人各使出得意的絕學「白龍出水」和「烈焰吐舌」時雙槍槍頭撞在一起發出的聲音。

此時此刻,看到各自的戰友濺血倒地,蕭烈痕和可戰更將生死拋卻一邊,四目通紅似火,銀槍和鋼槍同時凝在半空,剛才滿場亂響的槍穗舞動的呼啦聲和槍尖破空時竹哨鳴響般的嘯聲忽然消失殆盡。二人圓瞪著雙眼,互相兇猛的凝視著,彷彿在仔細觀察著對手決一死戰的信心。

猛然間,宛若木雕泥塑的二人同時展動身形。蕭烈痕一個乾淨利落的早地拔蔥,高高躍起到半空,身子在空中一個頓挫,突然閃現出七八個蕭烈痕舞動銀槍的虛像,七八桿高速旋轉的銀槍沿著不同的刁鑽角度朝著可戰的全身要害破空而聖,每一桿銀槍的攻勢都快如閃電,在空中留下一片雪白的扭曲殘像,彷彿在烈火中融毀變形,猙獰而恐怖。

而可戰以左腳為支點,身子彷彿陀螺般狂猛的旋轉,手中的鋼槍忽然幻化成十數桿彎曲變形的黑色影像,彷彿一片吞吐變化的黑色火焰,沖天的烈焰朝著滿天蕭烈痕的殘像爭相湧動,這十數招槍法奇跡般混為一招,被可戰山洪暴發般一口氣使將出來,氣沖牛斗,彷彿要將天地間所有的活物都投到地獄的熔爐中燃燒。

就在這一刻,中原第一槍的絕頂神技「天轉七煞」和塞外槍神的不傳絕學「滅世洪爐」在恆州城的城頭發生了命中注定的碰撞。

密如爆豆的兵刀交擊聲響徹全場,宛若滾雷落地,聲震環宇。四周捨死忘生廝殺著的漢胡戰士在這一刻都有一陣子的恍惚失神,目瞪口呆地望向激戰中的蕭烈痕和可戰。

漫天槍影中脫身而出的蕭烈痕和可戰同時吐出了一口鮮血。二人在這一瞬間內刺出的數十槍竟然在間不容髮的時刻全部撞在了一起,沒有一槍能夠建功,二人附在槍上的真氣在彈指間針尖對麥芒地發生了數十次碰撞,兩敗俱傷,誰也沒能奈何誰。

半空中落在地上的蕭烈痕和向後飄退了數丈的可戰同時縮身蓄勢,彷彿兩條被壓到極點的彈簧。緊接著,二人一齊展身直立,銀槍鋼槍舉成一條直線。與此同時,二人的身子忽然化成一黑一白兩條幾乎肉眼難見的閃電長虹,朝著對方衝去。

一陣刺耳的兵刀磨擦聲傳入耳際,銀槍和鋼槍的槍尖再次在空中相逢,又彼此錯開,向著各自對手的身體剌去。蕭烈痕的銀槍勢如破竹地刺入了可戰的左肋,他的身子猛的和可戰擦身而過,左臂一探,抓住了從可戰身後露出來的槍尖,整條銀槍乾淨利落地從可戰的左肋穿過。與此同時,可戰也一探左臂,抓住露在蕭烈痕左後方肋骨處的鋼槍槍尖,一條血淋淋的長槍從蕭烈痕的背部濺血而出。

二人背對背地佇立了片刻,蕭烈痕吐了一口鮮血,微笑一下,粲然道:「好!」身子宛如木樁一般倒在地上。

可戰雙膝跪倒,咳嗽了數聲,嘿嘿一笑:「痛快!」一頭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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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7:38 |只看該作者
第二一四章 喋血城頭



「著!」巴亭得意的高喝聲悠悠傳來,在七竅心魔古籐格和風中獸赤察勳的迷心鎖魂刀法和飛矢流星劫的圍攻下左支右絀的彭無望再也躲不開迎面而來的血舌槍,被一槍挑中了肩胛骨,一標鮮血高高揚起。彭無望怒哼一聲,身子一晃,退了三步才站定。

巴亭獰笑著一抬血舌槍,仰頭將從槍頭滴下的彭無望的鮮血一飲而盡。這是他第三次舉槍飲血,前兩次乃是在彭無望面前殺死了兩個守城的副將,而這第三次則是飲了彭無望的熱血。

「好樣的,二師兄!」赤察勳狂喜地大暍一聲,飛星雙刀幻化出十幾道風中飄雪般的刀影,朝著彭無望的面門罩去。

古籐格陰沈不語,只是嘴角露出了一絲獰笑,殘心鎖鐮刀宛若一朵輕盈的流雲,不帶一絲風聲地朝著彭無望雙腿裹去。

彭無望身子沖天而起,閃開鎖鐮刀,朴刀一立,看也不看赤察勳的雙刀,長長的刀刀劃出一條清冽的光痕,穿過滿天的刀影,後發先至,朝著赤察勳的脖頸削去。

赤察勳心中一凜,身子一縮,團成一個球狀,半空中墜了下來,在地上滾出了兩丈多遠才躲開了彭無望這一招傳自羅一嘯的驅魔刀,百忙之際大聲暍道:「二師兄,攻他下盤。」

「哼!」彭無望粗狂勇豪的聲音半空中傳來:「我的血可是好飲?」

聽到這句話的赤察勳和古籐格只嚇得面如土色,迫不及待地轉過頭,向巴亭望去。

此時的巴亭渾身宛若木雕泥塑一般木然站在原地,渾身篩糠一般顫抖著,本來就顯青色的臉龐,此時更是青紫如厲鬼。原來彭無望上陣之前,剛剛飲下絕蠱毒酒,體內的血液還沒有來得及將它的毒性完全解除。巴亭乍然飲下他的鮮血,只感到渾身上下宛若萬蟻撓心般的劇痛,只想立刻橫刀自盡,好解去此時的痛苦。彭無望穿越過赤察勳和古籐格,此時已經來到修羅的身邊,而他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二師兄小心!」赤察勳和古籐格勃然大怒,同時展動身形,朝著彭無望撲來,想要從他手下救回巴亭。

彭無望朴刀一擺,迎面攔住二人,三把刀再次撞在一起,發出一連串的兵刀交擊之聲。而在彭無望身後的巴亭,咽喉噴出一股鮮血,遠遠地濺落在城道之上,身子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原來在彭無望回身擺刀的瞬間,他手中朴刀的刀刀已經閃電般地割斷了巴亭的喉嚨。

「姓彭的,我跟你拼了!」赤察勳狂吼一聲,再次縱身而起,雙刀宛若穿雲燕子,朝著彭無望的咽喉交剪而下。古籐格也悶暍一聲,手中的鎖鐮刀自下而上,挑向彭無望小腹。

就在彭無望橫刀想要和他們一決勝負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在自己的右前方,普阿蠻忽然身形一展,縱身跳到了雷野長齊眉棍的棍梢。雷野長怒暍一聲,長棍朝著地上猛的砸去,想要將他摔下來,但是普阿蠻縮身一蹲,竟然憑著自己輾轉如意的柔功將這一棍的衝力化解。他雙手一展,雙燕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刻雙雙脫手,朝著雷野長的胸腹射去。雷野長此時此刻長棍被普阿蠻用千斤墜制住,無法抵擋電射而來的雙燕,不禁微微一怔。

此時的彭無望目皆盡裂,狂吼一聲:「雷大哥,棄棍啊!」身子經天而起,拚著硬挨了古籐格和赤察勳的兩刀,朝著普阿蠻衝去。

利刀入肉聲悠悠傳來,普阿蠻的雙燕深深地刺入了雷野長的小腹,大股大股的鮮血狂噴而出。而這個時候,雷野長終於聽到了彭無望呼喚,猛的鬆手,艱難地將握了三十年的齊眉棍放開,在他鬆手的片刻,普阿蠻的一切破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明顯,而他的腦中豁然開朗,多年苦思不得的武學入微的境界終於在這生死一發的時刻頓悟而出。

他張嘴吐出一口鬱結胸中的鮮血,身子朝後揚去,左腿順勢一抬,重重踢在將要墜落地上的齊眉棍。這一腳凝結了他苦練三十年的先天內力,氣勢雄渾,齊眉棍在這一腳的推動下猛然擺脫了普阿蠻雙腳的控制,以倒捲席簾之勢朝著普阿蠻的面門砸去。普阿蠻此刻已經來不及發動真氣將雙燕收回,只好力運雙手,雙掌成蓮花狀上抬,硬生生架住了這驚天動地的一棍,一時間他只感到渾身骨胳咯吱吱一陣亂響,胸口氣血翻湧,一屁股坐倒在地,已經受了不輕的內傷。

看著普阿蠻頹然倒地,雷野長長長出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朝聞道,夕死可也。」此時的他只感到今日的陽光格外耀眼剌目,於是他歎息著閉上了眼睛,緩緩地倒在地上,吐出了胸中最後一口氣。

「雷大哥!」彭無望渾身是血地衝到雷野長身邊,卻只能看到他含笑閉目的屍體。一時之間,他木然而立,腦海中一片空白。雷野長和他的交情乃是在數次旗鼓相當的激戰中建立起來的,他們雖然年齡相差懸殊,但是互相之間的惺惺相惜之情,卻比平輩相交的至交好友還要深厚。此時看到摯友命喪,怎不令他魂斷神傷,不知身處何方。

「噗噗」兩聲異響傳來,將他從迷茫中喚醒。普阿蠻遙遙發出真氣,雙燕從雷野長身上憑空拔出,拖著長長的血線,回到了普阿蠻的手上。而赤察勳和古籐格也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普阿蠻身邊,三雙眼睛同時發出懾人的殺氣,牢牢地鎖死了彭無望的身影。

「噹」的一聲大響,彭無望將朴刀用力在地上一杵,雙眼被深紅的血色完全吞沒,宛若一隻嗜血的猛獸,朝面前的三人望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了一個近乎精巧的弧線,令他整個臉的表情彷彿是在微笑。而常年刀頭舔血的普阿蠻卻非常明白這個表情的含義,面前的這個渾身浴血的漢子心中,正極度渴望著敵人的熱血。

「他乾澀的嘴唇像我一樣正渴望鮮血的澆灌!」普阿蠻心中暗想,他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珍惜和尊重一個對手,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對手能夠擁有和他如此相似的頑強、堅韌和絕艷驚才。

「你們讓開,我一個人對付他。」普阿蠻傲然道。

古籐格和赤察勳對望一眼,心裡雖然有些不滿,但是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彭無望此時散發出的殺氣,已經令這兩個天魔弟子渾身僵硬,他們都清楚地知道,多和他交手片刻,便是向鬼門關多走一步。然而,當他們剛要各自讓開的時候,面前的彭無望已經拔地而起,手中朴刀捲起一片清冽的刀芒,將三人團團圍住。

「好膽!」普阿蠻、赤察勳和古籐格都感到一種被輕視的憤怒,各自展開成名絕技,朝彭無望圍殺而來。

轟隆一聲巨響,被城下突厥人射來的火箭點燃的城樓木質箭台終於承受不住烈火的灼燒,頹然傾倒,捲起了滔天的煙塵,周圍的一切都被濃密的黑煙籠罩,伸手難見五指。城頭上此起彼伏的白羽鐵羽箭突然一齊消失,一直在不停比拚弓箭的鄭絕塵和箭神兄弟同時身陷在這滾滾煙塵之中,睜眼如盲。

鄭絕塵連忙屏息靜氣,閉上雙眼仔細聆聽著週遭雜亂的腳步聲和廝殺聲,想要辨認出箭神兄弟的位置。默然半晌,一絲線索都沒有。他心中明白,此時此刻的箭神兄弟也和自己一樣閉目靜聽,想要找出自己的位置。突然之間,他靈機一動,抬起左腳,除下腳上的靴子,然後將靴子朝著身子左側猛的丟去。這個左腳靴盤旋了幾圈,端端正正地靴底著地,發出輕輕的啪的一聲。緊接著,他猛然將身子一蹲,銀弓一抬,左手靈巧地搭上了兩枝白羽箭。

濃煙中響起了兩聲清脆的弓弦響聲,兩道烏光夾雜著淒厲的嘯聲出乎意外地朝著鄭絕塵隱伏的地方撲來,完全將鄭絕塵用來誘敵的左腳靴置之不理。

卻原來箭神兄弟的聽力何等驚人,雖然鄭絕塵拋出靴子的破風聲細微之極,卻也讓他們捕捉到了。但是,因為附近的兵刀破風聲、廝殺聲和衣襟帶風之聲實在太多,這破風聲混在其中,毫不顯眼。所以,箭神兄弟不做理會。但是,當靴子落地發出誘敵的聲響之時,他們立刻判斷出這是對手的誘敵之計,想要誘動他二人的攻勢。二人再回憶起剛才奇怪的靴子破風聲,立刻便判斷出了鄭絕塵的準確方位,幾乎在靴子落地後不到半息之內就展開了攻擊。

誰知箭神兄弟的這一番動作全落入了鄭絕塵的算計之中,他早就知道他們一定可以憑藉靴子破風聲算準自己的方位,所以一早就挨身蹲下賭他二人自負箭法了得,一定會射自己的咽喉,與此同時,憑藉二人的弓弦聲認準他們的方位。此時看到箭神兄弟發動進攻,他心中暗喜,抖手射出了鄭家密技--無聲箭,用附著在箭上的真氣巧妙壓制箭羽破風的聲音,一弦二箭,朝著箭神兄弟的藏身處猛然射去。

誰知道箭神兄弟射出的箭也是二人家傳的密技--子午龍吐珠,以破風淒厲的響箭在前,掩護其後發射第二箭的破風聲,兩枝箭一射咽喉,一射小腹,明箭咽喉,暗箭小腹。鄭絕塵剛將弓弦拉響,肩頭就被一箭射中,身子一仰,接著腿上也中了一箭,這兩箭勁力之強,竟將他的身子遠遠拋起,牢牢釘在背後的磚墻之上。幸好箭神兄弟猜測鄭絕塵乃是昂首而立,所以射向小腹的無聲箭捉錯了方位,沒有立刻要了鄭絕塵的性命。

就在鄭絕塵被釘到磚墻上之後,濃煙中傳來鐵鐮和鐵嵐兩聲淒厲的慘叫。鄭絕塵因為身中兩箭,身子微微傾側,令手中箭略失準頭,射向鐵鐮咽喉的一箭沒中咽喉,卻射中了他的頂門,貫腦而入,立時喪命。射向鐵嵐咽喉的一箭,射中了他的肩胛骨,箭中附著的真氣,立時震傷了他的奇經八脈。

一陣長風吹來,籠罩城頭的濃煙漸漸消散。奇經八脈受損的鐵嵐顫抖地抬起鐵弓,在弓弦上搭上一枝鐵羽箭,瞄準了被釘在墻上動彈不得的鄭絕塵,沙啞著聲音沉聲道:「狗賊,還我大哥命來。」

就在這時,一陣木輪聲響起,兩台連弩器同時出現在鐵嵐的左右兩側。推動弩箭車的正是李讀、魏師傅,還有彭無望的兩名弟子--洛鳴弦、趙一樣。

鐵嵐看到他們,獰惡地嘿嘿一笑,宛若夜梟嘶鳴,令人不寒而慄。他抬手一箭,正中洛鳴弦和趙一樣所推動的弩箭車,這一箭打在車上遮擋箭羽的鐵板上,鐵板四分五裂,整輛車被這猛烈的一箭往後猛然推動,撞在洛鳴弦和趙一樣身上,二人同時驚呼一聲,朝後跌去,噴出滿天鮮血。一旁的李讀和魏師傅大驚失色,連忙扣動開關,數十枝箭羽朝著鐵嵐鋪天蓋地地飛去。鐵嵐吐出一口鮮血,身子沖天而起,躲開這波攻勢,凌空彎弓搭箭,抖手一箭射出。魏師傅躲閃不及,被一箭射中了咽喉,來不及說出一句話就一命歸陰。

李讀看到頗為相得的魏師傅就這樣命喪疆場,心中大痛,怒吼一聲,一扳轉輪,重新上了一個箭匣,瞄準仍在半空的鐵嵐掹櫃扳機。鐵嵐的連珠快箭何等了得,任李讀上箭匣的時候,他已經彎弓搭箭,瞄準了李讀。但就在他剛要開弓的時候,背後一陣綿密的箭羽猛然射來,連續擊中了他毫無防護的背部,將他的身子高高揚起。卻原來是洛鳴弦和趙一樣強忍傷痛,爬回了弩箭車旁,扣動了扳機。

緊接著,李讀的十枝利箭也相繼射中了鐵嵐,這位縱橫大漠的箭法高手在恆州城上被射成了一團血肉模糊,插滿箭矢的屍體,沉重地墜落地上。

當箭神兄弟命喪恆州城頭的時候,普阿蠻也陷入前所未遇的苦戰。彭無望一把七尺朴刀竟然神跡般地將他和赤察勳、古籐格牢牢鎖死在丈餘的方寸之地,他渾身上下彷彿破鎖上了七八十條鎖鏈,完全放不開手腳,仗以成名的離手雙燕絕技,因為赤察勳和古籐格在身側縱橫跳躍而無法盡情施展,令他平時擁有的恐怖之極的殺傷力發揮不出四成。而他也完全知道,赤察勳和古籐格的武功師承天魔,乃是天下有數的絕頂高手,絕不止現在這種程度。

他發現彭無望朴刀中無數兇猛殺招,全部針對著這兩個天魔門徒下手,每使一招必伴隨聲若洪鐘,震人心魄的佛門獅子吼,使本來就凌厲逼人的招式更添七分威勢。那赤察勳和古籐格雖然手上招式仍然靈動無比,變化多端,但是氣勢上已經完全被彭無望的勇猛所震懾,氣沮力怯,下意識地朝著唯一能抗衡彭無望氣勢的普阿蠻靠攏,無形中禁錮了普阿蠻發揮的空間。

若是旁人,普阿蠻大可以手起刀落將阻礙了他手腳的同伴砍翻在地,為自己騰出空間,但是如今與他聯手作戰的乃是塞上人人尊敬的天魔門徒,即使以他塞上第一猛士的身份也不敢造次。

普阿蠻豁然了悟,彭無望之所以敢於憑藉一把朴刀同時向己方三人邀戰,並非只憑一身過人的膽色,更是憑了他通透明澈的智慧,他知道自己和他一樣都慣了單槍匹馬的生涯,對於與人配合作戰的經驗反而不多。看著彭無望縱橫馳騁,無拘無東的狂猛身影,普阿蠻心中暗讚一聲:他那應付群戰的功夫,當今之世除我之外,又有何人能勝他。普阿蠻清楚知道,若不能出奇制勝,赤察勳和古籐格的性命遲早要在此了斷。

正在普阿蠻凝神沉思的片刻,彭無望突然在赤察勳和古籐格交剪而下的刀影中破空而起,手中朴刀劃了一個優美的圓弧,神出鬼沒地從腋下穿出,穿過占籐格綿密的鎖鐮刀影,照著他的咽喉剌去。這一招雲龍長風刀中的「洛神邀酒」被他用七尺長的朴刀使將出來,雪練般的刀影矯捷若龍地鋪滿了方圓數丈之地,真宛如雲月仙子凌風而舞的月華綵帶,充滿了瀟灑不羈,脫卻了凡塵俗世的種種勒絆,盡展風流。

古籐格滿眼都被彭無望朴刀的刀光晃花,鎖鐮刀急切間回護週身,大翻身,倒踩七星步,使出天魔門下最嚴密的防守招式「鐵簾獨掛」,手腕一抖,晃出一天刀影,宛若鏤鐵簾幕牢牢擋在身前。「噹」的一聲大響傳來,鎖鐮刀終於千辛萬苦地擋住了穿鑿而至的朴刀。古籐格只感到一股大力朝自己猛然撞來,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子斜斜飛起,撞向普阿蠻。普阿蠻立時知道不好,卻又毫無半點辦法,只有雙燕平展,穩穩將古籐格的身子推到一邊。就在這時,彭無望從半空單足落地,腳底一滑,斜斜倒地。

赤察勳看到機會,大喜若狂,飛星雙刀一招「雙星射日」一前一後朝著彭無望已經將要傾斜倒下的身子劈去。誰知道彭無望此時此刻突然伸出朴刀在地上一劃,劃出一條渾圓的曲線,將自己的身子從面朝赤察勳變成了背對他。赤察勳的第一刀端端正正地砍在了他背後負著的雙刀之上,未能竟功。赤察勳哪肯罷休,氣運右手,第二刀上的勁力加了一倍,重重地劈下,竟然一刀砍斷彭無望背上雙刀中的一把,勢如破竹地砍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正在赤察勳得意的瞬間,彭無望手中的朴刀劃著渾圓的弧線斜斜飛起,從他的右肋一直劈到他的左肩,整個刀勢猶如行雲流水,彷彿青衣秀士渡口臨別一揖時隨風帶起的瀟湘雲袖,迅猛凌厲卻又輕靈飄逸。這正是當日送青鳳堂長老羅一嘯含笑上路的「一嘯而去」。

清冽的刀光被漫空鮮紅的血水遮掩,數尺長的雪亮朴刀上斜斜掛著濺滿血的軀體高高揚上天空。赤察勳的身子就這樣被一刀送出數丈之地,遠遠落在城道之上。

古籐格看著師弟重重落在地上的殘軀,神思竟然有一陣迷茫。曾幾何時,威震天下,令群雄喪膽的天魔門徒,竟然彫零至此。先是大師兄烏圖羅,再是二師兄巴亭,接著是四師弟赤察勳,連自己的恩師也難逃最後那一劫,難道魔門一脈真的難以為繼?

普阿蠻驚天動地的怒吼在他的耳側響起,將古籐格從迷茫中喚醒,他狂呼一聲:「四師弟!」跌跌撞撞跑到赤察勳身邊。

此時的赤察勳已經咳出了數口鮮血,奄奄一息,看到三師兄來身邊,掙扎著吸了一口氣,啞聲道:「三師哥,我好……不服氣,他比我小……小上十幾歲,我也從未荒廢練功,為何我竟然……竟然如此不濟?」

古籐格滿眼足淚,哽咽幾聲,竟不知如何回答。赤察勳狂噴出一口鮮血,頭一偏,氣絕身亡。看著師弟死不瞑目的雙眼,古籐格呆在原地,心中宛若翻江倒海般湧動著千萬種思緒。

他抬起頭,看到普阿蠻和彭無望正在捨死忘生地激戰。稍遠處,屠南隊的精英正在和飛虎鏢局的鏢眾血戰。更遠處,是恆州城的大唐守軍和塞外各族戰士殺作一團。

一身黑衣的飛虎鏢頭厲嘯天的鐵盾被契丹猛亡破燕刀蕭洪一刀劈碎,連帶著左臂也被砍成了兩段,他的右手刀放棄了防禦,直插進蕭洪的胸膛。在他的身後,雁王卓狠的鋼叉已經插進了他的後心,但他兀自屹立不到,回收抓住鋼叉,抵死不放。在他的身邊,他的結義兄弟左連山掄圓了鐵錘,將雁王卓狠的頭顱砸成了碎片,而他自己也被烏雲盧方的長劍黥了個對穿,他狂吼著一把抱住盧方的頭顱,對著自己腦門猛撞,直到二人都頭骨碎裂而亡。而一直和他們並肩作戰的呂無憂抖手射出身上所有的暗器,將白骨槍額可察一擊斃命,而自己也被周圍火焰精英的亂箭射中,渾身插著數十箭羽,仍然在狂吼著揮舞鐵筆砍殺周圍不斷圍上來的契丹戰士,直到脫力而亡。

侯在春和彭無懼拚命地守在城頭,將一座座雲梯用長木推倒城下,二人渾身浴血,身上大小數十處傷口,遍插雕翎箭,仍然苦戰不退,專找敵人頂盔貫甲的將領廝殺,契丹戰士懼之如虎。當另一座攻城車到達城前的時候,侯在春和彭無懼同時搶起一個裝滿火油的木桶,侯在春一腳將彭無懼踢到一邊,嘴裡咬起一枝火把,縱身一躍,從城頭跳上了站滿胡人戰士的攻城車,將一桶火油統統灑在車上,然後在胡人戰士圍殺上來之前,點燃了火油,將自己,以及所有胡人戰士和整座攻城車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在春!」彭無懼淒厲的叫喊聲響徹了雲霄。在他的身後,是接二連三的守城戰士環抱著數個敵人的軀體,朝著城下縱身跳去--是重傷垂死的大唐士兵,拖著殘缺不全的身子堅持和凶悍如虎的敵人白刃相見;是攻上城頭的胡人首領被數個士兵捨死忘生地按倒在地,胳膊沒了用腿,腿沒了用牙咬,直到這些首領被咬成一團爛肉。

每一座城墻垛上都上演著一個又一個震撼人心的英勇事跡,胡人戰士在城上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到幾乎無法負擔的代價。

閃現在古籐格眼前的唐人臉孔,豪邁勇猛,堅毅不拔,雖然身處絕境,但是仍然目光閃亮,充滿希望的光芒。

「被數十萬大軍圍攻,困守在絕地孤城之內,他們為何仍然如此士氣高昂?」古籐格想破頭也想不明白,但是他忽然強烈地感覺到:突厥族將要輸掉這整個戰爭,他們面對的,是一股強大到幾乎無法戰勝的力量。

就在這時,滿城了亮的歡呼叫好聲四面響起,古籐格轉過頭去,卻看到彭無望擺脫了普阿蠻的糾纏,飛身撲到被熊熊烈火籠罩的攻城車上,將點燃大型攻城車的英雄--奄奄一息的侯在春拎了起來,一揚手丟回了城頭。他的英勇舉動再次贏得了守城唐軍的歡呼,更將守軍的士氣推到另一個高峰。

「我們已經輸了,但是起碼讓我保留魔門的一顆火種,他日終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古籐格輕輕將四師弟的屍體放倒在城頭,暗暗歎息一聲:「小師妹,對不起,師哥不能和你一起完成振興東突厥的夢想了。」

他回身找了一架搭在城上的雲梯,飛快地衝下城去,翩然遠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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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章 猛士爭鋒



恆州東城激烈的喊殺聲忽然低沉了下來,本來在城墻上拚死守城的大唐官兵部壓下了手中的弓箭,在攻城雲梯上攀爬的塞上戰士也停止了動作,城上城下胡漢兩族戰士部下約而同地朝著東城墻外望去。

只見兩道飛騰縱躍的身影沿著鱗次櫛比搭設而成的大型雲梯,不斷地在東城墻上縱橫飛馳。兩道烏光伴著七條白虹在空中糾纏飛舞,不時爆出一連串刺眼耀目的青藍色火花,卻原來是塞上第一猛士普阿蠻和飛虎鏢局總鏢頭彭無望各自施展出獨門絕技「離手雙燕」和「鴛鴦離手刀」進行著殊死的激戰。

彭無望的七把鴛鴦短刀此出彼入,宛如雜耍一般在雙手之間來回飛舞,環繞著上下騰躍的普阿蠻掀起一波又一波天星海雨般猛烈的攻勢。而普阿蠻的破空雙燕就宛若死神手上兩把追魂奪命的十丈鐮刀,雖然沒有鴛鴦刀那般可以及遠,卻大開大闔,力大招猛,威勢無人可當,雪亮的經天白虹撞上漆黑如墨的死神鐮刀,往往翩然遠逝,不能攻入普阿蠻要害處的方寸之地。

鬥到分時,彭無望一聲長嘯,五把鴛鴦飛刀沿著五道詭異絕倫的軌跡,淒厲地呼嘯著朝普阿蠻頭、喉、胸、腹、胯五處要害電射而來,這正是他鴛鴦離手刀中最凌厲威猛的一招「五虎斷門」,不但氣雄勢猛,而且暗藏犀利的後招變化。普阿蠻識得厲害,雙燕左右飛出,自下而上在空中劃了一個雙圓軌跡,嚴密地封死了五刀進擊的方向。彭無望控刀的雙手猛的一轉,擒龍真氣旋轉而發,帶動著五把短刀在空中旋轉飛騰,輕靈地幾個轉折,宛若剪水燕子,巧妙地躲過雙燕的鐵索橫江,朝著普阿蠻的頭胸要害狂飆而來。

靜寂的城頭爆出普阿蠻震耳欲聾的爆喝,隨著這吐氣開聲,普阿蠻腳下的雲梯突然自中間折成兩段,他的身子在間不容髮的瞬間忽悠悠的下墜了數尺,正好讓開了彭無望的五刀齊射。而那五把短刀因錯過了目標,收不住勢子,繼續向前破空而去。

彭無望這一招五虎斷門暗含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所以未留後勁,這五把刀飛出了他的掌控範圍,在空中劃出五道亮麗的光痕在力竭之後墜下城去。

此時身在半空的普阿蠻雙手一振,雙燕在空中劃了兩道精奧的曲線,呼嘯著朝彭無望的腰肋斬去。彭無望雙手一翻,僅剩的兩把鴛鴦刀一上一下撞向迎面而來的雙燕。

誰知普阿蠻這一招乃是他成名多年的絕技「修羅彈翼」,一上一下的雙燕在到達彭無望腰肋前忽然在空中相撞,瞬間變向,一取頭顱,一取腰腿。彭無望冷喝一聲,身子凌空躍起,抱成一團,連翻了數個空心跟頭,閃開了雙燕氣勢迫人的襲擊。但是,普阿蠻的雙燕變化何等迅捷,沒有射中腰腿的飛燕重重地砸在了彭無望腳下的雲梯之上,堅硬的雲梯竟然被這一刀轟得四分五裂。而直取頭顱的飛燕凌空一個鏇子,立刻以飛流直下之勢照著彭無望的頂門電射而來,若是不及躲閃,看那飛燕的呼嘯之勢,必可將人一劈為二。

身體凌空的彭無望腳下毫無憑藉,只能無助地朝著城下摔去。在城下,密密麻麻的契丹武士刀矛齊舉,就在等著彭無望一落地便將他亂刀分屍。彭無望身歷百戰,此時形勢他如何不知,只見他中空中一扭身,彷彿一尾遊蕩在江河湖海中的錦鯉,輕輕巧巧一個轉折,向一旁移開少許,當空而下的飛燕在他的腰肋上猛劃了一道血痕,便朝下飛去,而他的身子也因為這一刀略微減緩了下衝之勢,在空中微微一頓。彭無望伸腳一踢,重重踹在飛燕刀柄之上,本來就來勢猛烈的飛燕此時下衝得更加凌厲,已經脫開了普阿蠻的掌控範圍,朝著城下引頸以望的大群契丹武士撲去。慘呼聲四面響起,這一尾閃爍烏光的飛燕在人頭攢動的契丹武士群中狠狠地犁過一道血痕,七八個武士不及抵擋,慘嚎著撲倒在地。

就在這時,彭無望的身子已經要落到地上。城下一名契丹將領長嘯一聲,一挺手中長矛,照著他的胯下剌來。彭無望一聲霹靂般的大喝,聲震全場,四周的士兵哪裡受得住這威猛無儔的獅子吼,宛若波浪一般紛紛後退。只有那契丹將領咬碎舌尖,吐出一口鮮血,硬抗住了這一聲獅吼,長矛依樣刺出。

彭無望猛然伸出左腿一挑,一使巧勁,竟將這名將領手中的矛尖挑飛,接著他右腿猛的一踹,點在已經禿頂的矛桿之上,身子扶搖直上,又竄上了另一架雲梯。那契丹將領只感到一陣大力從矛桿傳來,雙手抵擋不住,同時一鬆,失去控制的矛桿末梢深深插入他的小腹之中。

此時此刻,普阿蠻也從城下如炮彈一般跳上另一架雲梯,這二人踩著一架架雲梯,從南北兩面衝來,僅剩的一隻飛燕相僅剩的兩把鴛鴦刀再次在空中糾纏於一起。

這些胡人用於攻城的雲梯和攻城車,竟成了彭普二人比武較量的舞台,只見二人從東城到北城,從城下到城上,一團黑氣裹著兩道白光,紛飛起舞,此起彼伏,騰挪變換,繽紛的刀光映射著正午的陽光,搖曳生姿,變化多端,這一場離手刀之間的對決竟然從清晨直到午後一直沒有間斷。北城和東城的攻防兵馬都被二人出神入化的武功驚呆了,人人瞠目結舌,木立在地,渾然忘了攻城。

不知又混戰了多久,普阿蠻一聲雄壯的吶喊聲突然從戰團中傳來,只見他手握飛燕,橫飛於空,一刀飛起,將在空中翩翩起舞的兩把鴛鴦刀斬成一天琉璃般閃爍的粉末。

「彭無望,技止於此爾!」普阿蠻得意地狂暍一聲。

原來彭無望練氣不足十年,內功底子遠遜於普阿蠻,此時和他用離手刀血戰數個時辰,早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只憑著一股子毅力狠勁強自支持,如今終於被普阿蠻破了鴛鴦刀。

眼看戰況已經明朗,城下的胡族戰士立刻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普阿蠻氣勢更盛,腳尖一點身下雲梯,身子箭矢般朝著彭無望撲去。彭無望左手一揚從背上拔出僅餘的一把單刀,仍要負隅頑抗。普阿蠻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手中飛燕電射而出,朝著他的單刀打去。彭無望一聲驚歎,左手刀末及握穩便已經凌空脫手,朝著正上方沖天而起。城上觀戰的大唐將士紛紛爆出一陣驚呼聲,城下的歡呼聲則愈發響亮起來。

普阿蠻此時的身子已經來到了彭無望跟前,將飛燕收回在手,朝著彭無望的脖頸劈去,另一隻手的中指突立成沖筆狀照著彭無望右心打去。彭無望勉力一抬手,用左手徒手架住劈頸而來的飛燕,刀刀割在手掌之上,鮮血崩現,嘖了他一瞼。而他的右手成蓮花狀一把握住普阿蠻攢心而來的狠拳。

普阿蠻瞼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右手燕一轉讓開彭無望的左手,劃了一個弧線,準備勾向彭無望後腦,而他的左寧猛的回縮,然後再突然前伸,想要撞開彭無望的右掌。這樣一番變化,彭無望勉力形成的攻勢將會在瞬間瓦解,任他魚肉,他馬上就可以為死在彭無望手上的無數塞上豪傑報仇雪恨。

就在這時,勢窮力竭的彭無望突然仰起頭,張嘴一咬,將從頭頂上墜落的一道白光咬在嘴上,卻原來是剛剛被震飛到空中的單刀。普阿蠻環眼圓睜,立時知道不好,匆促間想要回身後撤,但是他的右拳左刀卻被彭無望死死擒住,動彈不得。

此時的彭無望掹的一甩頭,一道雪亮的刀光輕盈地朝著普阿蠻的咽喉捲來。

晚了!普阿蠻苦笑一聲,鬆手放開了掌中的飛燕。

他看到了這一抹刀光中映射出的藍瑩瑩的天空和在那天上橫空飛過的一隻棕色羽毛的蒼鷹,他甚至透過殺場上重重疊疊的喊殺聲,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這只雄鷹的淒鳴。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的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達龍揮別松鳴巖時所唱起的蒼涼情歌。

咽喉上的鮮血湧泉一般飛射向空中,普阿蠻的身子無助地在雲梯上打著盤旋,他看到了城下驚呼吶喊著的各族戰士,也看到了城頭上狂喜地歡呼雀躍的大唐守軍,最後,他面朝著青天忽悠悠地向城下墜去,那只振翅疾飛的雄鷹在頭頂淒切而倉惶地盤旋。

「帶我走吧!兄弟。」普阿蠻喃喃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語,此時此刻,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當普阿蠻的身軀朝下飛墜的時候,塞上戰士們仍然鍥而不捨地瘋狂吶喊著,希望這位塞上第一的英雄再次創造奇跡,像雄鷹一樣振翅而起,帶領他們衝上唐人的城頭。但是,當他的屍體沉重地墜落地上,捲起一天灰濛濛塵埃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迴盪在殺場之上的,只有唐人守軍沙啞疲憊但卻充滿驕傲自豪的歡呼聲。沮喪之情似瘟疫一般在所有圍城的塞上戰士中間蔓延,就連吹過整個恆州城的長風都似乎在為唐兵吶喊助陣。

仍在雲梯上的彭無望艱難地飛身跳起,躍上了城頭,剛一落地就無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剛才和普阿蠻那一仗乃是他有生以來最艱難的一場血戰,即使面對天魔的時候,都沒有和普阿蠻對戰時這種發自內心的窒息感。有好幾次,他幾乎放棄了,但是他還有一件事沒有辦完,他絕不能死在這裡。

四聲狂怒的呼嘯聲從四個方向傳來,仍然在城頭的屠南隊高手翻雲棍差猜、黑流星掹瑪、閃電邦倫和飛鳳屠嬌四面殺來,齊眉棍、流星錘、斬馬刀和四丈長鞭捲起一陣淒厲的旋風,將彭無望團團圍住。

「為普大哥報仇!」飛鳳屠嬌的怒暍聲中包含著傾盡三江水也洗不清的仇恨。

彭無望軟軟地靠在城墻垛上,運了運氣,將最後剩下的單刀橫在身前。「莫傷了我大哥!」清脆悅耳如風擾銀鈴的呼暍聲從旁響起,一身如火的紅思雪閃電般出現在彭無望的面前,赤紅如血的長鞭一個倒捲簾攏,靈蛇一般纏住了沖得最近的差猜。

那差猜不及躲閃已經被掀翻在地,紅思雪得勢不饒人,素手一振,那差猜的身子竟被這纖細的長鞭倒提而起,宛若流星錘一般朝著黑流星猛瑪撲去。猛瑪本來就是流星錘的高手,他雙手一抖流星錘想要半空截擊,突然發現這是自己同族的好手,心中大見猶豫,就這麼一疏神,差猜的腦袋已經撞在了他的頭顱之上,二人頭骨同時碎裂,一齊慘嚎一聲,倒地殞命。

看到同伴陣亡,閃電邦倫狂吼一聲,湧身而上,朝著紅思雪的小腹一刀抹去。紅思雪冷暍一聲,伸腿一踢,將斬馬刀刀斜斜撞到一旁,左手一翻,一柄短劍白刀乍現,只見她皓腕一開,短劍彷彿瞬間綻放的蓮花花朵,奔著閃電邦倫的咽喉掀來,閃電邦倫還來不及收刀,便被一劍封了咽喉,一聲不吭地倒地身亡。

就在這時,飛鳳屠嬌的長鞭宛若一柄梨花大槍,穿過紅思雪防衛的空檔,照著彭無望的咽喉剌去。

眼看彭無望遇險,紅思雪厲嘯一聲,破空而起,長鞭宛若席捲天地的長刀鐮刀照著飛鳳屠嬌的脖頸劈去。飛鳳屠嬌只得揮鞭一掃,長鞭宛若走線銀錘,倒射向紅思雪的咽喉。紅思雪竟不躲閃,抖手飛出飛鷹長鞭,長鞭宛若漫空飛舞的火蛇呼嘯著捲向飛鳳屠嬌,撞在她的身上,接著兩頭飛旋而起,繞著她的身子轉得幾轉,將她捆了個結實,而飛鳳屠嬌掃出的長鞭因此偏了一偏,沒有射中紅思雪的咽喉,只是從她的脖頸一掃而過,留下了一條鮮紅的血印。

紅思雪抖手射出左手短劍,端端正正擊中飛鳳屠嬌的胸口,這朵塞上鮮花最終仍難逃香消玉殞的命運。

看著屠嬌的屍體倒在地上,彭無望長長出了一口氣,歎道:「思雪,你又何必如此犯險相救,差一點陪上性命。」

紅思雪微微苦笑,從身旁取過彭無望大戰普阿蠻時插在城頭的朴刀,道:「若論把險,誰人能比得過大哥,這把朴刀,你要收好。」

彭無望也苦笑一聲,接過刀,用刀柄用力一點地,勉強站起身形,二人同時朝城下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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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28: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一六章 轉機乍現



一聲嗤啦啦的哀鳴將張濤從癡癡迷迷中喚醒,他座下的快馬小黑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喘息聲漸漸沉重,已經到了不堪疲憊的極限狀態。

自從當日他夜入恆州城,和城中守將長孫越、劉雄義還有智仙子多番商議,最終還是決定讓他回返長安和兵部尚書通告曼陀戰死和恆州增兵的情況,希望長安方面依照當前形勢,及時應對,派出使者和塞上各族修好,孤立東突厥,希望能夠藉此解恆州之圍。

看到恆州城外漫山遍野的敵軍,張濤心裡也明白,讓恆州守軍死守十天,實乃強人所難,恐怕連死守一天都十分困難。而他最敬佩的大俠彭無望和他那群鏢局兄弟姐妹仍然被困城中,怎不叫他心急如火。

他連夜混出城,乘馬直奔長安,本來七八日的行程,他不顧死活地打馬飛奔,五日不到便已經來到長安。他喬裝混入敵營,終於被敵軍斥候發現,五騎敵軍快馬四面八方地朝他圍殺過來,他所能做的只有拚命地摧打已經疲不能興的小黑,加快奔跑。但是,敵人的騎兵仍然越追越近,三根黑羽箭擦著他的脖頸飛過,帶走他幾縷皮肉。

「吁--」張濤猛的一勒坐騎:「既然逃不了,何不學學彭大俠和他們一刀一劍地見個真章!」

想到此處,他多日來的疲憊竟一掃而空。只見他抖手拔出腰畔的佩刀,一轉馬頭朝著那五名斥候撲去。那些突厥斥候都是些武功好手,見到敵人回馬殺來,無不見獵心喜,狂吼著圍了上去。

第一個斥候和張濤只拚殺了數刀,便一個抬刀將他手中的佩刀磕飛到半空,那斥候正暗自得意,卻看到張濤從馬上飛身撲了過來,他猝不及防,被一把掀下馬來,茌地上摔得七葷八素,未及起身,便被張濤一拳撞在咽喉上,當場斃命。

剩下的斥候紛紛怒暍連聲,從馬上下來,朝著張濤撲去。那張濤一把奪過斥候屍體旁的單刀,狂吼一聲,衝向剩下的四人。猛烈的刀光在空曠的殺場上湧泉一般閃耀著,張濤渾身的衣物都被敵人的刀刀割成了碎布,身上一瞬間便留下了十餘道血痕,但是他握刀的手反而越來越堅定,出招也越來越凶狠,那四名斥候被他殺得連連倒退,其中兩個人竟被他一刀砍翻在地,氣絕身亡。

「噹」的一聲大響,張濤的單刀和另一名斥候的刀絞在一起。那名斥候大聲呼暍著,似乎在召喚一旁的同伴,但是那名斥候卻開始猶豫了起來。張濤用貫滿紅絲的雙眼狠狠地瞪住和他對刀的斥候,猛然抬起膝蓋,用力撞在他的胸腹之上。那名斥候噴出一口血水,軟軟地跪倒在地。張濤大喝一聲,揮刀橫斬,一顆碩大的人頭凌空飛起。

紛亂的腳步聲在張濤耳邊迴響,那僅剩的一名斥候竟然撒腿跑掉了。一抹自豪的笑容在張濤臉上浮現出來,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著在不遠處歇息的小黑走去。

「皇上,天大之喜!」兵部侍郎侯君集快步走入御書房,在李世民的書案前倒頭便拜。

「噢,」大唐天子李世民這幾日因為圍城之事憂心如焚,日思夜盼著李靖從定裡前線的戰報,但是,連日來都是毫無進展的壞消息,令他更增煩惱,此時聽到侯君集的話語,立刻讓他精神一振:「君集起來說話,什麼好消息,快快為朕講來。」

「恆州河北兵馬乘大雨夜襲曼陀連營,殺傷近萬人,東突厥王子曼陀當場喪命。」侯君集一向陰沈的臉色此時宛若雨過天晴一般滿是笑容。

而李世民連日來緊皺的眉峰也頭一次得到舒展,激動地說:「好,很好!」

「更妙的是那些河北兵馬在那一戰全軍覆沒,更省了我們剿滅安撫的功夫。」侯君集壓低了聲音沉聲道。

「國家存亡面前,那些河北人終於懂得如何取捨,雖然我們之間是敵非友,但是他們的精神我還是非常欽佩的。?」李世民長歎一聲,愴然道。

侯君集低下頭默不作聲,書房裡出現了一絲沉寂。

「嗯!那麼河北道的塞外聯軍可曾退卻?」李世民猛然回過神來,激動地問。

「稟告陛下,突厥錦繡公主似乎料到了恆州夜襲之事,曼陀王子剛剛戰死,她就秘密調集圍困長安的十數萬大軍再次圍困恆州,似乎有不奪恆州誓不罷休之勢。』侯君集道。

「她是要為曼陀復仇,還是另有原因?恆州雖然地處咽喉要道,但是塞上兵馬未嘗不可以繞道而行,避過恆州,直接圍困長安。」李世民沉思道。

「微臣認為恆州自從河北兵馬全體陣亡之後,已經岌岌可危,最多兩日便可攻下,然後塞上兵馬可以取道恆州直入長安,無需繞道,時間上頗為划算。而且,屠滅恆州可以為曼陀報仇,增長士氣,這一節對於塞上聯軍圍攻長安極為重要。」侯君集沉聲道。

「不錯,換句話說,曼陀的死已經讓東突厥在聯軍中失去威信。如果我立刻從長安派出使節去聯軍營寨遊說,只要恆州守足十日,不,只要四五日,那麼塞上聯軍的團結將會冰消瓦解,而我大唐不需要李靖的回師馳援便可以大獲全勝。」李世民思忖著說。

聽到李靖的名字,侯君集眼中露出一絲強烈的嫉妒,他漫不經心地輕聲道:「其實李靖那六路人馬所能做的只不過是清掃東突厥的殘餘部隊,而東突厥的主力大軍則是在皇上主持下才得以徹底瓦解。」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也不能這麼說。現在恆州城守軍由誰率領?」

侯君集低頭道:「由敗退恆州的長孫越和恆州新兵營統領劉雄義率領。不過,聽說飛虎鏢局的鏢眾也在協助守城,並且發揮了極大作用。」

李世民點點頭道:「聽說飛虎鏢局總鏢頭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想不到他也在恆州助陣,希望他創造奇跡吧!」

侯君集低聲道:「據說河北叛將姜忘本名彭無忌,乃是飛虎鏢局總鏢頭彭無望的堂兄,二人感情極為深厚。飛虎鏢局在江湖中的聲譽十分崇高,而彭無望又是鏢局的總鏢頭,影響力極強,若他要為兄長報仇,必有一批江湖高手響應,對皇上的安全極其不利。此戰過後,無論成敗,彭無望都要剷除。」

李世民一擺手,道:「哎,姜忘死於兩軍陣前,殺他的乃是突厥兵將,和我有什相干。聽李靖將軍言道飛虎鏢局總鏢頭乃是當世奇俠,怎會是如此不講道理之人,我們不必理他。」

侯君集雙眼一瞇,露出一絲猙獰的光芒:「皇上,傳聞彭無望曾經得到一把奇刀,可以騰挪變化,殺人於無形,乃是天地神兵。擁有此神兵的彭無望乃是萬分危險的人物,試想如果他突然起意殺進皇宮,有此神兵相助,也不是難事。此人若是留下,終是個禍胎,還是殺之則吉。」

李世民搖了搖頭,道:「此事以後再說,趁著城外大軍人數驟減,現在立刻點齊黑甲衛隊,護送使者出城,我要他們在七日之後,身處聯軍大帳之中。」

「遵命!」侯君集躬身道。

恆州城上的喊殺已經持續了兩天一夜,被鮮血淹沒的城墻成了塞上聯軍精英戰將的墳場。城頭上的漢人高手無數次率領敢死隊衝出城頭,殺入圍城軍隊的陣營之中,狙殺聯軍將領,令人聞風喪膽,而這些漢人高手的領頭人就是力殺曼陀,威震塞上的青州飛虎彭無望。

「報--金羽銀羽隊副首領戰洪陣亡!」一名小校從疆場上縱馬而來,驚慌失措地向錦繡公主稟告。

錦繡公主標槍般立在主帳之中,默然揮手,將他遣回。

帳中的所有將領都木然無語,對於這種噩耗,他們已經習以為常。

「左衛可戰重傷!」

「右衛跋山河斷臂重傷!」

「雁王卓狠陣亡!」

「閃電邦倫陣亡!」

「烏雲盧方陣亡!」

「飛鳳屠嬌陣亡!」

「屠南隊統領普阿蠻陣亡!」

「左營萬夫長陣亡!」

「右營先鋒將陣亡!」

「中軍親衛隊隊長陣亡!」

「鐵騎飛羽隊副統領陣亡!」

兩天一夜,整個東突厥主帳之中不斷迴響的都是這種淒淒惶惶的戰報。恆州城宛如一隻猙獰可怖的怪獸,將塞上無數最優秀的將領一股腦吞入肚中咀嚼。現在,殘餘三軍將領無人敢到城下指揮作戰,只是不斷讓普通士兵衝在前面攻城。因為恆州城上的高手已經讓他們杯弓蛇影,心膽俱喪。

最轟動的一次,乃是那個號稱不死飛虎的青州好漢從突厥人架設的雲梯之上飛身而下,在數百精壯士兵的圍攻之下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將看出不好已經開始打馬回奔的突厥族悍將左營萬夫長魯傑連同戰馬一刀剖成兩段,然後如入無人之境般殺回城頭,令當時突厥兵馬本來一片大好的攻勢冰消瓦解,徒勞無功。

「終是敗了,我們終於還是無法攻入這一座堅強的城市。」望著恆州城上滾滾直上雲霄的硝煙,錦繡公主只感到一陣虛弱:「城上一定有一位看破玄機的智者,首先讓無望和他手下的高手襲殺室韋、靺鞨、契丹和回同,鶻的主要將領,令他們攻城信心大失,持後退觀望的態度,加劇我族與各族的矛盾,再集中全力狙擊突厥族的精銳將領,令我們威信大減,現在各族攻城兵馬都開始虛事應付,不肯全力攻城,只餘我突厥將士獨攻北城,勢窮力窘,不復銳勢。不過,若非無望那世上無雙的勇猛和堅韌,以及那些守城將士的死戰,恆州城必然難以保全。」

錦繡公主緩緩坐回自己的帥椅之上,輕輕歎了一口氣。奇怪的是,此時的她不但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遺憾,反而卻有剎那間的輕鬆自在,「這樣也好!」這個古怪的念頭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令她本人都嚇了一跳。

「難道不是嗎?」心底一個聲音悄然響起:「該做的都已經做到,該付出的都已經付出,在這一場戰爭中,你已經沒有一絲遺憾,又有什麼放不下的。」

「有什麼放不下的?太多了,祖國、親人、大草原,還有他……」這一刻,錦繡公主心搖神馳,渾身微顫,竟然不能自已。

就在這時,錐子羅樸罕一身是血地衝入帳中,單膝跪下,急道:「稟告公主,東南西城的攻城兵馬按兵不動,只餘我突厥族人馬在北門猛攻,傷亡慘重,士卒兵馬俱都勞頓異常,數個萬人隊百夫長以上將領全部戰死,編製混亂不堪。公主,兄弟們堅持不住了!」

「什麼?」錦繡公主拍案而起,大怒道:「連你錐子也撐下住了?」

「啟稟公主,那恆州城乃是鐵板一塊,便真的是錐子也難鑿出個洞來,若是硬攻,只能落個頭破血流。連塞上第一的猛士都已經折在恆州城上,我實在不忍自己的士卒再去無謂犧牲。公主,求你再施妙計,奪取恆州,不要再強攻了。」羅樸罕說到這裡,思及幾天以來戰死的無數同袍,不禁淚如雨下。

「當初要強攻的是你,現在放棄攻城的又是你。身為主將,豈能如此反覆?讓我巧施妙計,哼,你跟我出來!」

錦繡公主聳身而起,一把拉住羅樸罕,衝出帳外,朝著恆州城走去。

「你看到那些人沒有?」錦繡公主一指城頭上幾個巍然屹立不搖的身影,大聲問道。

「看到了。」羅樸罕垂首道。

「你看他們和普通人有何不同?」錦繡公主厲聲問道。

羅樸罕仰頭看了許久,廢然搖了搖頭,道:「末將不知。」

「他們和普通人的區別就是,他們已經是死人了。』錦繡公主厲暍道。

羅樸罕目瞪口呆地抬頭仔細觀看,終於漸漸看出那幾個唐人守軍身上早巳佈滿了致命的血痕。

「看到了沒有,這就是我們要對抗的民族,我們就是要和這個便是戰死了也要用屍體去抗爭的民族去拼一個將來。你以為,戰勝這樣一個民族,可以依靠一兩個異想天開的詭計嗎?」錦繡公主沉聲喝道。

一剎那間,羅樸罕只感到羞愧難當,翻身跪倒,沉聲道:「末將立刻組織精銳再次登城作戰,不破恆州,誓下為人。」說完轉身上馬,朝著前陣縱馬而去。

「呼!」錦繡公主抬起頭,望著巍然高聳的恆州,長歎一聲:「無望,也許不久之後,我們就能夠重新再見了。」

「聽說了沒有,金羽銀羽隊的戰洪也戰死了。」黑水靺鞨首領鐵弗由縱馬來到回鶻王子菩薩的身邊,悄聲說。

「知道,又是那個彭無望殺的。」菩薩摸著頭頂,心有餘悸地說。

菩薩曾經率領回鶻精銳衝上過城頭,卻遇上一個血淋淋的舞刀漢子和一群唐兵橫加截殺。那個漢子渾身浴血,滿頭滿臉都是血痂,樣子恐怖之極。菩薩王子和他對戰數招,就被一刀削中了頂門,一塊巴掌大的頭皮應刀而飛。他只嚇得心膽俱裂,平時的那股子勇悍之氣全都飛到爪窪國去了,連滾帶爬地順著雲梯滑到城下,才撿回了一條性命。此後他就認定了那個渾身是血的漢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彭無望,一見人就大吹大擂,說自己如何在彭無望手下保命而回,彷彿有了天大的光彩。不過要他重新率兵攻上城墻,他可就是一千一萬個不樂意了。

鐵弗由的情況和他也差不了許多,黑水靺鞨的精兵排個隊伍,亮亮刀槍,嚇一嚇小族部落的軍隊還綽綽有餘,但是到了恆州城上硬橋硬馬地走了個來回,全軍上下都被死命守城的大唐官兵嚇得不輕,只堅持了兩個時辰的攻勢,就開始消極怠工,無論主帥如何催促都不敢去攻城了。鐵弗由從未親臨前線,所以沒有菩薩的經歷可供吹噓,只好和他聊聊東突厥的窘境聊以自慰。二人心照不宣,都在暗自等待突厥人替他們攻下恆州城。

契丹族的精銳將領一個接一個地被從城上抬下來,阿保甲仍然不甘心,直到城上的一枝白羽箭將他的臉頰射了個對穿,他才醍醐灌頂地回過味來--這樣下去,契丹族的將領就要全數葬在恆州。他那燒殺搶掠的興致立刻沒有了,一個小小的恆州就如此難挨,他日攻打堅城似鐵的長安,如何得了。他一轉念頭,開始考慮和大唐談判的時候可以要多少金銀財物,契丹部隊也開始了磨洋工。

室韋雙雄中的老二風刀扎爾傑從城上披血而回,一條胳膊留在了恆州城頭。有人問他是被何人所傷,他緊閉雙唇,死也不說。直到大哥博古台苦苦相逼,他才透露,乃是被一位一身紅袍的弱冠少女所傷。一個叱吒大草原的好漢,額爾古納河數一數二的英雄竟然被中原大唐一位紅衣少女砍成重傷,的確是一件醜事,難怪他三緘其口。但是從那一刻起,室韋族的軍隊就開始徘徊不前,他們終於明白,除了大草原上的狼軍,這個世上還有更加強悍兇猛的軍隊,這個軍隊中,便是個女子也是如此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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