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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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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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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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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29:40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八章 白羽揚威



這一天的天氣異常的晴朗。多日雲霧繚繞的洞庭湖畔今天風和日麗。但是,整個洞庭湖異常的平靜,連魚躍鳥鳴的聲響都罕有聽到。似乎這些飛禽走獸,都感到了瀰漫在整個巴陵郡的滔天殺氣。

天色已經接近正午,龍家莊內一片肅然。年幫各堂堂主,各舵舵主,以及所有為年幫效力的各方高手雲集年幫會客廳外的寬廣跨院之內。人數在千人以上。而年幫其他次一級的幫眾,齊備刀槍劍戟,強攻硬弩,分佈在龍家莊附近方圓三百里的各個村莊之內。所有人都知道,紅思雪將要在今天孤身前往龍家莊赴約。而且,每個人都明白,紅思雪將要宣佈解散年幫的消息,而從此,這個孤獨而倔強的美麗少女將要成為年幫所有幫中的強仇大敵,再也不能成為自己的幫主了。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遠遠傳來,一匹赤色鬃毛的胭脂馬由遠及近緩行而至。馬上的少女一身赤色武士服,足踏紅色薄地快靴,黃色衣帶,血紅披風,頭戴青色斗笠。她的臉色雪白,不帶一絲血色,眼簾下垂,讓人看不到她的眼神,但是,每個人都感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森寒殺氣。這股殺氣,澎湃而濃重,還在不斷地激盪和上揚。彷彿一片寬廣無際,浪潮不斷的死亡海洋,撲面而來。這股殺氣裡面,浸透著不惜一切的決心,和什麼都豁出去的絕望。

龍家跨院裡的三張太師椅上,坐著主導這次年幫大會的三大壇主。過眼一箭宗浩古,富貴神龍龍千鱗,七星神劍宋錚。龍千鱗慘白的臉上滲出慘淡的鐵青色,一雙陰戾的深目透出攝人的凶光,三寸長的刀疤在不斷扭曲的臉上顫動,宛如一隻正在爬行的蜈蚣。宗浩古一頭淡紅色的頭髮無風自動,宛如一股慘烈燃燒的火焰,一雙淡黃眼睛,死死盯住緩緩走進正院的紅思雪,殺氣橫溢,宛如一隻就要擇人而食的野獸;一隻強勁無比的右手,牢牢握住腰畔的鯊魚皮刀鞘的長刀。而藍襟白帶,三縷長髯的宋錚,泰然自若地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悠然自得地扶著自己的長髯,饒有興趣地看著緩緩策馬而來的紅思雪。

在他們的下手處巍然站立著二十四節氣堂的各堂堂主。

春壇:立春堂,雨水堂,驚蟄堂,春分堂,清明堂,谷雨堂。

秋壇:立秋堂,處暑堂,白露堂,秋分堂,寒露堂,霜降堂。

夏壇:立夏堂,小滿堂,夏至堂。

冬壇:立冬堂,小雪堂,大雪堂,冬至堂,小寒堂,大寒堂。

而在各堂堂主下手,站立著三百六十五分舵舵主。龍家跨院之內,刀槍耀眼,殺氣瀰漫,彷彿修羅地獄。

此時的紅思雪已經策馬來到了跨院的正中,隨即勒住馬頭,讓胭脂馬在跨院正中站立,而自己則高居馬上,冷然俯視著面對著她的年幫三大壇主。

宋錚微微一笑,緩聲道:「紅侄女,何不下馬一談。咱們也有經年沒見了。」

紅思雪目中寒光一閃,忽然從懷中拿出一枚金光四射的令牌,此牌做工精美絕倫,上刻春風夏花秋雨冬雪圖,背面精雕五個大字,春夏秋冬令。她將這枚令牌高高舉在空中,厲聲喝道:「春,夏,秋壇壇主好大的膽子,見到年幫幫主,因何不跪,難道想要叛幫不成。」春夏二壇壇主「轟」一聲同時站起身形,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因為紅思雪還沒有宣佈解散年幫,所以按照幫規,她仍然是幫主,向她行禮是應有之義。秋壇壇主宋錚仍然悠閒地坐在太師椅上,沉穩地一笑,道:「紅侄女,宋某當年得前幫主特赦,人前不跪,見諒。」紅思雪冷哼一聲,道:「宋伯伯乃巴蜀霸主,當然不必,但是其他人麼……」她忽然綜聲一喝:「春夏秋冬令在此,有不跪者,要受三刀六洞之刑。還不跪下!」這一聲厲喝,清越如鳳鳴九天,聲勢攝人。二十四節氣堂堂主,三百六十五分舵舵主一時間為其所攝,不由自主紛紛跪下。宗浩古,龍千鱗勃然大怒。龍千鱗喝道:「混帳,還不給我站起來。這個人再也不是本幫幫主。她多年策劃,陰謀解散年幫,毀滅年幫數百年大業,乃是年幫罪人,還不給我把她拿下。」宗浩古獰厲地冷笑道:「紅丫頭,你那個想要顛覆年幫的老父已經被我們抓起來了,今天給輪到你了。」

紅思雪神色一黯,朗聲道:「宗浩古,是你在洞庭湖濱設伏殺我?」宗浩古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宋錚,宋錚環目四顧,忽然向他點了點頭。宗浩古精神一振,厲聲道:「不錯,就是我宗浩古設下的埋伏。與你狼狽為奸的彭無望已經被我們斬殺,來呀!」他向身後一揮手,小滿堂堂主劉雄義立刻從地上站起來,越眾而出,來到紅思雪馬前,抖手將彭無望遺在湖畔的秋水長刀和鴛鴦雙短刀擲到地上,然後飛快地退回到行列之中。

宗浩古得意無比地仰天一笑,道:「紅思雪,你今日之來,所為何事,大家心知肚明,我要殺你,又有何錯?」

紅思雪看著地上映射太陽光華的三把刀,心中一片茫然。雖然她早就料到彭無望必定凶多吉少,但是看到他向不離身的奇兵利器無助地躺在地上,她的心裡彷彿有一件她愛如性命的東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感到一陣頭昏目眩,彭無望的音容笑貌支離破碎地紛紛呈現在腦海之中。

「姑娘,在下和恩師學藝多年,習得上乘武學,自問已是有用之軀,實不敢妄自菲薄。」

「紅幫主,咱們互解危難,可以算是過了命的交情,有事請講當面。」

「紅幫主,彭某敬你是個不讓鬚眉的巾幗豪傑,願意和你刎頸相交,若是有何差遣,只管講來。又何必做那小兒女狀,當真讓人悶煞。」

「紅幫主高義。如今我才知道,那些捨生取義的道理並不是拿來騙人的。」

「紅幫主所言甚是,我們命在頃刻,確難有緣和洞庭再聚。不過,若是一處景色無緣再看一遍,那麼就一遍也不用看了。」

「他真的死了?」紅思雪怔怔地看著地上的長刀,「他死的時候,是孤獨一人。我並沒有在他身邊。他的魂魄,是不是也要孤零零地在奈何橋上漂泊?」

一陣令人心悸的刺痛從紅思雪的心口傳來,她感到喉中一陣溫熱的血腥氣,一口鮮血已經到了嘴邊。紅思雪倔強地抬起頭,將那一口熱血嚥下,用那更加沉毅的目光牢牢注視著宗浩古。

「不錯,我今天是來解散年幫的。我以年幫幫主身份在這裡正式宣佈,年幫從此解散,各堂各舵自堂主舵主以下全部不能再稱自己為年幫子弟。大家立刻脫下春夏秋冬服,這就散了去吧。從今以後,這個天下,再也沒有年幫了。」

雖然大家全部都知道紅思雪是來解散年幫的,但是如今聽到她親口講了出來,仍然感到無法相信。所有人都「轟」地一聲,混亂了起來,紛紛交頭接耳,有的小聲議論,有的大聲怒吼。而宗浩古,龍千鱗同時怒喝道:「大家不要聽她的。紅思雪已經叛幫,大家聽著,現在我們召開公審大會,審判紅思雪叛幫之罪。」

跨院中的年幫子弟紛紛怒喝:「我們不能解散年幫!」「誓與年幫共存亡!」「殺了紅思雪,捍衛年幫!」一陣嘩楞楞地巨響,無數柄長刀出鞘。幾百雙血紅色的眼睛同時看著龍千鱗,宗浩古和宋錚,只待他們一聲令下,就要撲上去將紅思雪斬成肉醬。

突然,一聲清朗悠揚的長嘯霍然而至,嘯聲強勁,把眾人的耳鼓震得嗡嗡作響。大家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嘯聲發起的方向。只見龍家莊最高的雕樑主廳之上,巍然屹立著一條孤零零的身影。此人背陽而站,整個人在金燦燦的陽光照耀下,令人看不清他的長相。只看到他手中一柄五尺長的巨大銀弓,和手中扣住的五支精緻的白羽箭。弓弦已經如滿月般拉到了極致,看那銀弓的份量,不下三百石。而此人將它拉至滿月仍然行有餘力,其功力之深,手力之穩,令人瞠目難下。

「紅幫主有令,年幫已散,誰敢不服?」此人朗聲道。

夏壇小滿堂堂主劉雄義一個箭步飛身出列,仰頭朝此人喝道:「哪裡來的鼠輩,竟敢……」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眾人只看到微弱的白光一閃。劉雄義感到喉頭一甜,狂噴出一口鮮血。他感到莫名其妙,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周圍的眾人都用一種驚恐萬狀的目光看著自己。他掙扎著想要說話,但是發不出聲音。這時,他的腦袋無力地垂了下來,他看到了自己在陽光下的影子,就在自己嘴的部分,那裡有一個金黃色的光圈,陽光透過自己的身子,在此處留下一片光暈。接著,他失去了所有意識,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所有人的腦中都閃現出關外豪傑最津津樂道的一句口諺:白馬一現,危如壘卵,銀弓一響,命如懸線,白羽一發,九死一生。

直到此刻,人們才依稀聽到撲楞楞一聲悠揚的弓弦顫音。每個人都將目光集中在橫死地上的劉雄義身上。他們看到,在他身後,一隻白羽箭深深地嵌入土中,只剩下短短的一段白羽翎露在外面。

「白馬公子鄭絕塵!」宗浩古厲聲道。

「不錯!」鄭絕塵仍然高高站在龍家主廳之上,朗聲道,「宗浩古!你這個背幫叛族的畜牲,你私自將中原出產的諸葛神弩和江南霹靂堂的霹靂火器賣給關外東突厥意欲助它南侵。還敢在這裡指手畫腳,干涉年幫內務。」

宗浩古大驚失色,厲聲道:「你這個黃口孺子,血口噴人,說我勾結外族,有何證據。」

鄭絕塵大聲道:「你的蠢行早就被家父發覺,霹靂火器已經被我們白馬堡的兄弟拚死截下,但是諸葛神弩已經流到域外。要說證據,我們擒獲的都是你直系的親信,難道還不夠麼?」

宗浩古驚慌失色,忽然吼道:「大家不要信他妖言惑眾,一齊上,把紅思雪和鄭絕塵擒下。」龍千鱗也道:「春壇轄眾聽著,一齊上,將鄭絕塵紅思雪殺了!」

立刻有四名輕功極高的好手幾個縱躍,就要飛身跳上龍家主廳。只見白色光華接著幾閃,一名好手的胸口爆出一朵燦爛無比的血花,他的整個身子本來已經凌空躍起,但此時卻加速墜到地上,發出砰地一聲。另一個好手閃電般躲到一扇矮墻之後,但是白光閃動,矮墻爆裂出一個大洞,白羽箭穿體而過,將他牢牢釘在地上。兩個好手同時飛身而起,躍向主廳屋脊。一道白光洞穿了前一個人的咽喉,又勢如破竹地將後一個人的心臟射穿,兩個人在強大的衝力下重重摔到地上,將地砸了一個大坑。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把目光從白馬公子身上收了回來。這時,七星神劍拈鬚微笑道:「好箭法,一箭七傷,鄭賢侄的七羽箭比起令尊只強不弱。」「七羽箭?」宗浩古和龍千鱗立刻同時發現,自己麾下衝向紅思雪的七位高手,整整齊齊地倒在紅思雪的馬前一丈處,每個人都是咽喉中箭。原來,鄭絕塵在如此電光火石的瞬間,連射十箭,前三箭連殺四名攻向自己的高手,後七箭也就是鄭家妙絕天下的七羽箭,乃為一弦而發,一次洞穿七名高手的咽喉。如此神技,真可以稱作天下無雙。

鄭絕塵神箭一出,立刻震懾了在場的所有人,再也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場中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只剩下紅思雪傲然策馬而立,而鄭絕塵手持長弓,高立於龍家主廳。

紅思雪高高抬起頭,朗聲道:「年幫各位,請聽小女子一言。年幫創業之初,乃是為了抵抗北方胡族對我大漢祖先的迫害。當時北方胡族入侵中原,大肆侵略,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官府包庇北方胡族,對漢人百般欺壓,百姓苦不堪言。年幫正是應時而生,為了解救天下萬民而立。創幫數百年間,在歷代幫主經營之下,年幫北抗胡族,南斗豪強,不服官府壓搾,做出了無數可歌可泣的任俠壯舉。為天下萬民敬仰。各位身受年幫大恩,為了維護年幫的生存,願意拋頭顱灑熱血,實在令人敬佩。但是……」

當她剛要申明解散年幫的要旨之時,龍千鱗忽然振臂一呼:「大家聽著,莫要……」突然,一道白光閃電般已經來到他的近前。龍千鱗多年精修混元一清氣功,感覺敏銳無比,在生死立判的瞬間,他全力一扭身,身子閃電般往旁邊一讓,一隻白羽箭擦著他的左頸直沒入土中。龍千鱗嚇出一森冷汗,暗運真氣,抱元守一,再也不敢多嘴。

宗浩古冷哼一聲,「倉」地一聲撤出自己名揚天下的快斬刀,剛要說話,三道厲電交錯而來,射向他的小腹,胸膛和左眼。他厲嘯一聲,快斬刀,雷電般閃動了兩下,兩枚長箭被他斬斷,但是射向他小腹的白羽箭眼看就要把他洞穿。他努喝一聲,身子飛快地一扭,勉強讓開要害。而龍千鱗此時及時一掌推出,這枚白羽箭被他拍落在地。兩個人互望了一眼,完全掩飾不住對白馬神箭的驚駭。

此時,紅思雪已經洋洋灑灑地繼續講了下去:「數百年來,年幫雖然吐故納新,但仍然混進了不少奸佞小人。他們屯聚居奇,私牟暴利,私造制錢,引起民生混亂,為江湖正派所不容,但是攝於年幫勢大,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如今,亂世將去,盛世將來。老百姓眼看就要過上好日子。我年幫仍然堅持亂世的作風,販賣私鹽,人口,便開賭坊青樓,抵制官府,抬高物價,此乃治亂之因,如果太平盛世被我幫所誤,就算我們年幫一幫人眾,統統以死謝罪,下落黃泉,也沒有面目面對創立年幫的列祖列宗。」

「唐兵勢大,挾威南下,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抗。而宗浩古,龍千鱗和宋錚卻欲拿年幫數十萬幫眾的性命為賭注,和唐兵對抗。無論勝負如何,年幫的聲譽自此將會一落千丈,而江南的百姓也將會在沒有好日子過了。各位,聽我一言,年幫今日解散,並不意味著年幫的聲名將會冰消瓦解。如果你們想要報答年幫的大恩,這才是你們應該做的事。」

紅思雪的這番話,說得眾人心中一動,很多人雖然仍然抱持著為年幫盡忠,服從壇主調配的心思,但是也多多少少被紅思雪的一番話所打動。只有那些托庇於年幫的江湖黑道和奸商巨賈的手下,根本不會動心,因為年幫亡了,他們驟失靠山,必定會被江湖上的仇家所殺,或是傾家蕩產。

此時,鄭絕塵大喝一聲:「好話說盡,各位難道還不覺悟?冬壇各堂各舵聽著,從此沒有年幫冬壇了,如果想要繼續跟著我鄭家的,就到山西找我們鄭家,如果想離開,現在就走,否則莫怪我不留情面。」

山西鄭家在冬壇人眾心中有著至高無上的神聖地位,現在又聽到紅思雪振聾發聵的一番話,所有人都萌生退意,立刻有幾百個人放下兵刃,相繼散去。沒有人阻攔他們,因為鄭絕塵的神箭正在弦上。

宗浩古和龍千鱗同時向身後打了個眼色,立刻有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悄悄退到後廳,去調集春夏兩壇十二堂十餘萬幫眾,準備不惜一切,殺死紅思雪和鄭絕塵。

宋錚看在眼裡,微微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忽然,龍千鱗朗聲唱道:「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忙夏署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豪傑初創四海幫,威震天下勇名揚,年幫三百六十舵,英雄好漢聚一堂,二十四堂驚天地,春夏秋冬我稱王。大家難道忘了年幫百年的英雄業績?年幫若滅,我輩何生!」宗浩古也大聲道:「大家不要被紅思雪蠱惑,殺了他們,捍衛年幫!」

龍千鱗的歌謠正是年幫三百年來在各地聚義時所唱的節氣令。前幾句是沿襲民間對二十四節氣的歌謠,而後幾句則是年幫歷代為了激勵幫眾對抗北方胡族的統治,聚義造反時,常常吟誦的句子。

節氣令是年幫幫眾最愛的歌謠,歌中吟唱的也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事。聽到這首歌謠再次被人唱起,終於激起了在場所有年幫幫眾的血氣,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了。他們怒目擰眉,舞刀持劍,漸漸向紅思雪逼近。

紅思雪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一抖手撤出了自己的飛鷹鞭,事到如今,已不可為,只有力戰而死而已。

鄭絕塵大喝一聲:「還不現身!」

只聽轟隆轟隆兩聲巨響,龍家跨院東西兩側的院墻突然頹然朝外躺倒,宛如兩個神力驚人的力士將兩片圍墻拔倒。原來,院墻上勾了十數個鐵鉤子,鐵鉤子另一端被人拴在了數輛騾車之上,騾車向外飛馳,巨大的拉力將院墻拉倒。與此同時,東西各有數十匹白馬猶如錢塘江初升的潮水,風馳電掣地奔進跨院,在院子中間夾風帶電地來回奔馳了兩個來回,紛紛舉到紅思雪的周圍,呈扇形將紅思雪護在中間。「唱琅琅」一聲清脆的金鐵之音,百餘名白衣豪漢整整齊齊地拔出馬刀,刀光閃亮,耀眼生華。

鄭絕塵喝道:「山西鄭家誓與紅幫主同生共死,你們要殺她,就看你們有沒有本事通得過我的白馬陣。」

宗浩古雙目從淡黃色變成了赤紅:「大家莫要害怕,跟著我衝過去,看他能奈我何?」龍千鱗從身後拿出一桿古槊:「來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數百名年幫高手,緩緩向院子正中的白馬陣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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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30:15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九章 正義直言



彭無望來到龍家莊方圓二十里附近,已經開始看到東一群,西一群的年幫子弟。他用力吐了一口氣,摸了摸剛剛在鐵匠鋪買來的一把劣質的單刀,就要大喝一聲衝了進去。他本來想得極是簡單,只要手舞單刀見人殺人,見鬼殺鬼,一路殺到年幫總壇,救出紅天俠,和紅思雪匯合,然後一同殺出去就是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多番出生入死,早就將這種槍林箭雨的場面視如無人之境。但是,一陣輕輕的啜泣聲,阻止了他大殺四方的決心。

一個年紀輕輕,不到十八歲的年幫少年顫抖地握著一柄已經生了銹的鬼頭刀,一邊拚命在一塊磨刀石用力磨著刀,一邊輕聲地哭著。旁邊的另一個三十來歲的年幫大漢用力地歎著氣,粗聲道:「小松,別哭了,你這麼哭個不停,大叔我聽著心煩。」小松哽咽著說:「宋叔,我好怕,我怕我再也見不到娘了。我好想我爹爹。」宋叔一拍大腿,怒道:「真沒出息,膽小如鼠,怎麼做年幫子弟。」小松道:「宋叔,為什麼我們要在這裡和大唐軍開戰?聽人說大唐軍馬都是天兵神將,我怕打不過他們。」宋叔重重歎了一口氣,道:「打不過也要打,我們代代受過年幫大恩,難道現在年幫有事,我們不管嗎?」小松哭道:「村裡人都罵我們,說我們是蕭冼的走狗,是助紂為虐。」宋叔怒哼一聲:「他們懂什麼,別理他們。」小松又問:「唐兵如果打贏了蕭冼,年幫真的會完了?」宋叔撓了撓頭,想了良久,道:「應該是了,既然壇主這麼說,那又有什麼錯。」

彭無望聽完這番對話,黯然退回了莊外的一片樹林之中。「他們並不是壞人,只是被人利用了,我彭無望挺刀而入,恐怕錯殺了不少好人,雖說是為了大義所在,但所犯下的殺孽,和那些巨奸大惡,又有何分別。」彭無望難過地想著。

他心亂如麻地在龍家莊外四處亂轉,忽然他撞見了一個頭纏白紗的婦人。「恩公,恩公!」那個婦人看到他立刻驚喜地叫了出來。

彭無望心中一驚,看了看這個婦人一眼,問道:「這位大嬸,你認識我?」這位婦人道:「當然啦,你是我們十數個漁村漁戶的大恩人麼。我見過你,我家裡那口子就是趙老大,你見過的。」彭無望恍然大悟,道:「原來是趙大嬸,無望有禮了。」他回頭看了看龍家莊的方向,問道:「趙大嬸,你這是往龍家莊走吧?那裡近日將有大事發生,你還是別去了。」「嗨,」趙大嬸道,「恩公有所不知了,我家那個崽子什麼不好學,去學人家入幫會,被他舅舅帶去了龍家莊。聽人說是要和大唐軍開戰。我們家裡就這麼個獨苗苗,都靠他來繼後香燈,我今天拼了命也要把他拉回去。他爹已經回村去聯絡所有人,只要有孩子在龍家莊的,都要去龍家莊,把他們拉回來。」彭無望心中一動,道:「那他們什麼時候到?」趙大嬸說:「嗨,我也不知道,我等不及了,所以一個人來了。」接著,她轉念又說:「恩公,你可別生氣,我那口子本來要找人去給你修建往生祠的,現在出了這檔子事,這事兒只好耽擱一下。」

彭無望歎了口氣,道:「我不是讓他不要忙活這事兒了麼。算了,別談這個,這樣,大嬸,我也是要去龍家莊,不如咱們一起去。」趙大嬸大喜,道:「太好了,恩公,我本來是拼了命的,現在有這麼有本事的人跟著,我安心多了。咱們這就走吧,我怕我家那崽已經和人打上了。哎,他本來身子就弱,但是太好強,天天想著什麼闖蕩江湖,真讓人擔心。」

一路上,趙大嬸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講述著漁村子弟如何加入的年幫,年幫中有多少漁村子弟。彭無望仔細地聽著,大概瞭解了情況。原來,年幫江南總壇世代居於龍家莊,這些年來招收了超過三千多漁村的子弟,他們經過一定的訓練,被編入了春壇,負責來往的船運,漕運。他們在年幫中地位低微,不被重視,但是什麼危險的活計都要讓他們負責。彭無望用心地聽著,心中也依稀有了些計較。

這時,兩個人已經到了龍家莊的後莊門外。後莊的院落足有數百,是龍千鱗特意設計來駐紮年幫基層子弟的,足能容兵十萬。附近綿聯的村落又可以容納十萬有餘,龍千鱗世代的糧倉也在附近,藏糧豐富,儘夠五十萬人吃月餘。而宗浩古,龍千鱗的親信子弟則在這些年幫子弟護衛之中的內院居住,他們私設的刑堂和議事廳也在內院之中。

後莊門外守候的年幫子弟一眼就認出了趙大嬸,不耐煩地說:「又是你,趙大嬸,你回去吧,你兒子在這裡好得很,你不必擔心。」趙大嬸大怒,衝過去拉著他的衣袖,又哭又喊:「你這個萬麻子,你不得好死,我兒子是不是已經死了。你還騙我,你叫他出來,我要他回家。」

萬麻子又氣又窘,用力甩開趙大嬸,亮出長刀,大罵道:「你個死瘋婆子,別在這裡撒潑,快點滾回去,否則我就不客氣了。」趙大嬸一點都不怕,抓著他的手,道:「你殺了我呀!殺了我呀!為什麼不讓我見兒子,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萬麻子無奈下不得不拿起長刀比劃了一下,突然之間,一道微光閃過,長刀斷成了七八節,散落一地。

「見了鬼了!」守門的幾個年幫子弟瞪大了眼睛,也看不到是什麼打碎了萬麻子的長刀。這裡除了趙大嬸,就是和她同來的這個相貌平常的青年,想來是她的侄子輩,怎麼會有這麼驚人的武功。

「太邪了!」守門的首領哆哆嗦嗦地蹲到地上,將斷刀拿到手中看了又看,說,「算了,萬麻子,讓趙大嬸過去吧。這太邪了,難道觸犯了神靈?要不怎麼會出現這怪事兒。」其他年幫中人紛紛應是,有一個人道:「最近風雲交匯,來往神靈必多,李頭兒,咱們還是快擺香案,多祭些香火給各路神明。」行走江湖的人每日刀頭舔血,所以特別篤信神佛。只見幾個人衝進內院商量焚香祭拜的事項。萬麻子對趙大嬸連連揮手:「去吧去吧,你呀,趙家阿哥可不像你這麼怕出事。他不會回去的。」

就這樣,糊里糊塗,趙大嬸和彭無望就風平浪靜地進了龍家莊,穿過幾個院子,終於來到了趙家阿哥住的地甲院。

一看到趙大嬸,趙家阿哥就滿臉通紅地跑了出來,大聲說:「娘,你怎麼來了,快點回去。這裡的兄弟都在笑話我。」

「笑話你什麼?」趙大嬸用力打了他一下,「你這個不孝子,咱們趙家就你這個獨苗子,你不好好愛惜身子,見天在年幫鬼混,還不給我回家。」趙阿哥大窘,小聲說:「娘,是舅舅帶我來的,我已經斬了雞頭,立了血誓,要與年幫共存亡。」「哎呀,這可叫我怎麼活呀,」趙大嬸哭天喊地,「殺千刀的羅大虎,你不得好死。」這時,一個粗豪漢子從地甲院走了出來,一把拉住趙大嬸,大聲道:「大姐,你這是幹什麼,快快回去,這裡就要開戰了。」趙大嬸用力打了他的頭一下,怒道:「你這個該死的,還當我是你姐呀,我們家裡就這個獨苗子,你要和年幫一起完蛋,自己去啊,為什麼還要帶上我家的孩子。」羅大虎,也就是那個粗豪漢子小聲說:「大姐,咱們羅家深受年幫大恩,如今年幫眼看有難,難道咱們不管麼?」

彭無望看到這裡,心中無限感慨,正要說話。突然,院門外一陣嘈雜的喧鬧聲,數千個漁家夫婦,老人小孩子,成群結隊聚到龍家莊門前,哭喊連天,紛紛要求讓自己的丈夫,爹爹,兒子回家。萬麻子,李頭兒抵擋不住,紛紛後撤,趙老大率領著這群漁家村的人眾浩浩蕩蕩衝進了院子。剛一到院子裡,數千人就「嗡」地一聲散了開來,找兒子的,找爹爹的,找丈夫的,亂成一團。年幫雖然人多勢眾,但是多年來和這些漁村父老關係一直不錯,而且身為江湖子女,也不應該和不會武功的婦孺為難,而最重要的是不少年幫子弟來自漁村,所以沒有人能夠控制住事態的發展,一時之間,年幫後院之內人頭亂湧,語音交雜,爭吵不斷,呼喊連天。奇怪的是,前院的年幫要員似乎在進行著什麼緊要的事情,根本沒有一個人來這裡主持大局。

彭無望看在眼裡,只感到這是個天賜的大好機會,他一挺身,飛身上了一所莊院的屋頂,俯瞰著眾人,大聲道:「各位,且聽彭某一言。」這句話他用足了內力,聲如洪鐘,響徹四野,立時之間,所有人都停止了吵鬧,抬頭觀看。

趙老大眼睛尖,一眼認出了彭無望,倒頭就拜,大聲道:「恩公!」來自漁村的父老鄉親看到彭無望狀如天神,立在屋頂之上,興奮之下,紛紛下跪,歡喜地喊著:「恩公,恩公又來幫我們了。」趙家阿哥來到趙大嬸身邊,問:「娘,這位大哥怎麼是你的恩公?」趙大嬸一把把他拉到地上跪下,道:「你這個不孝子,這位恩公殺了作惡了幾百年的洞庭湖鱔妖,是咱們十八個漁村,十數萬打魚戶的大恩人。」趙家阿哥如遭雷轟,目瞪口呆地望著彭無望,雙腿一軟,噗嗵一聲,跪在地上,大聲道:「恩公!」在場出身漁村的年幫子弟一時之間根本無法相信橫行洞庭數百年的鱔妖就這麼被殺了。這個喜訊讓他們欣喜若狂。忽然之間,呼啦啦一聲,庭院裡跪下了數千人,有些人歡喜得哭了出來。羅大虎眼圈通紅,喃喃地說:「二弟,你的仇終於報了。」原來他的親兄弟羅二虎在打魚的時候被鱔妖一口叼走,從此再也沒有浮上湖面。

彭無望實在不喜歡看著這麼多人在他面前跪下,但是他轉念又想,勉強壓下情緒,大聲道:「各位,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來龍家莊。」

在場的眾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彭無望大聲道:「你們聽到我的名字就知道,我就是青州彭無望。」

青州彭無望這個名字宛如晴天霹靂在在場的年幫人眾耳邊炸開。所有人都轟地一聲亂了起來。「不可能!」羅大虎顫聲說,「青州彭無望已經被殺了,這裡所有人都知道。」

彭無望仰天大笑,朗聲道:「我中了青鳳堂刺客的穿心一劍,本來必死,但是那個洞庭湖鱔妖實在不長眼,竟然想要拿我來裹腹,被我咬開喉嚨,飲盡頸血而亡。而我則得以生還。」

眾人紛紛議論,嘖嘖稱奇。

彭無望忽然大喝一聲,道:「各位,年幫為何圍殺於我,你們可知道?」眾人沉默了良久,趙家阿哥鼓足勇氣大聲說:「是因為你和紅思雪勾結,陰謀解散年幫。」

彭無望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點頭,大聲說:「不錯,我彭無望是來解散年幫的。因為我對年幫的敬佩,就好像你們對我殺死鱔妖的感激,是一樣的強烈。」

眾人嘩然,羅大虎奇道:「恩公,不,彭公子,我是說,既然你敬佩年幫,應該我們一起捍衛年幫,為什麼還要解散它。」

彭無望仰天大笑,道:「你們想一想,如果我殺了鱔妖之後,硬要留在你們漁村,吃你們的,喝你們的,用你們的,還要殺你們的兒子,霸佔你們的妻子,你們會怎麼樣?是忍耐我,還是群起攻之,把我趕出漁家村。」

眾人默然,突然,一個漁家漢子大著膽子說:「恩公,你不會這麼做的。」

彭無望雙目一瞪,道:「為什麼?」

這個漁家漢子猶豫著左右看了看,說:「我知道你是俠客,俠客都是不會這麼做的。」

彭無望一拍手,道:「說得好。當年年恨情首創四海幫,是為了在亂世的時候為捍衛四海行腳商的利益。我崇敬年幫,因為它讓咱們漢人在亂世能夠保存一線生機,直到盛世來臨。我們都知道,當時的人們盛讚四海幫為天下第一俠幫。自從成幫以來,年幫北抗胡族,南扶漢室,做了多少任俠的壯舉,那個談起年幫不是挑起大拇指,讚一聲好。」年幫子弟顧盼自豪,看著身旁的親人,暗自想到:「看看,人家恩公都說我們的幫會是俠幫來的。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彭無望接著說:「你們試想想,假如把年幫看成一個俠客,它在亂世橫生的時候,是為了保護世人,那麼當亂世結束了,年幫這位俠客該何去何從?是繼續呆在這裡,讓人們年年供奉,日日進拜,養著它,護著它,寵著它,還是拍拍手走路,只把俠名留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考慮問題,只是把持著盡忠年幫的思想,不斷地說服自己,這是為了年幫大業。但是,他們萬萬沒想過,年幫大業之存在,到底所為何事?看到眾人都露出深思的神色,彭無望欣慰地喘了口氣,接著大聲道:「各位,年幫的使命已了,現在就是他要走的時候了。大家還是脫下春夏秋冬服留到家裡世代保存。若有一天,亂世再臨,相信一定有人會重新穿上春夏秋冬服,重組年幫,讓天下漢人重新聚在年幫大旗之下。」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彭無望的呼籲,只是遲疑著,不知所措。但是他們的心裡卻隱隱約約覺得,彭無望所說的,一點不錯。

「各位,你們還猶豫什麼?你們想一想,現在人們都是怎麼稱呼你們?怎麼稱呼年幫?看看現在的壇主都是在和誰合作圖謀大事。是同青鳳堂,神龍幫,是同大奸鬼蕭冼。想一想百年之後,人們怎麼想年幫,他們還會稱它為俠幫麼?那麼年幫數百年來所做的俠舉,還有沒有人記得?」彭無望厲聲喝道。

所有人都悚然動容,深深地思索著彭無望的話。數十年來灌輸的忠義護幫的思想和現在彭無望的正義直言不斷激烈地衝突。他們很多人都是不識大字的粗豪漢子,這些深奧的道理,不是一時半會兒會想清楚的。

良久良久,羅大虎忽然站了起來,大聲道:「我想通了,年幫的聲名比我們的性命還要重要,我不會再助紂為虐了。年幫解散了,但是年幫大義絕不會消失!」趙家阿哥也站了起來:「彭英雄是我們的恩公,他說的話我們怎會不聽。」李頭兒也說:「算了,我也覺得和蕭冼同謀夠丟人的,現在年幫解散了,我也不用背這個罵名。」萬麻子大聲說:「走了走了,這春夏秋冬服我也不要了。」

當有一個起頭,事情就會變得好辦了很多,餘下的人紛紛站起身,脫下春夏秋冬服揣在懷裡,就要散了開去。

「且慢!」彭無望忽然大聲說。

「恩公還有何吩咐。」羅大虎大聲問。

「你們這麼走了,太不負責任,這附近數十個院落還有數十萬年幫子弟,他們也和你們一樣受了當今年幫要員的蠱惑,難道你們忍心看著他們自陷死路?」彭無望大聲道。

這數千年幫子弟這時才真的服了彭無望的俠義情懷,紛紛大聲應是,道:「我們這就去勸服他們。」彭無望怕他們遇上危險,和他們一同前往。

這樣一處處地勸服,事情進展非常順利,除了幾個冥頑不靈的年幫頭子,和一些黑道人物,其他的人都被彭無望全力勸服,紛紛散去。而剩下的人,待要阻攔,都被彭無望一一收拾。

這樣,直到午後時分,數十萬幫眾散去大半,剩下的也沒有信心和唐兵較量,開小差的又跑了不少。等到彭無望在羅大虎的引導下來到年幫內院的時候,只剩下宗浩古和龍千鱗的親信護衛留守。奇怪地是,如此的大事發生之後,前院年幫元老們仍然沒有現身。

「恩公小心,這裡的親衛都是宗壇主和龍壇主的親衛,武功很高。」羅大虎小聲說。「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彭無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個人能應付,多了你出來,反而受制於人。快走吧,趙大嬸在等你呢。」羅大虎感激地點了點頭,說:「恩公,你看,我的外甥非常佩服你的為人,想要和你學武。」彭無望一笑,說:「只要他吃得了苦,就讓他三個月後到青州找我。」羅大虎大喜,深深一揖,轉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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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唐兵南下



自夷陵到九江綿延數百里的江段上,大唐的水師艦隊在攻擊力最強的龍頭飛輪三帆鬥艦帶領下,順江而下,宛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現在毫無準備的大梁水師大寨面前,三帆鬥艦勢如破竹的衝破水寨的護欄,船頭的八弓大弩箭和四盤投石車立刻暴雨驟雨一般向來不及轉頭的巴陵雙頭水師戰船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在百息之內,三十艘大梁水師最得意的雙頭戰船在碼頭內被投石車投來巨石和火油罐砸毀和燒燃。大梁水師首領魯萬祺當場陣亡,身中八枚帶火弩箭,燃成了一堆木炭。

水師船隊的總元帥李靖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率領的軍隊一眼,心中無限感慨。自從出世為將,戎馬半生,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消滅巴陵大梁國,殺死曾為隋煬帝販賣人口,令無數良家婦女淪為娼妓的巴陵會大頭子,梁朝後裔蕭冼。如今終於一償所願,如何不叫他心懷大快。

這時,副將來報:「大梁衣領水師全軍潰敗,三百艘剪水舟四散逃亡,所有雙頭戰船盡數摧毀,百餘運糧船被截獲,但是有十幾艘破浪飛艦仍然在游擊反抗,伺機逃竄。」李靖點了點頭,道:「令後隊清場,中軍和前鋒以最快船速南下,直擊巴陵。命緇運官將物資運上快船,和大軍一起南下,要快!」副將一楞,立刻出去傳令。這時,李靖身邊的柴紹將軍疑惑地問:「李兄,何不將那些破浪飛艦和三百剪水舟息數殲滅,以策萬全,否則讓他們逃了回去,徒令蕭冼有所防備。」

李靖笑了笑,道:「就讓他們去通報又如何,他們有我們快麼?柴兄,莫忘了,兵貴神速。」柴紹恍然大悟,由衷地一豎大指,道:「李兄高才,柴某歎服。」

大唐水師前鋒半步不作停留,飛快地順流而下,拔南郡,破酆陽,宛如雷滾霹靂,閃電間已經抵達巴陵。巴陵水師大寨雖然接到了前方告急的六百里快馬加急戰報,但是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大唐水師已經宛如一柄燒得通體透紅的利劍,猛烈地刺入倉皇迎戰的巴陵水寨之中。數十息間,巴陵水師的所有攻擊力最強的鳳尾穿浪戰艦都陷入了熊熊的烈火之中。當大唐的龍頭三帆鬥艦靠岸的時候,整個的水面上已經看不到任何成戰力的大梁朝戰艦。足有兩層樓高的三帆鬥艦居高臨下,下雹子般把巨石,飛弩,烈火罐向靠岸駐紮的大梁陸軍傾洩而下。一百艘運兵船冒著岸上的如雨飛箭趁著潮水靠到岸上。艙門洞開,數千匹戰馬飛馳而出,每三匹馬上座著一名紅盔紅甲的天策府精兵。只見這些精兵熟練地操控著這三匹戰馬齊頭並進地衝進大梁軍的軍營。只一個衝鋒就將倉促抵抗的過萬梁兵殺得大敗。這些精銳人馬每人都有一把弩弓,一柄撲刀,遠射近劈,勇猛無匹,任何人馬稍微和他們接觸就立刻潰敗了下來。在他們四外衝殺的時候,另外的運兵船艙門大開,數千名步兵肩背弩匣,手握長刀,在岸邊列陣排開。這時,天策府騎兵在戰場上衝殺了一番之後,劃了一個優美到了極點的弧線,返回本陣,這時,這些列隊的步兵紛紛來到騎兵近前,飛身上馬,立刻組成了過萬人的精銳騎兵大隊。

李靖此時已經在第一時間下了船,將船隊交給柴紹指揮,自己則來到了騎兵隊的前方,大喝一聲:「兒郎們,給我殺!」眾唐兵見李將軍身先士卒,無不士氣大振,齊聲吶喊,聲震天地,宛如天邊萬里而來的霹靂炸雷,將在場的所有大梁士兵的心魂都震碎了。無數膽子較小的梁兵發了瘋一般哭喊,無論督戰隊如何督促都不敢向前,四散逃亡。不少人死在督戰隊的大刀利斧之下。李靖率領的一萬騎兵宛如割草芥般殺散了梁朝的五萬人的騎兵大隊,接著半步不停地衝入了組織混亂的梁朝步兵陣,第一個衝鋒就在場上留下了過萬人的死屍。等到這個宛如銅澆鐵注的鑌鐵雄師勢如破竹地將梁朝二十萬人的大營從北殺到南之後,李靖立刻將三個傳令兵派到陣尾,經過一番快速的調配,這個萬人騎兵大隊奇跡般地完成了大軍的頭變尾,尾變頭的變陣,李靖快馬馳到陣前,大喝一聲:「再隨我來!」

大唐騎兵又一次從南到北殺入大梁軍的陣營之中。所有唐兵的眼睛都變的血紅,見人就殺,逢馬就砍,這一次衝鋒只用了兩千息的時間,就將大梁朝的戰陣殺了個對穿,戰場上遺下三萬多大梁官兵的屍體。與此同時,柴紹將軍已經指揮剩餘的部隊完成了在江邊的集結。此時見李靖將軍一身煞氣地殺了回來,柴紹立刻喝令整個唐軍大陣緩緩前移,與李靖的騎兵靠攏。此時,大梁朝的騎兵營,步兵營,火器營,後備營,斥候營已經被殺得一片混亂,根本組織不起應有的抵抗。李靖將軍看了看柴紹,柴紹點了點頭。李靖微微一笑,忽然舉起手上的長槍:「兄弟們,跟我殺到巴陵城去。」

在場的唐兵熱血沸騰,同時大聲應合,一起催馬。十萬大唐軍旅海潮一般向大梁朝的殘兵殺去。這一次衝殺持續了一天一夜,十萬大軍日夜不停,追著梁朝的敗兵銜尾廝殺,一直到巴陵城外,盡殲了沒有來得及逃入城內的三十萬梁朝軍隊。繳獲了三萬擔糧食,俘虜了附近鄉鎮的三千梁朝催糧兵。完成了對巴陵城的合圍。

「蕭冼完了。」李靖望著天愁地慘的大梁城,豪氣沖天地說。柴紹笑了笑:「只是不知道是今日還是明天。」兩人互望一眼,同時仰天大笑,充滿了壯志得酬的激越。

第二天,當李靖在監督唐軍修築攻城的營壘之時,柴紹將軍飛騎趕來,道:「李兄,壞消息。」李靖看著巴陵城頭上的大梁軍旗,道:「怎麼?」柴紹道:「說來好笑,天下第一大幫年幫的人在洞庭龍家莊聚義,想要和我們對抗。他們居然糾集了五十多萬人,我們的兵將為了安民沒有動過龍家莊,否則立刻就要有衝突。」李靖歎了口氣,道:「奇怪,這些江湖人物一般不會明目張膽和官兵對抗。年幫的確是我們今後要對付的幫會,但是他們不可能這麼未卜先知,料到我們會對他們不利。這其中必有人暗中主持。」柴紹道:「李兄,給我一萬騎兵,我保證在一天之內將他們聚殲。」李靖想了想,道:「不可。這些人總是百姓,只是受人唆使。若是現在和他們相爭,必有死傷,從此恩怨糾結,說也說不清。對我們大唐以後在江南的吏治極為不利。最好是他們能自行散去,否則。。。。。。」他緩緩皺起了眉頭。

柴紹問道:「如此,我們該拿他們如何?」李靖想了想,道:「命令一萬騎兵在我軍南側佈置散兵陣勢,以備不時之需。如果他們北來攻我,便與他們游鬥,以勸服為主。」柴紹歎道:「只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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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31:33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章 金鱗飛影



彭無望手握單刀,緩緩從後院的偏門進入內堂,迎面碰上了風風火火跑進來的兩個穿著紫色春夏秋冬服的大漢。年幫慣例,只有舵主的服裝皆為紫色。可以想見,這兩個人正是從前院跑過來召集人馬,大舉對付紅思雪的宗浩古親信。

彭無望一看到他們,立刻道:「喂,站住,你們到哪裡去?」這兩個舵主都是一楞,其中一個大聲說:「你是幹什麼的,怎麼沒穿春夏秋冬服?」彭無望大笑一聲,道:「兩位,年幫子弟已經大多散去,只剩下宗浩古,和龍千鱗的親信在內堂。現在的大事已不可為,你們還是也快快走吧。」

這兩個舵主本來是來搬兵的,一聽到彭無望的話,都出了一身冷汗,一個道:「他們為什麼散了?」彭無望一笑:「我把他們勸走了。」那兩人互望一眼,眉頭一豎,同聲大喝:「有奸細,大家快來!」

只聽的呼拉一聲,從內堂中竄出幾十個勁裝疾服,青巾裹頭的男子,這些人一個個雙目精華內斂,步履沉穩,呼吸悠長而微弱,顯然是內攻極強。更有幾位老者的太陽穴不是普通武林高手那樣高高鼓起,反而是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這說明這些高手的內功修為已經到了返璞歸真,英華不露的極深境界。這些人剛一出現,就極有默契地將彭無望圍在中間,他們所站的位置錯落有致,隱含陣法,每個人所散發出的氣勢牢牢將彭無望的前路後途死死鎖住。

彭無望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警戒,口中朗聲道:「各位,現在年幫幫中大多已經散去,剩下的區區之數實難以和唐兵抗衡,既然事已不可為,何不遠走天涯,不要再在這裡趟這鍋渾水了。」

沒有一個人答話,彭無望感到他們身上的殺氣宛如怒潮般高漲上揚,他知道等他們將殺氣凝聚到了巔峰,所施出的殺手必定是驚天地而泣鬼神,令人無法與抗。他拚命壓抑住自己想要搶先出手的衝動,試圖盡最後的努力勸服他們:「各位,年幫大義乃是…….」

就在這時,一個白衣老者突然跨前一步,用宛如破鑼一般的嗓音道:「小兄弟好大的本事,竟然將我幫數十萬幫眾盡數散去,讓我們大事落空。哼,今日年幫是被你所滅,那麼我們就將你亂刃分屍,來祭年幫列代祖先。」說完,他右手一舉,內院之中溫度驟降,院中所種的兩棵海棠,滿樹的樹葉都被這凜冽的殺氣震落。黃葉紛飛中,十幾條矯矢若龍的身影穿葉而來,巨浪狂潮一般的刀光劍影,撲面而來。

彭無望凝神守一,壓下自己想要狂攻猛進的衝動,凝聚目光,瞪視著這一片有一片耀眼生花的兵刃寒光。突然,他感到所有人的姿勢在一瞬間彷彿放慢了短短的一拍,就在這一拍之中,他看到了這十幾名高手聯手攻上之時的七點破綻。

練武之人一生浸淫武學,都有兩個希望。第一,學會精奧無比的上乘武學,這樣自己只要對敵中搶到攻勢,就可以憑藉精妙武功令敵人防不勝防,然後克敵制勝。第二,精研天下各門各派武學,廣博見聞,增長經驗,練成上乘心法,這樣,在對敵之時,可以窺破敵手破綻,然後一擊成功。相對而言,第二種願望,遠比第一種願望難以達到。因為精研天下武學,必要天資聰穎,更兼勤奮好學,而普通武人往往難以達到這個要求。即使能夠達到此項要求,還要有因緣巧合,能夠取得各家各派的典籍加以研究。即使這樣也還不夠,武者還必須遨遊天下,增長見聞,積累經驗,這樣才能夠勉強擁有窺破敵手破綻這樣高明的眼力。要能夠隨心所欲地窺破敵手破綻,一招克敵的高手,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數。凡能做到者,皆為陸地神仙一般的超凡人物。

而彭無望因緣巧合之下,竟然略窺這門上乘心法的堂奧,初步擁有了這種令敵手喪膽的高明眼力。

彭無望的師父,是天外第一人齊笑雲,齊笑雲便游天下,見聞廣博,對武道的見解精闢深刻,已經初步培養出了彭無望的高明眼力。所以,彭無望出師之後,一直深信少林羅漢拳乃是天下間最博大精深的拳法。正因為他瞭解到羅漢拳簡單的招式中門戶之嚴謹,破綻之少,而且也發現了每一招拳法都存在無窮的潛力,只要略加變化,就可轉化成威力驚人的殺手。而彭無望出道以來,屢經殺陣,數次險死還生,見盡了世間高手。歷嘯天,雷野長,顧天涯,羅一嘯,謝滿庭,金百霸,華驚虹,盧在遠,巴山七煞,這些人個個都是不可一世的高手名家,平常江湖客便是一生之中也難見得一人。這些經驗的累積,讓彭無望無形中在武學上有了自己獨特的見解。而洞庭湖畔一場鏖戰,彭無望會盡了江南塞北最有實力的江湖客,這些高手對他的圍攻,催發了他腦中對武學更深一步的瞭解和頓悟,以至於在他重傷入湖的時候,彌留之際,在他的眼中出現了與他交戰的所有人招式上的破綻。人在臨死的時候,思維最為清明剔透,他正是趁著將死未死的那個珍貴的剎那時光,頓悟到武學上乘心法,初步擁有了在電光火石的剎那,窺破出手破綻的眼光。

但是,看到破綻是一回事,要想要因利乘便,一擊克敵,還有很多客觀因素配合才能夠成功,並不是一有了這個眼力,就成了天下無敵的高手了。故老相傳,就有很多完全不會武功的天資聰穎者,能夠照面之間看破一個武者出招的破綻。但是,若要讓他們出手克敵,那就難上加難。

但是,能夠擁有這種心法眼力,乃是當世每一個武者畢生追求的夢想。如今,彭無望凝神之際,突然看到對手的七個破綻,這簡直宛如一個久貧之人,在家裡後院挖出了七箱赤金一般,那種興奮和喜悅之情,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也是彭無望一生中永遠無法忘記的。他狂喜地長嘯一聲,身子猛虎一般向撲面而來十幾位高手猛撲了過去,單刀雁翅一般震動了七下,幻出七道清亮的刀影,依著雲龍長風刀中金鱗飛影刀法的路子向其中的七名高手各出了一刀。金鱗飛影刀是雲龍長風刀入門刀法中的一路,有固定的三十六招,是讓剛入門的弟子在運招中領略雲龍長風心法中的空靈通透,可以說是示範刀法,實際對敵中似乎並無大用。但是,今天彭無望大徹大悟之後揮手而出的金鱗飛影刀已經脫出了那三十六招的範圍,依著飛影刀心法,模擬出金鱗飛龍貫空穿雲而過,長嘯一聲,遨遊九天之外的那種瀟灑痛快,洋洋灑灑的刀光讓人彷彿看到了一條金光閃閃的飛龍閃電般從雲端穿出,又擺動身形,在另一片雲中隱沒,見首而不見尾,遨遊九天,乘風而舞,說不盡的灑脫,說不盡的痛快。

當彭無望自己使出了這招刀法之後,心中快美異常,狂喜得仰天長嘯,激越高昂的嘯聲宛如龍吟虎喝,聲震天地,氣勢如虹。

如果劍神顧天涯在場,看到如此刀法,必定面紅如紫,如飲千杯美酒,狂喜之情當與彭無望不相上下。

只聽得半空中一疊聲的慘叫,七名高手宛如沙袋一般,從空中頭下腳上地栽了下來。彭無望閃電般的七刀,連破他們七人的招式,令他們或是腰腿中刀,或是手腕中刀,或是被刀尖打中關鍵穴位。看他們象下雹子一樣紛紛落地,在地上不停呻吟,站不起來,所有參與進攻彭無望的高手都目瞪口呆。

彭無望施展浮光掠影的絕世身法輕盈地落在地上,單刀宛如通靈活物被他收到了身子右側,他的右手手腕輕輕一轉,單刀在陽光下劃出一個精亮美妙的圓弧,被他收到了腋下。看著所有敵手瞠目結舌的樣子,彭無望仰天大笑,胸中豪氣橫生。一陣清風吹來,彭無望感到臉頰上一陣清涼,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流下了一滴熱淚,一滴充滿喜悅和感動的淚水。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樣無緣無故地流下淚水,但是今天,在自己頓悟出的刀法面前,他卻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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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天魔七煞



「閣下和顧天涯怎麼稱呼?」看似首領的那個有著破鑼嗓音的白衣老者忽然問道。此話一出,周圍的勁裝漢子都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彭無望沉聲道:「見過一面,倒也沒什麼交情。」白衣老者悶哼一聲:「那你怎麼竟然會顧天涯獨步天下的傾城劍法。」彭無望看了看自己的刀,奇怪地說:「什麼劍法,我不會。我只會刀法。」白衣老者的眼中終於露出了震驚的神色,沉聲道:「假以時日,你便是另一個顧天涯。」彭無望傲然一笑,道:「我知道。」他忽然突如其來地猛然踏前一步,所有人在氣機感應之下,都整整齊齊後退了一步,連那個白衣老者都不例外,這更加顯示出彭無望驚天的迫人氣勢。彭無望長笑一聲,道:「各位,年幫已散,何必還要拚死掙扎,快快散了吧。」一個年輕一些的勁裝大漢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的鋼叉扔在地上,掉頭就向外院狂奔而去。彭無望看到終於有人被自己勸動,心中一寬。

突然,白衣老者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只聽嗚悠悠一聲宛如哨聲的掌風掠過,那個狂奔中的漢子慘呼一聲,背心的衣服四分五裂,露出古銅色的脊背,脊背上端端正正地印上了一個紫紅色的掌印。只見那個漢子搖搖晃晃地向著院門走了七步,到了第八步的時候,他仰天慘叫一聲,紫黑色的血液從眼中,鼻中,嘴中汩汩流下,而他的身子一陣劇烈的顫抖,接著皮袋般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

白衣老者薄薄的嘴唇微微咧開,露出他黃色牙齒,獰厲地冷笑了一聲,道:「貪生怕死者,當以此為戒。」

彭無望看到這個老者竟然在自己的面前大開殺戒,殘害同黨,差一點氣破了肚腸,他厲聲道:「你是誰,這是七煞掌,你難道是突厥人。」

隋唐年間,正是天下武風最盛的時候,中原出了象齊笑雲,顧天涯,宋牧,宋錚,仙羽一劍左念秋,十三棍僧這樣的高手名家。而大草原上也是豪傑並起。其中,突厥第一高手天魔紫崑崙堪稱個中翹楚。紫崑崙昔年在隋朝曾經創立了火焰教,骨幹為突厥的高手,但是也吸納中原高手加盟,在火焰教聲勢最盛的時候,連隋煬帝都不敢將他們怎麼樣,後來隋朝覆滅,火焰教大組割據勢力,將中原攪得一片狼藉。其中以迦樓羅王朱桀最為顯眼。此人是紫崑崙親傳弟子,突厥人,號稱吃人魔,不但殘忍好殺,而且喜食童子之肉。中原人士多番圍剿都被他從容化去,令中原豪傑死傷無數。平定朱桀之時,傳聞數十個高手圍攻於他都奈何他不得,最後大唐名將羅士信身先士卒和朱桀捨命搏殺,最後在他帶領下終於生擒朱桀,但是他也在此役中身受重傷。傳聞他所中的就是紫崑崙親傳給朱桀的七煞掌。雖然後來經過紅拂女傳自越女宮的醫術勉強治好,但是身子已經大受損傷,以至於在與劉黑闥的戰爭中傷發而死。徒弟已經如此可怕,可以想像紫崑崙是如何厲害。武林之中,將紫崑崙的七煞掌列為最陰毒的八大武功之中,聞名如見鬼。連齊笑雲向彭無望談起七煞掌時都一臉憂色,稱自己如果對上紫崑崙的七煞掌,勝算只在五五之數。但是,紫崑崙多年未現江湖,大家都以為他因為造孽太多已經遭了天遣,沒想到今天碰到了他的傳人。

「你也知道七煞掌?」白衣老者一臉獰笑。

「不錯,那是紫崑崙的武功。」彭無望朗聲道,「七煞掌陰毒無比,名列最為陰毒的八大武功之中,十分厲害。」他轉念一想,突然道:「你們都是突厥人?」白衣老者冷笑一聲:「不錯,如今告訴你,也沒什麼。這次任務沒有完成,大家都沒有活路,我們只好和你同歸於盡。」彭無望濃眉倒豎,厲聲道:「你們敢情是突厥派來顛覆中原江山的奸細。」白衣老者傲然一笑:「為了突厥一族的將來,我們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來啊,兒郎們,殺了他!」

一時之間,刀光劍影再次將彭無望團團圍住。「原來突厥人想要圖謀漢人江山!」彭無望怒目注視著向他緩緩逼近的敵人,心中一寒,「都說突厥人是懶動腦筋的蠢材,如今看來,他們居然能夠鼓動年幫發動叛亂,令我們內鬥,希圖混水摸魚,佔盡便宜,其心機不比我們漢人差啊。」

只聽得一陣瘋狂的咆哮,七名壯漢手舞精銅棍向彭無望的上三路攻來,招大力猛,配合精妙。彭無望運足心法,凝目細看,七根精銅棍刮動風聲影像似乎慢了一拍,就在這一瞬間,彭無望窺破了其中兩個人肋下的破綻。他暴喝一聲,藏在肘下的單刀,刀光暴漲,噴薄而出,穿過棍影,直取其中兩人的肋下。這兩刀後發先至,快如奔雷,一眨眼間,清亮的刀光中泛起了血紅色,兩個人慘呼著滾到在地。五條銅棍險過毫釐地和彭無望擦身而過。只見他長嘯一聲,單刀矯矢如龍地從他的肋下穿出,回射向與他擦身而過的一名大漢,鮮血狂飆而出,這名漢子腰腹被一刀劃開。這時,一個長大胖子狂嗥著舞動一雙狼牙鏈子錘,刮動風聲向彭無望展開暴風驟雨般的進攻。三名瘦高老者丁字形將彭無望圍住,等到這個大胖子的攻勢一過,將會立刻出手。

彭無望身子化為隨風柳絮,迎著狼牙錘斜斜飛起,當到了一個高度的極點,他的深吸一口氣,雙腿一點,縱上了鏈子錘的巨大鐵鏈,接著身子宛如在空中滑行一般衝向長大胖子。此人只看到雪亮的刀光飛快地向自己接近,接近,接著滿天的鮮血將自己的雙目都糊住了。原來彭無望已經一刀斷了他的咽喉,和他擦身而過的時候,彭無望已經刀光連閃,向著站在圈外的三名老者遞出三招。這三名老者武功極高,一人舞劍,一人使刀,一人使長矛,劍,刀,矛互相掩映,攻如驟雨,守如泰山,穩紮穩打,十分難擋。彭無望感到劍,刀,矛上傳來的內裡剛勁強猛,比自己強了數倍,令人不敢硬接。此時,外圍的高手已經手持長重兵刃聚集起來,準備合圍而上,如果讓他們一擁而上,彭無望武功再高,群毆之下,必死無疑。但是,圍住他的三名高手此起彼落,不停出手,令他無從應變,眼看就要陷於死地。

彭無望在劇鬥之中,不停地凝目注視,發現這三個高手武功之深,已經到了將破綻和攻擊鋒銳合二為一的地步,最強點與最弱點成為一體,令人無從入手。此時,十幾個手舞大斧,長矛,鋼叉和狼牙棒的漢子已經將彭無望圍了個水洩不通。而三名老者看到時機成熟,疾攻數招,就要跳出圈外,這時,只要圈外的眾人槍矛齊下,便是天兵神將也要被捅成篩子,雖然變成篩子後是死是活又見仁見智。

在這一剎那,三名老者的攻勢驟然減弱,給了彭無望一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彭無望長嘯一聲,身子沖天而起,長刀平舉,只聽得「叮」地一聲,長刀斷為兩截,刀尖那一截宛如通靈神器一般在彭無望沿著刀身傳來的擒龍真氣的引導下,劃出一個大大的圓弧,割向外圈眾人的咽喉。只聽得一陣慘嚎聲四面八方傳來,十幾個大漢的咽喉同時中招,鮮血狂噴,七扭八歪地倒了一地。圈中的三名老者被彭無望這一招驚得目瞪口呆,他們連做夢都沒想過會碰上如此詭異的刀法。就在此時,彭無望揮舞手中斷刀氣勢如虹地向一名老者和身撲來。「小心!」其他兩人同聲驚叫,那名老者揮舞長矛,一個「金蛇狂舞」封死了彭無望所有的進攻路線。而彭無望就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右腿用力在身前一踏,整個身子鬼魅一般向後疾退,閃電般來到另外兩名老者的跟前。他的身子依著浮光掠影的心法高高昇起,兩條腿旋風般分別擊中兩名老者的胸口。這兩名老者已經被彭無望猶如神來之筆所使出的殺招所震驚,接著又因為關心另一個老者的安危而分神,再加上他們更沒想到彭無望忽前忽後的神奇招式,同時中招。這二人一起慘呼一聲,狂噴出滿天的鮮血,身子向後倒去。此時,失去了彭無望擒龍真氣引導的單刀刀尖依著圓弧的曲線滑行到了彭無望的腳邊。彭無望此時背對著手舞長矛的老者,感到殺氣橫溢,知道這位老者手舞長矛,含恨出手,直擊自己的脊背。他腳跟一抬,運足了腳力,將劃過他腳後跟的單刀刀尖用力踢向那名老者,然後身子飛快地一個飛旋閃到一邊。

這枚刀尖快如流星飛逝,閃電間穿過老者的胸膛,釘在他背後的海棠樹上,嗡嗡作響。這名老者去勢不衰,和飛旋到一旁的彭無望擦肩而過,屍體直挺挺地撲倒在地,正好和另外兩個老者並排而臥。

此時院落之中,能夠直挺挺站立的,只剩下彭無望和那個白衣老者。

彭無望看著那名自始至終沒有和自己交上手的白衣老者,沉聲道:「只剩咱們兩個,我就用這一雙手,會一會名噪天下的七煞掌。」白衣老者冷然道:「閣下刀法高明,尤其離手刀法,奇幻瑰麗,令人讚歎。如今棄置不用,豈不可惜。」

彭無望笑了笑,道:「彭某憑生與人動手,從不沾他半點便宜。而且,在下深信恩師所授的一套拳法,足以禦敵。」

白衣老者怔怔地看著他,許久,才緩緩地說:「想不到中原出了如此英雄人物。」他仰望著碧藍的青天,長歎一聲:「蒼天啊,你是要我突厥一族從此滅亡嗎?」

彭無望看到兩行清淚從老者的眼中滑落。

白衣老者重新看著彭無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七煞掌的秘訣,我絕不讓你得到。」他長歎一聲,喃喃地說:「原來,這就是我的結局。」忽然,白衣老者的右手大了一倍,並漸漸開始變成了紫紅色。接著,白衣老者高高揚起手,用力向自己的頭顱拍落。

彭無望閉上眼睛,不忍心看到白衣老者自裁的一幕。

白衣老者的屍體並沒有栽倒在地上,仍然直挺挺地挺立在院子正中,他那一雙充滿悲傷的眼睛中湧出兩股碧血。

「誰說突厥族中沒有英雄。」彭無望看著白衣老者的屍體,一陣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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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殘而不廢



直到穿過後跨院,走過了內堂的正廳,彭無望的腦中還閃現著突厥老人那雙悲傷的眼睛。「如果他是漢人,我絕不會與他為敵。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是個英雄好漢,卻要被我活活逼死。」彭無望心中悲痛,茫然不知如何自處。就在這時,十幾個灰衣漢子從堂內湧了出來,領頭的一個大漢厲聲喝道:「什麼人?竟敢私闖年幫白虎刑堂。還不站住。」

直到此時,彭無望才會過神來,他定睛看了看面前的十幾個橫眉怒目的江湖豪漢,心中一陣倦怠,朗聲道:「在下青州彭無望,我不想多傷人命,你們快快逃命去吧。」

所有人都驚呆了,其中一個粗豪漢子大吼一聲:「胡說,彭無望早就死了。」彭無望苦笑一聲:「還沒呢。」這時,一個漢子突然叫道:「他就是彭無望,我認得他。但是那天他的確被殺了。鬼啊!」說完,他忽然一把推開他身後的一個幫眾,飛快地向內刑堂跑去。此時的年幫幫眾,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任何變故都會讓他們失去方寸,彭無望起死回生的過程又太過奇特,令人難以置信,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亂了起來,立時有三五個幫眾也有樣學樣地四散奔逃。接著,所有人都開始潰逃,更沒人有興趣再看彭無望一眼,確定他到底是人是鬼。領頭的首領也想要跑,但是剛一展動身形就被彭無望的少林龍爪手抓住了肩頭。

「這裡是白虎刑堂?」彭無望厲聲問道。

「是,是……」這個首領幾乎快要癱倒在地了,他已經完全把彭無望當成了鬼魅。

「紅天俠是否囚在這裡。」彭無望接著問。

「紅老頭,是……不不」這個首領支支吾吾地說。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最討厭羅囉嗦嗦。」彭無望一陣不耐,「你給我如實講來,若有半句假話,我活吃了你。」

「鬼英雄,饒命,我沒有半句假話,紅天俠,紅天俠的確在這兒。」這個首領一聽彭無望的語氣,更把他當成了鬼。

「胡說,既然紅大俠在這裡,你們怎麼就留了這幾個人看守?」彭無望怒道。

「這,這……」首領牙齒打顫不敢回答。

「還不快說,再不說我……」彭無望做勢要打。

這個首領的精神幾乎崩潰了,大聲說:「鬼英雄饒命,紅老頭被宗壇主挑斷了手筋腳筋,又被龍壇主用鋼錐刺穿了琵琶骨和鎖骨,形同廢人。如果不是龍壇主用鎖穴法制住十八處大穴,他早就自斷心脈。所以不用看守。」說完,他膽戰心驚地看著彭無望,生怕他一口咬將下來,把自己吞了。彭無望滿腔悲憤,怒吼一聲,厲聲道:「該死的龍千鱗,宗浩古,我彭無望不殺你們,誓不為人。」他低頭看了這個首領一眼,道:「紅大俠在那裡,快帶我去。」

白虎刑堂陰暗如森羅殿,墻壁因為濃重的潮氣而微泛青苔,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行刑用具。一堆爐火微弱地燃燒著,爐火旁邊是一排鐵架,鐵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鐵器,鐵鉤,鐵叉,新月彎刀,烙鐵,鋼針。一條犀牛皮製成的細鞭高高掛在墻上,鞭下是一盆鹽水。看著這些可怖又可憎的凶器,彭無望義憤填膺,抓起那個首領厲喝道:「你們就這麼折磨你們的前幫主,你們還算不算人?」那個首領嚇呆了,顫聲道:「鬼英雄饒命,我們也不想的,是龍壇主和宗壇主逼我們做的。」他連滾帶爬地來到一間最大的囚室,抖抖索索地打開把門的鐵鎖,用力將那巨大的鐵門打開,然後對彭無望道:「鬼英雄,紅幫主就在這裡。」

彭無望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進門。印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灰色的人影。這個人如果站直了,身高應該有八尺開外。骨架子奇大,肩膀很寬,兩條長腿宛如兩條廢棄的斷木,毫無生氣地癱在地上。他的臉非常瘦削,眼睛深深陷了下去,咋看絕象骷髏。他的長長的手臂被兩個鐵環懸在高處,骨瘦如柴,皮膚緊緊地繃在骨頭上,彷彿根本沒有肉在裡面。沒有人敢相信這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赤焰龍王紅天俠。

聽到有人進來,龍天俠緩緩抬起頭,冷冷一笑,露出一口青白色的牙齒,並不說話。

彭無望在他身前單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說:「紅前輩,我是來救你的。」他看了看那個首領,那個首領機靈得很,立刻走上前,麻利地將鎖住紅天俠的鐵環打開,又將鎖住紅天俠琵琶骨的鋼圈解下。紅天俠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又緩緩閉上眼睛。這個首領滿頭冷汗地來到彭無望面前,不敢說話。彭無望歎了口氣,對他說:「我本該殺了你,念在你只算是個無腦盲從之輩,又沒有什麼大惡,你走吧。」說完不再看他。這個首領如蒙皇恩大赦,狂喜地連連稱謝,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紅前輩……」彭無望剛要說話。紅天俠突然說起話來:「你會解穴麼?」彭無望立刻點頭,道:「在下這就解開紅前輩身上的十八制穴。」紅天俠閉上眼睛,又沉默了起來。彭無望也不多言,食指一伸,沿著手少陽三焦經注入一路真氣,這股真氣沿著陽池、外關、支溝正、會宗、三陽、四瀆長、清冷淵、消濼、天牖、翳風、顱息、角孫、絲竹張、耳門諸穴一路走將下去。紅天俠緊閉的雙眼突然張開,滿目神光地瞪視著全解穴的彭無望。此時,彭無望臉色嚴肅,雙手疾點紅天俠仁督二脈的大穴,天突,璇璣,華蓋,紫宮,玉堂,膻中,以及大椎,陶道,身柱,神道,靈台,至中,十二股真氣沿著經脈四散開來,勢如破竹地將禁制著紅天俠的穴位全部解開,清純的真氣在紅天俠的體內激盪運轉,令他感到十分舒適。此時,彭無望古銅色的臉上,泛起一絲青色,接著血色盡褪,彷彿有些勞累。

「這是截脈解穴法!」紅天俠深深地看著彭無望,突然張口說道。

彭無望身子一陣顫抖,道:「正是,前輩如何得知?」

紅天俠瘦削得不似人形的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你說呢,以後不必叫我前輩。」兩個本來頗為生疏的人忽然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奮力地搖著。彭無望激動地一把抱住紅天俠,用力晃了晃,道:「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紅天俠熱切地看著彭無望的臉,興奮地說:「他老人家好嗎?」

彭無望的眼中一熱,連連點頭:「他老人家好得很,非常的好。」紅天俠深深陷到眼眶中的雙目一紅,淚水汩汩流下,顫聲道:「自從出師之後,我多年尋訪,踏遍了五湖四海,仍然找不到他老人家的蹤影,你可知道我對他是多麼想念。他可是有些年歲了,他仍然在遨遊四海麼?他的鬢邊可多生了些白髮?」彭無望用力搖著頭,道:「他老人家精神一年比一年好,頭髮半白半褐,頗有返老還童的跡象。」「太好了,太好了!」紅天俠激動地四下看著,不知說些什麼好,半晌才道:「他老人家神仙一般的人物,哪裡像我這個不孝子弟般不求長進。我這可問得傻了。」

兩個人又哭又笑,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所。彭無望道:「師兄,我這就扶你出去,你的女兒就要來接你回去了。」

紅天俠一擺手,道:「師弟,不必了,我全身皆殘,已經是一個廢人,但求一死,別無他望。如今能夠從你身上得到師父的消息,已經是意外之喜。」

彭無望急道:「師兄……」紅天俠一擺手,道:「不必多言,我意已決。師弟,我紅天俠一生精煉師父所傳的少林易筋經內功,積攢足有三十年的功力,如今身當入滅,這些功力我就全部贈與你吧。」

彭無望大喜,急道:「師兄,既然你練的是易筋經,就有轉移經脈的能力,這些斷了的腳筋,手筋可以憑此接上。」

「那又如何?」紅天俠仰天長歎,「龍宗二賊早就有鑒於此,斷了我的琵琶骨和鎖骨,就算我接回經脈,也是氣力行不到四肢,等如內功盡失,形同廢人。」他忽然看了彭無望一眼,道:「師弟,我紅天俠一生縱橫,難道要讓我去過那平民百姓的窩囊日子。」

彭無望猛地站起身,道:「師兄,就算你決定自斷心脈而死,也不用將那些易筋經內功傳與我。」

紅天俠一驚,道:「師弟,你這算什麼,這些內功我得物無所用,若隨我而去,豈不可惜。」彭無望傲然一笑,道:「師兄,我彭無望一身本領,都是我一手一腳自己修煉而來,所精擅之武功,若非出於自創,就是從恩師手中苦學得來。多了你身上那些勞什子的功夫,只會讓世人笑我不勞而獲,與敵搏殺之時,又怎能問心無愧。」紅天俠聽得一楞,一時說不出話來。

彭無望看了看他,又道:「師兄,你未會武功之時,還不是個普通百姓。現在功夫散去了,也不過再做回平民百姓。這又有什麼。現在天下就要太平無事,就算是個不會武功的平常人,也可以安樂度日。若要尋死覓活的,可也太沒了志氣。」

紅天俠看了看自己虛弱無力的身子,道:「師弟,你不是我,怎知我的感受。如果有一天你的武功也盡數失去,你就會體驗到我現在生不如死的痛楚。就彷彿萬丈深淵失腳,再也沒有生趣。」

彭無望來到紅天俠身邊,道:「我知道師兄的難處,但是你女兒多年未見你,難道你忍心棄她而去。」紅天俠長歎一聲,道:「我就是不想她看見這個英雄一世的父親,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彭無望道:「她想要的不是一個英雄氣概的父親,而只是個父親而已。只要你活著,就足夠了。」紅天俠低頭思索了良久,眼中泛起了一絲溫柔。

看到紅天俠似乎有些被勸服了,彭無望再接再厲:「師兄,來,我扶你出去,你一生都在練武,其實世上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比如種花啦,養魚啦,下棋啦,做菜啦什麼的,都很有意思。你師弟我以前都不會武功,一直在青州酒家做廚子,過得也很快樂。你知道啦,做一個成功的廚師,和做一個武林高手一樣困難。也需要天分,恆心,勤奮還有耐心。」

紅天俠虛弱地靠在彭無望身上,和他一起艱難地走出白虎刑堂,苦笑著說:「師弟,你不是要勸我學做廚師吧?」

彭無望理所當然地說:「有何不可,當然,你現在學是晚了點。做廚師呢,最好就是從八歲開始準備。如果從九歲開始呢,就晚了。不過,過了這個坎兒,九歲開始學做菜,和五十歲開始學做菜並無分別。這麼看來,你學得也不算太晚。你可以和我學,我的廚藝勉強算作是天下第一。當初師父收我為徒,就是因為我做的菜太好了,讓他忍不住將自己的武功傾囊而授。」

紅天俠失笑道:「胡說,師父豈是貪圖口腹之慾的酒肉之徒,師弟莫要唬我。」

彭無望立刻指天發誓:「千真萬確,師兄若不信,有機會見到師父,可以當面問他。當然啦,師父宛若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你要保養好身子,延年益壽,否則很可能今生都找不到機會見師父,那我說什麼,你也只好信了。」

紅天俠仰天大笑:「少要看不起我,你死了我都不會死,我定要見到師父,揭穿你這個小滑頭的謊言。」

看到師兄如此振奮,彭無望心中快美難言,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紅天俠收住笑聲,又道:「師弟,你說師父喜歡吃什麼菜色,普通的菜他老人家定不會放在眼裡。」

彭無望道:「這個我就要買個關子,不過師兄你要是拜我為師,我一定傾囊而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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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三牙兩命



宗浩古的快斬刀飛快地連閃三下,血光飛濺中,三名白馬堡的白衣騎士應刀落馬,橫屍地上。龍千鱗古槊一揮,三匹戰馬被掃倒在地,馬上的白衣騎士狼狽地落下馬來,接連被龍千鱗橫槊擊殺。雖然此時的宗浩古,龍千鱗威風八面,不可一世,但是兩個人的心中卻暗暗叫苦。自己麾下數百名一流好手,數不清的舵主,堂主,個個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卻被百餘名白衣騎士牽制住,無論如何衝殺,仍然無法取得絕對的優勢,反而死傷無數。這些白衣騎士雖然武功並不是很高,但是組織極為嚴密,顯然經過刻苦的訓練,只看他們四五人一組,並肩馳馬,馬刀如厲電般橫劈直斬,與他們對敵的高手無論武功多高,都要首先躲過馬蹄的碾壓,然後再閃過威脅性極高的馬刀劈砍,然後才能夠組織反擊,往往在這個時候這四五名騎士已經跑遠了,迎面而來的則是另一組人馬。如此反覆,很多本來武功極高的人物都糊里糊塗地死在一波又一波馬刀的刀浪之中。地上屍橫遍野,慘不忍睹。再加上紅思雪神出鬼沒的鞭法,和鄭絕塵例不虛發的神箭,令年幫這些死硬派的幫眾傷亡慘重。然而,白馬堡的騎士們也不好受,宗浩古乃是關外馬賊出身,縱馬之技,十分了得,當他搶到一匹座騎,飛身上馬,白衣騎士的死傷就開始大幅增加。也是在他的引導下,夏壇好手聚在了一起,長重兵刃如麻林般擋住白衣騎士的衝擊,令沒頭蒼蠅四處亂轉的春壇眾好手得以喘息。春壇壇主龍千鱗武功驚人,一槊使出,必然有人命喪,而他那人見人怕的混元一清氣功被他用在了掌法上,劈空掌力可以遠及十步之外,凡是中掌之人,都無一例外地吐血身亡。

雙方都在快速地減員,倒在地上的死屍漸漸增加。而且,隨著混戰時間的加長,合抱而死的屍體數目越來越多,顯示戰況已經到了空前慘烈的境地。

鬥到分時,紅思雪再難以忍受年幫幫眾這樣的自相殘殺,厲嘯一聲,長鞭一展,向宗浩古衝去,想要殺死這個領頭的人物,早早結束這場天愁地慘的殺戮。宗浩古獰笑一聲,道聲來得好,快斬刀一個飛旋,衝到了紅思雪面前。兩個人剛一見面,也不多言,立刻死鬥起來。宗浩古快斬刀展開平生最得意的太行快刀,右手有節奏地顫動,震出數十道流光溢彩的刀光,宛如滿天冰盤,團團圍住了紅思雪,下手毫不容情。紅思雪不甘示弱,手中飛鷹鞭宛如靈蛇飛舞,巨蟒盤旋,一路龍鷹火焰鞭發揮得酣暢淋漓,左手一探,鞭中劍應聲而出,厲電橫空,令宗浩古無數殺招成為鏡花水月。

鄭絕塵唯恐紅思雪有何意外,神箭再展,十數箭將十數名夏壇好手送入陰間,他一展身形衝到紅思雪身邊,馬刀高舉,向宗浩古劈下。

一旁的龍千鱗一見不好,隔空一個凌厲的劈空掌穿越了一丈左右的空間,迎面打到鄭絕塵的左肩。鄭絕塵曉得厲害,一個側身,讓開掌風。馬刀轉向,劈向龍千鱗。龍千鱗隨手飛出古槊,射死了一個白衣騎士,接著身子一聳,雙掌隔空劈來,這正是龍千鱗平生最得意的隔山打牛掌法。鄭絕塵來不及提防,倉促間用馬刀虛空一擋,只聽得「叮」的一聲,馬刀被震成碎片。龍千鱗眼看得手,狂喜之下,飛身而上,想要一掌印到鄭絕塵的額頭。鄭絕塵來不及撤弓,靈機一動,用手一撥弓弦,發出「錚」的一聲,龍千鱗早就對鄭絕塵的神箭絕技有三分忌憚,聞聲不由自主地側身閃避,劈空掌失了準頭,劈在地上,激起三尺多高的塵煙。鄭絕塵搶得這一絲空隙,銀弓一橫,交到左手,右手閃電般還刀入鞘,接著往腰側一探想要摸出一根白羽箭,但是卻摸了個空,原來,他身上兩個箭壺,四十二支白羽箭已經射得精光。此時,春夏兩壇十數名舵主雙目赤紅地圍殺了過來,刀劍齊舉,就要將鄭絕塵亂刃分屍。鄭絕塵厲喝一聲,重新拔出馬刀,和這群高手混戰到一處,再也來不及趕到紅思雪身邊。

宗浩古和龍千鱗互望了一眼,同時向紅思雪攻了過去。紅思雪雖然武功高強,但是也難以抵擋宗浩古龍千鱗這種絕頂高手的聯手攻擊,一時之間,險象環生,立時便有喪命的危險。

就在這個要命的關頭,彭無望扶著紅天俠來到了龍家莊的這個前院。此時的紅思雪,拼著左肩挨了宗浩古一刀,搶得一絲先機,飛鷹鞭機括一鬆,鞭頭上的鐵鑄飛鷹離鞭而去,閃電般射中了宗浩古的大腿,整個鷹身深深地紮了進去,宗浩古慘叫一聲,抱住腿打橫倒下。與此同時,龍千鱗大喝一聲,身子高高躍起,左掌暴長,撲擊向紅思雪的面門。紅思雪力窮智竭,再也躲閃不開這記殺手,眼看就要橫死掌下。

彭無望和紅天俠看到紅思雪勢危,都驚呼了起來。他們現在離紅思雪少說也有七丈之遠,任何施救措施都有些趕不及了。彭無望急得將紅天俠往身邊一放,就要飛身撲過去。紅天俠雙目血紅,忽然一個偏頭,一頭撞在身邊的一個石柱之上,著柱之處是他的嘴,這一撞竟然將這個石柱攔腰撞為兩段。紅天俠不顧滿嘴長流的鮮血,猛一吸氣,他那寬大的胸膛突然間大了數倍,宛如一個鼓腹而鳴的青蛙,接著閃電般一吐氣,一彪鮮血狂噴而出,遠達一丈之外,這才化為滿天血霧,風中四散。正在全力出掌的龍千鱗只感到一陣突然而至的強烈勁風,接著,他感到後腦玉枕,天柱,風池三穴一陣尖銳的刺痛,然後是一股充沛天地的渾厚內勁將他斜推出一尺,他那威震天下的劈空掌錯失了目標,和紅思雪擦身而過,誤拍在已經倒在地上的宗浩古的另一條腿上。只聽得宗浩古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右腿斷為兩截,下半截高高揚起,飛到半空。宗浩古的身子整個被龍千鱗的掌力震了起來,在半空打了個旋兒,又毫無生氣地落到地上,眼看不活了。龍千鱗站在地上,一陣涉死的痙攣過後,終於無力地撲倒在地,腦後三處大穴三股鮮血緩緩流出。

正要跑過去營救紅思雪的彭無望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轉回頭,盯住紅天俠,道:「師兄,你……?」紅天俠眼看迫害自己長達數年的兩個仇人相繼隕命,一時之間心懷大暢,仰天大笑,吐了一口血沫子,道:「師弟,你看。」說完一張嘴,只見他的嘴裡赫然少了三顆牙齒。彭無望定睛一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紅天俠以頭撞柱,撞下自己的三顆牙齒,然後運轉易筋經內功,將三顆堅固無比的牙齒噴向龍千鱗,令宗浩古龍千鱗同時喪命。這一手口吐暗器的超人功夫可算得是前無古人了。彭無望大喜過望,雙挑大指,道:「師兄,好功夫,誰說你是廢人來著。我彭無望這回可是要寫個服字給你。」紅天俠一陣欣喜,笑道:「師弟,若要你服,確實不易。」師兄弟二人相視莞爾,心底同時湧起惺惺相惜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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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豪傑難測



紅思雪本來自分必死,雙目已經緊閉,但是耳畔只聽到一聲慘叫,接著睜開妙目,卻看到龍千鱗,宗浩古雙雙斃命,一時間只感到如在夢中。這時,鄭絕塵奮力廝殺,馬刀連殺數人,衝到她近前,道:「紅姑娘,剛才好險。」說完欣慰地一笑,道:「你看,那兩個人是誰?」紅思雪橫鞭在手,抬頭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斜倚著斷柱,傲然而坐的紅天俠。「爹爹!」紅思雪歡喜得差點暈眩了過去,她已經有數年沒有見到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如今乍見之下,狂喜之情完全難以抑制。

這時,一個清朗嘹亮的聲音響徹全場:「各位,龍千鱗,宗浩古已死,年幫已散,何不快快停手,各散東西。」這股聲音是以少林獅子吼的心法說出,宛如暮鼓晨鐘敲在場中眾人心頭。所有人都抬起頭,只見彭無望昂首挺胸地站在紅天俠身邊,左腳踏在一節斷柱之上,左手扶在膝頭,一派雄視天下的英風豪氣。場中所有人都停止了廝殺,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由然而起。「彭無望,是彭無望!」「不是死了麼?」「定是又活了過來。」「他是不死之身麼?」彭無望看到自己一聲吆喝,所有人就都停了下來,也感到顧盼自豪,他得意地四下看了看,看到紅思雪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心中一陣欣慰:我答應過你,要救你父親,現下終於做到了。想到這裡,他看了看紅思雪,又看了看紅天俠,接著向紅思雪眨了眨眼睛,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看著彭無望露齒而笑的模樣,紅思雪終於確信他仍然活在人間,心中一陣徹頭徹尾的輕鬆自在,一瞬間,壓在心底的所有心事都煙消雲散。她只感到眼眶一熱,兩行熱淚從臉頰上悠然劃下,眼前所有的影像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彷彿人人都套著一片耀眼昇華的光圈。她聽到鄭絕塵焦急地在耳邊呼喚,但是她並不想再去理會,她需要睡一覺,真的需要。

看著自己懷中陷入昏厥的紅思雪,一向風流自賞的鄭絕塵也有些慌亂,他輕輕拍了拍紅思雪雪白的臉頰,試圖將她喚醒,但是毫無反應。此時,在紅天俠的催促下,彭無望背著紅天俠掠到鄭絕塵的身邊。紅天俠伸長了脖子,急切地問:「喂喂,我女兒怎麼了?該不是受了什麼重傷吧?」鄭絕塵一臉焦急,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好。彭無望探手一試紅思雪的鼻息,笑道:「大家放心,紅幫主只是暫時昏迷,並無大礙,傷勢不重。」說完,將紅天俠放到鄭絕塵腳邊,道:「這位仁兄,請照看紅家父女。我去辦完正事。」鄭絕塵呆呆看著紅思雪的秀臉,茫然點了點頭。

此時,場中眾人分為兩個陣營重新站好,白馬堡的白馬騎士聚在一起,而春夏秋三壇好手聚在一直沒有出手的秋壇壇主麾下聽候調遣。

彭無望赤手空拳,來到七星神劍宋錚面前,朗聲道:「年幫數十萬幫眾已經大半散去,不信各位可去查看。如今大事已不可為,你們難道還要糾纏不清麼。」

宋錚淡淡一笑,道:「你就是江湖上頗有俠名的彭無望?」

彭無望一挺胸膛,道:「再下正是彭無望,等到辦完此間大事,我才配稱頗有俠名這四個字。」

宋錚讚賞地點點頭,道:「好,好,若我不肯罷休,你又如何?」

彭無望眉頭一豎,道:「那我就打到你罷休為止!」說完四下張望。

宋錚一笑,道:「你是在找它們麼?」他隨手一指,彭無望順著他的手指一看,看到場子正中四散躺著自己的三把成名寶刀。

宋錚的右手一抬,一股強烈的真氣從手上發出。無聲無息躺在地上的三把刀突然無緣無故地跳了起來,激飛向宋錚的右手。

彭無望哼了一聲,一個旋身,雙手同伸,一股旋轉變幻的真氣噴薄而出,宛如吸管一樣把向宋錚右手飛去的三把刀引了回來。光華閃爍之間,雙手鴛鴦刀已經回到了自己手上,而秋水長刀也被夾在了他的腋下。

宋錚一楞,收回右手,默然半晌,道:「好功夫,這手擒龍功,雖然內力不強,但是運用巧妙,已到了自在之境。」

彭無望捧刀拱手,道:「前輩誇獎了。」

宋錚手拈長鬚,良久,方才歎道:「李世民已得天下,令天下豪傑歸心,如今,上天更降下如此英雄少年與我為敵,爭霸天下之舉,再不可為。兄長,我真的錯了。」

原來,宋氏家族一直以來都存在兩種意見,一種是制巴蜀海南而獨霸一方,繼而圖謀天下,一種是投誠大唐,以換取永鎮巴蜀。宋錚豪情壯志,欲學楊堅制霸天下。但是,李世民崛起異常快速,又擁有潼關之險,更取得了巴蜀武林的支持而佔領了成都。令宋家爭霸天下的計劃屢屢受挫。這一次年幫聚義巴陵,雖說是受了突厥人的鼓動,但是宋家也有自己的一份打算。然而宋家長兄宋牧曾經多次向宋錚陳述利害,讓他放棄爭霸天下的妄想。宋錚已經頗為意動,如今身在巴陵,只是靜觀其變,以決定去留。現在,唐兵勢如破竹地破梁,而年幫數十萬幫眾竟然被一個毛頭少年輕易散去,正是天意要宋家向大唐稱臣,宋錚又能如何呢?

宋錚長長歎了一口氣,道:「天意如此,如之奈何。」他苦笑一聲,對彭無望道:「小兄弟,不必再為年幫煩心,宋家決定聽從紅幫主主張,解散年幫。」這時,春壇夏壇的壇眾立刻鼓噪了起來,紛紛喝罵,大聲道:「宋壇主萬萬不可屈服,否則我們拚死征戰又為了什麼。死去兄弟的血仇難道不報了。」宋錚冷笑了一聲,輕輕一揮手,秋壇數百名壇眾非常有默契地圍住了春壇夏壇殘餘好手,三四個人圍住一個,刀劍光芒幾閃,那些殘餘的壇眾立刻橫死刀下。彭無望目瞪口呆地看著宋錚,完全想像不出這麼一個和善長者竟然冷酷至此。

宋錚看了他一眼,道:「小兄弟,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些人如果活著,必然對你我不利,殺之不可惜。你又何必驚訝。」

彭無望怒目一瞪,道:「我彭無望與你有所不同,這些歪理不講也罷。」

宋錚修養極好,也不生氣,接著說:「如今我就率領秋壇眾人離去,向大唐投誠,小兄弟還要阻攔麼?」

彭無望看著他,良久,道:「宋先生從沒想過單身一個闖蕩江湖,過些逍遙自在的日子麼?」

宋錚看了看他,道:「我眼中從十三歲開始只有天下,從此再無其他。如今壯志成灰,只想故老家鄉,江湖之美,再也無暇顧及。」說完這番肺腑之言,宋錚仰天長歎一聲,扶了扶腰畔的七星劍,率領著秋壇壇眾離去了。

雖然如今的宋錚仍然前呼後擁,氣派非凡,但是看在彭無望眼中,只感到他一身蕭索,彷彿是孤零零地一個人,茫無目的地走在荒涼無依的戈壁之中。

「天下。」彭無望喃喃地念著,環視著滿地面目猙獰的死屍,用力搖了搖頭,歎道,「可憐。」

巴陵城陷入熊熊大火之中,梁朝都城四個城門有三個已經被攻破,激烈的巷戰持續進行了三個時辰,李靖將軍挺立馬上,泰然自若地注視著自己精銳部隊突入城門,斬將奪旗,勢不可擋地殺入了內宮之中。他知道,不出一個時辰,蕭冼將會被五花大綁地押解出來。他常常想像著會是自己那一個部下抓住蕭冼,獻到他的馬前。他喜歡看到這些士兵興奮而充滿期望的面孔,因為這些代表著大唐未來征服天下的希望。不想立功的士兵,絕不是好士兵。而自己麾下的戰士,沒有一個不想立功的,甚至自己的每一句獎勵,都會讓他們拼卻了性命去廝殺。如此的軍隊,才能永遠保持如虹的士氣。李靖想起自己以前的一個馬前卒,他曾經在混戰中一刀斬下王世充大將段達的首紀,他興高采烈地提著段達人頭來見自己的樣子,李靖至今記得。他當時立刻將這個馬前卒連升三級,變成郫將,那個士兵高興得哭了出來,還帶出一大沱鼻涕。想到這裡,李靖微微一笑。

就在這時,柴紹飛馬趕到,揚聲叫道:「李兄,天大喜訊!」李靖回過神來,道:「什麼事?」柴紹笑道:「年幫數十萬幫眾一夜盡散,我們再也不用擔心他們了。」李靖大喜,道:「這太好了,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為此事擔心,不知如何化解,如今竟然就此了結,真是太好了。」柴紹道:「不但如此,四川宋家家主宋錚已經前來投誠,巴蜀海南盡歸我大唐版圖。」李靖用力一擊掌,道:「天祐大唐,我輩何等幸運。」說到這裡,他突然問道:「不知道是什麼人化解了此事?」

柴紹道:「我等你這個問題也有好久,這會兒才問,當真該罰。化解此事的居功至偉者聽說是救我出蜀山的恩人,青州彭無望。」

李靖一驚,道:「又是他?此人是什麼人物,有此通天本事。」

柴紹神秘地一笑,道:「我剛才遇見了運糧來此的老程,他說,彭無望是齊笑雲的弟子。天外第一人的傳人,確實不同凡響。」

李靖渾身一顫,驚喜萬狀地說:「彭無望是他老人家的弟子。這,……這太好了。」他一把抓住柴紹,道:「柴兄,可知他現在在哪兒,我有要事問他。」柴紹笑道:「不用這麼著急吧,以後盡有見面的機會。我也不知他在哪裡。」李靖長長歎了一口氣,道:「幾十年了,終於讓我找到了他老人家的消息。」

龍家莊外的丘陵之上,錦繡公主和跋山河,可戰遙望著龍家莊內所發生的所有事情,一時之間,被中間的曲折變換驚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之後,可戰咳嗽一聲,道:「早知道這個小子如此麻煩,當初我就拼著一死把他宰了。」跋山河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錦繡公主全神注視著彭無望的身影,良久道:「不必自責,我們誰也沒想到他會是這樣一個人。看來,我們神兵山莊的十三神兵令要被我們起出來了。」

跋山河一驚,道:「公主,你是要對付中原武林人物?」

錦繡公主長歎一聲,道:「如果想得大唐江山,必須消滅大唐的豪傑。」說著,她一指彭無望,「因為,我們誰也想不到他們還能做些什麼。」

跋山河順著錦繡公主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緩緩點頭。可戰悶哼一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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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情如毒酒



黟山天都峰頂,劍氣縱橫,驚鴻亂舞,宛如瑞雪紛飛般的錯落劍光怒潮般一波未去,一波又來,彷彿天河的萬頃波瀾,突然落入人間。青芒變換之中,一聲悠揚宛如神鶴長鳴般的清嘯傳來,一個白衣如雪的婦人手舞一柄週身恰似火焰般血紅的長劍猶如一隻從萬頃碧波中沖天而起的海燕,矯矢若龍地穿出重重劍光,接著閃電般一個旋身,血紅長劍爆起一串紅龍般的厲芒,向那波濤般的劍影核心刺去。只聽得「轟」地一聲,青芒紅電全部化為虛像,一柄冰寒如雪的長劍影像從四面八方匯聚而成,如裂缺霹靂般迎向那銳勢將盡的血紅寶劍。白衣婦人吐氣開聲,用力橫劍一架,「噹」的一聲清越的金鐵相擊之音傳來,一個虛幻如夢的青黃白三色相間的身影出現在白衣婦人的面前,一隻雪白如玉的纖手牢牢握著那柄冷如冰,寒如水,奇幻若虹的長劍,將血紅長劍完全壓制,劍氣已經把白衣婦人的所有騰挪變換的去路鎖死。

「超海劍法!這的確是失傳百年的超海劍法。」白衣婦人眼中盈滿了喜悅的淚水,顫抖地說。「師父!」青衣黃襟,白色披風的天女殿首席弟子,越女宮第一劍客,七仙子之首華驚虹看著仙羽一劍左年秋亦悲亦喜的面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左年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連忙用衣袖拂了拂眼角,笑道:「徒兒,為師太高興了。真的太高興了。剛才你的劍法,正是越女宮昔年威揚天下的超海神劍。」她看著華驚虹守著的劍訣手勢,欣慰地說:「挾泰山以超北海,為其所不能為,發其所不能發,一劍縱橫,光寒天地。昔年,前輩先賢就是以這絕世無雙的劍法,創立了威震武林長達數百年的越女宮。我輩雖然不肖,未能夠秉承先輩的絕學,但是我總算教出了你這個徒弟,沒有辱沒越女宮的威名。」

華驚虹收劍入鞘,屈膝跪下,激動地說:「徒兒幸得恩師栽培,得悟上乘劍法,只感生存天地之間,再無一絲遺憾。」

左年秋探身上前,一伸手把她從地上攙了起來,道:「徒兒不必多禮,從此越女宮宮主再不是我,而是你。」

華驚虹大驚失色,道:「師父,你?」

左年秋莞爾一笑,道:「為師做這個宮主也有二十年了,還不膩麼?讓你們年輕一輩兒擔下這個苦差,我也鬆了口氣。以後大可寄情山水,不必再為俗務纏身。」

華驚虹忙道:「師父,徒兒無德無能,恐怕有負所托。」

左年秋瀟灑地一擺手,道:「休要推辭,如今越女宮上下已經對你歸心,有你領導,必可成為天下第一門派,你莫要推辭為師的一片苦心。」

華驚虹眼珠一轉,道:「師父,徒兒如今想要率領本宮精銳,趕赴天山,邀戰顧天涯,請師父允准。待徒兒回來之後,再靜候師父吩咐。」

左年秋失笑了起來,捏了捏華驚虹左耳,道:「徒兒不必耍滑頭。此去天山往返需要半年,又要經過塞外險惡的諸國,生死難測,你想我會答應麼?」

華驚虹平靜如水的臉上綻放出一絲春花般的微笑,道:「師父,你難道不想打敗天山劍神顧天涯,挽回越女宮的聲譽麼?」

左年秋笑道:「我當然想。不過,告訴你這個小滑頭也無妨,你到哪裡都有可能找到顧天涯。不過到天山去,就肯定找不到。顧老頭的脾氣,誰不知道,好游四海,宛似個滿屁股長釘的老猴子,沒個地方能呆得住的。」

華驚虹失笑了起來,道:「師父,你似乎和顧前輩非常諳熟。」

左年秋的眼中閃現出一絲緬懷的光華,道:「昔年確曾與他談劍三天,此人性情爽朗豪邁,雅量高致,劍論上見解獨到,我雖然身為越女宮弟子,對他也甚是佩服。只是後來,嗨,發生了些誤會,彼此再不往來。」

華驚虹好奇地問:「師父,你難道對顧前輩……?」

左年秋笑罵一句:「死丫頭,只會胡思亂想。我和顧老頭清清白白,只是以劍論交。」言罷,眼中露出黯然神色,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令人魂斷神傷的往事,緩緩道:「無論如何,我是越女宮宮主,畢生已經獻與了劍道,再也容不下男女之情。此事不提也罷。」說完這番話,她默然站立了很久,沒有出聲。

「師父?」華驚虹輕聲叫道,「你在想什麼?」

「噢?」左年秋幡然醒轉,道,「沒什麼。我們說到哪兒了?」

華驚虹道:「說到挑戰顧天涯。」

「不錯!」左年秋一拍手,「雖然我認為天山劍法確有與眾不同之處,但是到底沒有我越女宮劍術巧妙流暢,劍理深刻。所以你一定要打敗顧天涯,以正越女宮之名。這樣,天下第一派之名,理所當然歸我輩所有。」說完這番話,她神采飛揚,顧盼自得,彷彿不是在和華驚虹說話,卻好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示威。

華驚虹微微一笑,道:「師父,你剛才剛說到我去天山找不到顧前輩。」

「不錯,不錯,」左年秋道,「顧天涯好武如狂,你只要將練成超海劍法的消息公諸天下,自然可以將顧天涯引上山來。如此你以逸待勞,可多操勝券。」

華驚虹嗔道:「師父,驚虹可也不是愛佔便宜之人。」

左年秋愛憐地拂了拂她的頭髮,笑道:「我怎不知自己的徒兒心胸磊落。這樣吧,我們盡量讓他有足夠休息,也就是了。」

接著,她深深地注視著華驚虹的一雙明眸,道:「驚虹,你心中可有喜歡的男兒漢?」

華驚虹連忙搖頭,笑道:「師傅又來取笑我,我和師父一樣,身心俱已獻給劍道,凡俗情感已經難入我心。」

左年秋笑了笑,說:「那日你和我談論天山劍派的第一弟子倚劍公子連鋒的劍法時,喜形於色,不知何故。」

華驚虹嗔道:「師父,徒兒只是看他劍法立意高絕,自成一格,能和我力戰兩百回合而不落敗,甚是難得,所以多說了他幾句而已。那我的超海劍法還與是彭門的彭無望對戰之時領悟出來的,我對你談起他來,恐怕還比連鋒多了幾句,難道我也喜歡上他了不成?」

左年秋失笑了起來,點頭道:「確是有理。彭無望的刀法雖有創意,但是格調不高,乃是市井屠夫的武功,不提也罷。此人本身也是個市井鏢行裡打滾之人,怎能入我們驚虹的法眼。」言罷,左年秋伸手探入懷中,將一面紫金打製的飛鶴從懷中取出,放到眼前,肅聲道:「越女宮弟子華驚虹接令!」

華驚虹神色一凜,跪下接令。

「自今日起你將成為越女宮第八十一任宮主,就此立誓吧。」

華驚虹肅然道:「越女宮弟子華驚虹從此立誓終身奉獻劍道,引導越女宮走向全盛之路。凡塵愛慾不再沾上半點。如違此誓天人共棄。」

左年秋將紫金飛鶴交到華驚虹手中,歎道:「苦了你了,孩子。從今以後,你要棄情絕欲,一生不違。你不後悔麼?」

華驚虹毅然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堅定的神色。

左年秋謂然歎道:「情愛一事,宛如浸毒美酒,入口甘甜快美,實則蝕心斷腸,若能一生禁絕,未嘗不是一件幸事。」言罷,她的眼中似有淚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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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落花流水



「她醒了麼?」紅天俠剛剛被鄭絕塵請來的名醫治療過鎖骨和琵琶骨上的傷勢,就急切地問在旁邊伺候的彭無望。

「紅幫主?嗨,師兄不必擔心,她還在睡著呢。也難怪,這些年月,她恐怕沒睡過一個踏實覺,現在一次過補回來,睡上三天三夜都很平常。」彭無望邊招呼客棧中的夥計把酒菜擺到桌上,邊說。

「我對不起她,讓她一個女孩子擔下如此重任,差一點陪上她的性命。」紅天俠仰天歎息,感慨不已。

「師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又何必自責。現在,年幫大事已了,你們父女應該藉著這個機會,好好團聚。」彭無望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菜。

這道菜乃是清湯柴把鴨,在唐代算是家常菜中較為新鮮的菜色,但是彭無望一吃到嘴中,立刻知道不妥,勃然大怒,一伸手拉住夥計的胳膊,怒道:「你們清湯柴把鴨用什麼蒸的,有沒有用雞清湯蒸?」那夥計嚇得面如土色,道:「客官息怒,我們這清湯柴把鴨的的確確下足了料。」「下你個清秋大屁!你等定是用白水把鴨子蒸熟的,這也罷了,那蒸鴨的原湯應該混上雞湯加上香料炒制,然後淋在鴨肉之上,再淋雞油。你們倒好,蒸鴨的原湯自己收了起來,給我們淋了些劣質的雞湯充數,想要冤小爺的銀兩,信不信我拆了這家黑店。」彭無望破口大罵。

夥計嚇得連連作揖,道:「客官目光如炬,請饒了小的吧。我家裡妻子剛剛生了小孩,正需進補,我求伙房的師傅多留了鴨湯,雞湯給我。這不管他們的事,是小的作孽。」

這時,紅天俠一擺手,道:「師弟,何必跟他計較,這人也算顧家,放過了他吧。」

彭無望哼了一聲,道:「做人最重要光明磊落,雖然你情有可原,但是仍然有錯。」他從懷中掏出一把碎銀,遞到夥計手中,道:「你叫廚房準備材料,我要親自下廚。這些銀兩,你拿回去自己熬湯伺候老婆去吧。」夥計轉憂為喜,歡天喜地再三稱謝出門。

「師弟,終於準備露一手了吧?」紅天俠露出一絲笑容。

「猛龍不過江,你當我是缺了腿的蜈蚣。今天一定要讓你心服口服。」彭無望笑道。

當紅思雪悠悠醒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二個時辰之後,鄭絕塵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她的身邊。這一天一夜他只在吩咐了手下的白衣漢子去為紅天俠請最好的醫師治病的時候,離開過紅思雪養病的房間一步,而剩下來的時間,他都怔怔地望著紅思雪雙目微合的秀美面容出神。

他的手下們一個個都被這個情景驚呆了。白馬鄭絕塵,天字第一號的風流韻士;太原,長安,江都,洛陽,成都最大的青樓妓寨的恩客;倚馬斜橋,一擲千金,令無數少女傷心斷腸的無情公子。一個把天下美女視為無物的薄情郎。如今,居然為一個只認識了不到兩天的女孩子,通宵長坐,不忍寸離。這一切的一切,無不為一見鍾情這四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字眼,做出了千古不滅的明證。

當紅思雪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個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像漸漸映入自己的眼簾。鄭絕塵仍然穿著那身兩日之前龍家莊血戰之時所披的白色戰袍。斑駁的血跡已經讓這件倜儻的長袍變的污濁不堪。汗水和血水混合的味道令她一瞬間記起了所有有關那場血戰的細節。她記得當自己昏倒地上的時候,最後看見的是奇跡般死而復生的彭無望。當時,他一個人昂然屹立在龍家莊斷倒的石柱之上,含笑望著她。她仍然記得彭無望那一口和他那平凡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潔白牙齒,宛如一線刺破彤雲的燦爛陽光,讓她感到溫暖,舒適,似乎可以完全放鬆,忘記一切。

「你醒了?」鄭絕塵欣喜若狂地說。他猛地站起身,對門外的手下喝道:「兄弟們,紅幫主醒了,快叫紅前輩來!快請陳大夫來!」守在門外的一個飛奔到隔壁的廂房,而另一個飛身上馬,風馳電掣地馳出了客棧庭院。接著他旋風般地衝回了紅思雪的床邊,興奮地說:「思雪,你昏迷了將近十二個時辰,我還以為你不會醒過來了。」

紅思雪秀眉微皺,似乎仍然承受不了鄭絕塵叫她思雪的僭越。但是,她想起了鄭絕塵曾經拋開一切,為她捨死力戰,不由得微然歎了口氣,並沒有如何責怪。鄭絕塵看到紅思雪似乎接受了自己對她的親密呼喚,心中彷彿有一百隻百靈歡快地唱起了歌曲,他將案頭的一盞剛沏好的茶水端到紅思雪面前,柔聲說:「你剛剛醒轉,應該有些口渴吧。來,這茶乃是我白馬堡的特有的菊花茶,功可提神醒腦,還有清心鎮魂之效。」紅思雪虛弱地笑了笑,將茶水端到手中,微飲了一口,遞還給鄭絕塵。鄭絕塵激動地說:「希望你快點好起來,年幫大事已了,以後思雪你盡可以放鬆懷抱,暢遊山水,再也不必為俗事煩憂。我鄭絕塵必會追隨左右,效犬馬之勞。」

紅思雪眉頭一跳,臉色由白轉紅,微微搖了搖頭,忽然道:「彭無望呢?」

「叮」地一聲,本來牢牢握在鄭絕塵手裡的茶杯赫然落在了地上。

客棧的廚房裡香氣四溢,越來越濃厚的香味幾乎把所有投棧的客人吸引了過來。端茶送水的店小二一走到廚房門口就再也走不動了。而客棧的掌櫃呆呆地站在門口,根本記不得要招呼客人。而剛剛邁進客棧的四方來客,也直挺挺地衝到廚房門外,伸直了脖子使勁往已經擁擠不堪的廚房門口擠去。

「師兄,你女兒這些日子累得夠嗆,三餐不繼,奔波勞苦,如果不加滋補,則後患無窮。我這菜裡面,都下了補氣養身的藥物,乃是不可多得的藥膳。」彭無望握著一個斗大的芭蕉扇,蹲在自己架起來的小灶面前,邊用力地鼓著風,邊說:「藥膳禁忌繁多,但最主要的是四季的補益,春季宜升補,夏季宜清補,長夏宜淡補,秋季宜平補,冬季宜滋補。如今秋末冬初,平補得宜。我所選的小牛頭肉,性屬平良,乃是進補的極品。」

紅天俠死守在廚房裡,不讓任何人踏進一步,用力地吸著鼻子,勉強裝作一本正經地問:「師弟,你這個小牛頭肉,怎麼這般香法,太也古怪了些。」

彭無望笑道:「師兄你好運氣,這道菜的做法,是我從巴蜀一帶的酒館中偷師學來的。」

紅天俠道:「巴蜀酒家有何特異之處?」

彭無望的臉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從青州到巴蜀,我才發現自己在廚藝上的學識,還尚有不足。川菜上的功夫,比起土生土長的巴蜀名廚,仍然有一段距離。川菜歷史悠久,在秦末漢初就初具規模。傳到如今更是發展迅速。川菜以成都風味為正宗,還包含了重慶菜、東山菜、江津菜、自貢菜、合川菜、富有濃厚的鄉土風味,素以味廣、味多味厚著稱,並有一菜一味,百菜百味的美譽。師兄,你可知道川菜中有分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雜,滋味繁複多變,可造出世間奇味。」

紅天俠一臉的茫然,問道:「師弟,何謂三香三椒三料?」

彭無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師兄,終於開始對廚道有些興趣了吧?」

紅天俠長笑一聲,道:「看你折騰了這許多時辰,左右無事,閒談解解悶兒而已。師弟何必多心。」

彭無望也不迫他,逕自笑著說:「三香天下皆知,乃是蔥姜蒜。」

「嗨,」紅天俠終於大笑了出來,「我當你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偉論,這蔥姜蒜太也普通了。」

彭無望擺了擺手,道:「師兄,聽我說完。三椒則是胡椒,辣椒,花椒。而三料則是醪糟,醋和豆瓣辣椒醬。其中,稗縣出產的辣椒醬尤為出色。這些調料互相混雜,可以搭配出千滋百味。就好像少林寺裡的羅漢拳和少林長拳,雖然普通,但是掩映變化,可以派生出數之不盡的殺手。」

紅天俠雙目一亮,道:「師弟,這些話有些道理,師父常說少林拳法博大精深,以一生去精研仍會日有所得,想來是這個意思。」

彭無望又道:「七滋八味九雜就更是精彩,七滋是指:酸、甜、苦、辣、麻、辣、香、鹹。八味是指:魚香、麻辣、酸辣、干燒、辣子、紅油、怪味、椒麻。九雜是指用料之雜。巴蜀之地,號稱"天府之國",位於長江上游,雨量何其充沛,群山環抱,江河縱橫,盛產糧油,蔬菜瓜果四季不斷,家畜家禽品種齊全,山嶽深丘特產熊、鹿、獐、麅、銀耳、蟲草、竹筍等山珍野味,江河湖泊又有江團、雅魚、巖鯉、金鱘。所以,這個九字,乃是言其入料資源之廣之博。試想在物產如此豐富之地,再擁有如此精深的烹調之技,其間所產的菜色,可是多麼令人嚮往。」

紅天俠長長歎了口氣,道:「我曾經在巴蜀住過一年,但是幫務繁忙,廢寢忘食,這些鮮滋美味,可都錯過了。」說完,用力嚥了口口水,不經意地看了看彭無望全心守侯的陶罐。這個陶罐中盛放的小牛頭肉發出了一陣又一陣麻香誘人的氣味,真可以令瞎子開眼。

彭無望接著洋洋得意地介紹自己精心烹製的菜色:「我這味煲牛頭,本來是萬年縣的乞丐用來吃偷來的牛頭肉的方子。但是我下料之前,用火將嫩牛頭炙去皮毛,再用沸水燙過去盡殘留的牛毛。入鍋用蔥姜和巴蜀豆豉淡炒,再澆水煮制,熟後將牛頭肉切成巴掌片,又調以紫蘇、白蘇、花椒、桔皮做配料,調好後一起放入陶罐中,以黃泥密封罐口,再在火上煲制,如此一番功夫,做出來的煲牛頭,我保證讓人吃到連神仙都不想做。」

紅天俠的眼睛精光四射,呆呆地看著在火上撲騰亂響的陶罐,忽然說:「師父是否也喜愛這道菜色?」

彭無望歎了口氣,道:「說起來真是我一生的憾事,我給師父做的煲牛頭沒有加花椒,豆豉,味道差了一截。雖然精烹細做,但總不如如今的煲牛頭味道鮮美。」

紅天俠微微一怔,長歎了一口氣,道:「師父若能在此,紅某便是短壽十年,又有何妨?」

看著一地散落的茶杯碎片,紅思雪有悟於心,面孔微紅,微微側過頭去。鄭絕塵長身而起,強自壓抑住心頭失望之極的情緒,聲音微顫地說:「思雪請寬心,彭兄並無大礙,如今活蹦亂跳,不知所蹤。」

紅思雪咳嗽了一聲,道:「鄭公子今次捨卻性命,與我同生共死,此恩此德思雪永生不忘。」鄭絕塵自嘲地一笑:「思雪客氣,鄭某是生是死,如今看來,都無甚差別,你便是一生不忘,於我又有何用。」

紅思雪聽到鄭絕塵如此決絕的話語,芳心一顫,不再說話。

就在這個尷尬的時刻,彭無望攙扶著紅天俠跌跌撞撞地跑進門,狂喜地說:「紅姑娘,你醒了?」紅天俠掙扎著撲到紅思雪的床邊,抓住她雙手,顫聲道:「丫頭,你總算醒了,可把為父急壞了。」

看到久違的至親的面容,紅思雪熱淚盈眶,用力抱住紅天俠,放聲哭了出來:「爹爹,想死孩兒了!」

看到這對久別重逢的父女抱作一團,鄭絕塵和彭無望都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這些年來,可難為了紅幫主。」彭無望笑著對鄭絕塵道,「年幫幫務已經夠繁重的,再加上父親下落不明。若是我早些知道年幫之禍,也可以多為她分擔一些。」

鄭絕塵看著這個有生以來最讓他嫉妒難耐的男人,實在想不出任何應對的話語,只好愛理不理地哼了一聲。

彭無望打量著這個英俊瀟灑勝自己十倍的青年,心中甚是讚賞佩服。無論如何,這個白衣少年的白馬戰隊和他那威震天下的神弓奇技都是有目共睹的。再加上他和紅思雪出生入死,看起來他似乎對自己的這個紅師侄女很是中意。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彭無望越看越是開心,不知不覺笑出了聲。

鄭絕塵看到彭無望笑得古怪,雙目一瞪,道:「兄台,為何發笑?難不成你在恥笑於我。」

彭無望連忙道:「鄭兄莫要誤會,彭某絕無惡意,只是發現鄭兄似乎對紅姑娘有意,而你們兩個又是如此相配,所以為你們衷心歡喜。」

鄭絕塵看了看他,忽然道:「彭兄多番為思雪出生入死,難道你對她沒有......」

彭無望連忙笑道:「鄭兄說的那裡話,我彭無望是敬重紅幫主任俠仗義,又對年幫首腦義憤難當,所以才出手相助。絕對不涉男女私情。」

鄭絕塵冷笑一聲,道:「如此看來,彭兄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俠客。」

彭無望絲毫沒有聽出鄭絕塵的譏諷之意,苦笑了一下,道:「做俠客又想活得健康快樂確實不易,少一點斤兩都不行。這次我險死還生,真是走運到家了。」

他又看了看鄭絕塵面無表情的臉孔,忽然道:「如果鄭兄對紅姑娘確實有意,不如找個時間下聘,我看紅幫主對你觀感不惡,如此美事絕無不成之理。彭某願意替鄭兄說項。」

鄭絕塵這一驚吃得非同小可,幾乎下巴都要在瞬間脫臼。「彭兄,你在開玩笑吧?」

彭無望笑道:「彭某說話,少有戲言。鄭兄大概不知,我和紅天俠乃是一師之徒,可以說是平輩論交。為你說項,並無困難。」

鄭絕塵大聲道:「男女相交,貴在兩情相悅,你沒有問過思雪的心意,便要為她做主,未免太過魯莽!可知世間有句話叫做: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彭無望一怔,道:「你喜歡她,自然要娶她為妻,下聘乃是一表心意,思雪若是不喜歡你,當然會拒婚,又怎會魯莽。」

鄭絕塵哭笑不得,道:「如果一個男子下聘被拒,乃是天大的醜事,怎可草率而行。」

彭無望想了想,道:「合則來,不合則去,此乃天理人情,又怎會是醜事。你若是沒有下聘的決心,便是愛極了她,也是假的。」

鄭絕塵勃然大怒,道:「你憑一己之心,定天下男女情事,武斷到了極點,實非共語之輩。」言罷飛身上馬,就要策馬絕塵而去。

彭無望追在他身後,大聲道:「鄭兄留步,我只是直話直說,並無冒犯之意。不過,你如果不下聘,怎麼證明你對紅姑娘的心意呀?」

鄭絕塵快馬加鞭,跨下玉椎馬白光一閃已經飛出百步之遙。他用力搖了搖頭,歎道:「這個傢伙,不走快些就要被他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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