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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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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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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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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49:21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八章 前獅後虎



快馬加鞭,日夜不停地趕回飛虎鏢局的彭無懼剛剛從馬上下來,準備牽馬走入鏢局大門,卻看見一個屹立如山的身影昂首站在彭門大院的朱紅大門前。

此人身形之雄偉,宛如崇山峻嶺,幾乎將照向鏢局大門的陽光全部遮擋住了。

而鏢局裡的眾人戰戰兢兢聚在院子裡,無人敢走出大門一步。

彭無懼心頭一緊:「糟了,真讓三哥猜中了,羅一嘯果然來了。」他連忙走上前大聲道:「這位前輩,有何貴幹?」

那個大漢猛一回頭,看到彭無懼的面容,目光中精芒一閃,喜道:「我認得你,你便是彭無望的四弟彭無懼。」

彭無懼挺了挺胸,心中湧起一股自豪:「三哥的名號如此響亮,連帶我也沾了他的光。這一次可無論如何不能給三哥丟臉。」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充充樣子,顯一顯彭家兄弟的威風,但是他定睛一看,忽然失聲驚叫了起來:「怎麼是你?」

原來,此人正是彭無望剛剛出道之時,曾經與之大戰通宵的乾坤一棍雷野長。一年多沒見,雷野長的身子更加剽悍威猛,眼中的殺氣也更加凌厲如刀。

「彭無望呢?」雷野長爆喝道。

彭無懼眼前金星亂冒,嘴巴已經不聽使喚了,只是哆哆嗦嗦地說:「我……我為什麼要告……告訴你?」

雷野長獰笑一聲,道:「今天不讓你嘗嘗厲害,你也不知道雷爺爺有幾斤幾兩。」說完左手一展,一根鑌鐵齊眉棍已經拿在手中。

「我……我不怕你。」彭無懼顫抖地抽出腰佩的雙刀,大聲道。

「好小子!」雷野長長嘯一聲,長棍撲騰騰一抖,刮動金風,直擊向彭無懼的頂門。

彭無懼雙刀一展,左手使出彭門刀法的一招撥草尋蛇、右手使出金鵬展翅,想要搶攻。

但是雷野長的棍罡之強,委實驚世駭俗,只見他長棍一甩,棍尖黑光閃耀,宛如長鞭,從左到右,橫掃而至。

彭無懼抬刀要擋,只聽噗噗兩聲,便感到手上一輕,接著從雙臂上傳來一陣酸麻感覺。接著,雷野長的左腳閃電般襲來,輕而易舉地攻入彭無懼的腹地,一腳將他踹得高高飛起。

彭無懼只感到一陣風聲,接著自己已經騰雲駕霧飛到了半空。他看到彭家大門從身下一閃而過,接著彭家的青石板地面迎面而來。

「砰」的一聲,彭無懼狼狽不堪地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長聲慘叫。他拚命抬起頭來,觀看自己的雙刀,發現雙刀自刀柄以上全部不見了。

接著,頭頂上風聲響起,兩柄刀刃飛快的剁了下來。原來,剛才雷野長的雷霆一棍,已經將他的雙刀齊柄而斷,刀刃激射上半空,直到現在才飛墜下來。

「啊!」彭無懼慘叫失聲,自忖必死。

突然,一個身影飛奔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後一拖,他也趁勢高高抬起雙腿,蜷曲在胸前。

只聽得「叮叮」兩聲,他感到褲襠一陣陣發涼,伸頭一看,原來自己的那兩柄刀刃結結實實紮在了青石板地上。

「好厲害!」彭無懼心有餘悸地顫聲說。

他抬起頭,想要謝謝剛才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但是,印入眼簾的卻是侯在春禿了半邊的腦袋,還有他一臉垂頭喪氣的神情。

「侯阿大,你怎麼了?」彭無懼大聲笑了起來:「你看你,怎麼去了半邊的頭髮?」

「彭四少爺,你還笑得出來?」侯在春目瞪口呆:「你的褲襠不也開了?」

彭無懼伸手一摸,一張馬臉立刻紅中透紫,尷尬地暗忖:「難怪剛才涼颼颼的。」

這時,雷野長洪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彭門鏢局的人聽著,我是來和彭無望重新比試武功的。在我們分出勝負之前,你們一個個休想踏出鏢局半步。」

「這回真是糟糕了。」彭無懼喃喃地說。

侯在春沮喪地說:「他已經來了三五天了,這些日子整個鏢局的人都擔驚受怕的,彭夫人還差點嚇出病來,幸好沒事。」

「啊,沒關係,鏢局還有一個後門。咱們吃點虧,從後門溜走,這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

彭無懼目光一亮,猛的站起身:「侯阿大,你去集合其他人,我去把娘接走。」說完大步流星地向內堂走去。

「等等!彭四少爺,不行!」侯阿大連忙追了上去。

看到彭母安然無恙,彭無懼一陣欣喜:「娘!前門有壞人,我們要避一避,我來背你,咱們從後門走吧!」

彭母一楞,忙說:「孩兒,等等,後門……」

「別說了,娘,現在形勢危急,我們先躲一躲吧!」彭無懼不由分說,將彭母背在背上,快步衝出內堂。

這時,侯阿大從身後氣喘吁吁地趕上來。

他邊跑邊說:「四少爺,等等,你聽我說……」

「說什麼說?以後再說,快去叫其他人,咱們逃命要緊。」彭無懼甩下這幾句話,撒開大步向後門奔去。

就在他剛剛跨出後門的時候,一片雪亮耀眼的刀光宛如閃電一般在他眼前一晃。

接著,彭門鏢局後門側旁一棵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樹從離地一丈處攔腰橫斷,枝丫蔽天的樹冠烏雲般砸了下來,剛好攔在後門正前方,將四人並進的大門擋了個結實。

彭無懼透過古樹枝葉定睛一看,只見一個雄壯威猛到了極點的灰衣身影,倒提一柄碩大的長刃關刀,氣定神閒地站在樹冠之後。

「回去!」那灰衣身影簡簡單單地說出這兩個字,便背過身去。

「羅一嘯!」彭無懼失聲道。

「孩兒啊!我就是想告訴你後門被個叫羅一嘯的看住啦,出不去。」彭母伏在彭無懼背上,這會兒才回過氣來。

「等等,四少爺,你聽我說……」這時侯在春才趕上前來,結結巴巴想要說話。

「不必說了!」彭無懼沉聲道:「後門被羅一嘯堵住了,而你的頭髮就是被他剃的。」

侯在春用力喘了一口氣,道:「對。」

彭無懼望了望頭頂藍瑩瑩的碧空,歎息一聲,暗想:「三哥,你可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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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49: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九章 吸血成冤



彭無望這一病,竟在床榻上躺了三天。這三天裡,江湖上風雲變幻,出了一連串的驚天大事。

首先是十三神兵令已經有了下落,大雪山的幾名高手無意中在一處古墓裡發現似乎埋藏了百餘年的第七、第九和第十三枚神兵令。他們大喜過望,立刻加緊尋訪其他神兵令的下落。

誰知道他們獲得神兵令的消息不知為何被洩露了出去。龍神幫、江南霹靂堂、湘西排教、巴山劍派等門派紛紛出動,或巧取、或豪奪,引發一場血雨腥風的大火拚。幾派高手死傷累計不下五十人,普通幫眾子弟更是死傷上千人。

而名列七大世家的蘇州虎丘莊魚家、河南登州丹崖山莊孟家、山南歸襄燕子埡飛燕山莊喬家、梁州南湖山莊慕容家、巴蜀海南宋家、關中長安六藝堂梅家、淮南太湖山莊歐陽世家都有人或無意或有意地獲得了一到兩枚神兵令,更將這些本來只是暗中窺伺,意圖染指戰神天兵的武林世家,身不由己地捲入了這場爭奪神兵令的大風暴中。

這些世家或暗中圖謀、或公然搶奪,圍繞著其他家族所擁有的神兵令,發動著一場又一場大規模的爭鬥。

令人感到亂上加亂的是,天下第一錄的風波仍然方興未艾,那些僥倖沒有捲入神兵令風波的武林中特立獨行的高手,為了爭名,仍然在圍繞著排名榜互相廝殺。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些闖蕩江湖的漢子,誰也不服誰,爭鬥之下,結了無數冤仇。為了平息天下第一錄事件,方夢菁毅然挺身而出,在武林七公子主持的江湖大會上,公開宣佈取消天下第一錄武人榜,從此天下第一錄上只會收錄那些在雜家百藝上有所作為的著名藝人,將不再評論武功和兵器。

這件事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很多身登天下第一錄的高手,雖然煩惱於不住有人尋釁滋事,但是也暗地裡沾沾自喜。如今一聽說天下第一錄被撤銷了,只感到宛如高台上失腳、揚子江心翻船,心裡不快到了極點。

而方夢菁也因為此事在江湖上罵名四起,不復往日受人尊敬的鼎盛名聲。

唯一令人慶幸的事,為了天下第一錄而爭鬥的行為,從剛開始時的理所應當,變成了現在的無聊之舉,再也沒有人願意幹了。這使得宛如沸水一般的大唐江湖安靜了不少。

至於承受著眾人責難的方夢菁,仍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積極地籌劃著對付青鳳堂主的行動。

彭無望終於能從床榻之上站起身來了。他意適神舒地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只感到週身百骸無不舒服暢快。

他暗地裡為替他醫治傷勢的賈扁鵲雙挑大指,讚道:「賈大夫果然厲害,竟將我千瘡百孔的身子調理得這般舒泰。」

這時,賈扁鵲手裡端著一個盛滿藥水的銅盆,推門進來。

看到彭無望已經下了床,她不由得一驚:「彭少俠,你怎麼下床來了?」

彭無望朗朗一笑,道:「有勞賈大夫擔心,我已經完全沒事兒了,所以準備下床活動活動。這些日子在床上躺得太久,身子都快要銹住了。」

賈扁鵲眼神中寒光一閃,冷然道:「那也好,我來給你把把脈,如果脈象平和,我也就放心了。」

「也好、也好!」彭無望連聲道:「賈大夫既然如此盡責,我也不便推辭。」

賈扁鵲點了點頭,將銅盆放下,道:「你先等一下,我去去就回。」說完一轉頭,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彭無望有些奇怪,不知道這個賈大夫為什麼突然出去。但是轉念一想,思雪曾經說過,她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傳奇人物,行事不依法度,想來是這樣的。如此一想,也就釋然,重新坐到床上,耐心等候。

賈扁鵲過了一炷香時間才回來,剛一進門就把大門牢牢拴上。

彭無望奇道:「賈大夫,你為何要將門閂上?」

賈扁鵲冷然一笑,道:「因為我把脈最忌有人打攪。」

「噢!」彭無望點了點頭,暗忖思雪說得沒錯,賈大夫果然是個怪人。

賈扁鵲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精神抖擻的少年,心中暗暗驚奇千年血星的鮮血所擁有的神奇功效。

一個渾身是傷、奄奄一息達五天的人,竟然在醒來後的短短四天之內完好如初,如果不是他身上宛如斑紋一樣的六十餘條疤痕,不知情的人根本不會知道他曾經在鬼門關上走過一回。

「果然是世間難得的寶物。」賈扁鵲的眼中閃爍出一種飄忽不定的神采。

彭無望的身子沒來由的一陣發涼,心裡不由得惴惴不安:「不會吧!怎麼會有殺氣?」

他看了看賈扁鵲,嬌小玲瓏的身材、纖弱單薄的肩膀、美艷動人的面容,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要取人性命的兇手。

「不會的。」彭無望想道:「應該是我太過敏感。如果她要殺我,就不用那麼盡心地救我性命了。」想到這兒,他心裡頭坦然了下來,用力甩甩頭,將那些不愉快的念頭拋開。

這時,賈扁鵲已經伸出手來,緩緩道:「來,讓我給你把脈。」

彭無望感到身子越來越冷,禁不住抖了一下。

「你怎麼了?」賈扁鵲不解地問。

「沒有,沒什麼。」彭無望忙說,將手遞給她。

賈扁鵲小心翼翼地扣住他的手腕,冷然的臉上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她忽然手指一翻,扣住彭無望的脈門,左手如玉蝶般飛出,激點彭無望身上數處大穴。

彭無望大急,厲喝道:「你幹什麼?」

賈扁鵲冷笑一聲,左指激伸,點了他的啞穴。

制住彭無望後,賈扁鵲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忐忑不安的心緒,然後素手抓住彭無望左手的衣袖,猛的一扯,將他的衣袖扯爛,露出他筋骨交結強健有力的臂膀。

彭無望口不能言,看到賈扁鵲的動作心中暗暗叫苦,忖道:「難道讓我遇到了下五門那些專門倒採花的女淫賊?我人雖不俊,但是勝在身子夠結實,想不到被這個喬裝成名醫的女賊看上。」

賈扁鵲右手捏住彭無望的脈門,左手在彭無望的手肘上一托,將他的手臂伸直。接著她忽然張開嘴,露出一口瑩白如玉的牙齒,向著彭無望的脈門咬去。

「吸血殭屍!」彭無望大驚失色,他抬起頭瞪視著賈扁鵲,用力一吸鼻子,果然聞到一股隱隱約約的屍臭。

「難怪她要帶這麼多的香囊。」彭無望看了看賈扁鵲腰畔大大小小的香囊,暗道:「原來是要掩飾自己身上發出來的屍臭。」

想到這裡,他只感到一陣暈眩,定睛一看,才發現賈扁鵲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吸他身上的鮮血。

「想不到我彭無望會死在吸血殭屍手中。」彭無望心中暗歎,奮力凝聚殘留在四肢百骸中僅有的一點點內力,默運師門絕技截脈解穴法,想要衝開穴道。

就在這個生死關頭,一條長鞭從窗外飛來。一聲巨響,兩扇窗子被一股巨力撞成碎片,長鞭勢如破竹地來到賈扁鵲的面前。

賈扁鵲來不及吸血,身子一閃,躲開長鞭的襲擊,左手猛然抓起彭無望擋在面前,右手拔出一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紅思雪火紅的身影,如一陣紅色的龍捲風飛撲進來,鞭中劍風馳電掣地襲向賈扁鵲的咽喉。

「別動!」賈扁鵲大喝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紅思雪心中一顫,連忙一抖手,收回了鞭中劍,厲喝道:「我剛才看你鬼鬼祟祟地支開旁人,又將義兄大門反鎖,就感到有些不妙,原來你真的心懷不軌。」

賈扁鵲冷笑一聲,道:「你倒真有心思,現在彭無望在我手中,你待怎樣?」

紅思雪忙道:「你只要放下義兄,我就放你生路,否則我必定將你挫骨揚灰。」

賈扁鵲悠然一笑,道:「好,你只要自點穴道,放下鞭劍,我就離開。否則,我就和彭無望同歸於盡。」

「好!」紅思雪大聲道,說著扔下鞭劍,抖手就要自點穴道。

此時,彭無望猛然大喝一聲,左肘一抬,撞在賈扁鵲的下巴上。

賈扁鵲一聲慘叫,仰頭栽倒。彭無望右手一把打開賈扁鵲威脅他的匕首,左腿倒踢向賈扁鵲的膝蓋。

賈扁鵲哪裡想到彭無望竟然在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裡就能夠解開自己的封穴,措手不及,被他一腳踹在大腿上,身子前傾栽倒,以一個無比狼狽的姿勢趴在地上。

彭無望大喝一聲,騎在賈扁鵲的腰身之上,用力按住她的雙手,急叫道:「思雪,快,叫人找桃木棍去。」

「桃木棍?」紅思雪不知所措地從地上撿起鞭劍,茫然道。

「快去,難道你還看不出嗎?這是個殭屍!」彭無望大聲吼道。

「我不是殭屍,放開我!非禮、非禮啊!」賈扁鵲放聲大叫。

這一吵鬧,幾乎將所有人都驚動了,彭無望養病的房間被武林七公子、方夢菁、紅天俠、左連山和洛家家僕婦孺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出什麼事了,彭兄?」方夢菁分開人群走進房間,看到屋內的景象,疑惑地問。

「方姑娘,你請來的這個女大夫是殭屍。」彭無望用力按住拚命掙扎的賈扁鵲,大聲道。

「這裡面一定有誤會。彭兄,請先放開她。」方夢菁忙道。

彭無望對方夢菁一向十分尊敬,聽她這麼說,馬上放開了賈扁鵲,站到紅思雪身邊。紅思雪一把抓住他被咬傷的手臂,心痛地從懷中取出金創藥,為他敷上。

賈扁鵲費了好久才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揉著下巴,陰冷著臉不說話。

「到底出了什麼事?」紅天俠問道。

紅思雪大聲道:「爹爹,那個賈扁鵲竟然吸義兄的血。」

眾人這才看到彭無望手上清晰的牙痕,不禁悚然動容。

這時,鄭擔山說道:「我就知道賈扁鵲不是什麼好人。」

厲寒罡也氣憤的道:「果然是毒仙子,我開始還以為是江湖人士杜撰出來的。」

其他人也紛紛皺眉,對此深為不解。

方夢菁朗聲道:「我相信賈姑娘如此作為定有她的苦衷,我想聽聽她的解釋。」

圍觀的眾人一陣喧嘩:「事實俱在,根本沒什麼可解釋的。」

連結巴的蕭烈痕都支支吾吾地說:「沒……沒什麼可……解釋的,她要殺人攫……攫……命!」

賈扁鵲傲然一仰頭,對眾人的指責不予理睬。

方夢菁來到她的面前,柔聲道:「賈妹妹,你到底為什麼要吸彭大哥的鮮血?我相信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還請你說明一下,好讓我們釋懷。」

賈扁鵲冷冷看了一眼彭無望,道:「沒什麼可解釋的,我就是要吸他的血。」

紅思雪忽然大悟,大聲道:「我知道了!她曾經提起我義兄因為吸了千年血星蛟的鮮血,所以體內鮮血已經有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她一定起了覬覦之心。」

眾人聽到此話都恍然大悟,人人冷眼觀看賈扁鵲,無不心存鄙視。

「不是、不是!」彭無望忽然說道:「大家不要被她的外表騙了,她其實是個殭屍,殭屍當然要吸血。」

「胡說!」賈扁鵲怒道:「我才不是殭屍。」

「你還不認?」彭無望得意地說:「你騙不過我的鼻子,你身上有屍臭!」

聽到此話,所有圍觀的人都感到從頭到腳起了一陣深深的寒意,連膽氣粗豪的紅天俠和左連山都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

賈扁鵲聽到彭無望這句話,眼圈一紅、鼻子一翹,哽咽著哭了出來,再也不願意說一句話。

「怎麼辦?」眾人都開始頭疼如何處置賈扁鵲的問題。

「彭兄,請借一步說話。」方夢菁一拉彭無望的衣角。

「噢。」彭無望點了點頭,和她走到一旁。

「彭大哥,賈妹妹身上的屍臭,其來有因,她絕非殭屍。」方夢菁低聲道。

「願聞其詳。」彭無望好奇地問。

「賈妹妹為了鑽研一些稀有的病例,經常解剖一些重病橫死的病人屍體,以檢查他們真正的致死原因。因為長年累月和屍體為伍,所以身上常常帶有屍臭。也正是因為她有如此堅定而執拗的意志鑽研醫術,所以她才能夠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驚人的成就,她手下活人無數,也是基於此理。」

彭無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彭大哥,賈妹妹為了避免驚世駭俗,刻意隱瞞解剖屍體的行為,更在身上掛了很多香囊以掩蓋屍臭。你一句話就揭了她的短,讓她十分傷心。」方夢菁又道。

「可是,我也是急的。你可知道,她要殺我。」彭無望急道。

「我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而且她只是吸血,並非攫命,還請你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問個清楚。」方夢菁低聲道。

「我怕把她放出,她會再暴起傷人。」彭無望撓著頭道。

「絕對不會,你可知道,賈妹妹平生從未妄殺一人。」方夢菁道。

彭無望長長舒了一口氣,道:「好,就由你解決。」

方夢菁來到賈扁鵲身邊,輕聲道:「賈妹妹,別管他們,和我走吧!」

賈扁鵲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微微點點頭,和方夢菁走了出去。

眾人一陣大嘩,鄭擔山道:「三弟,就這麼讓她走了?」

厲寒罡道:「就是啊,起碼也要把她送去衙門。」

彭無望忙說:「各位,她畢竟救過我的性命,況且只是幾口鮮血,也沒什麼,待一會兒咱們大魚大肉補回來就是了。」

此話一出,眾人哄堂大笑。左連山、紅天俠、華不凡和鄭擔山哄笑著圍住彭無望,幾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出門去,準備大肆慶祝彭無望傷勢痊癒。

紅思雪苦笑著看著他們的背影,只好跟在彭無望身後也走了。

只剩下洛家諸君、厲寒罡、岳堂威、鄭絕塵、連鋒和蕭烈痕等人面面相覷,驚訝於彭無望的灑脫。

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賈扁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沒有說一句話。方夢菁精心泡製了一壺蜀崗茶,靜靜品茗著茶水淡淡的香氣,也沒有詢問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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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一奇毒



「燕子回巢了。」沉默良久的賈扁鵲忽然輕聲道。

心中五味雜陳的方夢菁,此時方才聽到窗外乳燕歸巢的啾啾之音,臉上露出一絲瞭解的笑容,柔聲道:「春天已經到了。」

「我爹爹就是在春天乳燕飛翔的時候離世的,那一天我永遠不會忘記。」賈扁鵲的目光開始變得迷離。

「令尊是如何離世的?」方夢菁小心地問道。

「害死爹爹的就是爺爺手下唯一的外姓弟子,人稱視死如歸的那個毒魔鍾狂劍。」賈扁鵲的眼中露出一絲仇恨的目光。

「居然是他!聽說他下毒之狠,無人可出其右,所有人到了他手下都不得不視死如歸,因為他的手段足以讓人生不如死。」方夢菁道。

「爹爹學的是解毒,而他學的卻是下毒。爹爹悲天憫人,處處給人生路,而鍾狂劍這廝……」賈扁鵲咬牙切齒憤然道:「這廝他處處與爹爹為敵,爹爹每救一人,他往往就要毒殺一人,還說是爹爹斷了閻王老子的生意,他要幫閻王老子賺回來。爹爹忍無可忍,在十年前的一個春天,邀約鍾狂劍比試,聲稱若是他輸了,就要永遠退出江湖,終生不得用毒。鍾狂劍冷笑一聲,滿口答應。當時他一連對爹爹發出十三種劇毒暗器,想要爹爹的性命。爹爹安然連受十三枚暗器,並用自己解毒的功夫,一一化解。當時,娘親和我都以為爹爹已經戰勝了鍾狂劍,歡歡喜喜地來到他身邊祝賀。就在此時,鍾狂劍忽然對著爹爹使出第十四種毒物。這第十四種毒物竟然是他剛剛從苗疆帶回,並提煉成功的天下第一毒物。」

「難道是橫行苗疆,無人可制的天下第一奇毒--絕蠱。」方夢菁驚道。

賈扁鵲用力點了點頭,滿臉悲憤:「爹爹中了絕蠱,自知必死,竟然張嘴將剩餘的絕蠱吸入口中,然後噴向鍾狂劍。鍾狂劍躲閃不及,也中了蠱毒。那一天,爹爹和鍾狂劍同聲慘嚎、聲嘶力竭,樣子宛如鬼魅。鍾狂劍將自己的臉面全部抓爛,深可見骨,猙獰恐怖到了極點。爹爹眼看著支援不住,哭嚎著讓娘親一劍殺了他。他老人家一世自命英雄,利斧加身而眉頭不皺,當時竟然哭喊連天,可見身受之苦有多麼難忍。」

說到這裡,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搶到方夢菁身前,抓起茶壺,咕咚咕咚連喝了幾大口茶水,粗重地喘息著。

方夢菁湊到她的身邊,輕拍她的肩背,以示勸慰,但是卻想不出任何話來勸她,她所講述的經歷,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

「後來,娘親狠心一劍殺了爹爹,從此便患上了瘋症,再也認不出家裡任何人。可惜,對於這種瘋症,我仍然沒有什麼辦法治療。」賈扁鵲目光淒迷,緩緩道來:「那一戰之後,爹爹和鍾狂劍的屍骨因為含有劇毒,根本無法安葬,我幾日後才找到了爺爺,讓他老人家帶領人手用火把準備先將他們火化,然後將骨灰安葬。但是,當我們再次回到他們決鬥的地點時,

卻發現爹爹和鍾狂劍身上傷痕纍纍,不知被什麼人剜去許多皮肉。」

「這是怎麼回事?」方夢菁奇道。

「方姐姐,你應該知道,絕蠱乃是由屍體中的屍蟲演化而來。放蠱者將健碩的屍蟲十條到一百條不等放入瓦罐之中,食糧斷絕,令它們互相殘殺。七天後開罐,撿其殘存者放入另一瓦罐之中,然後再放入屍蟲若干,如此反覆,直到挑出屍蟲中的王者,悉心培養,提煉毒素,製成蠱毒。這些蠱毒並非死物,而是無數奇特的小生靈,它們入侵身體後,就會立刻吞噬人體血肉,令中毒者百痛橫生,死得慘不忍睹,然後繼續繁衍後代,寄生在屍體之中。當屍蟲生成時,它們將會移居在屍蟲體內,這些屍蟲也因此變成了蟲王,含有劇毒。如果有煉毒者發現這些屍蟲,加以提煉,則會製出新一代的絕蠱,而且毒力更強,更難防治。當我看到爹爹和鍾狂劍的屍體上的傷口時,就知道已經有人將他們身上的屍蟲取走,從此絕蠱將要在中原流行。」賈扁鵲沉聲接著說。

「啊!難道當真無法可解?」方夢菁驚道。

「天下沒有解不了的毒。」賈扁鵲傲然道:「在爹爹死後,我發誓一定要找到破解絕蠱的方法。在我研究過無數醫經藥典和病例資料之後,我發現其實我們人體本身就是解毒的絕佳法寶--如果有一個人在蠱毒入侵體內時,能夠以自身的抗力抑制蠱毒的蔓延,並調動體內血液中的生機將蠱毒逼出或是消滅,那麼,只要有這個人的血液為引,我就可以製出化解蠱毒的相應解藥。」

「我明白了,」方夢菁恍然大悟:「你發現彭無望的血液有這種潛質。」

「不錯!」賈扁鵲點頭道:「我已經提煉出少量的絕蠱之毒,只要有人願意每個月服用這些蠱毒兩到三次,一年之後,他若不死,就說明解藥在他體內已經煉成。不過若是不成,他將死得淒慘無比,料想彭無望也不會以身相就。所以我在今天抓住機會,痛飲幾口他那含有千年血星的鮮血,希望我可以成功的用自己的身體煉成解藥,化解絕蠱之毒。」

聽到這番話,方夢菁只感到身子一陣發熱、雙眼發酸,心頭一陣悸動,顫聲道:「賈妹妹,真是難為你了!」

賈扁鵲傲然一笑,道:「我一向被世人誤解,今天這些其實算不了什麼。只恨……」她的臉色一沉,狠狠地吸了口氣,顫聲道:「只恨彭無望竟然聞出我身上的屍臭,令我當眾出醜。我已經很小心地用了五六個香囊,為什麼他仍然能夠聞到?」

方夢菁苦笑著歎了口氣,道:「這也難怪,彭大哥本來是個天下第一的廚子,對於氣味確實非常敏感。」

遠遠的傳來彭無望等人歡呼飲酒的喧嘩聲,這些無憂無慮的江湖兒女,此時已經將所有不快統統忘記,盡情沉浸在今夜短暫而美好的歡樂之中。

「華山捨身崖,二月初二龍抬頭,青鳳輾轉難去。」拿著方百通死前的一個夜晚草草寫下的一張武林軼事錄的草稿,方夢菁陷入了沉思。

多天來的調查已經有了結果,絞鳳同盟發動起來的風媒不斷傳來消息,說是有一個青衣人在雍州和蒲州交界處出現,但是一閃即逝,無法確定行蹤。

按照方百通的記述,顧天涯和當時身為東突厥公主的蕭月如,也就是現在的青鳳堂主曾經在華山定情。這華山捨身崖,就是他們海誓山盟之地。而二月初二,正是他們定情之日。

「如果沒有猜錯,每年二月初二,青鳳堂主必定會前去華山追憶往事。如今山窮水盡的她應該不會忘記這個刻骨銘心的日子。因為……」方夢菁想起青鳳堂主聽到彭無望一句何須證明,竟然矜持盡失,如瘋如狂地呼嘯而去的樣子,幽幽歎了一口氣:「她實在深愛著天山劍神顧天涯。」

「愛人遠離,心如死灰,只有殺人洩憤。平生唯一可以慰藉的,就是存在於華山捨身崖那銘心刻骨的回憶。她又如何能夠不去?」方夢菁微微苦笑:「情之一物,竟讓人癡迷至此。而顧天涯,雖名為長情劍神,卻又何等絕情。」

一時之間,她幾乎開始痛恨自己,竟然利用癡情之人的唯一弱點,定下如此卑鄙的伏殺之計。

但是,父親被殺之時的淒慘景象,還有洛氏一門被青鳳堂主無情誅戮的恐怖情形,令方夢菁終於冷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書房大門。

在書房外的客廳裡等待她的,是她秘密召集的和她關係良好的各大門派著名高手和武林七公子,他們將要對處於絕境的青鳳堂主加以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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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黟山緣散



黟山仍然風景秀麗,山石如怪、雲霧奇幻、飛瀑如龍,就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但是物是人非,當年俊雅飄逸的佩劍少年,如今已經一頭華髮。

顧天涯步履矯捷地走在黟山坎坷不平的山道上,心頭一陣悲傷。

就在三十年前,因為一時的意氣,自己不理月如的再三警告,毅然踏上黟山光明頂和當時初登越女宮主的左念秋一場比劍。

這是一場如何驚心動魄的激戰啊!黟山的雲霧因為這次的比劍而飄寒三日,而黟山的飛鳥也因為這次比劍所激起的劍氣而三日不敢飛掠光明頂。

仙羽一劍名不虛傳,當時沒有煉成傾城劍法的顧天涯幾乎使出了所有擅長的劍法,才勉強和她戰成了平手。越女宮主,代代都是如此卓越。

而月如也因為這次震動江湖的比劍,誤會他移情別戀而憤然離去。這一走,就是三十年。

為了一次酣暢淋漓的比劍,我實在付出了太大的代價!顧天涯苦笑著慢慢回憶這些令他又愛又恨的往事。

「越女宮神女殿弟子趙穎虹、羅戀虹、莊千虹、古義虹恭迎顧前輩。」四個白衣如雪,容貌如花的越女宮弟子浮雲般出現在顧天涯面前。

「嗯,華驚虹何在?」顧天涯微微頷首,朗聲道。

面對著武林人士瘋狂崇拜的不滅偶像、無數江湖女俠至今仍然夢魂縈繞的第一劍俠,四個越女宮弟子不禁感到一陣激動不安和手足無措。四雙眼睛貪婪地打量著這個武林中出類拔萃的傳奇人物,想要把他的影像用心記憶。

峨冠博帶,長袖迎風,面如冠玉,三縷長髯,藍衫白襪,長劍懸腰。俊逸的面容仍然保留當年倜儻瀟灑的風貌,一頭的華發卻訴盡了歲月的滄桑。而那一股猶如實質的傲然之氣,令越女宮的弟子肅然起敬。天山劍神,果然名不虛傳!

「顧前輩……華師姐就在光明頂比劍台恭候大駕,就讓晚輩們引路吧!」為首的趙穎虹連忙說。

「不必。」顧天涯笑道:「我人雖然老了,但是還記得路,你們先去通稟一聲,我隨後就到。」

「這……」趙穎虹一陣猶豫。

「快去吧!告訴左念秋,我顧天涯又來啦!」顧天涯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苦笑。

「是!」趙穎虹忙道。

她一使眼色,四個越女宮弟子整齊地向後飛掠出三丈,然後一回身,飄然離去。

「超海神劍!」顧天涯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它是否值得我再來一次?」

就在這時,一個挺拔瘦長的身影飄然來到顧天涯身後,朗聲道:「晚輩跋山河,參見顧前輩。」

「噢?他真的來了?」左念秋聽到方飛虹的稟報,一向秋月無痕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驚喜震撼的神色。

「趙穎虹師妹在山下飛鴿傳書寫得清清楚楚,此事千真萬確!」方飛虹大聲道。

「好,你下去。」左念秋輕聲道。

「師父?」一旁的華驚虹臉上露出詢問的神情。

左念秋的臉上面無表情,只是將雙手盤在袖中,深深吸了口氣,沉聲說:「走,我們去比劍台等他吧!」

「嗯。」華驚虹點了點頭。

她看到一向冷靜如冰、泰山崩於眼前而神色不動的師父,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連語氣都有些顫抖。而且,一抹艷如煙霞的紅暈出現在她冰雪般的容顏之上,這使得本來就冷艷無雙的左念秋宛如一朵迎風綻放的花朵,散發出一生最懾人的美麗。就連身為女子的華驚虹都對她此刻的容貌有一瞬間的顛倒。

這就是愛嗎?華驚虹的心中一陣悸動--如果擁有它,將會是一種怎樣甘甜快美的幸福?沉重、淒涼而灰暗的比劍台,由青色花崗石堆砌而成,沒有任何花紋和雕飾,也沒有任何刻傳、碑石。只有平滑宛如明鏡的檯面,還有檯面上無論如何擦拭都無法洗清的淡淡血痕。

光明頂比劍台,不知道有多少桀驁不馴的豪傑、多少自命無敵的英雄、多少豪勇無雙的烈士,在這裡灑下了不屈的熱血。

這一切,只為了挑戰永遠霸佔著天下第一劍派頭銜的越女宮!

比劍台上斑駁的血跡彷彿要向天下證明,越女神劍是由無數血淚和生命鑄造而成,天下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將這四個字一把抹煞。

但是,在比劍台的中央,赫然刻著「不捨,見華」四個字。

這四個字,讓本來冰冷、森寒、毫無生氣的比劍台充滿了奔放如火的生機。

那是一個情深如海的漢子為了見摯愛的伴侶最後一面,在這個世上留下的不滅痕跡,也是一個智比天高的桀驁劍客,曾經用自己的生命撞擊過越女神劍的千古明證。

它們靜靜地在比劍台上存在著,默默地印證著那曾經讓天地動容的驚世戀情,和那曾經令風雲色變的無雙神劍。甚至連越女宮中的弟子都不忍心將它們毀掉。

左念秋端端正正坐在這四個字旁邊,在她的面前擺著越女宮特製的茶具,一股清淡雅致的茶香在比劍台上瀰漫著。那就是黟山特產的天下名茶--黟山毛尖特有的清香。

左念秋細心地將茶餅研碎置於一旁,將銀質茶釜置於架上,用左掌輕撫釜底。片刻之後,釜中茶水開始微微沸騰,魚目水泡爭相奔湧。

左念秋將茶末放入水中,繼續催動內裡加熱茶釜。當水開始高沸,茶葉呈茶花和大葉狀浮於水面之時,左念秋杓出浮於表面的茶葉,放入一旁茶案上的熟盂之中。

當茶水三沸之時,她將剛才盛出的茶葉再次放回釜中,令茶水繼續混合,再用竹莢環擊湯心,催發茶性。在她的旁邊擺放著兩盞用越瓷精製而成,高足而扁身的茶碗。

「他還沒來嗎?」左念秋忽然輕聲說道。

恭立在一旁的華驚虹凝視著師父恬靜安詳的面孔,輕聲道:「沒有,他還沒有來。」

「嗯,老了,他畢竟也老了。當年的他,茶水三沸之內,已經到了比劍台。」左念秋的眼中露出一絲感懷的神色,深深吸了一口氣,悠然地想著:「他還會記得當年曾經讚不絕口的黟山第一茶嗎?」

「你叫住我,所為何事?」顧天涯劍眉一皺,臉上露出少許不耐。

「顧前輩,你可仍記得當年與你在華山捨身崖私定終身的人?」跋山河操著洪亮的聲音沉聲道。

顧天涯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是天下敬仰的天山劍神,他絕不能讓人看到自己眼中那刻骨銘心的絕望。

「這麼多年了……」顧天涯的嗓音充滿了難言的酸澀:「我已經忘記了。」

「原來如此。」跋山河的眼中露出一絲詭異的神情:「那麼,即使那個人已經危在旦夕、命在頃刻,你也不會在意了?」

顧天涯標槍般筆直挺立的身形,宛如一棵在晚風肆虐中掙扎的秋樹,蒼涼地顫抖了一下,長長歎息一聲,悵然道:「她的事,已經與我無關。」

「好一個負心絕情的顧天涯!」跋山河爆喝一聲:「枉費了蕭郡主為你椎心泣血、苦苦等待。」

「椎心泣血、苦苦等待!」顧天涯默默地念著這八個字,淡然苦笑,歎道:「她離我而去,三十年音訊全無,無論我如何鴻雁傳書,也沒對我投有隻言片語,這一番椎心泣血、苦苦等待,嘿,真是難為她了。」

「好糊塗的顧天涯!」跋山河厲聲道:「你可知道,你十年來向蕭郡主寄去的八百三十七封書信,全部被東突厥長公主蕭夜如扣住,一封都沒有傳到蕭郡主手中。蕭郡主日夜思念,希望你踏月而來,接她雙宿雙飛,而你卻讓她好生失望。」

顧天涯一時之間宛如萬雷轟頂,渾身熱血倒流,身子忽冷忽熱,眼前一片斑駁,好半晌才會過神來。

他怒目圓睜,厲嘯一聲,宛如霹靂崩缺,令氣勢如山的跋山河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閃電之間,顧天涯的身子已經到了跋山河的面前,左手五指曲張,牢牢抓住他的咽喉,厲聲道:「這些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跋山河大聲道:「我乃蕭郡主駕前侍衛,對此事略知一二,如今蕭郡主蒙難,特來求援。」

言罷將手中包裹和上面的一張解釋包裹來龍去脈的紙條,遞到顧天涯面前。

「這、這是?」顧天涯瘋狂地翻弄著手中的包裹,映入眼簾的赫然是自己相繼投寄到塞上驛站蕭府親信手中的書信,八百三十七封信,一封不少。

「好,你說的,我都相信。但,三十年來,她……她真的一直在等我?」顧天涯急切地問。

「千真萬確,若有半句謊言,讓我天誅地滅,萬世不得超生。」跋山河誠懇地說。

「她為什麼不來找我?」顧天涯的眼中盈滿了晶瑩灼熱的淚水。

「蕭郡主言道,若你真的愛她,就應該親自來迎娶於她;若你不愛她,去找你又有何用?」跋山河大聲道。

「她好糊塗,我何嘗不曾想要去見她。可是我數次闖府,都被長公主率領突厥高手擋住,無論如何衝殺,都近不了她的郡主府。再加上我的書信她竟然一封不回,我……我哪裡知道……我哪裡知道她竟然等了我三十年。」顧天涯左掌用力一擊道旁的巨石,半人高的千斤

巨石竟然碎成了齏粉。

「蕭郡主以為你執著於漢胡之別,移情於左念秋,更兼苦等你不至,遂離家出走,在中原開壇設堂,建立青鳳堂,發誓要殺盡天下漢人。如今青鳳堂被絞鳳同盟摧毀,郡主四面受敵,眼看就要陷入絕境。」跋山河沉痛地說。

「什麼?她就是惡名昭著的青鳳堂主?」顧天涯目眥盡裂,雙眼血紅如紫。

「不錯,她就是漢人口中那殺人無數的魔頭。」跋山河道。

顧天涯抖手將跋山河直直地摔了出去,仰首望天,聲嘶力竭地狂吼道:「蒼天不仁、蒼天不仁!」

他狂嘯著雙掌一陣亂舞,道旁的巨石一個個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我好恨!我好恨啊!」顧天涯雙掌化抓,抓住路旁的迎客松,大喝一聲,將它連根拔起,舉到半空,雙手一分,竟然將它凌空撕成兩半,分左右飛去。

跋山河雖驚訝於顧天涯的絕世武功,但是更為他此刻的悲憤暗暗難過。

直到顧天涯將路旁所有可以砸的、可以拔的都清除一空,跋山河才朗聲道:「顧前輩,難道因為蕭郡主是青鳳堂主,你就決定對她不聞不問了嗎?」

「青鳳堂主!」顧天涯長嘯一聲,道:「就算她成了地獄中的羅剎,我也要去救她!誰要擋我,我就殺誰!」

跋山河的眼中猛然一陣灼熱的酸楚,心頭一陣狂喜--蕭郡主,你的心上人果然沒有讓你失望,你可以安心了。

「她在哪兒?」顧天涯吼道。

一個時辰過去了,仍然沒有顧天涯的蹤跡。左念秋的臉上露出一絲焦灼的神色。華驚虹也暗暗替她焦急。

這時,方飛虹驚慌失措地跑上比劍台,跪伏在左念秋和華驚虹面前,道:「啟稟宮主,顧天涯留下這個就離開了黟山。」

說著,她捧上了一截樹皮,樹皮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八個大字--身有要事,不赴此約。

左念秋默默地看著這截樹皮,喃喃地說:「難道他連超海劍法都不放在眼中嗎?」

華驚虹和方飛虹默然無語。左念秋輕輕揮了揮手,方飛虹躬身離開。

「師父!」華驚虹試圖找些話題。

但是,她發現左念秋眼中那股因為顧天涯的到來而明媚照人的神采漸漸暗淡、漸漸消失,宛如夜色中迷人的篝火隨著寒風的到來而慢慢熄滅。

此時的她還能說些什麼?

左念秋默默拿起案上已經沏好多時的茶水,緩緩倒在「不捨,見華」這四個字上。哀婉、淒清的茶水香味,飄散在伴隨落日而來的晚風之中。

「三十年前,我是越女宮主,棄情絕愛,男女之事不能沾上半點。三十年後,我終於不再是越女宮主了。我不求他什麼,只希望以自由之身,和他說一會兒話、請他喝一杯茶。原來,這小小的願望,對於越女宮的弟子,也是一個天大的奢求。」

左念秋端起茶具來到比劍台邊的絕壁之上,望著西沉的落日一陣沉默。

忽然間,她猛的一抬手,將茶具遠遠地拋向天空。

銀質的茶釜、越瓷的茶碗,在落日的餘輝中熠熠生輝,劃出耀眼的光軌,漸漸落到了萬丈之深的懸崖下。

左念秋的眼中露出了深沉凝重宛如海洋般的寂寞,她輕輕地說:「走吧!」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下了比劍台。

茶釜和茶碗破空的嗚咽之聲悠悠傳來,彷彿是心破碎的聲音。

半晌,華驚虹仍然癡癡地站在比劍台崖邊,哀悼著那無緣開始的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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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華山夜伏



天下之險,無有出華山之右者。

位於長安以東,蒲州以南的西嶽華山,其廣十里,其高五千仞,削成而四方,一石也。

古稱太華,從山底到山頂,登山之路蜿蜒曲折,長達三十里,沿途儘是懸崖絕壁,道路艱險無比,有「自古華山一條路」之稱。

山中東南西北中諸峰,遠觀宛如蓮花,直插霄漢。主峰被幾十座小峰環衛,猶如層層蓮瓣,雄峻高聳,氣象森然。

華山位於南北交通之要隘,兼有北國之雄,又有南國之秀,春傲以鳴泉,夏驚於飛瀑、秋秀以紅葉、冬美於雪淞,四季景色變化多端,有「雲華山」、「雨華山」、「霧華山」之稱。

五峰之中有三峰最是奇偉高峻,乃是西峰、東峰和南峰。

東峰有一主三僕四座峰頭,主峰峰頂有一平台,居高峰而臨絕壁,視野開闊,乃是觀日出的絕佳之所,人稱朝陽台,也有朝陽峰之稱。

主峰之西有玉女峰、東有石樓峰、朝南博台峰、皆拱立周圍,各有不俗之美景。

尤其是玉女峰,風姿卓越,超然脫俗,峰上林木蔥鬱,環境清幽,奇花異草,數之不盡。

史有名錄,秦穆公女弄玉姿容絕世,通曉音律,一夜在夢中與華山隱士蕭史笙蕭和鳴,互為知音,後結為夫妻,雙雙乘龍跨鳳來到華山定居。

峰頭的一間道捨,名為玉女祠,相傳乃是弄玉修身之地。而玉女峰諸般景致,皆和蕭史弄玉有關。

後世曾有詩讚道「安得仙人九節杖,柱到玉女洗頭盆」,以此可知玉女峰之秀麗。這裡,也曾經是顧天涯和蕭月如相約共度此生之所。

南峰乃是華山最高峰,人稱落雁峰,相傳因為南歸大雁,常在此落腳歇息,因而得名。

此峰乃是華山之絕頂,自古有「華山元首」之稱。歷代旅人,常以登臨峰頂為平生自豪之事。所以峰頂之處,摩巖提刻琳琅滿目,乃是人文豐盛之所。

西峰以秀奇著稱,峰頂有一石,狀似蓮花,所以又稱蓮花峰。峰側有一巨石,從中間裂開,如被斧劈。傳說這裡是沉香劈山救母之所。

峰西北側宛如刀削,空絕萬丈,是名捨身崖。

「捨身崖!果然名不虛傳。」望著高聳萬丈的絕壁,以武林七公子為首的白道群英紛紛臨峰驚歎。

這一路上,眾人從西嶽廟拜祭過華山神白帝少昊後,半步不停,從百里關到千尺幢,自百丈峽過黑虎嶺,越猢猻愁,攀上天梯,千辛萬苦地飛越蒼龍嶺,過南天門,直到捨身崖。

這一路之步步驚心,實非言語可以盡述。直到踏上蓮花峰,眾人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只感到渾身上下已經被汗水浸透。

「幸好方姑娘和鳴弦留在了西嶽廟,否則這路上可就凶險多了。」彭無望抹了一把汗,心有餘悸地想。

原來,方夢菁因為不放心這次的伏擊行動,親自和眾人一起來到西嶽華山,一路上不斷反覆推演青鳳堂主得意的武功招式,希望找出克敵制勝的手段。而洛鳴弦更是為報父仇,執意要隨行。彭無望沒有辦法,只好帶他來此。

到了華山腳下,方夢菁終於和彭無望一起商議出了一個能夠克制青鳳堂主武功的路子,放下心來。

洛鳴弦雖然吵嚷著要上山,但是被方夢菁苦口婆心地勸服留下,眼睜睜地看著白道群英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嶙嶙山道。

此時想來,方夢菁的顧慮不可謂不周詳。若是攜帶他們二人上山,就要分派兩個人手協助他們登山。華山險道如此凶險,即使沒有什麼閃失,為了照顧他們,恐怕也要將這些白道群英累癱在半路之上。

「還有幾個時辰?」鄭擔山一屁股坐在峰頂巨石之上,喘息著問道。

「還有五個時辰就是二月初二,只是不知道青鳳堂主什麼時辰會到。」彭無望道。

因為第一公子連鋒接到了天山派千里鷹傳來的緊急訊息,連夜從仁義堂啟程奔返天山,這次圍殺青鳳堂主的領頭人就由彭無望暫時替代。

除了白馬公子鄭絕塵和幾個世家子弟不太買帳,其他人對他敬佩有加,認為他是當然之選。

「義兄,不知道我們是否該設個埋伏?」紅思雪問道。

「不用,」彭無望用力地伸了一個懶腰:「方姑娘說無論如何,青鳳堂主一定會來捨身崖。所以無論她會不會發現我們,她都要來。」

「此事不妥!」鄭絕塵大聲道:「如果她發現我們在前,一定會暴施殺手,那時候她暗我明,豈非傷亡慘重?」

此話一出,同行的幾個和青鳳堂主有血海深仇的世家高手立刻附和。他們的長輩,都是被青鳳堂主的手下伏擊暗殺而死,所以對青鳳堂突襲的手段忌憚非常。

彭無望一擺手,道:「不會的。青鳳堂主只要到了百丈之內,我就會知道。而且,像她這樣的高手,是不屑突襲的。她只會搖搖擺擺的走來,和我們正面交手。」

「有……有理!」蕭烈痕忙說:「就……就算是我……」

「算了吧!你以為自己是誰?」一個世家子弟面帶輕蔑地說。

蕭烈痕滿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好了!」鄭絕塵忙說:「蕭兄的意思是說,凡是自重身份的武林人士,無論武功高低,都不屑於使用偷襲暗算的卑鄙手段。」

「也對!」華不凡道:「我們這次只是守在一個絕地,讓她無法脫身而去,並不是要埋伏暗殺於她,而是光明正大的剿滅她。再說,嘿,誰又能夠偷襲得了天下無雙的青鳳堂主?」

聽到此話,眾人一陣苦笑,默默點頭。

「哪,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岳堂威環顧一下四周,問道。

「這樣吧!我來守著,你們先休息一下。」彭無望道。

「這樣不好吧?」厲寒罡道:「不如我們輪班如何?」

「不用了,我天生一個毛病,就是對殺氣極為敏感,青鳳堂主只要出現在百丈之內,我可以立刻知道,早一步預警,這樣才不會那麼被動。」彭無望大聲道。

「噢!」眾人紛紛驚訝地看著他。

鄭擔山一拍他的肩膀道:「想不到三弟你還有這個本事。」

天上沒有一片雲彩,原來雲霧籠罩的華山,此時卻猶如一位臨波仙子洗卻纖塵,露出她特有的卓絕風采。

天空上繁星閃耀,一道乳白色的銀河橫空而掛;綿密如潮的星浪,起伏閃爍,如夢如幻。

青鳳堂主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了每年都要造訪一次的蓮花峰捨身崖。她的心裡恬靜而安詳,充滿著往昔與顧天涯纏綿難忘的淒美回憶。

她只想在華山之巔結一個小廬,種上幾株花草、養一些雞鴨,安安靜靜地度過這人生最後的日子。

她實在太疲倦了,疲倦得似乎隨時可以橫臥於地,從此長睡不起。

對顧天涯綿延三十年的怨恨、在江湖上三十年結下的恩怨、青鳳堂縱橫三十年的威風,她都已經厭煩透了。

辛辛苦苦建立的青鳳堂被摧毀了,她不但沒有惱怒,反而感到了一身輕鬆。這樣,她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在華山,陪伴著捨身崖上的飛逝流星,安安靜靜地離開這個世界。

近了、近了,過了玉女峰,就是巨靈足,然後就是那魂牽夢繫的捨身崖。而今天,又是二月初二龍抬頭。

青鳳堂主仰首望天,眼中淚光閃爍。

「來了!」彭無望站起身,朗聲道。

他感到了青鳳堂主身上那獨特的殺氣。雖然殺氣很淡,但是那股驚人的肅殺和絕望,仍然令彭無望感到了青鳳堂主的到來。人們紛紛站起了身,亮出兵刃。

「待會兒我和岳堂威想辦法繞到青鳳堂主身後,防止她打不過我們時突圍逃走。」厲寒罡道。

「不用了。」彭無望道:「方姑娘說,此時她只有兩種選擇,一個是被我們殺死,另一個是……嘿。」

「另一個是什麼?」一位來自河南丹崖孟家的世家子弟一擺長劍問道。

「另一個是把我們全殺光。」鄭絕塵慢條斯理地冷然道,他斜眼看了這位世家子弟一眼,暗道:「笨蛋。」

所有人心頭都因為這句話而掠過一絲寒意。

「大家小心!」彭無望再次大聲道:「請記住,此時的青鳳堂主將會做最兇猛的困獸猶鬥,她的劍法將會比平時還要凌厲。動手的時候,自保為主,緩攻游鬥,切忌急躁。」

眾人紛紛應是,只有那些目高於頂的世家子弟,對彭無望露出不屑之色,暗道:「真是個膽小鬼,枉稱青州飛虎。」

眾人靜靜地站在捨身崖上,等待著青鳳堂主的大駕。

夜風漸漸刮動,帶來越來越濃重的寒意。目力奇佳的高手,已經看到了一個瘦削修長的身影,緩緩地從巨靈足飄然走來。

每個人都感到了一股突然而至,濃烈有如實質的淒厲殺氣。那是一種猛獸般凶殘而冷酷的殺氣,滲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覺悟和不共戴天誓殺此仇的決心。

每個人的心頭都彷彿被一枚巨石壓住,幾乎透不過氣來。

眼前青鳳堂主的影像隨著她緩緩靠近而越來越高峻,也越來越模糊。

青鳳堂主彷彿變成了一種妖異而邪惡的魔靈,在地獄的青色火焰中騰舞飄曳。

耳畔的風聲,變得淒厲如鬼哭;夜風中的寒氣劇增,宛如刀刮斧劈般劃過眾人裸露在衣袖外的皮膚,陣陣刺痛和寒意消磨著本來如虹的氣勢。

這就是天下第一殺手的氣勢嗎?眾人暗暗心驚。

「支楞楞」一陣弓弦聲響起,神箭無雙的鄭絕塵將自己賴以成名的銀弓拉至滿弦,七枝白羽箭已在弦上。他的頭上水汽蒸騰,一滴滴細密的汗珠從他的太陽穴上劃過。

「轟」的一聲巨響,蕭烈痕雙腳所站的石地陷下兩個宛如斧鑿的腳印,他的銀穗點鋼槍筆直地挺在身前。他的脊背微微戰抖,淋漓的汗水被夜風一吹,帶起一陣刻骨的寒意。

鄭擔山、華不凡、厲寒罡和岳堂威緊緊地靠在一起,拳、劍、槍、斧都放在了最適合出手的位置。他們自從上次的君山島一戰,已經有了配合的默契,這一次他們將會同時出手,爭取一舉克敵。他們靠著彼此的接近而合力消除著晚風的寒意,每個人的頭上都冒著騰騰水汽,目光中滿是緊張和熱切的期盼。

其他的白道豪傑無不拿樁作勢,嚴陣以待。殺氣橫溢的森寒夜風,令他們的鬢角和眉梢都掛上了淺白色的冰屑,他們的身軀在殺氣的威懾中不自然地蜷曲著。

紅思雪的長鞭已經橫在手中,臉色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波動。在她的身邊,昂然傲立著雙手扶刀的彭無望。青衣青履、青巾蒙面、腰佩青鋒劍的青鳳堂主,終於踏上了捨身崖。

「這些中原漢狗,竟然在捨身崖設伏等我!」青鳳堂主的眼中露出獰厲的殺機,厲聲喝道:「竟然在當年我和他定情的地方設伏殺我!竟然連這個地方都不放過!你們該死!」

破石穿金的厲嘯宛如一面銅鑼在耳畔敲響,眾人的眼前一陣金星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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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捨身一戰



「殺!」彭無望一抬手,雙刀出鞘,刀光如雪,令滿天星光都失去了神采。

鄭絕塵長嘯一聲,七枝箭應手而出。只見七道白光宛如橫貫天地的厲電,筆直地射向青鳳堂主頂門、雙眼、咽喉、左右胸、小腹。

伴隨著這七隻白羽箭,彭無望雙刀劃出兩條長長的白虹,裹向青鳳堂主的胸腹要害。而蕭烈痕的銀穗點鋼槍宛如一條彎曲扭動的白龍,自上而下猛轟向青鳳堂主的頂門。

「錚」的一聲,青鳳堂主的青鋒劍已經出鞘,眾人眼中一片青芒閃過,七枝白羽箭被這片青芒絞成了碎片。

青鳳堂主宛若鬼魅般的身影倏地一閃,竟然從彭無望和蕭烈痕的刀光槍影中消失了。

「小心!」彭無望雙刀就勢一個迴旋,流光溢彩的刀光劃出了一個優美的球形,將自己裹在當中,只聽「叮」的一聲,彭無望千辛萬苦,終於擋住了青鳳堂主宛如自九幽冥府射來的一劍。

蕭烈痕此時才一槍著地,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他那如雷的槍法竟然將石質山道轟出一個大坑。

但是,一連串驚叫聲已經接連響起,在戰圈最外圍的一眾白道群英紛紛中劍跌倒。原來青鳳堂主竟然憑藉絕頂的輕功,越出了武林七公子的伏擊圈外,來到了武功相對較弱的世家精英面前痛下殺手。

「是疾風十三刺!大家背靠背結陣而戰,萬萬不可落單!」曾經和方夢菁精研青鳳堂主武功的彭無望,立刻認出了她的犀利劍法,大聲示警。

此時,鄭但山暴喝一聲,雙拳激伸,兩道拳風迎面打向青鳳堂主的臉膛。

青鳳堂主青鋒劍連閃,已經連殺數人,看到他赤手攻來,毫不在意,左手長袖一揮,意欲拂開拳風。

誰知鄭擔山百步神拳可稱當世一絕,拳風如錘,勁力渾厚,凌厲非常。青鳳堂主這一拂,竟沒有撤開拳風,長袖一凹,朝著面門打來。

青鳳堂主只好縮頸藏頭,矮身避過,而她氣勢如虹的劍式也隨之一挫。

從她自創的疾風十三刺的凌厲攻勢下緩過來的高手紛紛出手。

華不凡長嘯一聲,長劍使出浣花劍法中的「風舞花林」,繽紛燦爛的劍影將青鳳堂主的上三路團團困住。

厲寒罡猛然雙槍齊舉,遙遙攻向青鳳堂主的雙膝。他的手中乃是雙短槍,便是盡力施展,此時也夠不著方位。就在眾人驚詫的關頭,他的雙槍噴出兩股暗色的罡氣,宛如兩條出穴的毒蛇直撲向青鳳堂主。

青鳳堂主輕吟如鳳鳴,身子盤旋,破空而起,扶搖九天之上,雙腿旋風般地橫掃而出。

離得最近的鄭擔山和華不凡頹然倒地,肩膀上各中了一腳。

與此同時,厲寒罡發出的罡氣也險過毫釐地在青鳳堂主身下掠過。

「岳兄,上啊!」厲寒罡大喝道。

岳堂威應聲而起,一腳踩在厲寒罡的肩膀,身子高高躍起,雙斧化為兩片翩翩起舞的褐色蝴蝶,自左右攻向青鳳堂主的兩肋。

這一招乃是夢蝶斧法最凌厲的殺招「化蝶而去」。雙斧在運勁時,呈車輪狀旋轉,全憑巧勁兒操控,招到中途,雙斧斧柄會交到右手之上,左手在瞬間騰空出來,以手為斧,切向敵人軟肋。當對手還被雙斧迷惑之時,不及防備,必會中招。此時岳堂威凌空使出此招,更加詭異難測。

青鳳堂主長劍一閃,電光石火間已經將他的雙斧挑飛,而在他雙斧將飛未飛之時,他的左手已經提前一線,閃電般切向青鳳堂主的軟肋。

此時的青鳳堂主,剛剛衝出華不凡和鄭擔山的重圍,並施展神威腿傷二人,再躲開厲寒罡宛如神來之筆的槍罡,已經費盡心力,此時更劍挑岳堂威招式剛猛的雙斧,一時大意,未及防備岳堂威這一招奇詭的化蝶而去,被他一掌狠狠地打在了軟肋之上。

「哼!」青鳳堂主怒喝一聲,揚手一掌打在岳堂威的胸口,只聽得一陣骨胳碎裂的聲音,岳堂威胸前肋骨盡斷,慘叫著落在地上。

「岳兄!」厲寒罡大聲慘叫,發了狂似地衝上前,雙槍猛刺向青鳳堂主的胸膛。

「她中了我一掌!」岳堂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大聲叫道。

青鳳堂主獰厲地長聲狂嘯,探手一抓,抓住奄奄一息的岳堂威在身前一擋。厲寒罡慘叫一聲,雙槍奮力一壓,直直地沒入堅若金剛的山石之中。

此時,青鳳堂主的青鋒劍已經閃電般來到了厲寒罡的頸項。

「小心啊!」華不凡奮力擋在厲寒罡面前,硬接了這一劍。

「噹」的一聲,華不凡的百煉精鋼長劍竟被青鋒劍擊成了弧狀。華不凡只感到一股剛勁從劍上直竄入渾身經絡,喉頭猛的一甜。

「二哥小心!」話音未落,彭無望已經趕到青鳳堂主的身前,雙刀如虹,一手使出金鱗飛影刀法中的「遨遊滄海」,一手使出橫江刀法中的「飛龍穿雲」。一雙長刀宛如長了生命一般,矯若游龍,盤旋飛舞,牢牢困住了青鳳堂主的青鋒劍。

而鄭擔山一把拉住身受重傷的華不凡,撤出了戰圈。

青鳳堂主冷笑一聲,左手將岳堂威的身子橫揮了出去,所有人為了怕誤傷岳堂威都紛紛退開。此時,青鳳堂主的劍尖有一股奇特的綠色火焰開始湧動噴發。

「劍芒!」所有人都心裡一顫,大家都知道,只要青鳳堂主催發出驚天動地的劍罡,這裡的人起碼要有一半喪生。

「大家不要管我,快上啊!」岳堂威聲嘶力竭地大吼道。

「別吵!」青鳳堂主冷笑道:「我會讓你最後一個死的。」

岳堂威的眼睛開始模糊,他怔怔地看著在他正前方的厲寒罡。

「來啊!兄弟!為什麼不過來?別人不懂我,你還不懂嗎?」他的眼中滾湧出兩行熱淚。

厲寒罡看著岳堂威的眼睛,雙目通紅,眼淚宛如斷線珍珠般瘋狂流下。

「呀--」厲寒罡瘋狂地怒吼著舉起雙槍,宛如狂風般衝了上前。

厲寒罡雙槍如霹靂,撲楞楞地發出淒厲的響聲,直奔青鳳堂主的小腹。

青鳳堂主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將岳堂威擋在身前。這一次厲寒罡竟然沒有收槍,仍然奮力挺槍刺去。

雙槍刺入了岳堂威的胸膛,厲寒罡狂噴出一口鮮血,竟然咬牙用力刺下去,雙槍雷電般穿透岳堂威的身體,又沒入了青鳳堂主的小腹三寸。

所有人都驚呆了,沒有人說話,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淒慘的一幕。

岳堂威圓睜雙眼,雙手抓住厲寒罡的雙槍,任憑鮮血從身體裡狂湧而出,嘴角微微一翹,顫聲道:「好兄弟,多謝成全!」

青鳳堂主狂吼一聲,將已經斷氣的岳堂威遠遠拋開,青鋒劍厲電般劈下,直取厲寒罡頂門。厲寒罡的雙目遲滯,竟然不願躲閃。

「小心!」彭無望飛身上前,身子跪著滑行到厲寒罡身前,雙刀十字交叉,硬接了這勢若雷霆的一劍。這一劍宛如泰山壓頂,勁力剛猛到了極點,彭無望一陣眼花耳鳴,狂噴出一口熱血。

「呀--」厲寒罡狂吼一聲,身子閃電般衝上前。

青鳳堂主手腕一翻,四尺青鋒劍已經沒入了他的胸腹。厲寒罡雙手疾伸,用力抓住了她劍刃。

「看槍!」蕭烈痕心傷好友命喪,銀穗點鋼槍挽出抖大槍花,奔雷般轟向青鳳堂主的胸膛。

青鳳堂主用力回劍,但是青鋒劍竟被厲寒罡牢牢握住,說什麼也拔不回來。她冷哼一聲,手腕猛的一抖,厲寒罡的雙手化為一片血肉模糊的碎肉,青鋒劍脫手而出,剛好擋住了蕭烈痕狂猛如雷的神槍。

天下第一槍的槍法豈是易挨,青鳳堂主只感到右臂一麻,剛才岳堂威傷自己的一掌和厲寒罡的兩槍傷勢同時發作,令她感到一陣虛脫。

這時,華不凡的神劍、彭無望的雙刀、鄭擔山的鐵拳同時攻了過來。華不凡挺劍直擊青鳳堂主咽喉,鄭擔山單拳劈向青鳳堂主胸腹,彭無望的雙刀藉著剛才蕭烈痕的一槍之威再次擊在青鳳堂主青鋒劍上。

青鳳堂主終於支撐不住,吐出一口黑水,退了一步,飛腿撤開鄭擔山的鐵拳、左掌劈開華不凡的弧劍、青鋒劍一掃盪開雙刀和銀槍。

此時,一直守在外圍的鄭絕塵長嘯一聲:「看箭!」

兩弦連響,十四根白羽箭風馳電掣向著青鳳堂主撲面而來。

七羽連發,乃是關西白馬堡震驚塞外的獨門神技,鄭絕塵蓄勢已久,此時突然發難,端得是翩若驚鴻、猛如雷霆,他和青鳳堂主之間的七丈空間赫然掛著十四道銀白色的殘像,可見飛箭之快。

青鳳堂主身受重傷,身子無法騰挪,但是右手的青鋒劍以超越人體潛能極限的速度如閃電般一陣揮動。

眾人耳中只依稀聽到「叮叮!」兩聲,十四根白羽箭竟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化為了二十八段。

但是,白羽神箭何等威猛,即使是斷折的箭矢仍然去勢如虹,三枚箭頭餘勢未衰,深深扎入青鳳堂主的雙肩和小腹。

「啊!」青鳳堂主獰厲地怒喝一聲,雙手同時握住青鋒劍,一股毒龍般的青色光芒猛然在劍尖上暴漲。

「小心!劍罡!」彭無望大喝一聲,身子一聳,拚命攻上前來。

此時,青鳳堂主已經開始了她那優美而恐怖的死亡之舞。劍芒化為滿天青色的閃電,宛如落日的光芒,一瞬間籠罩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疾風八陣圖!」這個青鳳堂主賴以橫行天下的自創神劍,融合了她拿手劍法「疾風十三刺」的快速凶狠和「八陣圖」劍法的詭譎凌厲,不但劍罡兇猛,而且隱含陣法,幾十道劍罡錯落有致、秩序井然的次第發難,將周圍數十名高手的退路全部封死。

當日洛家一百多名莊丁中,有七十多人就是死在這華麗而絕望的死亡劍網之中。

此時的捨身崖上慘嚎不絕,十數名往常在江湖上聲名卓著的世家高手,在這變幻奇詭的青色劍罡中手舞足蹈地狂呼倒地,有的人竟然被交錯的劍罡斬成了四塊。

「大家退下!」彭無望一個旋身,身子撲倒在地,雙刀盤旋著猛攻向青鳳堂主的下盤。

這是他在洞庭湖濱大破流水刀陣時曾經使用過的地趟式霧隱雲龍刀法,把守勢為主的刀法翻腕變成攻勢刀法。

只見他肩、肘、胯、膝、臀、腿用力,身子彷彿車輪般旋轉,冰盤般的雪亮刀光不離青鳳堂主的下三路。

青鳳堂主第一次遇到如此招數,竟然讓他攻入了疾風八陣圖的死角。

她悶哼一聲,身子凌空躍起,將八陣圖劍法轉個方向,朝下轟來。若是這招劍法打實了,彭無望就要變成一團血泥。

彭無望咬牙使勁,身子一點地,竟然和她一起拔地而起,刀光如練,仍然依勢攻向她的下盤。

青鳳堂主眉頭一皺,身子一個千金墜,猛然落下,青鋒劍寒光一閃,挑開彭無望的雙刀,直奔他的眉心。

彭無望「嘿」地猛一吸氣,身子蜷成了一個圓球,雙腿「嗒嗒」兩下踢在劍身之上。

青鳳堂主冷笑一聲,青鋒劍轉了一個優美的圓圈,青芒閃動,直奔他的脊背,眼看就要將他穿個透心涼。

就在這時,一陣詭異莫測的風聲在她身後響起,她暗道不好,身子一縮飛快在地上一踏,整個人再次如旗花火箭般升上了半空。她原來的落地之處,已經被一條長鞭擊出了一條深達七寸的鞭痕。

嗚幽幽的鞭聲再次響起,那條赤紅如血的長鞭宛如一把巨刃長柄的斬馬刀攔腰而至,淒厲的風聲更顯示出此鞭的聲勢。

「好鞭法!思雪!」已經安然落地的彭無望脫口讚道。

「鞭刀!」青鳳堂主的眼中一陣驚訝,這艱險無比、剛猛異常的絕頂武功竟然被這樣一個雙十年華的紅衣少女使了出來,而且火候如此老到,實令她始料未及。

身在半空青鳳堂主厲嘯一聲,青鋒劍運足十成功力,以甩手劍的手法反手劈出,青芒紅影一陣交錯,紅思雪如刀如斧的雷霆一鞭被青鋒劍攔腰斬斷,飛鷹鞭斷為兩截。

弓弦聲再次響起,七道白虹般的箭翎光華一閃而過。青鳳堂主此時氣血翻湧,青鋒劍上的劍芒漸漸斂去,只是運用神速無比的手法,飛快擊飛白羽箭。

「青鳳堂主,納命來!」雙目血紅的華不凡、鄭擔山、蕭烈痕和彭無望捨死忘生地狂攻上來。

鄭擔山氣凝山嶽,雙掌如縛萬斤,掌風如悶雷,掌掌不離青鳳堂主胸腹,正是少林寺鎮寺之寶--韋陀杵。鄭擔山在這套掌法上浸淫二十年,功力之深厚,已經不亞於少林無字輩的諸位高僧。

只是這路掌法霸道無比,平時為了顧念上天好生之德,絕不輕用,如今使出,隱含破釜沉舟的無敵氣勢。

華不凡劍光如急雨、如落花、如飛瀑、如激流,劍花錯落,神光流盼,將青鳳堂主的週身要害團團籠罩,雖然劍法的兇猛不及天下無雙的十分不捨劍,但是招式之繁複巧妙卻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見他的劍術修為已經到了極高的境界。

蕭烈痕的銀槍出如雷霆、收如山嶽、橫掃如千軍催騎、豎劈如沉香劈岳、挑動如銀龍出海、翻滾如厲電橫空,一身藍衣身影化為虛若無質的幽靈幻影,在爛銀如雪的槍芒中幾乎失去了蹤影,人和槍似乎已經化為一體。

彭無望更是人如猛虎、刀如神龍、刀風如嘯、刀影如電,將橫江刀法使發了。雙刀化成了漫天艷麗璀璨如煙花般的光幕,半分不退地和青鳳堂主的青鋒劍短兵交接。

在旁觀的眾人眼中,這四個人加上青鳳堂主已經化為五團有形無質的幻影,不斷糾纏,分而又合、散而又聚,忽高忽低、忽前忽後、忽左忽右,變幻不停。

而兵刃交接的鏗鏘之音不絕於耳,偶爾一聲宛如炸雷般的金鐵之音,接著便是一連串吐氣開聲的連番怒叱。

紅思雪、鄭絕塵和其他武林白道高手根本無法插手進去,只好焦灼地等著這番苦戰的短暫間歇好伺機相助。

五條飛快閃爍的身影仍然在不停地交錯騰挪,但是不時有人發出驚喝和怒罵,漸漸地一道又一道血痕在刀光劍影、拳風槍印中飛騰而出,顯然五人中有人身上受了重傷。

「彭大哥,你的橫江刀法之中,可有什麼招式存在破綻?」激戰中的彭無望突然想起了智仙子方夢菁曾經和自己進行過的一番交談。

「破綻?所有招式都存在破綻,尤其是在攻擊之時,破綻更多!但是很多破綻雖然明顯,但是對手卻無暇顧及。」

「你和青鳳堂主對陣的時候,她是否曾經破解過你的刀招?」方夢菁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令彭無望感到她對於制服青鳳堂主已經智珠在握。

「當然了,而且,橫江刀法的二十四路招式被她破了個乾乾淨淨,青鳳堂主的神功當真令人好生佩服。」

「你是否有些破綻較少的招數?比如,只有兩處破綻的武功。」方夢菁微笑著問道。

「兩處?這麼少破綻的招數,大半都是守勢,但是,有一招青翼橫空,簡潔明瞭,全招只有左肋一個破綻。」

「一個?」方夢菁若有所思地搖搖頭,道:「難、難!」

「不過,方姑娘,我自創了一路雙手刀法,可以兩手同時出招,招式威力大了不止一倍,但是破綻卻也多了一倍。如果我雙手同使青翼橫空,則兩肋都有破綻,敵人如果眼明手快,可以憑此克制於我。」

「好極了!那麼,當時你和青鳳堂主過招之時,可曾使出此招?」方夢菁急切地問。

「當然使過,差點被她所乘,那一劍只差一寸就取了我的性命。」

「上一次,你是左手使刀,她從你的左肋攻入。這一次你雙手同使青翼橫空,她若是再從左肋入手,因為前車之鑒,你必有防備,所以,她這次定然會從右肋攻入。彭兄,對此,你可有高見?」方夢菁微微一笑。

「好!方姑娘,真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不錯,青鳳堂主人劍合一,以意控劍,破綻已經和攻擊鋒銳合二為一,渾然一體,無跡可循。但是,如果我能在這一招上預測她的出招,便可以因利乘便,將刀鋒早早等在她必到之處,讓她結結實實吃個大虧。彭某受教了。」

鬥到分時,青鳳堂主青鋒劍青影如潮,連續攻出八八六十四劍,鄭擔山、華不凡、蕭烈痕應接不暇,連連倒退。

彭無望爆喝一聲,身子旋風般躍起,雙刀劃出兩道艷麗到了極點的寒芒,宛如一條帶翼飛龍,雙翅拍擊,從左右飛射向青鳳堂主的頸項。

「又是青翼橫空?」青鳳堂主此時雙目鎖定身形不穩的蕭、華、鄭三人,看也不看彭無望一眼,青鋒劍信手揮灑,疾刺向他的右肋,自己的身子猛的向前飄飛,準備迫退彭無望之後,奮盡平生之力,用拿手的劍罡將眼前的蕭、華、鄭三人斬成六段。

激鬥已經到了立決生死的緊要關頭,所有人的眼中都露出血紅色的光芒。

誰知道她的這招幾乎必中的劍法,已經落在彭無望的計算之中。

他的青翼橫空猛擊而出之時,手上留了暗勁,右手刀迅速撤回,沿著青鳳堂主的劍招順勢擊出,長刀和青鋒劍沿著一條直線擦肩而過。

這一來,青鳳堂主的迅猛一劍竟被他輕描淡寫地帶到了外門,而他的進手一刀,卻宛如轟雷急電,刺向了青鳳堂主的右肋。

青鳳堂主感到了劈風聲的怪異,心中一動,就要回劍防守。

然而,在這生死一瞬的緊要關頭,高天之上竟然橫空掠過一枚璨若琉璃的飛逝流星。

流星如淚,晶瑩而無暇,散發著靚麗的光華,在今夜如夢的星空中劃過長長的一條銀線。

「流星華美,只為向善,不為報喪。」這就是那狠心短命的薄情郎在她耳邊輕訴的話語。當時的她竟然熱淚盈眶,從此一生不忘、一生不忘!

誰知道,這一生不忘的一句話,竟成了一把獰惡的鋼刀,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在自己的心頭用力地剜著,剜她的心、剜她的骨、剜她的腸。

每當想到這句話,她都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肝挖出來,再切成碎片。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能夠忘了這句話,忘了這個人。

「哼!」青鳳堂主悶哼一聲,長刀從她的右肋深深扎入,再從她後背穿出。鮮血飛濺中,彭無望迅捷收刀,和她擦身而過。

青鳳堂主踉踉蹌蹌地衝向迎面的三大高手,肋下鮮血汩汩流出,樣子淒厲到了頂點。

「好刀!」鄭擔山、華不凡、蕭烈痕三條人影沖天而起,宛若雲漢三仙,各使出看家本領,風聲凌厲的隔空鐵掌、耀眼生華的奪命劍光、如雷似火的爛銀槍花,將青鳳堂主搖搖欲墜的身影團團圍住。

圍觀的眾人幾乎要歡呼起來,已到了強弩之末的青鳳堂主,此時必死無疑。

「就要結束了嗎?」青鳳堂主眼看著拳風槍影迎面而來,眼中浮現出一絲苦澀而絕望的慘笑:「天涯,你終於稱心如意了。在沒有我的人間裡,你難道從來不寂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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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三十年後



「誰敢殺她?!」一陣破石穿金的清嘯聲由遠而近,一道令人睜目如盲的燦爛劍光宛如朝陽般升起,一瞬間照射全場。

蕭烈痕、華不凡、鄭擔山驚呼著往三個方向飛落,身子好像麻袋般落在地上,已經被這個忽然而至的絕頂高手以劍氣點中了穴道。

而鄭絕塵的銀弓弓弦則被一劍斬斷,紅思雪的鞭中劍飛上了半空。

在捨身崖上的所有白道高手都被這一道耀眼生華的劍光擊倒,躺了一地。只有彭無望因為離得太遠,只被點中了右腿上的穴道,但是苦戰力疲,也頹然倒下。

「傾城劍法!」所有人都驚呼了起來。

此時的顧天涯仍然峨冠博帶、長袖迎風、藍衫白襪、長劍懸腰,但是他的臉已經變成了鐵青色,他的鬍鬚變得零亂,有兩縷長髯被汗水粘在了臉上。

他渾身的衣服被淋漓的汗水濕透,一滴滴的汗水順著他的衣角,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熱切如火地注視著搖搖欲墜的青鳳堂主,彷彿湧動著一生一世都訴說不盡的千言萬語。

「天涯?」

「阿如!」

所有人都消失了,所有的血雨腥風和滿地橫陳的屍首都再也沒有存在的意義。

在青鳳堂主的眼中,只有顧天涯。而在顧天涯的眼中,也只有這個被人們叫作青鳳堂主的女人。

顧天涯癡癡地看著青鳳堂主,手中的碧血照丹心宛如秋天的落葉,無助地落到了地上。

「阿如!我來晚了,對不起。」他的眼中閃爍著自責而激動的淚光。

一道青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面前的地面迸起一丈多高的煙塵。

「別過來,你這個負心薄倖的短命鬼。」青鳳堂主厲聲道。

顧天涯苦笑了,一滴滴淚水從他蒼老的臉上滑下:「阿如,你一點都沒變,罵人的口氣,還是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顧天涯,我等了三十年,你終於來了。今天,我……」青鳳堂主狂噴出一口血水:「我要親手、親手殺了你這個負心人。」

顧天涯仰天長歎一聲,道:「你要殺我,我絕不反抗。但是,我死之前,一定要親眼看你讀完這些。」說完,他抖手將一個包裹遞給青鳳堂主。

「好,就看你有何花樣。」青鳳堂主冷笑道。

她輕輕一揮手,點燃了火摺子,將包裹翻開。

夜風嗚咽地吹著,此時的捨身崖靜得彷彿鬼域,沒有一絲聲響,只有青鳳堂主急促的喘息聲,和翻動羊皮紙的喳喳聲。

良久,青鳳堂主猛然抬起頭來,躺倒在地的一眾白道英豪、看到青鳳堂主青巾之上冷酷的雙眼中竟然盈滿了燦爛的淚花。「噹啷」一聲,殺人無算的青鋒劍落到了地上。

「這是、這是?」她顫抖地捧著這彷彿重逾千斤的包裹,幾乎說不出話來。

「不錯,這就是我幾年來寄給你的書信。」顧天涯沉痛地說。

「我不信!」青鳳堂主聲嘶力竭地叫道:「我不信,三十年來,為什麼我竟然收不到你一封書信?」

「書信都被你的好姐姐蕭夜如收了起來,沒有一封能夠到你的手中。」顧天涯慘然道。

「夜如?她?」青鳳堂主難以置信地問。顧天涯緩緩點了點頭。

「難道你不是因為和左念秋比劍,因而移情別戀,另結新歡?」青鳳堂主渾身顫抖地問。

「阿如!我顧天涯和左念秋清清白白,除了比劍台上的三日比試,根本沒有任何瓜葛。三十年了,我早就連她的模樣都已經忘得精光,怎會和她有什麼苟且之事?」顧天涯激烈地說。

「可是,三十年前,你為什麼沒有來找過我?如果你喜歡我,就該來找我,難道突厥王府能夠擋得住你?」青鳳堂主的蒙面青巾已經被淚水浸透。

「突厥王府雖擋不住我,但是你那個好姐姐蕭夜如,卻足夠把我擋在府外,無論如何衝殺,都近不了王府三十丈內。」顧天涯痛聲道:「自那以後,我苦練劍法,想要再闖王府,但是我寄給你的書信,你都沒有回音,令我心灰意冷。三十年來,我寄情劍法,廢寢忘食,就是為了將你忘記。可惜,每逢夜晴,流星飛過,我始終無法將你忘懷。」

「我好傻!」青鳳堂主聲嘶力竭地狂吼一聲,將包裹遠遠丟去,身子無力地跪在地上,青筋暴露的雙拳用力砸在地上。

「阿如!我顧天涯,從未對你忘情。」顧天涯深情地看著青鳳堂主,沉聲道。

跪在地上的青鳳堂主身子一震,緩緩抬起頭來:「天涯!我在做夢吧?」她那死灰色的眼眸中燃起了絢爛迷人的熊熊火焰,但隨即一絲憂慮緩緩浮現:「天涯,這三十年來,我……」

「不必再說了!」顧天涯猛的一擺手:「我知道你殺了很多人、結了很多怨,人們都說你是大魔頭。不過,我不在乎!真的,我一點都不在乎!」

「天涯!」青鳳堂主向顧天涯伸出了雙手。

顧天涯的眼中閃爍著喜悅和激動的光芒,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狠狠的道:「都怪你那狡詐狠毒的姐姐,她對我們橫加拆散,令我們苦了三十年,幸好她死得早,否則……」

「別怪她,天涯,她畢竟是我姐姐。這些只能怪我,真的,我現在已經明白了,我應該相信你,我應該對你有信心。你喜歡我,我應該知道的,早該知道的,我好傻,竟然像個白癡一樣等在王府裡,等你來證明心意。這一等,就虛耗了三十年。」青鳳堂主悠悠地說。

「我們浪費了三十年的時光,」顧天涯溫柔地梳理著青鳳堂主凌亂的頭髮:「更要抓緊時間,好好把握剩下的日子。來,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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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人面全非



「顧前輩!你不能帶她走。」一個虛弱而清朗的聲音忽然傳來。

顧天涯停住腳步,回頭一看,只見彭無望艱難地用雙刀支撐著身子站立起來。他的右腿穴道仍然無法解開,只能單腿站立。

「原來是彭小兄,你想怎樣?」顧天涯看了他一眼,冷然道。

「顧前輩,她殺了洛佩賢洛莊主、殺了方百通方先生、殺了厲寒罡厲公子,也殺了岳堂威岳公子,她的手上沾滿了英雄俠士的鮮血,絕對不能生下華山。」彭無望厲聲道。

青鳳堂主的眼中透出一絲不安,望向顧天涯。

「哼!」顧天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聲道:「就算她殺盡了全天下的英雄好漢,又如何?她是我的女人,她做的事就是我的事。這些帳,你大可以盡數記在我的身上。」

「天涯!」青鳳堂主的眼中露出幸福無限的神光,令她整個人的形像似乎都變得柔和了。

「顧前輩,」彭無望喘了口氣,凌厲的目光死死盯住青鳳堂主,憤然道:「你豈能如此不辨是非?這些年你行俠天下,做了無數俠舉。十數年前,你力殺東突厥二十八天騎,令他們入關南侵的大計頓成泡影。十年前,你力敗天魔五大護法,力殺其中四人,令火焰魔教勢力近不了天山以南,江湖好漢為了慶祝這次大捷,大聚長安,通霄擊劍而歌,聲傳百里,天地為之色變。七年前,你孤身獨挑太行山寨,橫行天下的太行三十六刀盡數死於你手,令太行百姓脫離苦海,至今太行農家仍然在家中擺設香案,為你祈福。所有的江湖兒女都把你當作祟拜的偶像,配劍攜刀的大好少年拼卻生死、行走江湖,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像你一樣做個俠名滿天下的劍俠。你的一舉一動,令無數男兒爭相效仿。而如今,你卻為了一個惡名昭著的魔王出頭,你可想過,你會讓那些崇拜你的人如何自處?」

顧天涯微微一笑,冷然道:「這些無腦盲從之輩,我也沒有心情應付。大丈夫行事,如行雲流水,任意所之,豈能如此易受他人影響。」

彭無望大喝一聲:「好!你要下山,就先殺了我。」說完,他猛然起身,雙刀相擊,發出錚的一聲鳴響。

「哼,以你現在的情形,在我手下根本撐不過十招,我勸你不要自取其辱。」顧天涯的眼中一陣冰寒。

「嘿嘿!」彭無望憤然大笑,厲聲道:「我彭無望今天雖然打不過你,卻可以將一腔鮮血濺到你的藍衫之上。你若是心安,就帶著這身鮮血和那個女魔頭一起下山吧!」

「天涯,你是天下無雙的英雄,而我是萬人唾罵的惡魔,我們……」青鳳堂主的眼中露出傷心絕望的痛楚:「我們不如……」

「胡說!」顧天涯憤怒地大聲吼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那是沒用的!」青鳳堂主猛然一把將顧天涯遠遠推開:「我再也不是當年的蕭月如了!」

「阿如,你怎麼了?你仍然是當年的月如,連聲音語氣都沒有絲毫改變。」顧天涯深情地望著她那恢復了明媚神采的眼睛,目光迷離變幻,彷彿回憶起了當年情定捨身崖的點點滴滴。

「咳,我好恨,只恨當年的我為何如此任性妄為、胸襟狹窄。」青鳳堂主踉踉蹌蹌地從地上撿起賴以稱雄天下的青鋒劍,慘然一笑:「這三十年來,我殺了無數無辜良善,便是婦女稚童也不放過。所到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漂櫓。如今的我……」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一瞬間作了極為堅定的決定:「只是殺人無算的青鳳堂主!」

她回過頭,深情無限地看了看顧天涯,柔聲道:「天涯,我好想陪你再好好多活幾年,但是我不能讓身上的血腥氣沾到你的身上。」言罷,青鋒劍電光一閃,直取自己的頸項。

「阿如,看好了!」顧天涯的厲吼聲宛如洪鐘大呂,重重敲在捨身崖上每個人的心頭,碧血照丹心已經放到了他的頸項之上:「你若要死,我陪你。三十年來,我被你折磨得夠了,如今再次相聚,我發誓生生世世都要纏住你,永不分離。便是陰曹地府、刀山油鍋,也在所不惜。生死浮名,於我再無半分意義。」言罷,手腕一抖,一股血光飛濺而出。

「不要!」青鳳堂主瘋狂地嘶吼道:「求你不要!」

顧天涯頓住手中劍,滿含期待地看著她,用堅定的語氣顫聲道:「阿如,你怎麼說?」

此時彭無望看到兩個人如此糾纏不清,大為不解,突然大聲道:「顧前輩,你不能被這個惡人蠱惑,她滿手血腥啊!」

「你給我閉嘴,你難道還不懂嗎?我們是因為被人暗中算計,彼此以為對方負情,她傷心之餘才會有此錯失,如果要怪,就怪那個拆散我們的人。」顧天涯癡癡地看著青鳳堂主朗聲道。

「顧前輩,難道你沒聽說過一失足成千古恨?有些事是一輩子不能錯的,做錯了,就要死!」彭無望厲喝道。

「天涯,求你不要這樣,為了我,不值得。我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讓你傾心的芙蓉玉劍蕭月如了。」青鳳堂主慘然苦笑,素手一抬,摘下了蒙在臉上的青巾,左手一晃,點亮了火摺子。

忽明忽暗的火光,將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彷彿連空氣都凝滯在捨身崖上,在場每一個清醒的人都驚呆了;重傷彌留的人當即昏死了過去。

紅思雪臉色嚇得煞白,幾乎昏厥。

倖存的那些清醒的江湖白道豪傑任他們平時如何了得,如今都像受了驚的婦人扯開嗓子驚呼了起來。

就連膽氣粗豪的彭無望都忍不住驚叫了一聲。顧天涯更是目瞪口呆,怔住了。

青鳳堂主的臉已經不能稱其為人的面容了,就算是一張魔鬼的面龐,和這幅面容相比都柔和順眼的多。那是一張腐爛扭曲到了極點的臉。

臉的左側佈滿了青苔和白斑,彷彿多年沒有洗過的滿是鐵銹和蛛網的青銅器皿,而且約有半邊臉已經開始腐爛,白色的血肉扭曲翻騰,將鼻子都擠到了一旁。

她的嘴,只能算是個破爛的血洞,上下的嘴唇都變成了令人噁心的薑黃色,嘴角的血肉無力地垂了下來,彷彿被人咬下一塊的死肉。

「阿如,是誰把你害成這樣?」顧天涯狂怒地怒吼道。

「是我自己。」青鳳堂主一陣苦笑:「這些年來,我實在太想你。我不敢睡覺,每次做夢,

都會夢到和你在這裡重聚。醒來之後,我就好恨。」她長長歎了口氣,道:「恨得我想要將自己的一身血肉一刀一刀割下來,踩成血泥。我控制不住地想你,一想起你就要發瘋。我只有拚命找些事情做,以便忘了你。」

「你就是因為這樣才創立青鳳堂?」顧天涯痛心地問。

「殺人只能讓我忘情於一時,殺人之後,我就更加想你,一想起你,我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青鳳堂主慘然望著顧天涯:「於是,我只有服食毒藥。」

「毒藥?」顧天涯驚道。

「不錯,毒藥。然後運功逼毒,在運功的過程中,有一種令人發瘋的痛楚,只有在這樣的疼痛裡,我才能暫時忘記你。」青鳳堂主苦笑著說,一絲淚光在她的眼中閃爍。

「阿如!」顧天涯嘶啞地顫聲呼喚。

「開始是砒霜,五個月後,運功而解砒霜之毒已經讓我感不到一絲疼痛。我開始嘗試斷腸草。斷腸草是一種很好的毒藥,即使在一年之後,我運功逼毒,仍然痛得死去活來。」

「可惜,好景不長,兩年之後,我不得不開始尋找新的毒藥。於是我找到了食蛇貂涎,人們都說食蛇貂劇毒無比,嘿,可是不到半年,我就又得另覓新藥。就這樣,三十年來,我服食了不下一百種毒藥,從七步蛇、雪羽蝶、食蛇貂、斷腸草到鶴頂紅、墨蛛汁、孔雀膽、碧蠶絲,無不一一嘗遍。」青鳳堂主輕輕地說著。

「阿如,你太傻了,碧蠶絲、鶴頂紅這些毒藥根本不可能完全逼出體外,只要一入體內,毒素便會終生糾纏不去。」顧天涯痛然道。

「不錯,日積月累,我體內的毒素日益積聚,時時發作,我苦運氣功,終於將它們逼到一處,卻讓它們一路直行到臉上。三十年來,這些毒素一一作祟,令我的面容淒慘不堪。近十年來,我更是不敢洗臉、不敢觀鏡,終日以青巾蒙面,不敢見人。」

青鳳堂主的身子無助地晃了晃,接著說:「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名滿天下的顧天涯垂顧。你,忘了我吧!」

「你還是這麼好強,阿如。」顧天涯搶上前一把抓住青鳳堂主的青鋒劍丟到一邊,用力攬住她的纖腰,大聲道:「你明知道,就算是你變成了夜叉鬼面,也永遠是我顧天涯最心愛的妻子。」

「妻子!」清冽如泉的淚水,從青鳳堂主依舊美麗的雙眸中狂湧而出。

「不錯。以天為證、以地為媒,我顧天涯今日願娶蕭月如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離。」顧天涯字字千鈞,聲如鼓樂,直傳千里。

「天涯。」青鳳堂主癡迷地看著顧天涯亮如星光的眼睛。

「這就是戀情?原來真正的男兒是這樣戀愛的。」彭無望木然的看著相依相偎的顧天涯和青鳳堂主,眼中一陣陣的潮熱:「真正的兩情相悅是不理睬善惡的、不明辨是非的,嘿,也是不需要聘禮的。它既讓人銘心刻骨,一生難忘,也讓人肝腸寸斷,痛徹心扉。如果我彭無望碰上一個真正讓我心動的女子,我是否能像顧天涯一樣為她拋開一切?我真的能夠為她拋開一切善惡是非嗎?我真的能為她不惜一切嗎?若我真的做到了,這對我而言,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是否應該一生不談情愛,從此躲開這些是非?」

彭無望楞楞地看著眼前幸福依偎著的這對情侶,茫然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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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人間十日



這時,青鳳堂主的身子宛如篩糠一般顫抖了起來,她忽然俯下身,用力地嘔吐起來。她吐出來的,赫然是一灘青黃相間的污水。

「阿如?」顧天涯驚慌地問道:「你怎麼了?」

「我不行了。我以為我還可以支援,怎料剛才受了幾處傷就……」青鳳堂主又是一陣嘔吐。

「你,難道你開始……開始散功?」顧天涯震驚地問。

「不錯,我剛才過於動情,加上幾處重傷,功力將散,大限將至。」青鳳堂主的眼睛和鼻子開始滲出黑色的污血。

「阿如!你不要這樣,挺住!」顧天涯扶起青鳳堂主的身子,用左掌抵住她的背心,奮力將內力源源輸入她的體內。

「沒用的,一百種毒藥的藥性一起發作,神仙也救不了。」青鳳堂主慘然道:「對不起,天涯,我真的沒用,連一天都陪不了你。」

「已經夠了,阿如,能將你抱在懷裡一刻,我顧天涯此生足矣。來世我們再做夫妻,無病無災,活過百年。」顧天涯用肩頭的衣服飛快抹去將落未落的淚水,笑著說。

此時青鳳堂主臉上的腐爛和青苔白斑奇跡般地緩緩散去,薑黃色的嘴唇也恢復了幾分血色。淡淡的血絲從她的雙眼、雙耳、鼻子和嘴中長流而出。

「阿如!你的臉好了!」顧天涯振作精神,歡喜地說。他心裡卻知道,這是心愛的人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真的?!」青鳳堂主卻是真的驚喜:「我的樣子恢復了?!」她用手小心地摸著自己的

臉,彷彿在撫摸一件珍貴無比的玉器。

「太好了,阿如!你的臉就像三十年前一樣光澤美麗。就是這張臉,讓我一見鍾情,從此一生不渝。」顧天涯癡癡地看著她。

「真的,給我鏡子,讓我看一看,只看一眼、一眼。」青鳳堂主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大股大股的鮮血從她的嘴裡湧出,她那明媚的目光漸漸渙散。

「鏡子!」顧天涯搜索全身,可恨,他一個昂藏男子,要鏡子卻有何用?

「彭小兄,我求求你,有沒有鏡子?借我用用。」顧天涯抱著青鳳堂主來到彭無望面前。

「鏡子!」彭無望下意識地摸索著自己的身子,茫然道:「我沒有。」

顧天涯小心地抱著青鳳堂主輕盈的身子,挨個走到每個仍然活著的人身邊,輕聲問道:「有鏡子嗎?借我用用。」

沒有人答話,所有人只是默默地搖著頭,他們不知道此刻應該說些什麼。

顧天涯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狂湧而出,他嘶啞著嗓子對紅思雪說:「姑娘,求求你,有沒有鏡子,借我用一用。」

紅思雪艱難地搖了搖頭:「前輩,我這次沒有隨身帶鏡子。」

「你也沒有?」顧天涯絕望地用苦澀的嗓音道:「阿如,對不起,我真沒用,居然連一面鏡子也給不了你。」

此時的蕭月如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用一雙情深脈脈的眼睛癡癡地看著顧天涯的雙眸。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這對將要生離死別的情侶,沒有一個人說話。捨身崖上,只有顧天涯哽咽著的哭聲。

忽然,顧天涯止住哭聲,粲然笑了起來。因為他在青鳳堂主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他霍然明悟,在自己的眼中,蕭月如已經看到了她恢復青春美麗的面容。此生足矣!

劍光一閃,顧天涯的碧血照丹心已經抵住自己的心臟。他癡癡地看著行將氣絕的蕭月如,只待她閉上眼睛,就一劍刺下去。

「叮--」、「叮--」彭無望用刀撐著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顧天涯身邊。

「你來幹什麼?」顧天涯淡淡地說:「為惡天下的青鳳堂主今日斃命於此,你應該滿意了。」

彭無望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顆晶瑩剔透的淡黃色珠子遞到顧天涯的面前。

「千年血星珠!」顧天涯沉聲道:「你……」

彭無望仍然沒有說話,只是將珠子塞到顧天涯手中。

「這顆珠子或可延阿如十日之命,但是對你而言卻意味著八十年的功力和一生的盛名,你捨得嗎?」顧天涯沉聲道。

「能有十日,不好嗎?」彭無望用酸澀的嗓音說。

顧天涯的眼中閃爍出熱切的光芒,他雙掌一拍,將黃珠擊成齏粉,將所有的粉末都吃到嘴中,然後伏下身,嘴對嘴地一點點為蕭月如餵下。

良久,蕭月如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臉上的淡淡黑氣漸漸褪去。

「阿如!」顧天涯顫聲道。

「天涯,我還有十天。」蕭月如用微弱的聲音歡快地說,欣喜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

顧天涯將蕭月如攔腰抱起,來到彭無望面前,小聲道:「為什麼要幫我?」

「你是天下的名俠,我不想讓一個人人景仰的名俠死在我眼前。」彭無望垂下頭,黯然道。

「再也不是了!今後的江湖,是你的天下。」顧天涯粲然一笑,從懷中拿出一本劍譜,遞到彭無望面前:「拿去。」

「傾城劍法?」彭無望看了看,道:「我不使劍!」

「拿去,我不想在死前還欠你一個人情。」顧天涯斷然道。

彭無望歎了口氣,勉強接過劍譜,揣在懷裡。曙光乍現,一道飛星驟然劃過天際。

從撲面而來的山風之中,彭無望依稀聽到顧天涯在蕭月如耳邊的低語。

「看,飛星,在西方的,就在那夜我們定情的天空。」

「難為你還記得。這些年來,你可曾數過西方的流星一共有多少顆?」

「西方的流星?三十年來我每夜都數,一共是八千四百六十七顆。」

「你呀!總是這般糊塗,你少數了七顆,應該是八千四百七十四顆。」

「一定是那晚我夜挑太行山寨,少數了七顆。」

「藉口。」

「流星嗎?」彭無望怔怔地想著。

他也曾經在一個夜晚,努力地看著天空,希望能夠看到一顆漂亮的流星。同行的遊伴們陪他等了一個時辰,都堅持不住,跑回家去。而他執拗地待在星空之下,忍受著孤獨寒冷,默默守候,直到兩個時辰之後,才看到一顆流星閃爍著劃過天際。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想通宵達旦地看什麼流星了。

能看到流星的人,應該很寂寞吧!

三十年來,夜夜看到流星的人,是何等寂寞啊!

這汪洋大海般的寂寞,只為了一句海誓山盟的諾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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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黃土功名



華山之巔,多了數十座新墳。

三十多個享譽江湖的白道高手,三十多個鮮衣怒馬的武林英傑,盡數被埋葬在了險峻秀美的華山之上。

這其中,也包括了威震江湖的霹靂公子厲寒罡和開山公子岳堂威。

彭無望特地找來了一方巨石,用顧天涯留下的那把削鐵如泥的碧血照丹心,奮力刻下了數行大字。

武林公子厲寒罡、岳堂威會同蘇州虎丘莊魚劍春、魚劍平,河南登州丹崖山莊孟年秋、孟年純、孟雄、孟傑,山南歸襄燕子埡飛燕山莊喬景晴、喬景榮、喬景烈,梁州南湖山莊慕容飛狐、慕容遠山、慕容遠存、慕容遠魂、慕容飛龍,淮南太湖山莊歐陽戰、歐陽善、歐陽智、歐陽俊,關中劍派方卓、路大通、魯有義,崆峒劍派唐飛、白志強、王平、狄元化,峨嵋劍派一慧、一劍、一秋、一鶴、一雷道人,巴山劍派龍虎道人,殺天下第一殺手青鳳堂主於此。英魂雖逝,丹心永存。

苟活餘子,啼血泣立

從捨身崖一役倖存的白道中人,默默看著彭無望手書的石碑,心中思緒萬千。

「如果能夠多來一些高手,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了。」崆峒派一個年輕弟子突然沉痛地說。

眾人一陣黯然。

本來,方夢菁為求保險起見,誠邀了江湖上很多武功高強的前輩名家。但是這些人或是因為執著於神兵令無法抽身、或是忙於爭奪天下第一錄上的排名、或是不屑於和眾人為伍,都沒有來。

江湖正義,不是每個人都把它放在第一位的。

「那青鳳堂主到底是死是活?」有人問道。

「當然死了,難道你沒聽到嗎?她服了百餘種毒藥,如今藥力發作,必死無疑。」

「如果不是彭公子的那一刀,她還死不了呢!」

「不然,厲兄和岳兄劈了她一掌兩槍,那才真的要了她的命。」

「我說是鄭公子的神箭最後奠定了勝局。」

「其實我們都算沒少出力,我的幾個師兄都戰死了。」

「在下師叔也駕鶴西去了,敝派出的力可也不少啊!」

眾人開始小聲地議論了起來,不少不識愁滋味的年輕子弟已經忘記了戰友的罹難,開始爭論這一役的功臣。

彭無望苦笑了一聲,撿起青鳳堂主留下的青鋒劍,來到了懸崖邊。

「義兄!」、「三弟!」紅思雪、華不凡和鄭擔山看到他的樣子,一起出聲詢問。

彭無望搖了搖頭,猛然雙手一抖,顧天涯的碧血照丹心和青鳳堂主的青鋒劍化成青白兩道飛虹,搖曳著向捨身崖下墜去。

「大哥,你這是?」紅思雪來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顧前輩和青鳳堂主十日之後,很可能會葬身於此,就讓這兩柄劍先一步去等他們吧!」彭無望悵然道。

「大哥!」紅思雪癡癡地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了悟--不錯,十日之後,青鳳堂主將死在顧天涯懷中。那時候,顧天涯悲痛欲絕,必會將她的屍體帶到捨身崖定情處,飛身一躍,從此同入黃泉,遵守二人同生共死的誓言。那個時候,有青鋒劍和碧血照丹心相伴,也算讓人心安。

「顧前輩真的太可憐了。」紅思雪喃喃地說。

「還沒發生的事情,也難說得很。」彭無望看了看她,安慰道:「也許會有什麼轉機,也許他們會有什麼奇遇。沒到最後關頭,總還有一絲希望的。」

「是啊!」紅思雪振作了一下,勉強笑了笑:「這裡的鮮血已經太多了。」

彭無望回頭看了看捨身崖,長長歎了口氣--我給他們那顆珠子的時候,就是保存了這一線希望。雖然很渺茫,但是有希望總比沒有強。

西嶽廟璟靈殿內,方夢菁和洛鳴弦正端端正正地跪在華山神白帝少昊的神像前,默默禱告,希望上山的豪傑們可以平平安安回來。

方夢菁心中最擔心的是彭無望和紅思雪,這兩個人一個對她恩重如山,有四次救命之恩,其中兩次還是捨身相救,方夢菁一直心思報答,如果他這一次有三長兩短,那這份恩情便令人終身抱憾了。

另一個是她的閨中知己,性情磊落中不失溫柔纖細、曠達而又善解人意,是通宵暢談的良朋益友,也是方夢菁心中非常敬佩的巾幗英雄。

而洛鳴弦心中卻著實緊張著他的新任師父--彭無望。

雖然才短短的幾天,但是彭無望的英雄形像已經深深地植入了他的心中。

他一生之中所遇到的江湖上成名立萬之輩,大多有些傲氣,連名震江湖的七公子都隨時隨地不忘記自己的派頭。

只有彭無望有著幾乎和他一樣的赤子之心,似乎這些年來在江湖上拚死搏殺所掙來的威名對他沒有任何的意義。

他當起自己的師父,卻彷彿認識了一個新來的師弟,親切和藹,拚命將得意的功夫統統教給了自己,沒有一點藏私,令自己獲益良多。

洛鳴弦癡癡地望著西嶽之神威嚴的雕像,暗暗祝福著:「山神爺爺啊!山神爺爺,若你能保佑彭大哥平安回來,洛鳴弦定要為你重塑金身。」

這時,清晨時分,人煙稀少的西嶽廟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宿鳥的鳴叫之音。

「難道是他們回來了?」方夢菁和洛鳴弦互望了一眼,急匆匆地站起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西嶽正殿,一路小跑地來到了五鳳門。

彭無望一行人等氣喘吁吁地來到了二人面前。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唐代華山中奇險的蒼龍嶺、百尺橦等地都沒有修築台階棧道,跋涉其中,分外艱難。在回來的路上,有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因為苦戰力疲、腳底發軟,差點墜落懸崖,幸虧彭無望飛身相救、紅思雪飛鞭來援,才化險為夷。

看到彭無望和紅思雪安然無恙,方夢菁和洛鳴弦都放下了心來。

洛鳴弦一個歡呼,撲上前將彭無望摟住,剛要說話,彭無望已經仰天栽倒在地。

原來,他本來血戰青鳳堂主已經耗盡真元,下山之時又對同伴連番施救,此時已經萎頓不堪。洛鳴弦這生龍活虎的一撲,他實在承受不了。

「彭大哥,你怎麼了?!」洛鳴弦嚇得幾乎哭了出來。

「沒事、沒事。」彭無望慢慢爬起身,沉聲道:「鳴弦,從此以後,你要叫我師父了。」

「師父!」洛鳴弦欣喜若狂,急道:「青鳳堂主已經死了?」

彭無望看了看身後眾人,見大家都無異議,便朗聲道:「不錯,青鳳堂主已經不能生離華山。」

方夢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暗道:「爹爹,你老人家在黃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她看了看周圍的眾人,發現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心中一黯,問道:「各位,厲公子和岳公子如此武功,難道?」

此話一出,眾人的臉上都露出悲慼之色。

彭無望歎了口氣,道:「厲公子和岳公子捨身相搏,終於重創了青鳳堂主,才能夠令我們有機會殺了她。他們卻因此英勇犧牲。」

「哼!」鄭絕塵哼了一聲,隨即發現所有人都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著他,旋即歎了口氣,咳嗽一聲道:「不錯,若無他二人,我等不能生離華山。」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彭無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一撇嘴、兩眼一翻,不再說話。

當天晚上,眾人在華山東北的蒲州落腳投棧,紅思雪和方夢菁才又有機會聚在一起敘話。

方夢菁迫不及待地催促紅思雪將華山一戰的種種細節一一描述。

原來,方夢菁仍然未放棄續編方百通先生的武林軼事錄,記錄武林之中的傳奇故事和重大事件,以為後世武林參考之用。

圍殺青鳳堂主的華山一戰,論其重要性和傳奇性,都有必要在書中大書特書一筆。而方夢菁本人也對這一戰的經過有很大興趣。

紅思雪也有很多思緒情愫鬱結心中,希望找人傾談,所以立刻原原本本地將華山一戰的整個經過敘述了一遍。

當聽到顧天涯和蕭月如被人離間,彼此誤會而勞燕分飛之時,方夢菁驚訝地啊了一聲,半晌才道:「我和爹爹一直以為顧天涯是為了顧全民族大義才和蕭郡主分開,原來其中有著許多曲折。」

紅思雪道:「不錯,拆散他們的人是突厥長公主蕭夜如,她的突厥姓名暫且不知。這個人實在太可惡了。」

方夢菁輕輕歎了口氣,道:「所以顧前輩並非絕情忘義之輩,我當初的確錯怪他了。那,後來如何?」

紅思雪道:「顧前輩一出場就以劍尖刺穴,將所有人都點倒在地,只有義兄僥倖躲開。後來……」

她於是原原本本地將顧天涯和蕭月如冰釋前嫌的過程全盤托出--蕭月如三十年來如何痛飲毒藥以化相思而致面目全非、顧天涯又如何不離不棄而決意以身殉情、蕭月如又如何因散功而恢復了容貌、顧天涯又如何遍尋鏡子不得而捶心泣血。

方夢菁聽得目眩神迷,半晌才悠悠歎道:「能得顧天涯如此傾心以待,蕭月如這些年來受的苦也算值得。」

她恍惚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道:「那個突厥長公主實在不簡單,不但能夠力抗顧天涯三十年不讓他踏足郡主府一步,而且設計令兩人誤會,從此使中原多了一個殺人無數的青鳳堂主。她的智謀武功,真的太可怕了。聽說當年渭橋一戰,就是她親自暗中策劃,令突厥人馬分多路攻唐,陳兵於長安城下,迫使當今聖上出誠議和,簽下白馬之盟。」

紅思雪大驚道:「原來這個人如此厲害。」

方夢菁沉思著說:「聽說此人因為操勞過度而早亡,但是傳聞她遺下一女,武功智計都勝她當年,不知是否是真的。」她的心裡忽然想起了當年和自己道左相逢的蒙面女子。

她沉吟了半晌,搖了搖頭,擺脫了這些擾人的思緒,問道:「思雪,那後來顧前輩和蕭月如雙雙殉情了嗎?」

「沒有。」紅思雪的臉上露出一絲紅暈:「後來的事,我到現在還有些懷疑自己是否做夢。我大哥從頭到尾,都一直在勸服顧前輩殺了青鳳堂主以謝天下。但是,到了後來,眼看顧前輩二人就要死了,他卻把一直帶在身上的千年血星珠給了顧前輩。」

「千年血星珠?」方夢菁的眼睛睜大了:「聽說此物可以起死回生,令人多增加近百年的內力,練武之人視之為無上珍寶。他竟將此物給了顧天涯?」

「是啊!」紅思雪微笑了一下:「顧前輩告訴他這個珠子只能延青鳳堂主十日之命,勸他不要浪費了寶物。你猜義兄是如何說的?」

「竟要我猜?」方夢菁若有所悟的笑了笑:「看來,彭兄弟這句話又讓你心動了吧?」

「菁姐!」紅思雪雪白的臉頰升起了晚霞般飄忽美麗的紅暈,小聲道。

「好啦、好啦,我怎能猜到?我實在想不出他如何能說服心高氣傲的顧天涯接受這顆價值連城的寶物。」方夢菁笑著說。

「他說:『能有十天,不好嗎?』他就是這麼說的。」紅思雪的眼中泛出一陣奇異流動的神采,令她的雙眸更加的燦爛明亮:「他當時的嗓音酸澀,但是就連顧天涯都無法拒絕他的。」

方夢菁的心一陣悸動,竟然喉嚨乾澀,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把珠子給了青鳳堂主?」洛鳴弦大驚:「那她還沒有死?」

「是啊!她還有十日的命。」彭無望面有愧色地看著洛鳴弦:「我本來想瞞著你。但是,我實在藏不住心事,你儘管責罵我吧!」

「她殺了我爹,還有家裡百餘口人,我當然想她死。」洛鳴弦大聲道:「可是,她多活十日,也沒什麼啊!我只是替師父心疼那顆珠子。」

「啊!」彭無望驚道:「你不怪我?」

洛鳴弦笑道:「師父,你不是說人在江湖,最重要的是要俠義為懷嗎?現在青鳳堂主必死無疑,早幾日、晚幾日對我沒什麼分別。我難道為這點小事兒責怪師父不成?」

「好!」彭無望大喜過望,道:「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不過,那顆珠子就真的很可惜了,本來師父你可以自己服用的,卻便宜了作惡多端的青鳳堂主。」洛鳴弦憤憤不平地說。

「哎,你這叫作小家子氣。」彭無望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如果不給,難道看著顧前輩去死嗎?」

說罷,彭無望看了看今夜的星空,有一句話始終沒有說出來--這十天你無所謂,但是對於顧前輩,卻值得用一輩子去換。

洛鳴弦學著師父的樣子仰頭看著天空,不明白他在這夜空之中尋覓著什麼。

《 本帖最後由 絕對官僚 於 2010-2-20 11:1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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