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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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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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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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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35:31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八章 談笑論交



「師弟,師弟!」紅天俠焦灼的呼喚從紅思雪的房間傳來。

彭無望連忙衝進房間,連聲道:「來了,來了,師兄什麼事?」

紅天俠道:「沒什麼,思雪急著和你說話,快來。」

彭無望叫住門口的店小二,讓他把廚房中的煲牛頭,清湯柴把鴨快快端上來,然後奔進門中。

紅思雪從床上坐直了身子,面露訝色地看著彭無望,又看了看紅天俠,忽然問道:「爹爹,剛才你叫彭兄弟什麼?」

紅天俠聽到這句話,仰天大笑,狀極歡悅,道:「丫頭,你可要恭喜爹爹了。爹爹浪跡江湖,數十寒暑,未尋到恩師消息,如今竟然讓我遇到了師父近年收的關山弟子,真是邀天之喜。」

紅思雪似乎感到一個晴天霹靂在自己的耳邊炸開,身子猛地晃了晃,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一乾二淨。

「丫頭,丫頭,你怎麼了?」看到紅思雪煞白的臉色,紅天俠驚慌地問。

紅思雪只感到天旋地轉,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半晌無言。

「紅姑娘,紅姑娘?」彭無望也焦急地叫了幾聲。

紅思雪長長出了一口氣,悠悠地說:「彭師叔,請叫我思雪,紅姑娘這個稱呼,以後不必再提。」此話說完,她用力閉上了眼睛,勉強止住了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哈哈哈哈!」彭無望大笑了起來,用力一拍紅思雪的肩膀,道:「紅幫主折煞我了。我和令尊雖然平輩相稱,但這只是我和他之間的稱呼。我和紅幫主一見如故,平輩論交乃是當然之事。」

紅天俠一怔,問道:「師弟,這樣似乎不妥吧?再怎麼說我們也是師兄弟,思雪叫你一聲師叔乃是禮法。否則綱常混亂,與禮不合。」

彭無望笑道:「師兄,如今我才知道為什麼師父叫我們不要亮出師門招牌。我們的大師兄聽師父說大過我六十多歲,若是和他相認,他的兒孫輩豈不是統統要叫我彭師叔,彭師叔祖,彭爺爺,彭祖宗。哈哈,師兄,你想想,如果叫一個比自己大出幾十歲的人叫我師叔祖,是個什麼光景。」

紅天俠頭一晃,道:「如此說來,也是有禮。不過我總覺得輩分混亂,不符禮法。」

彭無望一拍紅天俠的肩膀,道:「師兄,不要這麼迂腐。想我們師父是何等樣人,豈會固執於這些世俗禮法?他老人家遨遊人海,和所有人都平輩論交,又有什麼不妥?」他又看了看紅思雪,笑道:「你女兒女中豪傑,任俠仗義,悲天憫人,真乃我輩中人,我和她平輩論交乃是平生快事。」

紅天俠看了看自己的女兒,真是越看越是歡喜,用盡了力氣抬起剛剛恢復了一點力氣的胳膊,拍了拍大腿,道:「老實說,我對這個女兒也是又喜歡又佩服。她真是我的一生中最大的自豪。哼,憑我女兒的任俠情懷,就算讓顧天涯和她平輩論交,也沒缺了什麼禮數。」

彭無望失笑了起來,道:「那我還是高攀了!慚愧,慚愧!」

紅天俠自豪地一擺手,道:「無妨,無妨!」言罷兩人同聲大笑,豪情四溢。

看著這一老一少暢懷而笑的樣子,本來心如死灰,只感到人生灰暗無光的紅思雪再一次感到了歡笑和陽光。她深深看著彭無望,看著他大笑時露出的潔白牙齒,心中一陣沁懷的甜蜜。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擺脫對這個人的眷戀。因為自從和他在一起之後,自己所有的歡樂都來自於他。

彭無望笑了好一陣子,才忽然想起,問道:「紅姑娘,你有什麼話跟我說?」

「什麼紅姑娘?」紅天俠不滿地說,「彆扭,見外。叫她思雪,聽著多舒服。」

「不錯,我的錯。思雪,思雪。」彭無望看了看紅思雪,笑道,「我以後叫你思雪,你不見怪吧?」

紅思雪搖了搖頭,喉頭因為激動而哽咽,沒有說話。

「思雪,那你有什麼事急著要跟我說。」彭無望笑著說。

紅思雪這才想起,緩緩地說:「那天客棧遇襲,你讓我救出左大哥,我不負所托,已經請鄭公子救醒了他。他身子十分虛弱,仍然在客棧中養傷,你見過他沒有?」

彭無望笑了起來:「我還沒見過。這一晝夜都和師兄守在你周圍,不敢遠離。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不過,我將他托付給你,從來沒有擔心過,因為我信得過,你必能救他。」聽到彭無望這句話,紅思雪的臉上露出一絲甜蜜的笑容,心中彷彿有一陣溫暖的春風吹過,一股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這時,店小二把煲牛頭和彭無望重新調製過的清湯柴把鴨恭恭敬敬地端了上來。彭無望讓他把這兩道菜放到床邊的小案上。

紅天俠用力吸了吸氣,道:「師弟,這味道真要了人的老命。你就將就點兒,別提什麼收徒的事,教我怎麼做這道菜好不好。」彭無望笑而不語。

「好香!」紅思雪雖然剛剛甦醒,食慾不振,但是一聞到煲牛頭和清湯柴把鴨的香味,立刻感到飢腸轆轆,似乎可以將一整頭牛一口咬進肚裡。但是說出這句話後,她忽然感到有些驚奇,問道:「彭兄,這幾道菜是你做的?」

彭無望自豪地點點頭。紅天俠笑道:「丫頭,你可不知,未入江湖之前,師弟曾經是青州一帶首屈一指的大廚,人稱天下第一刀。」彭無望連忙糾正:「師兄,不是青州一帶,而是中原一帶。哈哈。」

「那我可要嘗嘗。」紅思雪和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彭無望親自將筷子遞到紅天俠父女手中,慇勤地說:「來嘗嘗如何?這還是我第一次用川菜料子做這道菜。」

「好香,這裡遠在江南,你們從哪裡弄來的熊掌?」紅思雪挾起一片巴掌大小的牛頭肉放到到嘴裡嚼了嚼,不禁驚叫了起來,「我從來沒嘗過這麼香甜的熊掌。」

「什麼熊掌!」紅天俠立起筷子,夾了一片放到嘴裡,「奇怪,這分明是熊掌。師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把熊掌當成牛頭來做,難怪這麼香。」

彭無望奇怪地說:「這分明是嫩牛頭,那裡又是什麼熊掌了?」他說完自己也取了雙筷子夾了一片,在紅天俠眼前一晃,道:「看,這樣子一看就知道是牛肉,和熊掌可差遠了。」當他將肉放到嘴裡的時候,他忽然含著一嘴的牛肉道:「太好了,師兄,這將是我平生最得意的創舉。我將牛肉做出了熊掌的味道。這可是化腐朽為神奇。」

紅天俠又夾起一片牛肉,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歎道:「真的是牛肉,師弟,我不得不寫個服字,這化牛為熊的廚藝真是出神入化。我終於相信師父為什麼肯收你為徒了。」

彭無望興奮地衝出門,邊跑邊說:「你們父女先聊著,我要再重複一遍剛才的做法,好好記下來。」

看著他瘋瘋癲癲跑出門的樣子,紅天俠父女相視一笑,同時升起一種溫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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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35:52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九章 衣錦夜行



當彭無望將另一罐煲牛頭端到左連山的床前時,已經是個把個時辰之後。看著左連山狼吞虎嚥地連肉帶湯吃了個一乾二淨的樣子,彭無望欣慰地說:「左大哥,看這個精神勁兒,想來傷勢已經好了大半。」

左連山一抹嘴,笑道:「彭兄弟,我已經全好了,如今吃下這麼香甜的煲肉,我渾身是勁,便是老虎也打死幾隻。」

彭無望用力一拍他的肩膀,道:「當初看到你渾身是鏢,真以為你就這麼過去了。現在才鬆了一口氣。」

左連山憨厚地一笑,擺擺手,一幅無所謂的樣子。

「左大哥,你什麼時候入的年幫,你不是和厲大哥一起佔山為王麼?」彭無望問道。

「嗨,」左連山用力將陶罐放到案上,道,「最近生意難做。中原一帶一片太平,我們本來一直以截隋朝官鏢,和為富不仁的土豪奸官的錢鏢為生。如今這種生意越來越少。後來我們三兄弟帶領十八寨的兄弟出了塞外,想要截突厥,韃靼他們的官鏢。後來被一些不知身份的人物率眾清剿,兄弟們死傷無數,十八寨嘍囉死剩不到百人。厲大哥和呂二哥就決定回中原過些太平日子,所以散伙之後,到了青州找你。卻發現你們鏢局大門緊閉,不知出了什麼事故。他們就在青州泰安找了房子住下。可是我閒不住,總想四處闖蕩,接著遇到年幫人物,禁不住他們的說項,加入了年幫。後來就被派到洞庭湖說要對付一個棘手人物。誰想到碰到了你。」

彭無望恍然大悟,道:「左大哥,幸好有你示警,否則我們早就被毒死了。」

左連山笑道:「彭兄弟客氣,那回我們用萬人迷都沒有把你毒翻,這回的毒藥又怎麼會難倒你。我只是一時口快。」

彭無望一拍他的肩膀,道:「大家一同出生入死,今後就是兄弟。左大哥,到我們青州飛虎鏢局來做鏢師吧。如今四海昇平,做不成強盜了。但是大唐鏢隊通行四海,生意絡繹不絕,絕對餓不死人。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起過些逍遙日子。」

左連山大喜,道:「我正有此意。我可否將厲大哥他們一起叫來。」

彭無望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厲大哥身份尊貴,不知道他樂不樂意屈尊相就。」

左連山笑道:「什麼身份。我們都是佔山為王的賊。如今有個安樂身份,能夠人前顯貴,那裡還有這許多計較。」

「那就好了!」彭無望一拍手,「從今以後,我們一起行鏢天下。」

「稟告大帥,青州彭無望公子最近曾經在洞庭湖濱玉濱客棧投宿過。」李靖麾下左營第一斥侯諸葛常單膝跪地,飛快地報告彭無望的行蹤。

「快!」輕裝簡從的李靖元帥率領幾個隨從,按照諸葛常的指引,飛騎向洞庭湖濱奔去。

一個時辰的路程,被他們輕騎快馬,半個時辰內走完。當玉濱客棧醒目的迎客幡映入眼簾的時候,李靖的眼中感到一陣火辣辣的潮濕。那是一種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彷彿是一個清純無暇的小孩子馬上就要得到多年未見的至親消息時那一種急切和歡喜。

他的神思彷彿又回到了初見師父的時候。那個時候,自己尚是一個青蔥而純潔的少年,每日憧憬的都是江湖躍馬的興奮和豪邁。而師父,將自己帶到了楊玄感和張須陀率領的大隋官兵激烈交戰的戰場。

十數萬人馬捨死忘生地拚命廝殺,楊玄感的起義軍一股又一股地被張須陀率領的大軍撲殺消滅,死屍在戰場中越積越多,鮮血宛如河流般在大地上縱橫流淌。

師父將他帶到了一座山丘之後,俯瞰那宛如修羅地獄的殺場。他渾身的熱血都被著殺伐征戰的場面刺激的沸騰了起來。

「李靖,你可知道張須陀是個什麼人?」師父問道。

「他是好人。聽人們說,他曾經為河南的老百姓做過很多好事,大家都誇他是個清官。」李靖說。

師父笑了笑,又問:「那你可知道楊玄感這個人如何?」

李靖想了很久,說:「他也不壞。聽人們說老百姓被隋朝官兵逼到沒活路了,就和他一起造了反,拼一個好日子過。」

師父點了點頭,接著問:「你知道為什麼這兩個人,一個是好人,另一個也不壞,卻要互相廝殺,不死不休?」

李靖這回想的時間更長了,很久以後,才支支吾吾地說:「張須陀忠心於隋朝,但是楊玄感卻要毀滅隋朝。所以他們勢不兩立。」

師父長笑一聲,道:「不錯,忠孝二字,最是令人費解。常讓人不理是非,不問青紅皂白。彷彿只要遵循了忠孝二字,自己就可以放心地名流後世。」

師父忽然神目如電地盯住李靖,道:「李靖,記住,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只問義之所在,什麼忠孝禮法,什麼三綱五常,在亂世之中都是連篇蠢話。」

李靖崇拜地看著師父臨風而立的身形,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哈哈哈!」師父仰天長笑,道,「大丈夫生逢亂世,應該撥亂反正,蕩平世間煙塵,此乃最展風流的大好良機。李靖,你可願意隨我習練為亂世而生的功夫,為天下蒼生拼一個太平人間。那千千萬萬老百姓的熱血,已經流得太多。」

李靖渾身熱血沸騰,單膝跪地,熱切地說:「徒兒願意追隨師父,削平天下,造福蒼生。」

師父深深地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歎道:「孩子,削平天下的路,你要一個人走。為師只能教你三年的功夫。三年以後,你學藝有成,下山去找一個叫宋烈的人。那是你的師兄,他會給你一切最需要的幫助。」

迎著師父炙烈的目光,李靖暗暗下了成為絕代名將的決心,一生不悔。

和師父在在廬山上學藝的三年,是李靖一生中最開心快樂的時光,也是他一生中對未來最憧憬的光輝歲月。自從出山之後,幾十年戎馬生涯,無數令自己名揚天下的著名戰役,金馬玉堂的顯赫生活,仍然無法淡化回憶裡廬山煙雨之中隨師父習武練劍的快樂日子。

他一生中最大的期望,就是一身戎裝,站在師父的面前,一臉歡喜地對師父說:「徒兒已經削平天下啦!」一定要像小孩子一樣對師父這麼說,哪怕再也找不到少年時代的那種情懷。他希望師父能夠像剛剛收他為徒的時候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對他點點頭,以此作為讚許。那是一種即使將世間所有詞藻華麗的讚揚都擺在眼前,放在耳邊都無法取代的一種榮譽。

看著玉濱客棧的迎客幡,李靖感到了一種馬上就要回家了的感覺。

「元帥,我去打探一番。」諸葛常恭聲道。

「不,我親自去。」李靖飛身下馬,快步走進客棧。

客棧掌櫃連忙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說:「客官,可是要投棧。」

「不,找人!」李靖急切地問,「可有一個彭姓客官來過?」

客棧掌櫃恍然大悟,道:「客官,你也來找彭無望公子?」

李靖一愣,道:「很多人找他麼?」

「嗨,」客棧掌櫃歎了口氣,道,「當初真看不出彭公子是個這麼了不起的英雄好漢。洞庭湖一帶所有的漁家這些天成群結隊地到這裡來找他,說要感謝他的大恩大德,送來的禮物堆滿了整個跨院,連柴房都放滿了。可是那個彭公子硬是不要。」

「他在哪裡,我不是來報恩的,只是問他一些事情。」李靖熱切地說。

「真是對不住,客官,」客棧掌櫃歎道,「彭公子為了躲避洞庭湖漁家的拜訪,已經走了,和他一起走的還有很多漢子和一對父女。這些人換了裝束,改扮成普通客商的樣子連夜走了,也不知去了哪裡。我也沒法挽留。」

李靖滿心的期望頓時化為一片泡影,他怔怔地站在客棧當中,半晌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亂麻。

「客官,客官。」掌櫃詫異的聲音悠悠傳來。

李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回過神來,道:「他有什麼話留下?」

掌櫃想了想,說:「他讓我告訴洞庭湖的漁家不要建什麼往生祠。」

李靖茫然點了點頭,道:「往生祠是麼?」

當李靖走出客棧的時候,他只對手下們說了一句話:「跟我去找彭無望的往生祠。」

在他的心中,能夠看到師弟的往生祠,就彷彿看到了師父。因為齊笑雲的弟子,應該有他的三分氣質:那就是天下少見的英雄好漢的風範。

註:人道是,富貴不還鄉,猶衣錦夜行。李靖雖風光無限,但是未見齊笑雲的面,總不算衣錦還鄉。所以此章題目為衣錦夜行,以喻李將軍平生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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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36:20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章 來世可追



在一片綿密的樹林之中,張放小心地躲在一棵枝丫橫天的大樹深處,緊張地看著七個漆黑的身影從自己的腳下掠過。那七個人都是江湖上聞名喪膽的使劍名家,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他們都相繼加入了惡名昭著的青鳳堂,成為堂內的金牌殺手。張放因為自是江湖上最出色的風媒的緣故,交遊廣闊,認出了其中的幾個人。他們竟然是江南霹靂堂雷氏家族和川陝一帶以牧馬之術聞名天下的司徒世家的族內子弟。為什麼他們竟會加入青鳳堂?

張放已經來不及考慮這些問題,現在他最關心的,是早早潛回江都城中的仁義堂,向正在策劃清剿青鳳堂的諸路高手報信。他已經知道,青鳳堂的總舵在洞庭湖君山島。而現在,他正在被青鳳堂的七大金牌殺手聯手追殺,情況危急到了極點。

「不對!他們為什麼這麼不小心,這棵樹比別的樹高大的多,可供藏身之處數之不盡,為什麼他們看也不看就直接走了?」張放的腦子之中,這個念頭電光火石般一閃,他立刻聳身一躍,身子輕靈如燕地縱到距離這棵大樹不到兩丈的一棵柳樹之上。就在他剛剛站穩身形,將自己隱藏在柳枝間之時,七道厲電般的劍光從七個不同角度,劃空而過,同時擊中兩丈外的大樹,劍氣縱橫之間,整棵樹的枝葉紛紛飛落,成了一棵禿頂怪樹。

「居然沒有!」領頭的一個中年黑衣劍客沉聲道。

「司徒兄,你看如何?」另一個有著夜梟般淒厲嗓音的枯瘦劍客問道。

「此人想來已經走遠。他偷窺到君山島上的一切,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趕回江都城。此地距離江都不下兩百里,只有乘船最快。我們立刻趕去渡口查問,再飛鴿傳書給厲陽的分舵,讓他們派快艇追截,想來那人插翅也難飛。」那個姓司徒的中年劍客沉聲道。

「不失為好辦法!」枯瘦劍客點頭應道。

這七個人同時一吐氣,宛如融化在黑夜中一般消失了。

張放看到這七個人走遠,長長舒了口氣,暗自慶幸。他將一張白色宣紙攤開在手掌上,用炭筆小心翼翼地寫下君山島這四個字,心中一陣喜悅:「將這個寶貴消息送到江都,我就將成為天下首屈一指的風媒,不但酬金可觀,而且聲名鵲起,從此行走江湖之上,無論誰看到我,都要稱我一聲張大俠。因為,嘿嘿,天下最大的殺手集團就是破敗在我的手中。」張放得意地笑了一聲,將紙條小心地貼身收藏。就在這時,一陣寒氣從他的背後傳來。

「不好!」張放急運輕功,電矢般飛躍下樹。兩道毒蛇般的劍光緊緊地追躡著他的身形交剪而來。「好小子,就知道你在這裡。」那黑衣中年劍客冷笑著說。枯瘦劍客獰笑一聲,一抖手又是七道劍光披散而下。張放一個躲閃不及,後背中了一劍,鮮血乍現。

「救命!」張放知道形跡已露,放聲大叫,同時奮足平生之力,加速飛奔。五道雪亮的劍光出現在他的身邊,張放根本看不清來劍的走向,只好身子一弓,拚著連挨五劍,渾身是血地衝出重圍,向著樹林之外飛掠而去。

「哪裡走!」七個青鳳堂金牌殺手拔足追去。然而張放之所以身為天下有數的風媒,正因為他的一身驚人的輕身功夫。論起拔足飛奔的本事,能夠比得上他的根本沒有幾人。要不然,那七個金牌好手出劍何等準確,又怎會讓他連中六劍而不死。

但是如今的張放身子帶著六處劍傷,鮮血長流,嚴重的失血讓他的輕身功夫只剩下了七成的功力。才奔出不到五里,剛剛邁出樹林,就已經被中年黑衣劍客追了個頭尾相連。

「著!」中年劍客厲嘯一聲,長劍一抖,一溜煙花般的劍光斜斜掠起,閃電般穿過張放的咽喉。張放雖然勉力閃了一下身子,但終究沒有逃過這追魂一劍。

張放感到喉頭一鹹,接著他似乎聽到隱隱約約的風吹竹筒的哨音。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了起來,只看到標槍般的鮮血從自己的咽喉噴射而出。他渾身無力地跪在地上,艱難地用右手扶住地面,而左手則伸入懷中,緊緊握住剛剛寫成的那個關係著江湖中萬千性命的紙條。

「喂,你們幹什麼?」一個清朗豪邁的聲音忽然傳來。所有人的動作都被這一聲問話凍結了。

此人腰上配著一柄無鞘的秋水長刀,手裡握著一柄鴛鴦短刀,刀頭上插著一塊烤得芳香四溢的兔肉,正是彭無望。

原來,彭無望一行人等被洞庭湖漁家撩擾得實在厭煩,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巴陵郡,沿著長江策馬而行,沿途不住客棧,只選荒郊野外之處安營紮寨,享受那從林野趣。彭無望完成了年幫的大事,又救回了自己的師兄紅天俠,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心情輕鬆無比,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放鬆玩耍,恢復了兩年前的少年心態。紅氏父女久別重逢,已經歡喜無限,再加上橫亙在心頭二十年之久的年幫情結已經化解,更是輕鬆,沿途觀風賞景,其樂融融。而紅思雪心中眷戀至深的人兒就在自己的左近有說有笑,更是芳心喜悅,只覺得每一處的景致都美妙無比,只希望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鄭絕塵手下的白衣漢子,雖然主子跑了,但是仍然嚴守著主人的號令,守護在紅思雪父女身邊,保衛他們的周全。

這一日,他們正好宿營在這片樹林之中,架起七八堆篝火,燒烤著自己獵獲的各種野味。彭無望大展身手,將每一種野味配上親自尋得的各式芳香藥草和隨身攜帶的油鹽醬料熏烤,只將眾人饞得昏天黑地。只可憐了林中的百獸,碰上了這些食慾大增的江湖人物,自是死傷無數。就在眾人吃到興頭上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淒慘的求救聲。

彭無望立刻朝著響聲起處飛奔而去,連手中的烤肉都沒有放下。紅思雪和十幾名白衣漢子則隨後而至。

看到張放喉嚨噴血地倒在地上,彭無望知道自己來晚了一步,不禁一陣難過,他定神看了看面前的七個黑衣人,突然道:「你們是青鳳堂的?」

枯瘦劍客獰惡地一咧嘴,笑道:「好小子,知道是我們就別想走了。」

彭無望怒道:「好,我正要找你們青鳳堂的晦氣,想不到你們送上門來,今天讓你們有來無回。」

「小子,好大口氣!」一個瘦高的長腿黑衣客怒喝一聲,四尺八寸長的長劍捲起一片爛銀色的光幕罩向彭無望週身七處大穴。

彭無望一看他的出手心中一驚,原來這個黑衣人劍術精湛,比起自己以前遇到的降龍伏虎諸舵的刺客要強上數倍。要想要乾淨利落地戰敗他,起碼需要數十招繁複的纏鬥。他斜眼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張放。他還沒有死,在地上痛苦地掙扎著,眼睛懇求地看著他,似乎有很多話要對他說。

彭無望有悟於心,轉眼有了定計。

說時遲,那時快,長腿黑衣客的長劍已經到了彭無望的鎖骨。彭無望猛地一閃身,長劍刺破了他的肩頭,鮮血迸現。

「原來不過是如此!」長腿黑衣客心中一寬,暗想,「我還以為是什麼扎手的人物。」他收回長劍,手腕一抖,反手一劍逕取彭無望的咽喉。這一劍姿勢瀟灑簡潔,乃是不可多得的劍法傑作。但是他犯下了一個輕敵的致命錯誤,以為彭無望只是個武功普通的江湖客,沒有收斂出劍時肋下的破綻。

在彭無望的無雙法眼中,長腿黑衣客劍法中的破綻簡直宛如門戶大開的金庫,所有金銀珠寶都可以予取予求。他咧嘴一笑,左手探入腰際,抖手撤出秋水長刀,沿著長腿黑衣客的劍式,一刀撩向他的肋部。

長腿黑衣客眼看到自己劍式上的破綻被敵手抓了個正著,不禁驚慌地尖叫了起來,完全無法及時應變。只看到雪亮如烈日般的刀光乾淨利落地切斷了自己的握劍左手,然後掠過自己的咽喉,一彪鮮血狂噴而出,漫天撒落。長腿黑衣客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這一刀抽乾抽淨,宛如一個被扎破的沙袋,爛泥般攤在地上。彭無望應付群戰的經驗可以說是當世少有,時機的拿捏更是到了化境。他趁這這名黑衣人將倒未倒,眾黑衣人目瞪口呆的剎那,一口咬住鴛鴦刀上的烤肉,右手一抖,離手刀法宛如驚虹霹靂,噴薄而出。離那中刀倒地的黑衣人最近的是一個身材矮胖的黑衣劍客。彭無望的離手刀法就是針對他而來,雪亮的鴛鴦刀在擒龍真氣的牽引下繞過長腿客頹然而落的屍體,電光火石般來到矮胖劍客的面門。

矮胖劍客手中的四尺雙劍倉促間來不及出手抵擋,離手刀傳身而過,繞了一個優美的弧線,又來到了中年黑衣劍客的脖頸。

這種翩若驚鴻的神奇刀法一剎那間震懾了所有的黑衣客,包括隱為首領的中年劍客。目眩神奪的瞬間他展示出了深厚的功力和應變的急智。劍交左手,斜背臂後,倒踩七星步,迎臂一擋,「噹」地一聲巨響,離手刀被他硬生生剋了出去。就在他暗自慶幸的時候,彭無望將秋水長刀插在地上,左手一探,第二把鴛鴦刀落在手中,只一眨眼,雪亮的刀光已經近在咫尺。

中年劍客雖驚不亂,向後飛躍了一步,左手劍劃了個之字,穩守住中三路,右手疾探,竟然想要赤手抓住凌空而至的鴛鴦刀。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竟然成功地將彭無望的離手刀抓到了手中。雖然他的性格深沉穩重,但是此刻敵人最出奇的絕技已經被自己赤手擊破,顯然已經後繼無力,這正是反攻的千載良機。他心中不由得一喜,長劍一挺,就要夾風帶雨地向手無寸鐵的彭無望狂攻而上。

突然,他發現周圍的同僚都在用震驚恐懼地目光盯視著自己。「怎麼了?」他低頭一看,一柄亮如秋泓的長刀端端正正地插在自己的小腹。一陣劇烈的絞痛驟然傳來。

原來彭無望故意一撤加諸在鴛鴦刀上的擒龍真氣,失去憑藉的離手刀當然很容易地被中年劍客抓在手中。就是趁著他一疏神的瞬間,彭無望飛腿踢在插於地上的秋水長刀的刀背處。秋水長刀打著旋,雷電般轟在中年劍客的小腹之上,取了他的性命。

中年劍客頹然伏倒在地,不停地痙攣著。他看到同樣在地上掙扎的張放向他投來一絲快意的目光,心中一緊,慘呼一聲,吐血而亡。

彭無望雙手一伸,兩股擒龍真氣吸管般噴射而出,鴛鴦雙刀同時一震,飛到半空,宛如長了眼睛一般回到他的手中。

彭無望在不到十息之內接連殺死青鳳堂威震江湖的三名金牌殺手,威風煞氣一時無兩,頓時鎮住了想要聯手攻敵的四名殺手。

「這是離手刀?你是彭無望?」枯瘦劍客突然說。

彭無望咧嘴一笑,將叼在嘴上的烤肉插回刀上,道:「不錯,你倒識貨。」

「沒可能的,你已經被寧長老一劍穿心,怎可又活過來的。」枯瘦劍客顫聲道。

「嘿,彭某命硬,且死不了呢。」彭無望冷笑道。他看了看幾乎要縮在一團的四名殺手,又道:「今日且不殺你們,讓你們帶個話給青鳳堂主。彭某但還有一條命在,遲早要來領教他的高明。」

那四個黑衣殺手唯唯稱是,暗自慶幸有條生路可走。

看著那四個人漸漸後退,彭無望又道:「對了,替我好好問候盧在遠和寧射月,就說我惦記他們得緊,日思月想,只盼和他們再聚一場。」說完,仰天打了個哈哈,不再理他們。

這四個殺手完全被彭無望無敵的氣勢震懾,根本沒有回話的勇氣,只是展開身法,飛快地逃離這片讓他們晚晚噩夢的恐怖森林。他們的心中也暗暗替盧在遠和寧射月捏著一把冷汗,被這麼一個恐怖之極的敵手日思夜想的滋味,絕不是那麼容易消受的。

看到那四個殺手消失在叢林之外,彭無望連忙趕到張放的身邊。令人驚訝的是,張放的劍傷在咽喉之上,貫頸而過,本來早該斃命,而他竟然仍堅持著不肯閉目就死。看著他不住痙攣的面容,彭無望一陣感佩,沉聲道:「兄弟,有什麼未了心願麼?」

張放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顫抖地伸出左手,將一張汗津津的紙條交到彭無望的手上。彭無望緊緊攥住紙條,道:「好,還有什麼?」張放虛弱地笑了笑,用盡力氣舉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張嘴比劃著口型,想要說些什麼。

彭無望用心地盯著他的口型,費力地猜測著:「你想說,我……叫……張……放,你叫張放,是麼?」張放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一雙失神的眼中,目光漸漸渙散。

威震江湖的顯赫名號,鮮衣怒馬的不羈歲月,白衣配劍的瀟灑風流,煮酒歡歌的開心日子,就留待來世吧。張放的眼睛漸漸被一陣水霧模糊,漸漸黯淡,一滴清涼的淚水從他的眼中緩緩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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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傾城篇











第六十一章 一詩橫絕



「思雪,你怎麼了?」看到紅思雪慘白的面容,彭無望一陣心悸。

「我怎麼了?」紅思雪失神地重複了一次彭無望的問話,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

「思雪,你、你笑什麼?」看到她的笑容,彭無望心裡面一陣彷彿要把心房扭曲過來一般的難受。

「奇怪,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我的心怎麼這麼疼?可是,她明明是在笑啊!」彭無望驚恐地想著。

「我笑什麼?」紅思雪用手狠狠地摁住自己的額頭,恍惚地說:「我笑,我笑的就是你。」

「我?」彭無望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所措。

「我本以為彭兄英雄蓋世,乃是超凡人物,做人行事光明磊落,與眾不同。如今聽來,哈,你原來不過是個貪花好色的無聊之輩,與那市井登徒子一般無二。」紅思雪用力搖了搖頭,掩飾住自己暗自拭淚的動作:「我,我焉能不笑。」

「我是貪花好色之輩?!」彭無望濃眉一皺,有些生氣地說:「思雪,我行事雖不算如何與眾不同,但是一向坦蕩為懷,何來如此評價。」

「我來問你,你可知道她是何方人氏?」紅思雪問道。

「這,只聽說是神兵山莊的莊主,但是神兵山莊在哪兒,我……我真的不知。」彭無望洩氣地說。

紅思雪看到彭無望垂頭喪氣的表情,心底升起一絲希望,急切地問:「那麼,你可知道她行事如何?有什麼喜好?品行又是如何?」

彭無望雙目一陣迷茫,歎了口氣,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當時只是想到她既然長成如此模樣,品性行事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我……我看到她的容貌,心中便十分喜歡,不知不覺地走到她的面前,還說要向她下聘。這,我這番可是魯莽了?」

「哼!以貌取人已經魯莽,若是再有什麼蠢行,也不稀奇。」紅思雪黯然道。

「難道我真的錯了?唉,這便如何是好,她已經允准我日後到她的神劍山莊下聘。這,我真的太魯莽了。」彭無望宛如大夢初醒,不知所措地說。

「竟有此事?」紅思雪大驚道:「難道世間真有一見鍾情之事?」她暗暗思忖,只感到一陣心灰意冷,長歎一聲。

「確實如此,她說等我湊夠了萬兩黃金,就可以到神劍山莊下聘。」彭無望垂頭喪氣地說。

紅思雪猛然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的臉,一聲不吭。

「這便如何是好?」彭無望仍然在一個勁兒地說著:「思雪,你這一說,宛如醍醐灌頂,我整個人到現在才清醒過來。我所迷戀的,不過是她的美色而已,其他為人行事,完全不知。自古都有所謂蛇蠍美人,以容貌顛倒眾生。二哥也常常教訓我和四弟不要以貌取人。她要是對我有何圖謀,我心神恍惚之間,必難逃毒手。唉,想不到我彭無望自命好漢,卻被美色所迷,做出如此蠢行,累己而害人,遺禍不淺。」說罷連連搓手,嗟歎不已。

看到紅思雪怔怔地望著他,彭無望更是惶急,連聲道:「思雪,這下木已成舟。我該如何是好。如果這女子是個心腸狠毒之輩,或是個自私小氣、不可理喻之徒,又或是個自大狂妄、傲慢無理之人,我應如何自處?思雪,你比我聰明百倍,快快給我想個辦法。」

「什麼木已成舟?你在說什麼啊?」紅思雪忽然咯咯笑出了聲:「你真是個傻瓜,真是個天下第一傻瓜!」

說完此話,紅思雪大笑著解下包在頭上的紅頭巾,用力一抖手拋到天上,身子一個飛旋,銀鈴般的笑聲迴響於長江之上。

彭無望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臨風而舞的英姿,還有在天上飄飄揚揚的紅巾,一時之間楞在當地。

紅思雪仰天大笑,心情大是舒暢,良久才漸漸收住笑聲,轉頭望向彭無望,笑道:「彭兄,你可知萬兩黃金需多久才能夠賺到?便是世間最賺錢的行當,能夠年進千金,尚需十載光陰,這還不算吃穿住行的費用。若是普通人家,哪怕是你們的鏢行,怕也要賺上百年。人家姑娘丟給你這句話,便是叫你絕了癡心妄想。虧你煞有介事地侃侃道來,竟差點連我也給唬住。」

「噢。」彭無望苦笑著拍了拍腦袋,歎道:「我真是其蠢如豬,當時我就應該想到。可惜,我看著她絕世容顏,一時之間忘乎所以,只感到萬事皆可為,卻不知自己既非英俊瀟灑之士,也非文采風流之輩,一照面間,又如何能夠讓人家姑娘喜歡。可笑、可笑,委實可笑。」

言罷,想起洞庭湖畔錦繡公主風中的容顏,還有自己初見她時那一陣銘心刻骨的感動,心中一陣黯然:「原來我彭無望無緣有此幸運。」

他轉念又想:「彭無望啊彭無望,你既學得一身廚藝,更兼一身好武功,外則能出而濟世行俠仗義,內則能為家人洗雪恩仇,師傅師兄皆是眾人敬仰,而同伴兄弟又乃世間英才,人生至樂已得大半,便是一生娶不到心儀之人,也是平常,又怎能貪心不足,得隴而望蜀。」

思罷,他仰天一笑,對紅思雪說:「我沒這個福分也罷、也罷。哈哈哈!」

紅思雪看著彭無望的笑臉,心中反而惻惻,關心地問:「彭兄,你還好吧!」

彭無望笑了笑,說:「思雪不必擔心,我沒事。只是想到娶不到那麼美貌的妻子,心中有一絲遺憾而已。看來,我若要娶妻,就得多聽聽思雪你的建議。」

思雪臉色一紅,小聲說:「彭兄取笑了,我說的話怎做得准。」

彭無望容色一正,道:「不然……思雪,你我一見如故、情同手足,甚是投緣,雖然我和令尊份屬同門,但是我由衷欽佩你為俠義不顧己身的英風豪氣,甚想和你結為異姓兄妹,不知道可否高攀?」

紅思雪心中一陣震撼:「難道他從來沒有一次把我當作可以相戀之人?」

心情淒苦間,她深深地看了看彭無望,只見他滿懷希冀地瞪視著自己,患得患失,顯得甚是誠心正意。

「他雖然豪俠情懷,但是對於情愛一事,尚是天真爛漫,無瑕如白紙。我的心思,他是不懂的。」紅思雪苦笑了一下,心中思忖:「但是我的心裡,已經滿是他的影子,若能夠長留他身邊,便是無名無份,也是開心。何況還能聽他叫我一聲義妹,老天待我已經不薄,我又能再有何求。」

「思雪,怎樣?」彭無望見紅思雪遲疑不答,以為她有所嫌棄,心中更是恐慌。

「好啊!」紅思雪淡淡一笑說。

「好,太好了!」彭無望猛的站起身,道:「我們這就結拜,如何?」

紅思雪虛弱地笑了笑,道:「不必了,結拜貴在由心,儀式諸項皆為次要,能免則免。你我心裡明白就足夠了。」

彭無望笑道:「思雪甚是灑脫,我彭無望又怎能流俗,好,就這麼定了。我今年二十有一,想來比你要大一些。」

紅思雪搖了搖頭,歎道:「我今年二十正,便叫你一聲彭大哥。」

彭無望仰天大笑,道:「好好,老天待我實在太好,我今日有了一個義妹了。」

就在此時,江上緩緩漂來一葉扁舟,舟上挺立一位儒生,面如冠玉、目若雙星、峨冠博帶、白襟長袖,衣衫飄灑,臨風而立,而他的左手之上,赫然握著紅思雪迎風甩出的紅頭巾。

「前面放舟的兄台,小生打擾了。」清朗的聲音乘著晚風悠悠傳來。

聽到這清朗磊落的聲音,彭無望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起身揚聲道:「先生客氣,不知有何指教。」

那位儒生朗笑一聲,道:「今夜月明如鏡,晚風輕柔,江畔落英繽紛,正是賞景的良辰,小生不願辜負如此美景,特攜美酒數壇,前來江畔泛舟,誰想出入匆忙,忘了攜帶下酒之物。兄台的下酒物香飄四溢,順風而來,讓小生饞蟲大動。小生願意敬上好酒一罈,以此換些品嚐。」

彭無望心懷大快,道:「兄台如此打扮,想來是個讀書人,不知是否願意和我們湊上一桌,一同賞景?」

紅思雪看了看彭無望,笑了笑,沒有說話。

「妙極、妙極!固所願也,不敢請爾。」那位儒生大喜,捧起一罈美酒,回頭催促船家加快搖櫓。

當他的輕舟來到彭無望和紅思雪所乘的小舟旁邊,他抱起酒罈,遲疑著抬起腳,想要一步跨過來,但是江水輕搖,令他立足不穩,左搖右晃。

紅思雪微微一笑,一抖手,飛鷹鞭宛如一道紅色的長虹經天而起,眨眼間來到儒生的腰際,連轉了幾圈捆了個結實。接著,用力一拉,那個儒生的身子輕飄飄地隨著長鞭飛了起來,穩穩落在彭無望的對面。

紅思雪再將手一顫,長鞭宛如靈蛇般從儒生的腰際脫了下來,恍若長了眼睛一般回到紅思雪身上,乾淨俐落地捆回紅思雪的纖腰之上。

那儒生滿臉驚奇欽佩之色,對著紅思雪深深一揖,道:「姑娘好功夫,令小生大開眼界。」

彭無望看了看紅思雪,一豎大指,滿臉讚歎。

紅思雪看了彭無望一眼,對著儒生道:「先生過獎了。」

儒生深深看了彭紅二人幾眼,道:「令兄妹莫非是行走江湖的俠客?」

彭無望一拍大腿,笑道:「先生怎知我們是兄妹?哈,難道是我們長的相像?」

那儒生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紅思雪,乾咳一聲,道:「這個嘛,相貌倒在其次,只是令兄妹都有一種逼人的英風豪氣,令小生不由自主地作此猜想。」

紅思雪看了看彭無望,心中暗暗苦笑。

彭無望卻已經笑了起來:「讀書人確是不同,目光果然犀利。沒錯,我們不但是兄妹,還是行走江湖的俠客,哈哈哈。」

儒生連忙拱手笑道:「那真是幸會幸會。小生張放,字若虛,乃是江都人士。」

彭無望報出了自己和紅思雪的名字,然後笑道:「你也叫張放?真的很巧,我認識一個行走江湖的兄弟,也叫張放。」

儒生驚喜道:「竟有和我同名的江湖俠客,哪日請他出來,也好相識一番。」

彭無望神色一黯,道:「那位兄弟已經去世了。」

儒生歎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只能怪相見恨晚,少了這一場相遇。」

紅思雪淡然一笑,道:「江湖人江湖亡,那也平常得很。緣起緣落,應是如此,先生不必介懷。」

儒生深深望了紅思雪一眼,道:「姑娘如此灑脫,我輩男兒只能稱一聲慚愧。」言罷向紅思雪施了個禮,將她的紅頭巾平舉手中,道:「姑娘適才臨風而舞,秀髮翻飛,頭巾隨風而去,正好飄到我的手上。請姑娘收回。」

紅思雪微微一笑,接過頭巾,道:「時世無常,便是至親之人,也多經聚散,些許身外之物,倒也不用執著了。」

言罷,一抖手,紅頭巾再次在風中飄逝。

彭無望擊掌而笑:「好、好,義妹此舉深得我心!哈哈,痛快!來,飲酒!」

張放不禁對這些江湖兒女的豪爽風範深感心折,連連舉杯相邀,連自己垂涎的下酒菜都沒有瞟上一眼。

酒過三巡,彭無望長歎一聲,環顧週遭景致,心曠神怡之際,朗聲道:「今夜能遇先生,實在太好了。彭某老粗一個,雖陶醉於今夜風景,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先生是讀書人,不知可否將今夜風景吟詠一番,好讓我們以後能夠常常憶起。」

張放注視著高懸於天際的一輪明月,微笑不語,彷彿陷入了沉思。

紅思雪笑了笑,說:「你二哥文武雙全,難道沒有教過你讀書麼?」

彭無望苦笑了一下,說:「豈止二哥,我師傅教授刀法之時也曾令我翻閱書籍、吟詠些詩句,說是如此可以便於瞭解刀中要義。怎奈我對於此道蠢笨如牛,令師傅十分失望。那日,師父讓我對著天姥山吟詩一首,我一口氣說了出來,從此師傅便再也不讓我碰書本。」

聽到此處,張放和紅思雪同時來了興趣,異口同聲地問:「說來聽聽。」

彭無望的臉色一紅,道:「你們莫要笑我。」紅張二人連稱不會。

「其實,我都覺得自己這首詩有些意思,不知為何,師傅就是不喜歡。你們聽著。」彭無望興致勃勃地站起身,對著長江,大聲道:「天姥山兮大鐵桿,上面尖細座底寬,若能將天戳個洞,弄個玉帝到人間。」吟罷,一陣搖頭晃腦。

紅思雪剛剛一口酒入喉,聽到這番詠頌,連忙用手遮住上三路,將酒水噴入袖筒中,滿臉通紅地將身子轉到別處,裝作欣賞風景。

張放雙手發顫地將手中的酒放回桌上,扶案良久,才朗聲道:「彭兄此詩雖然稍嫌粗疏,但創意奇佳,自成一格。比我們這些迂腐書生的行文,多出一番新味。」

彭無望開懷大笑,道:「多謝先生誇獎。可惜師傅不在,否則聽到先生這番話,必對我有所改觀。那,就請先生也做詩一首,以謝今日如此良宵。」

張放有感彭紅二人瀟灑磊落的豪俠氣概,長身而起,立於船頭,遠眺著江上月明的景致,陷入深深的思索。

此時已近三更時分,不知是因為空氣太過清新,還是晚風太過纏綿,今夜的月光如此明亮,竟然讓人湧起一種耀眼生花的感覺。

遠處的漁火彷彿暗了下來,江畔漁家婦人的搗衣聲也變得沉寂了。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連江海潮湧動時發出的轟鳴之音。

月華如水銀瀉地般塗抹在週遭景物之上,令江畔疑似積雪,而江中流水波光粼粼,彷彿鬧市華燈集於江上。

天邊視野之盡頭,江水橫陳、波光相集,宛如一絲連接天地的銀線,浮擺飄動,變幻若神。

「長江流水平春潮,中天玉兔自此升。灩灩連波凡千里,百水千川共月明。」張放吟罷,心中一歎,此詩雖好,卻仍不足以喻今日之景。

他回過頭來,看到彭無望和紅思雪一臉茫然,忙問:「兩位,不知有何指教?」

彭無望撓了撓頭,道:「敢問先生,什麼是玉兔?我怎麼看不見?」

張放笑道:「彭兄,玉兔乃指天上明月。」

彭無望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已經用心記下先生的詩句,回到家中,定要和我家四弟講解一番。不過,哎,我總覺得……」

張放忙道:「彭兄請直說,不必遲疑。」

彭無望看了看紅思雪,紅思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說話。

彭無望猶豫著說:「這首詩我聽得懂了,卻不是很有氣魄。」

張放眉頭一皺,道:「此話怎講?」

彭無望想了想說:「我們行走江湖之人,每日東飄西蕩,每看一處風景,總會想在那之後又會看到些什麼景象。就好像看到長江會想到東海,看到蜀山便會想到成都。今日放舟江上,想到的就是百里之外的海潮。先生詩中沒有提一個海字,讓我感到若有所失。」

張放心中一動,道:「若是吟詠景色,自然是以近景為先。但是彭兄此話,卻更高了一層。」

彭無望見他誇獎,心中更是歡喜,道:「不如這樣,頭兩句改成: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升。有潮有海、有江有月,聽著著實痛快。」

紅思雪粲然一笑,對彭無望點點頭,道:「下面兩句可為: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普天之下皆為月光所照,比之百水千川,卻又如何?」

張放默默念了幾遍,忽然仰天大笑,衝到桌案之前,舉起酒罈,將半罈美酒統統灌下肚,一抖手,將酒罈遠遠拋入江中,長笑一聲,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張某一生浸淫詩文,從未達到如此境界,今日得此佳句,此生可稱無憾。」

他衝到舟邊,對著自己所乘的輕舟大聲吆喝:「張童,拿筆墨來,快快!」

一個十三四歲少年應聲而出,手腳麻利地躍上船,飛快地將筆墨紙硯擺在張放面前。

未等到小童將墨磨好,張放已經迫不及待地抓起筆,揮毫如雲煙,飛快地在紙上寫了起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祇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看完此詩,彭無望和紅思雪同聲叫好。

「好一句江上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此問真是精彩,想來師傅都要答不出來。」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想到平凡漁家的女子,夜夜都有如此悲情,心中豈能無感。」

張放將自己的詩大聲地念了一遍又一遍,仰天長笑,將詩卷收入懷中,對彭紅二人深深一揖,道:「今夜若非遇到賢兄妹,小生自問今生無緣吟詠此詩。」

彭紅二人相視而笑,同時還禮。

張放笑道:「凡人寫景,皆有窮於文字的苦歎,而今詩成於此,已經超出今夜景致之外,想來這回老天爺也該有窮於景的苦歎吧!哈哈哈。」言罷向彭紅二人一拱手,告辭而去。

看著張放的輕舟翩然遠逝,彭無望笑道:「今夜真是幸運,竟讓我們遇上如此有趣之人。」

紅思雪看了看他,心中暗道:「我說此人,應該就是為了你我而來。」思罷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他們卻不知一首「春江花月夜」便在談笑間於此瓜洲夜色中橫空出世。有唐以來,豪興湍飛,光華無限的千萬詩行,便由這一首孤篇橫絕的詩中之詩所開啟。

宛如一道開幕的禮花飛昇入天,宣告了一場艷麗無雙的焰火表演,將在中華大地上拉開序曲。而這道禮花的點火之人,卻雙雙立於輕舟之上,望著天邊的魚肚白,默默等待著第二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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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37:34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二章 混戰江都



臨近渡口,彭紅二人付足船資,協同紅天俠一起趕赴江都,路上遇到沿岸縱馬而來的左連山和白馬堡的白衣豪漢。

眾人多日相交,已經頗為相得,此時重逢,立刻笑語喧天,情景頗為動人。

大家縱馬而行,沿著自瓜洲到江都的三汊河河堤行走,沿途賞景觀物,自有一番欣喜。

三汊河一向被稱為九龍佛地,自隋代以來,就有僧侶在此修寺建廟,屢廢屢興,尤其建有許多佛塔。

這些佛塔外觀多變,質料各異,或為方形、圓形、六邊形,或為木塔、石塔、磚塔、磚木混合塔,造型千奇百怪,各具獨有特色,令人流連忘返。

眾人自天剛放明見面,直到來到江都城內,足足用了兩個時辰,皆是被沿途風景所累。

江都城,隋名江都,唐名揚州,乃是大唐長安、洛陽以外的第三大重鎮,亦是馳譽天下的名城。

此時乃貞觀三年,李世民將天下劃為十道,各地地名均有改易,江都也從此改名為揚州。

但是,天下地名剛剛改動,初唐人士大多不甚了了,仍然有很多人將揚州稱為江都。

自隋以來,揚州便成了豪商巨賈、當朝權貴雲集之所,建築之精妙、城市之繁華,比之長安洛陽,有過之而無不及。

隋煬帝在隋朝傾頹之前,曾經臨幸江都,光行宮便建立了幾十座,最有名的便是建在觀音山上的迷樓,傳說為江浙名匠項升所設計。

此樓蜿蜒曲折、雕樑畫棟、造功精美,隋煬帝曾經得意地表示「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使真仙遊此,亦當自迷。」可惜被叛臣宇文化及一場火,燒掉了大半,如今只能依稀看個彷彿。

天下西湖,三十有六,而揚州瘦西湖,以其清麗婉約獨異諸湖,佔得一個瘦字,風流著於天下。

隋唐以來,豪商巨賈紛紛在瘦西湖畔蜀崗之側建園立宅,而獨具慧眼的商家也在這秀麗纖長的湖岸兩側建立煙花柳巷,令天下文人騷客趨之若鶩。

而立於湖上的揚州二十四橋更是聞名遐邇的名勝,隋唐以來,青樓名院大多蟻集於此。

此橋白如美玉,似玉帶飄逸,臥於水上,其矯如龍。潔白欄板上刻有彩雲追月的浮雕,橋與水銜接處立有如巧雲狀的湖石堆疊,周圍遍植馥郁丹桂,深有明月出水臥雲藏花的意境。

隋煬帝時,曾有二十四藝妓橋上獻藝的佳話,此橋也由吳家磚橋改名為二十四橋。古來名妓,百無聊賴而憑窗遠眺之時,目光所及處,必有此橋。

彭無望一行人等踏足揚州之時,正值揚州勝景方興未艾,一片繁華湧動,商販行人皆行色匆匆,名樓名院正在重建翻新。

「好一個繁華喜慶的江都城。」彭無望和左連山等諸人左顧右盼,被眼前的繁華景象深深震撼。

紅思雪和紅天俠常年行走江湖,江都城也來過數次,所以沒有像這些人一樣為景物所迷,而是立刻敏銳感覺到了一絲不妥。

江都雖然天下聞名,但是卻沒有出很多稱雄一時的武林名家或是門派。

幫會當然有揚州幫和年幫,但是年幫已經散盡,而揚州幫只是地方上的小幫會,任何武林人士來此,他們只有端茶送水的份兒。

但是,今天的江都城內卻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江湖人物。一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手裡面不斷傳閱著一本本做工粗糙的小冊子。不時有人揚聲驚呼,或是破口大罵,更有人大聲爭吵、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這是怎麼了?」紅思雪滿腦子疑問,看了看紅天俠。

紅天俠拍了拍臉,道:「丫頭,看你爹爹做什麼?我剛剛脫困,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事?」彭無望和左連山在一個街頭小販手裡買來幾個胡餅,正要張嘴大嚼,看到紅天俠說話,連忙趕上前來。

「彭大哥,這裡怎麼到處都是武林人物?」紅思雪問道。

「啊!我忘記告訴你了,這裡的仁義堂正在邀集各路武林人物,共同討伐青鳳堂。這件事是智仙子方夢菁策劃的。」彭無望笑著說。

「噢,原來是她。難怪你一定要讓我們到這裡來,要論智比天高,確實唯有智仙子。她一定能夠解開那個什麼君山島的含義。」紅天俠恍然大悟。

「你知道她在哪兒麼?」紅思雪忽然問。

「想來就在仁義堂中,真是高興。」彭無望興奮地說。

「你……你很想見到她?」紅思雪遲疑著詢問彭無望,眼睛看著地面,聲音壓得很小。

「噢,是啊!還有鄭擔山鄭兄,我和他自從少林一別,也快半年了,這是一定要見的。」彭無望笑道,忽然看了看紅思雪,說:「對了,那個白馬公子鄭絕塵也可能會在這兒吧!他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聽說要剿滅青鳳堂,一定不甘落後。我們說不定會見到他。」

紅思雪俏臉一紅,微微皺眉,歎了口氣,說:「彭大哥,我和他只是道義之交,請別在提到他的時候,那麼古怪地看著我。」

彭無望一窘,心想:「唉,情愛一事,我是不懂的了。」嘴上卻說:「算了、算了,我去打聽打聽仁義堂的所在。」

彭無望大踏步來到街邊一個小販的面前,拱了拱手,道:「兄弟請了,在下想打聽一下仁義堂在哪裡。」

那小販一聽仁義堂,雙目一亮,道:「客官可是武林人士?」

彭無望笑道:「正是,在下彭無望。」

小販渾身一個激靈,失聲道:「我的媽呀!你是彭無望,青州飛虎彭無望?」

彭無望也是一驚,道:「我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個外號的?」

那小販看也不再看他,飛快地收拾起自己的攤子,撒腿就跑。

「喂,兄弟,你跑什麼?我不是壞人!」彭無望連忙大聲說。

「我管你是不是壞人,你這種名人實在太危險了。」那小販邊跑邊說,轉眼間失去了蹤影。

彭無望一臉沒趣地回到紅思雪身邊,道:「真是的,江都小販都是這般奇怪麼?」

紅思雪笑著搖搖頭,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一個七八歲的稚童踉踉蹌蹌地抱著一個大竹筐沿街叫賣而來:「天下第一錄、天下第一錄,一錢銀子一本。此書乃天下聞名的智仙子新著,全部都是最新的排名,貨源有限,欲購從速。」

「天下第一錄?」所有人都怔住了。

「喂喂,兀那小子,你賣的天下第一錄拿來我看!」彭無望氣不打一處來:「是什麼人在偽造天下第一錄!難道是龍神幫的?」

就在此時,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猛的從街邊酒樓一躍而下,來到彭無望的面前。

一看到這個架勢,街上所有的小販都不約而同的開始驚叫著四外奔逃。

那個稚齡童子抱著手中的竹筐,跑在最前面。在左推右搡之中,竹筐內的幾本書掉在地上,也來不及撿了。

「在下,山南道金州五鳳朝陽刀門下,矮鳳神刀葉猛,特來領教天下第一刀的刀法。」那個矮漢葉猛像是變戲法般地抽出一柄短柄長刃的朴刀,大喝一聲,衝了上來。

「等等,誰是天下第……」彭無望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葉猛的刀已經來到了面門之上。

彭無望只好縮頸藏頭,躲過這迎面一刀,揚聲叫道:「喂,你怎麼無緣無故……」

葉猛爆喝一聲,朴刀震起個刀花,疾攻彭無望下三路。

彭無望左手疾伸,按住葉猛的肩頭,整個人凌空倒飛,險過剃頭地躲開葉猛攻向下盤的連環三刀。

葉猛就勢一滾,閃開彭無望可能自上而下發出的攻勢,接著身子矯捷地騰空而起,朴刀劃了一個優美的弧線,護住週身,然後轉過身,連挽五六個平花,準備再組攻勢。

但是,就在他剛要跨出步子的時候,突然腳底一絆,一個趔趄撲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泥。再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褲帶已經被人割斷,褲子褪到了腳跟,這才把自己一跤絆到。

原來彭無望見他難纏,不願意和他多耗,鴛鴦飛刀在一瞬間離手而去,趁著葉猛自以為是地一輪動作之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切斷了他的褲帶。

圍觀的眾人哄堂大笑。

左連山大聲笑道:「喂,兀那矮矬子,你可服了?!」

紅天俠仰天大笑,也不說話。

而紅思雪則是又好氣又好笑,轉過臉去。

「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刀果然名不虛傳。」葉猛在地上縮成一團,手腳麻利地把褲子提起來,重新繫上,踉踉蹌蹌地站起身,道:「我……我回家再苦練三年,以報今日之辱。」說完提著褲子,夾著朴刀,落荒而去。

「喂,你等等!什麼天下第一刀?」彭無望大聲問道,但是葉猛已經跑遠了。

就在眾人剛剛回過神來的時候,又有一個渾身金色勁裝的大漢,手持一柄紫金刀,來到彭無望面前。

那金色勁裝大漢拿樁站穩,沉聲道:「在下袞州金刀門斬蛟刀波衡,特來領教天下第一刀刀法。」

彭無望忙說:「等等、等等。我來問你……」

誰知那個波衡也不答話,趁彭無望不備,金刀一展,兜頭就劈。

紅思雪見狀大怒,飛鷹鞭神龍般飛射而出,從側面攻入了波衡的中三路。

波衡沒想到彭無望身邊的紅衣少女鞭法如此犀利,手忙腳亂地橫刀一擋。

紅思雪想也不想,長鞭一舞,鞭路剎那間幾個變換,鞭頭已經神奇地襲向了波衡的雙腿。

波衡連忙縱身跳起,但是紅思雪力貫鞭身,鞭頭宛如毒蛇般驟然抬起,將波衡的雙腿捆了個結實,然後,往回一拉。

波衡在空中重心不穩,驚叫一聲,身子後仰著被拉到了紅思雪的馬前。左連山飛起一腳,正好踹在他的後腰上。

紅思雪趁勢收鞭,只見波衡在空中連打了幾個空旋,狼狽不堪地摔在地上,跌了個七葷八素。

「你……你們三個打一個,不要臉!枉稱江湖好漢!」波衡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破口大罵。

「放屁,不是你先偷襲我的嗎?」彭無望也給氣得七竅生煙,飛身上前,照著波衡的腦袋一刀斬去。

波衡慘叫一聲,心裡想:「這回腦袋沒了。」

但是,良久過後,仍然沒有感到疼痛,只是頭上涼颼颼的。他看了看彭無望,只見他已經轉身走回坐騎身邊,再一摸頭,發現三千煩惱絲已經被剃了個一乾二淨。

「滾滾滾!」彭無望飛身上馬,滿臉不耐地說。

波衡失聲道:「你砍了我幾刀?」

彭無望大聲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囉嗦,回家不會自己數。」

波衡滿臉慚愧,落荒而逃。

這一路上,少說也有三四十個使刀的江湖人物一臉不服地找彭無望比試。

彭無望從早上一直打到午後,打得心煩氣躁,從來沒有停過手──直到最後一個使刀好手出現。

「在下關中燕舞刀門下飛燕……」這位江湖客還沒有說完話,只見一個黑影由遠及近,倏然而至。

「砰」的一聲,這位江湖客躲閃不及,被端端正正砸中了眉心:「這是……磚?」他眼前金星一冒,頭一偏,昏倒在地。

「燕你個蛋啊!混帳,這都是怎麼回事?」因為心情煩悶而用板磚將人砸昏的彭無望破口大罵:「這些人都癲了?怎麼跟吃錯了藥一樣,累死我了。」

看著已經一塌糊塗的街面,還有幾個被彭無望和左連山頭下腳上倒插在路旁木製桌子上的使刀江湖客,紅思雪用力搖了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

她從地上撿起一個已經被印上了幾個腳印的天下第一錄小冊子,隨手翻了幾頁。

「啊!彭大哥!」紅思雪忽然驚呼了起來。

「怎麼了?」彭無望忙問。

「你看,你被評為天下第一刀!」紅思雪驚喜地說。

「什麼!我看看!」彭無望、左連山和紅天俠也好奇地湊上前去觀看。

「天下第一刀,河南道青州彭門彭無望……奇怪,怎麼沒寫完啊?」

「啊!彭師弟,你真的是天下第一刀啦!」

「哇,彭兄弟,原來你已經這麼厲害了。」眾人議論紛紛。

「你們都弄錯了!」彭無望大叫道。

「什麼?」眾人異口同聲地問。

「這天下第一刀是指我的廚刀。我是天下第一的廚子,哪裡是什麼天下第一刀法名家了?你們看、你們看,我上面是天下第一針,那是蘇州繡鳳莊蘇錦的刺繡。再看、再看,天下第一簫,那是杭州西子湖歐陽家家主歐陽平的洞簫曲。」彭無望滿臉晦氣地說:「可惜,這本天下第一錄根本沒有寫完就被印出來了,讓人誤會。智仙子難道失心瘋了?」

「不對,這肯定是有人偷竊了智仙子的文稿,然後渾水摸魚地印製了出來。」紅思雪說。

紅天俠拍了拍她的肩膀,點頭讚許。

「我們一定要到仁義堂,盡快澄清此事。」彭無望大聲說。

眾人齊聲贊同,一起策馬,在江都城中馳騁,再也沒了賞景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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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仁義世家



江南仁義堂坐落於瘦西湖畔一處清幽所在。建築簡潔優雅,沿襲南北朝遺風,色彩樸素簡約,亭台樓閣架設得別具匠心,一竹一樹都透露出淡雅從容的氣魄。

莊戶連綿七八餘裡,雖然不如龍家莊奢華氣派,但是卻別有一番大氣磅礡的氣勢,依稀可見當初建莊之人的心胸風範。

仁義堂堂主一向由江都大賈,也是中原最著名的仁商洛家家主擔任。

洛家一族自南北朝四海幫立幫之時就曾經有人擔任夏壇壇主,秉承年恨情兼濟天下的壯志,利用自己家族的財富為天下窮苦人出力。

後來年幫良莠不齊,漸漸偏離了當初年恨情建幫的宗旨,洛家憤然退出年幫,開設仁義堂,懸紅緝拿為害天下的窮奸巨惡,從此聲名大振,也從此開始了洛家的苦難。

自南北朝到隋朝,天下經兩百七十多年的戰亂,中原奸邪當道,江湖道義早被踐踏的不成樣子。

仁義堂立堂之人,竟然聳人聽聞地懸紅緝拿中原最有勢力的百餘名大惡人,其中過半都是山寨、幫會、邪教的寨主、幫主和教主。

江都洛家就在這一年經歷數十次劫難,家族中人折損過半,無數洛家高手英勇搏殺上門來襲的各路巨惡橫魔,寫下了一篇又一篇可歌可泣的動人故事。

洛家從未對任何魔道勢力屈服,在胡族肆虐中華之時,洛家竟然公然懸紅緝拿慕容鮮卑一族血洗長安的主凶慕容沖。被當時橫行天下的慕容家族百餘名高手圍殺,洛家頂尖高手盡數歿於此役。

而洛家此後的家主竟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但是,這個無拳無勇的洛家家主性子比歷代祖先更烈,他傾盡所有家產再次懸紅慕容沖,令天下英雄為之動容。

當慕容家族再次派人潛入江都清剿仁義堂之時,江湖好漢四方雲集,義助洛家。一場激鬥,洛家家勇再次死傷無數,但是前來的慕容家過百高手,全軍覆沒。

這一戰令漢人武者聲威大振,一洗百餘年來被外族欺辱輕蔑的恥辱。

可惜的是,這個眾人敬仰的洛家家主也在此役壯烈犧牲。

他的後代沒有拋棄仁義堂的信念,一代又一代,堅持著懸紅拿凶的傳統,被江湖上所有的邪魔巨惡視為生死仇敵。

仁義堂曾經有十餘次毀於大火,也遭遇過六次幾乎是滅門的慘禍。

但是,只要一個洛家子弟活著,仁義堂總能奇跡般地再次被建立起來,而懸紅的帖子依然高懸仁義堂除惡廊廊前。

洛家的子弟也代代矢志不移地堅持著祖先的信念,誓死維護著江湖正義。百餘年來,風雨不倒,成為中原江湖的精神聖地。

仁義堂前高立一座石碑道盡歷數祖先的英雄業績,過往江湖客看到石碑,必會上前參拜行禮,以敬仁義之名。

如今,江湖好漢再次雲集仁義堂,在智仙子的號召下,開始了對青鳳堂的討伐。

中原最出名的七公子早已經到達了仁義堂,共有神龍公子華不凡、銅拳鐵掌鄭擔山、霹靂公子厲寒罡、開山公子岳堂威、白馬公子鄭絕塵、銀纓公子蕭烈痕和最著名的天山倚劍公子連鋒。

仁義堂主君子劍洛佩賢,親自指揮下人整理出客房恭迎七公子的駕臨。

而天下武林六大世家、七大劍派也各有高手到來,遊俠天下的江湖客也聚集了很多。

武林七仙子大多超於世外,不理江湖恩怨,所以來的人不多。

如果這些人齊心合力,青鳳堂就算高手再多,也難逃覆滅的命運。

可惜,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有兩件事情令局勢變得異常複雜,使這個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的武林同盟陷入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第一件事,就是天下第一錄被人偷竊盜印,發行天下,令本為兄弟一般的江湖好漢為了爭奪名聲而反目成仇。

就在幾天之內,江都城內發生了幾百起規模大小不一的火拚,七大劍派和六大世家皆有高手死傷。

武林七公子尚有一絲理智,沒有捲入爭鬥,但是這次討伐青鳳堂的主力已經被大大削弱。

第二件事,比起第一件事,更加可怕。

沉寂江湖百年之久的神兵山莊再次向江湖發出十三神兵令。

這十三神兵令乃是神兵山莊立莊的憑藉。兩百年前,神兵莊主公孫盛無意中發現了一張地圖,地圖中顯示了從古至今最神秘的神兵利器──戰神天兵的埋藏地點。

傳說這戰神天兵乃是黃帝戰蚩尤時所使的武器,不但切金斷玉、削鐵如泥,而且可以變化成任何兵器,無往而不利。

如果擅加操控,即使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童子,也可以成為天下無敵的高手。

齊魏之時,天下第一高手血魔胡麗泰就曾經用這柄戰神天兵一戰而力殺千名江湖人物,確立了血魔的赫赫威名。

江湖傳言當時血魔傲立於眾人之中,任憑戰神天兵轉折變化,追殺圍剿他的一眾高手。

天兵如神如鬼、如妖如魔,圍攻他的當世絕頂高手,未及發出一招,皆被一擊而亡,從無例外。

那戰神天兵宛如生有靈性,酷愛嗜血,竟然自把自為地追逐當時的高手,痛飲鮮血,令人魂飛魄喪。

後來,據說血魔因為沒有及時找到可殺之人,被戰神天兵反噬而亡。

江湖傳言殊不可信,但是戰神天兵可以讓人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卻是不爭的事實,類似的傳說也代代皆有。因而天下武者大多對戰神天兵如癡如狂,必欲得之而甘心。

公孫盛無意成為天下第一高手,但是自有一番野心,他將地圖刻在十三個鐵牌上,遍告江湖。

霎時間,江湖世家群集公孫山莊,許下以自家一柄神兵交換一副鐵牌的諾言,神兵山莊因此而成。

後來得到鐵牌的江湖世家交相征戰、殺伐不斷,勢力日漸薄弱。

公孫盛趁此機會召集高手,匯聚骨幹,利用已經在手的十三件神兵利器建立起了龐大的神兵世家力量。

二十年後,他公然發難,連滅十三世家,從此神兵山莊威震天下,而十三神兵令也從此回到了神兵山莊。

然而,非常令人奇怪的是,沒有任何神兵山莊的後人想到要去發掘那神秘莫測的戰神天兵。

所以,百餘年來大家都以為十三神兵令早就已經散失江湖。

沒想到,現在的神兵山莊主人再次向江湖中發出十三神兵令,這立刻引起了江湖上所有有志於得到戰神天兵的高手的覬覦。

江湖中暗潮湧動,六大世家、七大劍派、三大幫的高手紛紛四處活動,打聽消息。而江湖中的風媒更是活動頻繁,圍繞著十三神兵令展開精細的調查,以求發財立品。

如今的仁義堂內,雖然六大世家、七大劍派都有人在,但是各派高手都已經秘密離開了仁義堂去調查十三神兵令的真相,只剩下大多是第二代,甚至是第三代的人物,實力大減。

看著窗外三五成群的武林人物,方夢菁歎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身邊的仁義堂主洛佩賢扶了扶頷下長髯,歎道:「可笑、可笑,這些所謂的江湖白道人物,自命俠義,卻為了虛名和實利紛爭不已,自亂陣腳。」

方夢菁道:「洛叔叔不必介懷,愛慕虛榮人所難免,追名逐利更是天性使然,便是白道人物也不能例外。只是想不到在圍剿青鳳堂之時,竟會發生這麼奇怪的兩件事。不但令中原武林再不能團結如一,更令人互相猜忌,成為了仇敵。如果說是無意而成,也還罷了;若是有人暗中策劃,就非常的危險。」

洛佩賢神色一肅,道:「賢侄女兒懷疑有人暗中不利於中原武林?」

方夢菁看了看北方的天空,歎道:「如果說只不利於中原武林,我輩中人受些教訓,也是普通。就怕這是塞外胡族所為,為了讓漢人自相殘殺、損折實力,那就可怕了。」

洛佩賢驚道:「胡族竟會有此陰謀!」

方夢菁微微苦笑,道:「因為我天下第一錄失竊得確實奇怪,所以讓我感到特別的擔心,也許是我多慮了。」

洛佩賢悄悄鬆了口氣,臉色緩和了些,緩緩道:「倒讓我緊張得不得了,侄女兒,你看如今形勢如此混亂,不知道討伐青鳳堂一事如何處理。」

方夢菁神色一寒,道:「青鳳堂主殺我爹爹,此事斷不能輕易了結。現在江湖英傑多聚於此,士氣高漲,一定要在幾天之內有所行動。否則,因為天下第一錄和神兵令的攪局,這股士氣會被消磨殆盡,只剩下為天下第一錄爭吵和圖謀神兵令的散兵游勇,大事難成。」

「可惜,我們到現在也沒有查出青鳳堂在哪裡,不知道如何是好。」洛佩賢歎道。

「我已經發動了江湖上過百名的著名風媒四處打探,相信會有消息傳來。」方夢菁神色一黯,接著說:「如果三天之內沒有消息,我立刻將剿滅青鳳堂的同盟解散,否則當青鳳堂傾巢來襲的時候,這些各自為戰的江湖人物只有死路一條。」

「侄女兒,那你的殺父之仇?」

「洛叔叔,大局為重,我怎能讓這些白道英傑為了我自家的血仇而冤死。」方夢菁的素手輕輕扶住額頭,幽幽歎了口氣。

「難為你了。方兄得女如此,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會安慰自豪吧!」洛佩賢由衷地說。

「江南仁義堂。」看著道旁的石碑,彭無望興奮地說:「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紅思雪、紅天俠和左連山等人都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他們已經在這個瘦西湖畔足足轉了大半圈。

眾人紛紛下馬,來到彭無望身邊。

紅思雪道:「彭大哥,咱們進去吧!」

彭無望點了點頭,眼睛卻仍然直直地看著石碑上的記載。

「彭大哥,怎麼了?」紅思雪問。

「義妹,你看,那洛家自立仁義堂以來,多遭慘事,竟仍然威武不屈,堅持懸紅緝兇,這等英風俠義,實令人敬佩。」彭無望盯視著石碑,眼中只感到一陣乾澀火熱。

「前輩英風,的確不同凡響。」紅思雪看著石碑,也陷入遐思。

「你們看,洛家十五代家主景隆公,懸三千金於除惡廊,以換血魔胡麗泰之命。當夜火起,胡麗泰披火而至,洛家盡起高手,莫有能敵,景隆公浴血而戰,雙足俱殘、雙手俱斷,麗泰謂之肯降否,景隆公大罵而亡,天地感動。十年後,其子君駱公再立仁義堂,傾萬金以換胡麗泰之命,胡麗泰當夜殺至,洛家婦孺童子多力戰而亡,君駱公拚死搏殺,麗泰懼之而出戰神天兵。君駱公首級被取,其身立於除惡廊前,七日後方頹。五年後,其子方鼎公以十五歲稚齡重立仁義堂,懸紅萬金以殺胡麗泰。胡麗泰三日後無疾而終,懸金無人領取,三年後改作他途。」彭無望大聲朗讀出石碑上的家族史記,雙目已紅。

「洛家仁義傳家,名不虛傳。」紅思雪感動地說。

「好!好男兒,當如此!」紅天俠一豎大指,讚道。

彭無望搶到碑前,倒身而拜,連磕了十餘個響頭,直到頭頂青腫,才站起身,長嘯一聲,道:「前輩英姿,真是愧煞我等後來人,不給他磕幾個響頭,心中豈能暢快。」

眾人無不動容,紅天俠、左連山也搶到石碑面前,深深行禮,紅思雪伺候在紅天俠身側,萬福拜下。

「師弟,咱們耽擱了不少時間,再不快點,可要壞了大事。」紅天俠看到彭無望手扶碑文,仍然依依不捨,連忙勸導。

彭無望這才回過神來,連聲稱是,和眾人一起走進了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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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一夕相見



「彭兄弟!」一個熟悉而親切的聲音霍然響起。映入眼簾的是醒目的一雙滿是喜悅的大小眼,珵光瓦亮的光頭在夕陽的餘輝下熠熠生輝。

「鄭大哥!」彭無望眼中一熱,興奮地大叫一聲,兩個人已經抱作一團。

銅拳鐵掌鄭擔山也興奮的高聲歡笑,將彭無望抱起凌空打了幾個盤旋才將他放到地上:「好兄弟,聽說你在巴蜀洞庭的英雄業績,你鄭大哥我興奮地連盡數百罈美酒,要不是大事當前,我早就跑到洞庭湖和你共同作戰了。哈哈,痛快痛快,想不到巴山七煞那麼不可一世的絕代凶人,竟然毀在彭兄弟你一個人手裡。」

「那都是兄弟我酒後所為,做不得準的。再說,我大哥也功不可沒。」彭無望笑著連連擺手。

「什麼大哥!錯,大錯!」鄭擔山仰天大笑,洋洋得意。

「鄭大哥,你這是何意?」彭無望奇怪地問。

「華不凡現在只是你的二哥,我才是你大哥。」鄭擔山笑道。

彭無望驚喜交集:「難道你們……?」

「不錯,我和華不凡八拜為交,從我們結拜之時,也把你一起算進來了,所以現在你是我三弟,我是你大哥!」

彭無望大喜,連忙倒頭拜下,道:「大哥在上,請受三弟一拜。」

「哎,起來、起來。」鄭擔山連忙將他扶起:「三弟,你武功蓋世,我鄭擔山本來不敢高攀,但是二弟摯誠相邀,而我也對你著實喜愛,所以老著臉皮佔你一個便宜,你不介意吧?」

「不會不會。」彭無望大聲笑道:「今夜我們大吃一頓,好好慶祝一番。」

這時,鄭擔山的目光才看到紅天俠、紅思雪和左連山一干人等。他連忙上前一一行禮。

左連山對他還算客氣,而紅天俠雙眼一翻對他不理不睬。原來他和少林寺有些小過節,所以對少林子弟沒什麼好感。

鄭擔山一聽說這就是天下聞名的赤焰龍王,著實驚喜了一番,對紅天俠的傲慢無理完全不介意,還認為是前輩高手當然的風範。

紅思雪對他淡然一笑,朗聲道:「大哥,你好。」

鄭擔山又驚又喜,忙問:「姑娘,你為何這般稱呼於我?」

彭無望大笑一聲,道:「大哥,這是小紅鷹紅思雪,也是小弟剛剛結拜的義妹,算起來,是你的四妹,理該叫你一聲大哥。」

鄭擔山大喜過望,笑得合不攏嘴,一把拉住彭無望的手,笑道:「三弟,我這次結拜真是賺到了。連天下聞名的年幫幫主都成了我的四妹,這份威風,真是不同凡響啊!來來來,你的四弟彭無懼也到了江都,我這就去把他找來,咱們先找個館子大吃一頓,明天再結伴好好逛逛江都城。」

「這,我……」彭無望不禁遲疑。

紅思雪笑著說:「三哥,你們一起去,我和爹爹、左大哥也走得累了,正要歇歇。」

「四妹,那張紙條,記得交給方姑娘。」彭無望被鄭擔山拉出幾步,忽然想起,大聲囑咐。

「記得了,我這就去見方姑娘。」紅思雪道。

「千萬記住,告訴方姑娘,寫這張紙條給我的是張放,一定要提他的名字。」彭無望大聲道。

紅思雪點點頭,而彭無望已經被鄭擔山拉出了老遠。

在仁義堂的正廳,紅思雪、紅天俠和左連山見到了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君子劍洛佩賢。

這位眾人稱道的仁俠君子身高六尺,白面長鬚、鳳目長眉,笑容和藹親切,典型江南人士的儒雅風貌。一柄配有紫竹劍鞘的四尺長劍斜掛腰際,長袖迎風,說不出的磊落瀟灑。

紅天俠和他一見如故,大笑一聲,道:「人們都說君子劍洛佩賢乃是世間罕見的風流人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洛佩賢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道:「紅先生最近似乎身染惡疾,雙目無神、手腳虛浮,雖然說話中氣十足,但是似乎真氣行不到四肢。」

紅天俠楞了楞,忽然大笑了起來,道:「好、好,不愧是君子劍。句句實言,聽著讓人著實痛快。好,告訴你又何妨,我被人挑斷手筋腳筋,加上鎖骨、琵琶骨受損,差點成為廢人,如今能夠站著走路,我已經足以自豪。哈哈!」

洛佩賢悚然動容,道:「紅先生可是為年幫之事身受此苦?」

紅天俠笑而不言。

左連山猛的走上前,道:「是啊!紅大俠是被宗浩古和龍千鱗害成這樣的。他為了解散年幫,真是受盡了苦楚。」說完連連搖頭。

洛佩賢向紅天俠深施一禮,道:「紅先生義昭日月,洛佩賢謹代天下蒼生向你致謝。」

紅天俠猛的一擺手,笑道:「以前的事,提來做甚?不如與我把酒一聚,才是正理。」

洛佩賢大喜,道:「洛某正有此意,不意紅兄竟然先行提起,我這就讓人準備酒菜,今夜不醉無歸。」

「好,哈哈哈哈!」紅天俠甚是欣喜,仰天大笑。

紅思雪忙走到他身邊,小聲道:「爹爹,飯菜不妨多吃,但是酒要少飲,你傷勢剛好,千萬小心調養。」

「乖女兒,懂得管你爹爹了。」紅天俠笑著說:「好,今天爹爹高興,多飲一些,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紅思雪還要規勸,洛佩賢的目光已經落到她的身上,笑道:「這位一定是紅侄女兒,早聞江湖上出了個小紅鷹,為人英俠仗義,而且做事大刀闊斧、乾淨利落,想不到今日終於得見。」

紅思雪神色自若地萬福拜下,悠然道:「小女子行走江湖不過數年,些許浮名,大多是溢美之詞,做不得準。」

洛佩賢眼中閃過激賞的光芒,連連點頭,笑道:「盛名而不驕,便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也多有不及。紅兄得女如此,足以自豪。」

紅天俠得意之極,笑道:「這一點,紅某從不妄自菲薄。」

洛佩賢微微一笑,道:「我們這裡除了我非常想見到令父女的風采,還有一個人也很想見到令女。」

紅天俠一怔,問道:「是誰?」

話音未落,只聽得內堂簾櫳一挑,一個身著月白色文士裝、手搖摺扇的絕美女子,微笑著走出門來。

正是多謀巧斷、才智無雙的智仙子方夢菁。

看到彭無懼和華不凡攜手而來,彭無望大喜過望,搶步上前,拉住華不凡的雙手,道:「二哥,我們又見面了。」接著用力一拍彭無懼的肩膀,笑道:「四弟,怎麼想到要來江都?」

華不凡用力按住彭無望的肩頭,道:「三弟,聽說你和年幫的過節,我們都急壞了,星夜兼程趕到洞庭湖,只看到滿湖的漁民都在爭相敬拜三弟你的長生祠,才知道你在洞庭湖大展神威,殺千年神鱔、破年幫總壇、散盡年幫幫眾,真是翻雲覆雨,做出了好大一番功業,做哥哥的臉上著實光彩非常。」

彭無懼大聲道:「三哥,你以後要做大事,一定要帶上我,這麼多精彩好戲,我竟然沒有撈上半場,對人說你是我的三哥,都不知有幾人相信。」

彭無望歉然一拍他的肩頭,道:「三哥知錯了,下次帶你去,好不好?!」

彭無懼欣然點頭,又道:「三哥,你教我的雙手刀法,我和侯阿大已經領悟的七七八八了,有空閒你指點一番,如何?」

華不凡笑道:「這裡耳目眾多,指點武功諸多不便,還是先談談司徒前輩的事吧!」

彭無望神色一肅,道:「司徒大叔有何遺願未了不成?」

一直站在一邊的鄭擔山這時走過來說:「來,咱們先去找洛府家丁湊些酒宴,再從長計議。」

就著洛府明亮的燭火,彭無望顫抖著看完了彭無懼遞給他的司徒伯仁的遺物。

那是一本封頁已經發黃的冊子,上面一字一淚地記述了司徒伯仁在隋末所遭遇的慘事。

看那筆記,乃是司徒伯仁自己所書,想來是留給後人的遺囑。

原來,司徒伯仁籍貫乃是江都人氏,家中財源興旺、妻子賢淑,更有一個人見人愛的女兒,生活本來還算美滿。

但是,隋煬帝臨幸江都之時,廣召宮女以供淫樂,更有巴陵會專門挑選年幼女孩,自小訓練她們充當宮廷歌女。

司徒伯仁的女兒不幸被他們看中,於是巧布天仙局誑哄司徒伯仁上鉤。

司徒伯仁一時貪財,落入他們的圈套,家產被騙取一空,導致妻子離家出走,女兒也被抓去抵債。

司徒伯仁從此漂泊江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賺夠銀兩,將自己的女兒贖回。

但是這個願望還沒有達成,他已經在與巴山七煞的戰鬥中壯烈犧牲,只留下這本泛黃的冊子,記述著自己追悔不及的一生。

「四弟,司徒大叔對我們彭門忠心耿耿,二十年來,始終如一。他的遺願,我們說什麼也要完成。嬸嬸是怎麼說的?」彭無望揉了揉眼睛,對彭無懼說。

「三哥,娘親已經讓人變賣了彭門所有的家產,兌成貞觀錢莊的飛錢,叫我攜帶南下找你。娘親說,便是砸鍋賣鐵,也要將司徒大叔的女兒贖回來。」彭無懼沉聲說。

「好,嬸嬸真是深明大義。從冊子上看,如果司徒大叔的女兒沒有改名,她應該還叫司徒念情,我們定要找到她。」彭無望大聲說。

華不凡一笑,道:「說到這裡的青樓妓院,我知道有個人最為熟悉,明天我找找看是否能尋到他。由他帶領,必能無往而不利。」

彭家兄弟大聲歡呼,重新高興了起來。

鄭擔山忙道:「來來來,我們今夜定要盡歡而散。三弟,你可要告訴我你大戰年幫群醜的每一個細節,一處都不准遺漏。」

眾人一片熱烈的響應聲。

聽著窗外彭無望等人驚天動地的喧嘩談笑之音,紅思雪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看著紅思雪臉上的笑容,方夢菁瞭解地微笑了一下,道:「紅姑娘,雖然我們今日才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我和你可以說是神交已久,不介意我叫你一聲思雪吧?」

紅思雪這才會過神來,連忙說:「方姑娘太見外了,我就叫你一聲菁姐,從此咱們姐妹相稱,豈不是好?」

方夢菁一笑,道:「固所願爾,不敢請也。那我就叫你一聲雪妹。」

兩個人相視而笑。

方夢菁又道:「雪妹,你看那彭無望如何?」

紅思雪沒想到方夢菁突然談到這個話題,俏臉一紅,道:「這……菁姐,我……」

方夢菁輕笑了一聲,道:「我看雪妹對彭無望已經芳心暗許,是也不是?」

紅思雪罕有地扭捏了一下,想要砌詞敷衍,但是看到方夢菁明如秋泓,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雙目,終於歎了口氣,苦笑一聲,道:「我的心中已經滿是他的身影,情難自禁,若還奢望遮掩,只能徒惹人笑,菁姐看透我了。」

方夢菁想不到紅思雪如此爽朗坦蕩,對自己也如此信任,心中一陣感動,道:「雪妹,若是彭兄能夠得到你的青睞,實在是三生有幸。可惜,他似乎對你……」

紅思雪再次苦笑,道:「彭大哥乃直腸直肚的漢子,我對他的心意,他是不懂的。」

方夢菁神色一動,道:「雪妹難道沒有對他說?」

紅思雪搖頭道:「這樣的事,我們身為女兒身,那是說不出的。再說,他一直把我當作兄弟一樣愛護,若忽然讓他把我當女人看,恐怕會難為了他。」

方夢菁微微搖頭,喟然歎道:「雪妹為他想得如此周全,難道從來沒有為自己想過?」

紅思雪幽幽地望著窗外的燈火,歎道:「其實這樣也好,能夠常常在他身邊,看著他、守著他、和他說話,也夠了,便是相戀中的男女,想要的也不外如是。我又能再求些什麼?」

方夢菁悚然動容,長歎一聲,道:「雪妹對他能有如此深情,我實在羨慕。」

紅思雪失笑道:「菁姐取笑了。聽人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乃是人生不如意事,我這般模樣,是情非得已,何來羨慕之情?」

方夢菁長長歎了口氣,道:「如果一個女子雖然見盡天下才俊,但是仍然心如止水,宛如古井無波,不能對任何人動情生愛,那才是人間不如意事。」

紅思雪神色一動,道:「菁姐,難道你便是那個女子?」

方夢菁苦笑一聲,道:「正是。」

夜風瑟瑟吹來,屋內的燭光閃動了一下,屋簷上的燕巢裡傳來幾聲乳燕的輕鳴。東廂房裡彭無望等人的笑語喧嘩遠遠傳來,反而襯托出此時的安靜。

「你一定很奇怪,世間竟有這樣的人。」方夢菁微微一笑,對紅思雪道。

紅思雪捋了捋鬢角的秀髮,茫然搖了搖頭。

「我三歲能識字,七歲能賦詩,十五歲讀書五車,過目不忘。後和家父雲遊天下,風雅俊傑之士所見不知凡幾,雜家百藝均有涉獵,上至當朝士大夫,下至市井屠狗客,皆可交談甚歡。但是,心中寥落,實不足為外人道。」方夢菁站在窗前,望著房外的夜景,悠然道來。

「難道以菁姐識見之深,交遊之廣,竟無法遇到一個心上人?」紅思雪驚訝地問道。

「怪只怪我生性好強,論辯之時,往往言語鋒銳,令人無法招架,每令人心存敬畏。而那些對我言聽計從、恭謹崇拜的男子,我卻無法有任何好感。」方夢菁苦笑道。

「如今仁義莊內武林七公子,青年才俊可稱一時無兩,難道菁姐都無法心動?」紅思雪笑了笑道。

「武林七公子盛名並非虛設,但是或忠厚有餘、或過於迂腐、或粗獷不羈、或心無城府、或風流成性、或傲慢無禮、或癡於所學不理外務,難以令人傾心。」方夢菁「啪」的一聲將手中摺扇打開,輕搖幾下,緩緩道來。

「菁姐,你……你的要求太高了。」紅思雪笑著說。

方夢菁臉色一黯,道:「雪妹說得正是。從小我的眼光就很高,總夢想著我鍾情的男子應該是世間難得的英雄好漢。亦即任俠仗義,又情深似海,不但學富五車、才華橫溢,更兼風流倜儻、英俊瀟灑。殊不知世間豈有如此完美之人。每遇到一個相得男子,我總是將他當成了我夢想中的鍾情男子,誰知交談數語後,每每失望於心,棄之而去。」

紅思雪歎息了一聲,道:「菁姐,其實喜歡一個人,是很簡單的,你看到他的時候,自然會感覺到,根本不必特意想些什麼。」

方夢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所以我非常羨慕你,能夠找到讓自己傾心的男子。」

紅思雪笑了笑,沒有說話,心裡卻想起了彭無望在瓜洲江中伸手將自己攬回船上的樣子,泛起一絲甜意。

「其實,我一直在心裡偷偷地想,我應該是喜歡彭無望的。」方夢菁忽然石破天驚地說。

「啊!你……」紅思雪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呵……」方夢菁將摺扇掩住嘴,輕笑了一聲,道:「嚇你一跳吧?」

紅思雪失笑道:「確實如此。」

方夢菁的眼中射出緬懷的神色,幽幽道:「我和彭大哥初遇在齊州客棧,那時候羅一嘯關刀兇猛,就要取了我父女和華不凡華兄的性命。彭大哥路見不平,義助我們擋過一劫。當時他只要放手而為,十招之內就可以斬殺羅一嘯。但是他敬佩羅一嘯乃英雄人物,不忍殺之,將他放走。那磊落豪邁的心胸已經給了我深刻的印象。」

「一年前,彭大哥腰配七把長刀獨闖洛陽金府,殺金氏五子、敗謝滿庭、破越女宮劍陣、刀傷金百霸和金夫人,英雄氣概直衝雲漢,但是還不足以讓我動心。當我看到他因為敬佩金天虹的孝心而放過金氏夫婦的時候,我卻心中一動。因為,我看到他襟前的一朵月夜流香,雖然歷經血戰但是容顏不消,頗似一身是血,護在金氏夫婦面前的金天虹。由此得知,彭無望因為惜花而惜人,別有一番柔情。這種柔情,著實讓我心動。」

「後來,彭大哥數次義助爹爹和我逃脫青鳳堂的追殺,最後一次還差點丟掉性命,可以說對我有數次救命之恩。我曾經想過,便將一生深情盡數給了他吧!可惜,我真的做不到,我真的動不了情。」

聽著方夢菁的悠悠話語,紅思雪不禁癡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現在你可知道,你比我幸運了?」方夢菁苦笑著收回注視著窗外的目光,深深地看著紅思雪。

「大哥雖然是世間少見的英雄人物,但是若論風流倜儻、瀟灑英俊,確實難入菁姐你的法眼。」紅思雪笑道。

「雪妹,你真壞,我把心裡話都掏出來說於你聽,你卻取笑我。」方夢菁「啪」的一聲將摺扇一闔,輕輕向紅思雪打去。

紅思雪笑著一縮頭,連忙告饒,心裡卻甜蜜地想著:「大哥,幸好你是個相貌普通的少年,否則……」

就這樣,兩個當世少見的奇女子促膝談心,巧笑輕語,竟夜不息,然而彭無望交待給紅思雪的事情,卻被她一時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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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相思骨格



第二天清晨,彭無望頭一個爬下床,洗漱完畢,來到院子打了一趟少林羅漢拳。

做完了吐納運功的早課,他立刻去找彭無懼、華不凡和鄭擔山一干人等。他們已經約好,結伴去找華不凡口中那個最熟悉青樓妓寨的高人,然後去尋訪司徒念情。

剛剛走出跨院,卻看見身披月白文士衫的智仙子方夢菁,手搖摺扇,對他含笑點頭。

「喂,方姑娘,這麼巧?」彭無望喜出望外,連忙走到方夢菁的面前。

「彭大哥,好久不見,一向可好?」方夢菁輕合摺扇,以男子的禮儀向他拱手作揖。

「好、好。方姑娘,這些日子,為了策劃對付青鳳堂的事,你受累了。」彭無望連忙還禮,接著又熱心地說:「你們什麼時候剿滅青鳳堂,如果用得到我的,我一定竭盡所能。」

方夢菁深深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彭大哥,青鳳堂和我有殺父之仇,我和它勢不兩立。彭大哥和青鳳堂雖然有些過節,但也都是小事,就不必插手了。」

彭無望用力一擺手,道:「方姑娘客氣了。當日青鳳堂在我眼前戕害方老前輩,我心裡發誓,一定要助你剷除青鳳堂。為令尊報仇,剿滅青鳳堂一事,我決不會袖手旁觀的。」

方夢菁拱手道:「彭大哥雲天高義,小女子先行謝過,但是青鳳堂總舵神秘莫測,江湖中人無人知曉,非常棘手,令我們雖然徒有精英齊聚,卻無用武之地。」

彭無望眉頭一挑,道:「不知道昨日我義妹給你的紙條上,可有任何線索。」

方夢菁奇怪地問:「什麼紙條?」

彭無望大吃一驚,道:「什麼,你不知道?難道義妹沒有告訴你?」

方夢菁回想昨日情景,立刻瞭然於胸,微微一笑,道:「昨日我和雪妹相見恨晚,言談甚歡,想來她是一時忘記了。」

彭無望以拳擊掌,長歎一聲,道:「義妹辦事一向穩重,這麼性命攸關的事怎會忘記,真是令人不解!」

方夢菁神色一動,道:「彭大哥,可有什麼要事?」

彭無望道:「那日我路過洞庭湖東北叢林,發現一個兄弟被青鳳堂追殺,我出手相救,但是晚了一步,那位兄弟傷重而亡,遞給我一張紙條,上書君山島三個字。我苦思多日,不得其解,想起方姑娘你才華過人,必有驚人見解,所以兼程趕至此處,希望方姑娘有以教我。」

方夢菁神色大變,臉色忽明忽暗,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彭無望看她這樣,忙問:「方姑娘,你還好麼?」

方夢菁半晌才回過神來,猶豫著說:「我一時想不太明白,需要細細參詳。」

「噢,希望姑娘盡快揭開疑團。」彭無望神色嚴肅地說:「那位兄弟被人利劍穿喉,本該立刻斃命,他掙扎著殘留下一線生機,待我趕至身邊,只來得及遞給我紙條,再比劃著告訴我自己的姓名,就一命歸陰。他叫張放。」

「張放。」方夢菁微微點了點頭,道:「原來是江湖上著名的蒲草飛張放。他的輕身功夫別有一功。」

「這位張兄弟臨死之時,滿眼希冀,緊握著紙條,一臉的不捨。但是當我記下他的名字之時,他放心一笑,這才撒手歸西。我猜,這個紙條絕對非同小可,希望方姑娘成全張兄弟的心意。」彭無望說完,對方夢菁深深一揖。

「彭大哥儘管放心,夢菁必會讓張兄弟含笑九泉。」方夢菁的眼中精光一閃。

彭無望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忽然想起一事,笑了笑說:「方姑娘,關於天下第一錄之事,到底是誰竟然如此能耐,從你手中竊得初稿?」

方夢菁驚訝地素手一抬,道:「彭大哥如何得知此事?」

彭無望苦笑一聲,道:「我剛到江都,就有數十個使刀江湖人物輪番上前和我邀戰,我苦戰數個時辰才把他們全部打退,後來發現他們誤把我這個廚道上的天下第一刀當成了天下第一刀法名家。嘿,現在江湖上流傳的天下第一錄殘缺不全,又是最新的排名,想來是什麼人從你手中偷過來的。」

方夢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神情,向彭無望深深一揖,道:「彭大哥,對不起,都是我疏於防範,才令你受此連累,夢菁在此謹向你賠罪。」

「不礙事。」彭無望忙一擺手:「只是此事可大可小,聽說不少人因為爭名而反目,須小心處理。」

方夢菁的眼中透出一絲堅毅和決絕,她沉吟了一會兒,道:「我日後會廣告天下,這世上再也沒有天下第一錄了。」

「方姑娘!」彭無望驚訝地問:「你這是……?」

「彭大哥,天下第一錄雖然評價公允,當世無雙,但是江湖紛爭,大半因此而起。當初方家先祖之所以首創天下第一錄,乃是為了振奮漢人武者尚武精神,令人發奮圖強,勤練武藝,抗擊胡虜,光復中原。如今天下太平,好武之風雖然有助於振興社稷,但是中原武林高手自相殘殺、自損實力,實令親者痛、仇者快,害多於利。這天下第一錄已經成了雞肋般的蠢物,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如早早割捨,求一個無牽無掛。」方夢菁深思著說。

彭無望連連點頭,笑道:「方姑娘說的話,我雖然不是全都明白,但是這個無牽無掛,我實在喜歡,既然如此,不如不寫了,省得麻煩。難怪方姑娘開始寫一些武功之外的雜家百藝,連我們做廚子的也有幸上榜。」

方夢菁微微一笑:「爹爹以前癡迷於武功的鑽研,忽略了當今世上還有很多和武功一樣多姿多彩的技藝。小妹只是想將以前花在研究武功上所荒廢的時間多多用在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上。彭大哥的廚藝,口碑廣佈天下,青州以南、巴蜀以北,眾人皆贊,天下第一,當之無愧。」

彭無望大感榮寵,笑得合不攏嘴,連稱:「豈敢、豈敢。」臉上卻掩不住得意。

方夢菁忽然問道:「彭大哥,你這是去哪裡?」

彭無望笑道:「我去找華二哥和鄭大哥,還有我四弟,我們要去江都逛逛。」

方夢菁眼珠一轉,笑道:「彭大哥,你還是別去找華兄和鄭兄了,他們今天早上對我說有事要辦,已經出去了。」

彭無望大驚,道:「啊!他們都走了,沒他們引路,我可不行啊!」

方夢菁笑了笑說:「怎麼?」

彭無望看了看她,也不好意思說要去青樓尋訪司徒念情,告了聲罪,匆匆走了。

看著彭無望的身影漸漸遠去不見,方夢菁轉身疾走,第一時間到洛佩賢的書房。

方夢菁沉聲道:「洛叔叔,青鳳堂總舵在君山島,我們應該秘密召集武林七公子和各派精英商議對策。」

洛佩賢大喜:「這下太好,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方夢菁又道:「洛叔叔,這次行動,我們需要瞞住彭氏兄弟和紅思雪。」

洛佩賢奇道:「這又是為何?他們正是可觀的助力。」

方夢菁沉默了一會兒,道:「彭兄多次救我脫困,身歷萬險,吃足了苦頭,這次我真的不忍心讓他再冒風險。」

洛佩賢微笑了一下,道:「彭小兄若知此事,必不會與你干休。」

方夢菁苦笑著說:「能夠活著和我計較,總好過死後萬事皆休。」

看著江都瘦西湖畔橋水交映,綠柳橫堤的風景,彭無懼只感到心曠神怡,一身輕鬆。

然而,在他身邊的彭無望則望著樓台相連,鶯歌燕舞,紙醉燈迷的煙花柳巷,頭昏腦脹,不知所措。

「三哥。」看著彭無望愁眉苦臉的樣子,彭無懼笑道:「怎麼了?這江都城最出名的就是倚靠瘦西湖畔的八大名院,很多天下聞名的風流名妓都在這裡獻藝。青樓妓寨的規模更是全國首屈一指,豪商大賈都喜歡在這裡待上一待,更有很多風媒在這裡買賣消息,若要追查司徒念情的下落,這裡是最好的地方。」

「嘿,都說要和華大哥他們一起來的。」彭無望東張西望,看著那些對人點頭哈腰的妓院夥計和站在樓台之上對路人搔首弄姿的青樓女子,大聲說:「這裡魚龍混雜,男人不像男人,女子不似女子。亭台樓閣,一棟接著一棟,眼睛看得都花了,還談什麼尋人。」

「三哥,小弟我也算是箇中能手,你跟著我,一定沒問題。」彭無懼興興頭頭地說:「咱們就從簪花樓開始!這簪花樓可了不起,當年二十四名妓陳家磚橋蕭鼓獻藝,隋煬帝……哎呦!」

只見彭無望一隻手抓住彭無懼的衣領,一把把他提了起來:「臭小子,你幾時養成的惡習,竟然留戀煙花柳巷,浪費光陰,當初大哥二哥如何教你的?」

「三哥息怒、三哥息怒!我這些都是道聽塗說,根本沒有親身經歷過。」彭無懼嚇得連聲說:「自從巴山以來,我一直用心練武,不信可問侯阿大!」

彭無望這才神色一和,將他放下來:「四弟,那你又說什麼箇中能手,還把這些妓院的典故說得頭頭是道。」

彭無懼尷尬地笑了笑,說:「三哥,小弟本來想顯顯本事,所以隨口說出來誑你的。」

「你這小子!我還差點信以為真。」彭無望笑罵後,長長出了口氣,左右看看,道:「看來你我兄弟都是一籌莫展,已經逛了這許多時辰,卻毫無進展。這樣吧,就從這個什麼花樓開始吧!」

兩兄弟相視苦笑,剛要邁步入樓,忽然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從旁邊的市集上悠悠傳來:「喂,客官,可要看相摸骨?鐵嘴神算,直言無忌,靈驗如神。」

「三哥,既然人力有時而窮,不如問問鬼神。」彭無懼忽然突發奇想。

「也好。」彭無望想了想,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就試他一試。」

兩個兄弟擠開人群,來到剛才出聲吆喝的卦攤面前。卦攤的主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伙子,圓頭圓腦、唇薄嘴闊。雙眼精光閃爍,本來非常有神,但是因為生得太大了,所以只給人一種水靈靈的感覺,完全沒有算卦者應有的神秘氣質。

看著他的模樣,彭氏兄弟心中一緊,對他的信心立刻減了三分。

一看到兩個人猶豫不決的樣子,卦攤主人連忙起身一抱拳,道:「兩位,在下乃是茅山卦術第二十七代傳人,一年前出山濟世,尤擅看相摸骨、精於卜算前程。看兩位英華內斂、氣蘊非凡,不知可願意來卜上一卦。」

彭無望猶豫地看了看彭無懼,只見彭無懼往前努努嘴,他只好忐忑不安的到卦攤前坐下,拱拱手,道:「大師你好,在下青州彭某,特來卜算故人後代的下落。」

卦攤主人道:「客官,在下只精於看相摸骨,若是旁人,恐怕無能為力。」

彭無望「哦」了一聲,就要站起身來。

忽然,卦攤主人道:「且慢,客官!你面相奇特、氣宇非凡,不如讓我看個清楚。」說完不由分說,抓住彭無望的左手。

彭無望楞了一楞,也由得他去。

卦攤主人將彭無望的左手按摸了良久,再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彭無望的眉宇之間、印堂上下,長歎一聲,道:「奇哉、奇哉。客官,看你印堂赤紅,雙頰色亮,嘴無騰蛇,鼻直口正,朗目如火,正是仁俠君子之相,前程雖有凶劫,但是只要心懷坦蕩,未嘗不能安度。奇怪的是你骨有橫刺,前寬後窄,堅如鐵石,筋脈外連,乃是萬中無一的相思骨格,命中注定要讓數個姑娘為你相思入骨,魂牽夢繫,傷心斷腸。骨相,面相相沖相剋,命運多變,委實難測、委實難測。」

「放你的春秋大屁!」彭無望還來不及說話,一旁的彭無懼已經怒火中燒,用力一拍卦案,大喝道:「你這個傢伙簡直胡說八道,我三哥乃是摯誠漢子,平生不二色,怎會讓女人傷心!看你樣子倒是老實,誰知是個騙人錢財的混混。」

卦攤主人連忙說:「客官,我看相算命一向直言無忌,有多少就說多少,這位仁兄命格確實如此,又怎能怪我。」

「你還嘴硬。」彭無懼怒道:「我三哥就是天下聞名的青州飛虎彭無望,你到河南道和巴蜀四川去打聽打聽,我三哥可是一個見色起意、始亂終棄之人?!你如此妄言,還敢自稱神算,老子我拆了你的卦攤。」說完一腳踹向卦案。

腳到中途,忽然頓了頓,因為彭無懼忽然想起來自己彭家門規裡欺行霸市、攪擾鄉里乃是大過,輕則重杖四十,重則閉門思過三年,情節嚴重的還要逐出家門。

他求助地看了看彭無望。只見彭無望已經站起身來,滿臉紫紅,嚴肅地向他用力點了點頭。

得到三哥的認可,彭無懼大喜,他大喝一聲,一個披掛腿自上而下砸在卦攤上,立刻將這個卦攤砸得粉碎。

「哎呀!我的卦攤呀!」卦攤主人痛心疾首地撲上前:「你們不講理!」

「什麼不講理?!你學藝不精、騙人錢財,還要狡辯!看你那雙眼睛,水靈靈的,一看就不像個算卦的。」彭無懼道。

「你怎能以貌取人?我眼睛是大了點,但在茅山苦學十載,已盡得真傳,算卦之術天下無雙,豈是你們這些青頭小子可以想見的?」卦攤主人又氣又急,傲然道。

「青頭小子?!你能比我大幾歲,再要多言,我連你一起打。」彭無懼大怒。

就在這時,彭無望一把上前拉住彭無懼,將一張飛錢遞到卦攤主人手中。

「十兩黃金!」卦攤主人接過飛錢,眼睛睜得更大了,竟有破眶而出的趨勢。

「足夠賠你的卦攤了吧?」彭無望沉聲道。

「客官,你總算瞭解我卦術準確了吧!」卦攤主人立刻息了怒,收起飛錢,洋洋得意地說。

「我呸,這錢賠了你的卦攤,剩下的給你做些小生意,不要在這裡擺卦攤丟人現眼了。」彭無望大聲怒道:「若再讓我看到你擺卦攤行騙,我就見一次砸一次。」

說完,彭無望拉起彭無懼大踏步走出圍觀的人群,消失在人叢中。

只留下卦攤主人,圓睜雙眼,不知是該怒罵,還是該稱謝。

再次回到簪花樓前,彭氏兄弟面面相覷,都有手足無措之感。

彭無懼道:「三哥,剛才你出手也太大方,那個江湖騙子如此不堪,何必給他這許多銀兩。」

彭無望心神不屬地說:「嘿,尋找司徒念情一事實在渺茫,多散些銀兩出去,就當是為司徒大叔積點陰德,希望天可憐見,能夠讓我們找到他的唯一骨血。」

彭無懼也歎了口氣,道:「可惜可惜,司徒大叔沒兒子,司徒一家後繼無人。」

「話不能這麼說。」彭無望用力一拍彭無懼的肩膀:「只要找到司徒念情,我們把她接回司徒大叔家去,只要有人肯入贅,司徒大叔還是有後的。不過當務之急,還是盡快去找到司徒念情。」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了看簪花樓的牌匾,運了運氣,互望一眼,齊聲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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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琴美如月



簪花樓號稱江南第一樓,坐落於瘦西湖畔。

樓分三層,俯瞰二十四橋秀麗風光,雕樑畫棟、飛簷如翼、樓如臥鳳、庭院如畫,佈局雅致,甚有風情。自陳朝以來,盛名不衰,乃是古來名妓、風流才子的留戀之所。

隋煬帝邀二十四名妓獻藝於陳家磚橋之時,簪花樓共有七女入選,乃為一時之冠。簪花樓自此聲名更盛,成為全國冠蓋雲集之所。上至當朝一品大員、皇親國戚,下至中原最有實力的幫會幫主、儒雅風流的江湖浪子,多匯於此。

江南一帶世家大族子弟,多以身登簪花樓貴賓閣為平生榮耀之事。

所以,簪花樓門檻之高,也是普通百姓所難以想像的。平常百姓,即使身攜萬貫,若是無人引見,想要登樓,也是難上加難。

彭氏兄弟哪裡知道這些,只當這裡是尋常的酒樓,強自鎮定,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剛一進門,就被簪花樓掌門的夥計攔了下來。

其中一個黑臉大漢勉強堆出一臉假笑,道:「對不住,兩位大爺,簪花樓白天只接待貴賓,不接其他平常生意。兩位若無引見,就晚上再來吧!」

彭無懼大怒,濃眉一豎,塌鼻一橫,闊嘴一裂,道:「混帳,你們這不是狗眼看人低麼,以為小爺我沒銀兩?」

那黑臉大漢冷冷一笑,道:「你們是哪裡來的鄉巴佬,怎會不知咱們簪花樓的規矩?初更以前,簪花樓的紅阿姑只為身份尊貴的爺們獻藝,若無引薦,便是你腰纏百萬,也休想踏上簪花樓半步。看你們一個個粗布麻服、灰頭土面,快快滾回家去吧!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髒了咱簪花樓的台階。」

彭無懼氣得眼冒金星,大罵一聲,掄拳就要打人,卻被彭無望一把拉住。

「三哥,這個混蛋如此無理,待小弟好好教訓他。」彭無懼大聲道。

「四弟,咱們尚有要事,先忍一忍。」彭無望湊到彭無懼耳邊小聲說了一句,然後大步走上前,微微一鞠躬,道:「這位大哥,在下青州彭某攜舍弟到此,不是為了喝花酒,而是為了尋人。」

「尋人?」黑臉大漢眼睛睜得大大的,回頭望了望身邊的幾位手下,幾個人同時放聲大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其中一個連鼻涕眼淚都一起笑了出來。

彭氏兄弟互望一眼,實在不明白他們都在笑些什麼。

「哎呦,哈哈,笑死我了。你們聽聽,這兩個鄉巴佬竟想要到簪花樓尋人!哈哈哈,我在這裡看了十五年的門,還從沒遇到這麼楞的傻小子。哈哈哈!」那個黑臉大漢笑得喘不過氣來,一個勁兒地揉著肚子。

「請問各位笑些什麼?」彭無望奇怪地問。

「我、我笑、笑你傻!也不打聽打聽簪花樓是什麼地方,江南第一樓耶!就算是在這兒做活的廚子都是錦衣裘襖,你們兩個鄉巴佬配認識誰?我倒是見過不少大白天到這裡渾水摸魚的,但沒想到竟碰上你們這兩個傻子,想出這麼個窮酸理由。啊哈哈,笑死我了!」黑臉大漢的一番說話,更引得簪花樓的一眾夥計狂笑不已。

其中一個夥計大笑著說:「喂,你們趁早滾得遠遠的,別在這丟人了,下次來簪花樓再想個好說辭。哈哈!」

彭無望大聲道:「喂,兄台,說話可別這麼過分,咱們兄弟的確是來尋訪一位故人的後代。請你們通融一下。」

這兩句話他用獅子吼的心法一口氣噴了出來,聲音洪亮如鐘,頓時把眾人的笑聲壓了下去。

那些掌門的夥計頓時收起輕視之心,開始仔仔細細打量兩人。

就在此時,正在招呼一眾貴賓的簪花樓老鴇張鳳姐聽到門前的吵鬧,接著又聽到彭無望的吼聲,心知不妥,連忙告罪一聲,急步走出樓來。

本來,一些門面上的事情,交給門前的幾個夥計,多半都可以順利辦妥,不會勞動名震江都的妓院大鴇張鳳姐的。但是,今天的情況十分特殊。

因為今日,簪花樓的第一名妓琴仙子蘇婉將要開閣獻藝。

這位琴仙子自十三歲出道以來,以一手可令神仙動容的絕美琴曲名震中原,被當之無愧地被譽為天下第一琴。

凡是聽聞她所作之曲者,無不如癡如醉、神魂顛倒,不知人間何世。

傳聞有人無意中聽她調琴試音,如中魔咒,三天三夜死守在簪花樓仙音閣,任人如何打罵,仍不肯寸離,直到三日後蘇婉開閣賜曲,方歡喜放歌而去,傳為一時佳話。

可是這位琴仙子的架子卻也不小。每年只在春秋兩季開閣獻藝兩次,其他時間一概不言琴曲二字。

即使這樣,簪花樓的生意也因為這第一名妓的存在而蒸蒸日上,可謂日進千金。

簪花樓的老鴇張鳳姐雖然強悍,也不敢稍稍違逆蘇婉半點心意。因為只要蘇婉一不高興,動輒取消獻藝,那些簪花樓勢力非凡的各路貴賓豪客不會責怪於她,往往將一腔怒火洩在張鳳姐身上,令她焦頭爛額。

每年春秋之際,無數腰纏萬貫的豪商巨賈都會早早來到江都預定下簪花樓最好的花閣,靜靜等待一年兩度的獻曲佳期。

而在開閣獻藝的當天,簪花樓花閣的位子更加炙手可熱,如果稍加不慎,就會有人因搶奪花閣而大打出手。

這更令老鴇張鳳姐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生恐出了一點亂子。

現在離琴仙子蘇婉獻藝之時只剩下小半個時辰,所有貴賓都已經各就各位,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彭無望兄弟出現在門口,還和人大吵大鬧,這叫張鳳姐如何不急。

「吵什麼吵啊!」張鳳姐剛一來到門口就大聲說:「你們這幾個混蛋,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還和人吵,不想活了?」

聽到這聲喝罵,剛才耀武揚威的幾個夥計立刻縮頭不言,乖乖地退到了張鳳姐的下手處小心站立。

張鳳姐舒了口氣,看了看彭氏兄弟,道:「剛才吵吵嚷嚷要找人的,就是你們吧?」

彭氏兄弟互望了一眼,彭無望上前拱手,道:「大嬸你好,就是我們要找人。」

本來老老實實站在張鳳姐身後的一群人,剛剛收住笑,現在宛如房倒屋塌般又笑成了一團。

「大嬸?」張鳳姐本來沒什麼好氣,一聽到這句話也不由得笑了出來,不耐煩地說:「看你們土頭土腦,料來算是老實人,想找什麼人,就說給我聽吧!這個簪花樓裡的所有人,我都認識。」

彭無望向她作了個揖,道:「我們要找的人名叫司徒念情,乃是河南道青州司徒氏之女。隋末遭人劫掠為妓,散失在江南一帶,不知道簪花樓可有此人?」

張鳳姐想了想,道:「沒有沒有,我們這裡沒這個人。」

彭無望仍不死心,道:「她可能已經改了名字,不知道……」

「那你有沒有她的畫像啊?」張鳳姐不耐煩地問。

「畫像?」彭無望猶豫著看了看彭無懼。

「有、有!」彭無懼興奮地連聲說,接著在懷中摸索了良久,找出一張畫像,交給彭無望。

彭無望立刻將畫像對著張鳳姐一展,道:「不知道大嬸你可曾見過此人?」

出於好奇的原因,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這張畫像上,連張鳳姐也不例外。

接著,全場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彷彿空氣都凝結而下墜。

接著,宛如滾雷霹靂一陣湧動,所有人都前仰後合地大笑了起來,不少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前後左右地打起滾來。

彭無望莫名其妙,連忙問:「大嬸,你莫非已經認出來了?」

張鳳姐好不容易才緩過勁兒來,一聽到他說話,立刻又笑了出來,好久才結結巴巴地說:「我不認得。我只是想不到,長成這副模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被人劫掠為妓。」

彭無望一楞,收回畫像一看,大吃一驚,驚叫一聲:「四弟!你!」

彭無懼湊上前,看了看,道:「沒錯,就是這張。這幅還是我照著司徒大叔的畫像描下來的呢!」

「四弟,你!咱們要找的是他老人家的女兒。」

「對呀!三哥,你看,我沒有畫上鬍子。而且,你看,我把她畫成瓜子臉。這樣應該就很像了,我看差不到哪裡去。」

還有小半個時辰就是開閣獻藝之時了,有著琴仙子美譽的簪花樓第一名妓仍然懶洋洋地臥在錦榻之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案前的一具古琴,纖指撩撥著琴弦,發出清音。

這為眾人傾慕的絕代佳人發如臥雲、眉如春山、杏眼桃腮、朱唇微翹,顯出慵懶而華貴的雅致風範。

一顆美人痣,輕掛嘴畔,惹人遐思。

她那雙杏眼之中,流光溢彩,時如輕霧薄煙、時如月華流水,朦朧迷濛,令人無法捕捉她真正的心意,更無法知道她此刻正在想些什麼。

而這種若即若離的風致,卻最是令天下青樓恩客如癡如狂,為她顛倒迷醉。

在她的對面,靜靜坐著一個衣衫如雪的瘦削青年人。

這個人和琴仙子蘇婉一樣有著懶洋洋的神情,彷彿世間所有的事情都無法令他有半分興趣。

他的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彷彿夜空中的啟明星,散發著一股英氣。

他的臉英俊到了幾乎讓人窒息的地步,瘦削的臉頰擁有著峰巒般的鮮明輪廓,筆直的鼻翼挺立如玉柱,薄而輪廓柔和的嘴唇透露出溫柔多情的風致,而他嘴角的那一絲滿不在乎的淺笑,更足以令天下女子的心房為之停止跳動。

「公子很少如此早來,不知為何忽然有此雅興?」蘇婉用一種輕柔如風,甜美如蜜的美妙音韻緩緩說道。

那位英俊公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色的牙齒,悠然道:「因為今日不巧身有要事,所以提前到來,也特意送上一份薄禮,請婉兒笑納。」

蘇婉懶洋洋地看了看擺在琴旁一副閃爍著宛如金屬光華的秀麗絲錦,道:「這是成都天蠶莊的蜀錦,聽說此錦乃為天蠶莊特有的紫蠶絲結成。紫蠶數量稀少,繁殖不易,成一匹錦緞,須歷時三載。所以古來皆有天蠶吐絲,三年成錦之說。公子這份禮,著實不輕。」

那位公子微一擊掌,笑道:「婉兒果然見識廣博。」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緬懷的神色,朗聲道:「記得當年初聞婉兒仙樂,如遭雷擊,三日三夜,形同癡狂,令我終生難忘。一直以來,我都想找到一樣可形容你的琴韻的物事。那一日,我路過天蠶莊,看到一匹錦緞被一位貴婦人抖手撣開,流光溢彩的錦緞被微風一吹,陽光一照,立時搖曳生姿。錦緞反射太陽光芒,層層折射,光華流動,綿綿密密,纏綿不絕,令我想到婉兒你令人柔腸百結的纏綿琴音,就彷彿這在陽光下飛揚的錦緞,令人如墜美夢之中,不願醒來。所以我特意購來三匹天蠶錦,以謝婉兒多番賜曲。」

蘇婉輕笑一聲,道:「不如說是月光下飛揚的錦緞來得貼切,日光強烈,不堪入琴。」

「妙極、妙極!」那位公子搖頭晃腦,一臉陶醉:「婉兒此話深得我心。只怪我未曾撣開錦緞,邀之以明月,才有今日之錯。得婉兒此言,已經不虛此行。」

就在此時,一個肩背雙劍的文裝童子叩門而入,來到公子身邊,低聲道:「公子,方姑娘幾次派人催促,事態十分緊急,還請公子立刻前往。」

那英俊公子點了點頭,站起身,向蘇婉深深一揖。

蘇婉微微點頭,道:「公子只管離去,不必多禮。」她又轉過頭對那童子說:「連福,我來問你,為何外面如此吵鬧?」

連福連忙作了個揖道:「回稟蘇姑娘,外面有兩個楞頭楞腦的小子吵著要到簪花樓尋人,張鳳姐正在應付。」

「噢。」蘇婉無動於衷地點點頭,隨口問道:「他們要尋訪何人?」

「回稟姑娘,乃是司徒念情。」

那公子和蘇婉同時一驚,公子道:「婉兒,那司徒念情不是你以前的乳名麼?」

蘇婉秀眉一皺,冷冷地說:「想不到,那個貪財好賭的父親終於找人來尋我了。」

那公子立刻對連福道:「阿福,告訴鳳姐,說我連鋒有要事去辦,沒時間恭聆婉兒仙樂,就請樓下的兩個小子上來代勞吧!」言罷,袍袖一抖,人如一溜輕煙般消失在仙音閣的樓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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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40:43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七章 妻不如妓



彭無望兄弟二人正被張鳳姐等一干妓院中人嘲笑戲弄得不可開交之時,一位文裝童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慢條斯理地咳嗽了一聲。

聽到這一聲咳嗽,張鳳姐等人立刻止住了笑聲。

張鳳姐連忙來到童子身邊,獻媚地笑著說:「啊!連福兄弟,你家公子呢?」

連福頗有風度地向張鳳姐鞠了個躬,道:「有勞鳳姐牽掛,我家公子有要事先走了,說是改日再來仙音閣聆聽蘇大家的仙樂。」

張鳳姐「哎呦」了一聲,作出一派深以為憾的模樣,大聲說:「婉兒好不容易才開閣獻藝,連公子連聽個開頭都不賞臉,不知道婉兒會有多傷心啊!」

連福微微一笑:「鳳姐放心,公子自有交待。還有,公子吩咐,他的花閣可由門外的這兩位兄弟填補。」言罷,也不理張鳳姐的回應,大搖大擺地走了。

張鳳姐目送他施施然離去,冷冷地哼了一聲。

旁邊的黑臉漢子道:「真是狗仗人勢,一個連家莊的書僮也可以這麼作威作福,一點也不給鳳姐面子。」

張鳳姐的臉上目無表情,冷然道:「人家連公子乃天下武林的第一公子,連莊主又是當朝一品大員,再加上幾個兄弟皆是各州各府的鎮將,勢力滔天,當然不把我們這些生意人放在眼裡。」

她回過頭來,看了看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彭氏兄弟,道:「喂,你們兩個,算你們祖上積了幾輩子的陰德,今日連公子賞臉,把花閣讓給了你們,還不進去!」

彭氏兄弟大喜,彭無懼道:「那我們可以進去了?」

張鳳姐看著兩人就煩,大聲道:「連公子雖然把花閣讓給了你們,但是只能容下一個座位,你們選一個人進去吧!」

彭無望想了想,一拍彭無懼的肩膀,道:「四弟,這裡是是非之地,多留無益,你還是去逛一逛街市,我馬上出來。」

彭無懼也被妓院這些古里古怪的人物笑得怕了,心裡頭那股子勇闖妓寨的豪情壯志早就消磨得精光,聽到這番話,立刻說:「三哥,萬事小心,我去街上逛逛,待會兒來這裡等你。」

彭無望嚴肅地點了點頭,望了望簪花樓的三重樓閣,深深吸了口氣,緊了緊身上的衣帶,大踏步走進門去。

看著彭無望一個人孤零零走進簪花樓大門,彭無懼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的三哥似乎走進了一個塗脂抹粉的妖異怪獸口中。

簪花樓內的佈局可說是別出心裁,不同其他煙花樓台的佈置。

樓雖分上中下三層,但是大廳正中央卻中空出了一大塊地方。

這個空場之中竟然修了一個巨大的池塘,塘中飼養著百餘尾細鱗如錦的五色鯉魚。池塘邊上亭台林立,共有八座之多,分伏羲八卦位置排列。

池塘上橫架一座寬闊的石橋,橋分五曲,在第三曲之上立有一座小亭,亭下橫臥一座精緻的琴架,架上擺著一具古色古香的琴,琴上木料紋理鮮明,顯然經過上佳的保養,琴頭琴尾分刻彩雲追月、百鳥朝鳳圖案,色彩沉厚艷麗,極盡雅致精巧,令人一見難忘。

而那八座小亭中各設一間雅座,亭畔種植芍葯,花團爭艷,別有一番風韻。

而環繞著這格局奇美的空場,簪花樓三層樓台靠近空場的地方遍設花閣,客人無論坐在哪一層的雅座之上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石橋中的小亭。

而天下第一琴蘇婉,將會在那座小亭演奏她風靡一時的名曲。

此時,所有貴賓都已經入席,所有人屏氣息聲,靜靜地等候蘇婉的到來。

這些人雖然個個都有顯赫一時的身份,而且為了今日的列席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是對於蘇婉的姍姍來遲卻沒有任何不滿,反而有很多人對於這個等待的時光也分外享受,左顧右盼、點首歎息,似乎在讚賞簪花樓會賓廳別出心裁的設計。

彭無望的座位正是在那八座風雅小亭中正對著那副古琴的小亭,可以說是貴賓席中的佳位。

當身穿布衣麻服,打扮粗獷不羈的彭無望一出現在貴賓席上,很多人都開始奇怪地交頭接耳,紛紛議論此人是何人物、為何打扮如此粗俗竟可以登堂入室佔據如此珍貴的席位。

彭無望一入座就開始東張西望,想要找個人打聽司徒念情的消息。

但是,他的位子離任何一個其他席位都距離太遠,詢問不便,而簪花樓裡的侍應也沒有人來到他身邊招呼。

一來是因為蘇婉表演在即,所有人等都要退避三舍,避免打擾眾貴賓聽曲,二來是因為張鳳姐特意吩咐手下,不必招呼那個土裡土氣的窮光蛋。

所以彭無望空自著急,卻也無法找人詢問,只好悶頭坐著、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身素雅華服的蘇婉,巧笑嫣然地施施然走到場中。所有人都興奮地站起身,紛紛向她遙遙施禮,更有人忍不住歡呼叫好起來,氣氛熱烈之極。

蘇婉來到橋上小亭,站在古琴之前,向四方作了個萬福,柔聲道:「各位貴賓大駕來此聽婉兒撥弦作戲,婉兒實在受寵若驚。」

眾貴賓立刻轟然回應,「三生有幸!」「愧不敢當!」之類的話語此起彼落。

這時,坐在彭無望左手邊小亭中的一位六十多歲的文裝老者微笑著用殘了一指的右手扶了扶頷下銀髯,朗聲道:「婉兒姑娘太客氣了,在下等人在京城每每聽聞天下第一琴的美名,心動已久,如今能夠恭聆仙樂,實在三生幸甚。」

蘇婉兒恭恭敬敬地向這位老者一個萬福,懇切地說:「若能得到杜大人親口點評,才是婉兒的三生深幸。」

「哈哈哈!」坐在杜大人身邊的一個黃面壯漢大笑了起來,大聲道:「聽說蘇大家脾氣很大、言語鋒利、不給人情面,如今相見,姑娘謙恭有禮,與傳言那是大大的不同了。」

蘇婉看了看這個即使身著平常服飾,都不忘了在肩臂處套上一幅皮甲護肩的壯士,微微一笑,道:「婉兒的脾氣也是因人而異。對那些為國為民、盡職盡責的官員,和那些保疆護土、奮勇爭先的將軍,婉兒當然敬重有加。而對那些滿身銅臭的惡賈和作威作福的大人,婉兒自問也沒什麼心情敷衍。」

「說得好!說得好!」那壯漢更加高興,道:「對於那些人,秦某也是沒什麼好臉色,這一點倒和蘇大家不謀而合,哈哈!」

蘇婉微微瞟了瞟在座的其他貴賓,竟不再理睬,仍然對杜大人道:「杜大人一向公務繁忙,不知為何竟然有空蒞臨此間,聽婉兒的曲兒?」

杜大人微微一笑,道:「事關李將軍已經統帥大軍平滅江南餘孽,而牽涉天下民生的江湖第一大幫年幫也被人一夜散盡,更兼一向特立獨行的巴蜀宋閥舉家請降,使巴蜀海南盡歸大唐。聖上憂心盡去,龍顏大悅,我們這幾個日夜操勞的幕僚喜獲特赦,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事有湊巧,竟然趕上婉兒開閣獻藝的佳時,所以我們幾個才結伴而來。」

蘇婉微微點頭,道:「杜大人為國事操勞,且凡事為民請命,實為萬人敬仰。大人來到揚州,無論在什麼時候,婉兒都願意為您獻曲。」

杜大人笑著一拱手,道:「那,杜某多謝了。」

秦姓壯漢在一旁湊趣地問:「蘇大家,那我呢?」

蘇婉嫣然一笑,道:「秦將軍一聲令下,婉兒豈敢不從。」

秦將軍大喜,道:「這可是你說的,那是萬萬不許賴的。」

婉兒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霍然轉向東張西望地坐在杜大人右側小亭的彭無望。

「這位公子請了。」蘇婉向彭無望微微萬福。

此話一出,眾人都悚然動容,無數熱辣辣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彭無望身上。

原來,蘇婉性情孤高冷傲,只對那些有真才實學的高人和善名遠播的良臣名將青眼有佳,所以在獻藝之前,能夠和她說上話的,無不是顯赫一時的風雲人物。

那杜大人乃是從李世民仍是二皇子的時候就跟在他身邊出謀劃策的股肱之臣,可比漢之張良、秦之李斯。而那位秦將軍更是馳騁沙場戰無不勝的無敵勇將,所以蘇婉才破例多聊了幾句。

而彭無望此人不但衣著毫不起眼,而且長相也不像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居然令蘇婉主動和他說話,理所當然地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連杜大人和秦將軍也都好奇地對他側目而視。

彭無望生平第一次和藝妓之流的女子打招呼,只感到渾身都不對勁兒,勉強一抱拳,道:「姑、姑娘有禮了。」

蘇婉臉色一沉,道:「公子可是來尋人的?」

彭無望一驚,道:「姑娘如何得知,在下正是來尋人。」

蘇婉輕輕一擺衣袖,慢條斯理地說:「我還知道,你要找的人是司徒念情,乃是司徒伯仁的女兒。」

彭無望驚喜交集,猛的站起身,用力拱了拱手,道:「姑娘既然什麼都知道,定然知道司徒念情身在何處,彭某這廂有禮了,求你透露她在哪裡。」

蘇婉微微一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彭無望大喜過望,激動得狂嘯一聲,一個飛身躍出涼亭,道:「司徒姑娘,我總算找到你了。」

「哎!」蘇婉冷然一伸手,止住彭無望,道:「公子請自重,小女子無緣再姓司徒,已經改從母姓,名為蘇婉。以前的司徒念情,已經死了。」

彭無望濃眉一豎,厲聲道:「姑娘,司徒大叔有何錯待你之處,你竟然破出家門,不從父姓!」

蘇婉柳眉一豎,大聲道:「你真是問得荒唐!我那昔日的爹爹為了貪圖微利,竟然狠心將我作為賭注,輸給了妓寨,令我娘親憤然離家出走。十幾年來我在妓院裡,飽受折磨,若不是老天有眼讓我學成琴技,如今早已經成了在街上招搖拉客的殘花敗柳,你還說他有何錯待我之處?好,今天就讓在場眾位評評是非,看看我有否做錯。」

此言一出,立刻迎來一片附和之聲。

一個衣著光鮮,一看就知是貴族子弟的貴介公子揚聲說:「如此不負責任的爹爹,認他作甚?」

彭無望憤然環視四周,苦歎一口氣,緩了緩語氣,道:「姑娘,司徒大叔早年確有不對,但是父女之間哪會有隔夜仇的。司徒大叔早已經承認做錯,你也不必再耿耿於懷。」

蘇婉冷笑道:「他遲至今日才找人來這裡尋我,虧他還有臉讓我再認他為父!」

「姑娘,你!」彭無望看她辱及自己一直尊敬的司徒大叔,不禁勃然大怒,但是轉念一想,蘇婉在妓院裡受盡苦楚,脾氣壞點兒在所難免,而且對始作俑者深惡痛絕也是人之常情,於是終於沒有惡言相向,只是沉聲道:「姑娘,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如今司徒大叔已經痛改前非,成為了受人尊敬的長者。請姑娘大人大量,不要再計較了。司徒大叔遲遲不來見你,只因為還湊不夠替你贖身的銀兩。如今我們傾盡所有,積攢了些錢銀,特地來這裡為你贖身。從此以後,姑娘不必再在這裡受苦了。」

「你要替我贖身?」蘇婉宛如聽了天方夜譚,竟然怔在當場。

在場的所有貴賓,包括杜大人、秦將軍和那個活躍的貴介公子統統楞住了。

半晌,由那個貴介公子開始,全場爆發出了經久不息的大笑,彷彿彭無望說出了世間最好笑的事。

彭無望環視四周,茫然不解,不知道自己到底又說錯了什麼。

良久過後,那個貴介公子大笑著說:「傻小子,就憑你,想為蘇大家贖身,你這……哈,簡直滑稽!」他的話又引出更多人的哄笑。

彭無望終於忍不住大怒,用力以拳擊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朗聲說:「你們笑什麼?別看我身穿布衣,但是我是帶了銀兩來的。」

蘇婉微微一笑,道:「真是個呆子,你從來沒進過青樓吧?你可知道替我贖身的價錢?」

彭無望氣得滿臉通紅,探手伸入懷中,抓出一把飛錢,在手中一揚,道:「我們已經變賣了家當,湊足這裡六百八十兩黃金的飛錢,可是夠了?」

眾人的笑聲本來已經小了下來,此時又忍不住揚聲大笑。

蘇婉歎了口氣,道:「這區區銀兩,還不夠一個零頭。」

「只夠一個零頭?」彭無望終於感到一陣絕望:「天啊!那豈不是千兩黃金?」

此時,張鳳姐已經走了過來,冷笑道:「真是個鄉下土包子,現在婉兒的價錢便是萬金也是難買。你死了這條心吧!」

「萬兩黃金?」彭無望心中一陣苦笑:「為何又是萬兩黃金?」

他看了看蘇婉,心中一陣憐憫:「原來她今生已經無法生離這個煙花柳巷了,難怪她會如此責怪司徒大叔。」

就在此時,他忽然靈機一動,急忙在懷中反覆摸索,終於找到,將那物事在手中一舉,道:「喂,你看,這個東西,應該值不少錢吧?」

蘇婉仔細看了看彭無望手中閃爍著黃色光芒的晶瑩圓珠,搖了搖頭,道:「沒有用的,你根本不可能贖我出樓。」

這時,坐在八座小亭其中一座的一位大腹便便的紫衣紅臉老者站起身,目射奇光地說:「不得了!小哥,你的這個珠子是哪裡來的?這是千年血鱔的元胎珠,乃是價值連城的稀世奇寶。」

彭無望本已經猶如死灰的臉上重新燃起希望,急切地問:「值得多少?」

連杜大人都非常好奇,朗聲道:「能夠得到連城居司馬老闆賞識的東西,必定是罕有之物,杜某願聞其詳。」

那司馬老闆忙向杜大人深深一揖,道:「我連城居雖是天下第一大珠寶行,但也只見過這種奇珍異寶一次,那還是我祖父向我轉述的。這元胎珠乃是千年以上的血鱔頷下生長出來的靈珠,色澤呈黃色,亮如夜明珠,迎著太陽光可分七彩,晶瑩通透,宛如玉琢。千年血鱔可靠此珠吸取日月精華修煉成精,也和它性命相連,若是被人取出,立刻身死。若是常人服食此珠,不但可以延年益壽,起死回生,而且百毒不侵,最誘人的是練氣者可陡增八十年精純功力。所以,此寶萬金難求。」

「噢!」所有人聚精會神地聽完司馬老闆的講解都驚奇地讚歎了起來,更有十幾個武林人物面帶艷羨地死死盯住彭無望手中的元胎珠。

秦將軍看了看這些目露貪婪的武林人物,嘿了一聲,對彭無望說:「小兄弟,收好你的珠子,可別被人拿了去。」

彭無望看了看手中的珠子,忽然一抖手,將它拋到張鳳姐的手中,道:「這個珠子給了你,你讓我給蘇婉贖了身吧!」

張鳳姐哪裡想到彭無望就像拋個銅錢一般將這麼價值連城的寶物丟到自己眼前,連忙手忙腳亂地連換了幾次手才接住,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這時,蘇婉忽然冷然道:「張鳳姐,把元胎珠還給這位公子,我不願意贖身。」

張鳳姐如夢初醒,渾身冷汗一滴滴地滲了出來,掙扎了良久,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珠子交回到彭無望手中,獻媚地說:「這位大爺,你有所不知了,如果蘇姑娘想要贖身,多少皇親國戚、豪商大賈、世家公子都會排著隊來替她贖身,又何用等到今天。她之所以在這裡,是自願的,我可萬萬不敢強迫她留下。」

彭無望大吃一驚,道:「什麼!你是說,她早就可以贖身?」

張鳳姐點了點頭。

這時,蘇婉慢悠悠地說:「我其實早就可以為自己贖回自由身,但是就算是贖身了,又如何?!」說完,微微苦笑。

彭無望大聲道:「姑娘,你怎會這麼想?今日待我將你贖身之後,我就帶你回青州。我們青州彭門有的是尚未結親的好小伙子,擔保你有個羨煞旁人的好姻緣。從此大家一起開開心心過日子,可比這裡烏煙瘴氣、紙醉金迷來得好多了。」

周圍的眾人再次哄笑了起來,那位貴介公子再次道:「蠢小子,蘇大家要想嫁人,多的是皇親國戚爭著來娶,怎會看上你們那裡的窮小子!」

蘇婉看了看那出言嘲諷的貴介公子,笑了笑,道:「你們這些大男人總是喜歡替我們女人做出安排,要我們這樣那樣,自以為對我們體貼關照。即使嫁入豪門又如何,不但要和正房爭寵,又要擔心自己年華不再,無法得到相公的關愛;若是嫁入平常百姓家,世上又有幾個百姓聽得懂我的琴音。世上眾人,皆認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又曰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是說我們女人雞狗不如了。」

說到此處,蘇婉秀目奇光一閃:「我偏偏不信這個邪。我蘇婉最痛恨的,就是有人逼我出嫁。我已經發誓,終此一生,不離簪花樓。」

彭無望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姑娘,你好不自愛,難道你願意一輩子做妓女?!」

蘇婉冷冷一笑,道:「你說我是妓女?好,我就是願意在這裡做妓女。在我的眼裡,這個世上沒有一個女子比做妓女更開心,因為我的命運由我自己決定,而不是受臭男人擺佈!我多年苦練,學得一手琴藝,畢生的心血已經傾注其間,若無知音相伴,實在生不如死。而在這簪花樓上,多會文人雅士,大江南北,中原上下俱有知音。一曲琴音,紅銷無數,每得一曲,必有三五同好不遠萬里前來聆聽。試問像我這樣的人,在你們那裡可否找到知音人,又有誰願意娶一個愛琴如命的女子?」

彭無望怔怔地呆在場中,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是好。

蘇婉的這番論調,對他而言實在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何止是他,就算是在場的其他人,也都從未聽聞過任何女子敢有如此聳人聽聞的見解。

眾人沉默了良久,只有那個秦將軍,忽然仰天大笑,道:「蘇大家說得好生精彩,雖說男天女地自古皆然,但是細細想來,確是沒啥道理。想那古之花木蘭、今之紅拂女,比起那些只知道醉生夢死的臭男人,倒是強勝了許多。蘇大家若是有心倣傚,也無不可。」此話一出,立刻有很多人隨聲附和,氣氛重新熱烈了起來。

彭無望心潮起伏,腦子裡轉了幾千幾萬個念頭,但是始終無法想出任何勸服蘇婉的辦法,他木木地站了良久,才遲疑著說:「姑娘,你說的雖然也對,但其實你出了簪花樓,仍然可以自謀生路,何必在這裡戀棧不去?」

蘇婉冷然道:「噢,你看我可以何為生?」

彭無望低聲道:「我們青州男兒婚配之時,總會請人奏樂吹打,以增喜氣,姑娘若不嫌棄……」

「笑話!」一旁的那個貴介公子大聲道:「讓蘇姑娘為那些鄉巴佬彈琴,簡直是侮辱!」

彭無望神色一黯,良久說不出話來。

蘇婉看了看他,心中想:「此人也算為了父親盡心盡力,對不起我的是爹爹,而不是他,又何必令他如此難堪。」想到這裡,微微一笑,道:「這位公子,你既然為我爹爹而來,如今是我自願留在青樓,怨不得你,你的使命也算了了。不如坐下聽我彈奏一曲,聊以解憂。」

彭無望還欲再勸,但是蘇婉已經不再理他,悠悠然坐到了琴架旁邊。

他頹然回身,茫然地坐回小亭雅座之中,心中思潮起伏,腦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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