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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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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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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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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41:18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八章 琴鼓爭鳴



蘇婉坐在橋亭之內,本來因為彭無望的到來而思潮翻湧的心緒奇跡般地平和了下來。

她用素手輕拂著琴身,再次感受到了和這具古琴血脈相連的動人滋味,心情也慢慢好轉。

她輕叩琴弦,一連串叮咚有致的樂曲翩然而出。

自有琴以來,世間每多動人的傳說,訴說琴韻之美。

春秋時代的著名琴家師曠曾留下當階撫琴,玄鶴起舞的美妙故事。

余伯牙、鍾子期的傳說更是天下皆知,高山流水成為千古絕唱。

後來喜好禮樂的戰國六雄先後被強秦所滅,那些扣人心弦的樂譜也就此太半失傳。

漢朝蔡邕乃天下聞名的琴師,所著《春遊》等曲,傾倒眾生,後被人稱為蔡氏五弄,最後逝於戰火,不能流傳後世,只留下《琴操》上的四十多首雜曲讓人依稀能夠窺視大漢之時琴樂之美。

晉代的琴家嵇康一曲廣陵散樂動人間,可惜被司馬氏斬首於鬧市,廣陵散從此成為絕響。

有隋以來,琴藝歷劫而重生,無論是在江湖之中,或是在朝堂之上,皆有琴音迴響。

隋代琴曲吸收前人創曲特點,又有自己的提升,琴曲極盡曲折婉轉,音韻之華麗,可以稱為空前絕後。

蘇婉所習之琴曲,大多來自從隋朝宮廷流入民間的樂曲。而她更是對這些極盡美妙的琴曲作了自己的發揮而演繹,去蕪存菁,創造出了更加燦爛動人的優美旋律。

只見她素手飛揚,宛如一對穿花蝴蝶,在古琴上來回飛舞,琴韻迤邐而出,忽而婉轉悠揚、忽而幽怨嗚咽、忽而高昂如鶴鳴、忽而低回如夜鳥低吟,琴音反反覆覆、曲折變化,一浪又一浪,迴旋蕩漾。

令人彷彿置身杏花飛雨的六月天,於落英繽紛流雲如絮的碧水河邊、樓台亭畔,看見一位嫵媚佳人臨波而立,美目流盼,若即若離,素袖一展,便要凌波而去。

音韻連綿不絕,如泣如訴,忽而急密如雨打芭蕉;忽而悠長如長虹橫波;忽而一陣泛音如歌,令人柔腸百轉,一如深閨佳麗曼妙的風姿;忽又一陣劃弦,音帶沙啞而婉轉淒愴,使人無不動容落淚。

一曲完了,琴音繞樑不絕,令人屏息靜氣,生恐錯過一絲一毫的餘韻。

良久良久,簪花樓內才爆出一陣熱烈到幾乎將屋頂掀翻的掌聲和讚歎之聲。

「妙極、妙極!」杜大人擊節長歎:「如此妙音,可稱當世無雙,杜某何幸,竟可聞此仙樂。」

「好啊!」秦將軍狂喜道:「這曲琴音當可比古之高山流水,令人顛倒迷醉。」

一時之間,眾人紛紛交相稱讚,激賞之語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蘇婉撫琴良久,終於緩緩歎了一口氣。

她從小浸淫琴藝,從漢晉隋流傳下來的琴曲開始,十數年苦心鑽研,創出自己迤邐多姿的琴風,直到十八歲琴藝大成,從此名聞天下,令眾生傾倒。

而這兩年來,她不斷試圖嘗試新曲,意圖突破自己固有的琴風,在琴藝上更進一層樓,可惜雖然多方嘗試,但是仍然無法作出一番飛躍。

所以她非常重視每一次開閣獻藝的機會,希望在一眾來自各方的風雲人物身上,得到新的啟發提示。

上一次獻藝,出了一位天下第一公子連鋒,一番暢談令她頗有所得,但是也沒有什麼進一步的見解。

而今日雖然冠蓋雲集,但是人人只被琴音迷醉,而沒有人能夠有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建議。

蘇婉只感到一陣清寒的孤寂,彷彿一個寂寞的歌者,吟唱於一群天聾地啞的人群之中。

「難道,我的琴藝已經到了盡頭?」

這時,她忽然看到一個人,不但沒有和周圍的人一樣擊節讚歎,反而緊皺雙眉,默然不語。

這是她數年開閣獻藝以來從未見過的。

蘇婉不但沒有感到一絲不快,反而從心底升起希望,她連忙向這個人望去,卻發現這個人就是剛才苦苦勸自己退出青樓的彭無望。

雖然本來升起的希望黯淡了下來,但是蘇婉還是抱持著一絲希冀,朗聲問道:「這位公子,請問你認為我的琴曲如何?」

彭無望這才猛的一驚,抬起頭來。

原來,剛才,他恍恍惚惚,只想著司徒念情如果不出青樓,已經在九泉之下的司徒伯仁將會多麼難過傷心。滿耳的琴音,只是讓他更加厭倦和難受。

恍惚之間,他似乎看到了司徒伯仁在與蜀山寨的激戰之中,渾身披箭,仍然力戰不休的樣子。

他幾乎可以想像當時司徒大叔緩緩倒下時,眼裡的一絲遺憾。

「司徒大叔一生為了彭門鏢局的振興而耗盡心血,而我又能為他做些什麼?」彭無望痛心地想著。

「公子!」蘇婉又提高了音量喚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重重疊疊地落在彭無望身上。

彭無望茫然望著她,良久才說:「姑娘,你這琴曲,軟綿綿的,也沒什麼意思。」

「軟綿綿?」蘇婉失笑了一聲,這可是她平生聽到的評價之中最特別的一個。

「喂!」一旁的貴介公子又一次大聲說道:「你不懂,就別胡說八道!你懂不懂什麼是音律?這麼優雅的琴聲,你竟然只得軟綿綿這一句?」

彭無望眉頭一豎,道:「我哪裡說錯了,這琴曲軟綿綿的,就算是龍精虎猛的一條漢子,聽多了也要癱作一團爛泥,不聽也罷。」

此話一出,一口氣將這裡面幾乎所有的聽眾都得罪遍了。

當時就有幾十個看起來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拍案而起,就要發作。

就在這時,秦將軍連忙站起,道:「啊!小兄弟,這琴曲你聽不入耳也罷了,這叫青菜蘿蔔各有所愛。看你樸質老實,這裡確不適合你,你還是走吧!」說完向他使了個眼色。

彭無望明白了他的意思,緩緩站起身,向他感激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一直在旁邊氣得眼冒金星的張鳳姐不樂意了。

打從一開始,彭無望要贖蘇婉,就讓她非常的生氣,看在他身懷巨寶的份兒上,她才勉強應付著他。

這會兒倒好,竟然大放厥詞,說蘇婉的曲子不中聽,這擺明了是砸簪花樓的招牌,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慢著。」眼看著彭無望就要起身告辭,張鳳姐大喝一聲:「你還不能走!」

彭無望一驚,看了看她,問道:「你要怎樣?」

張鳳姐冷笑一聲,道:「你沒有付足樓資,可別想走!」

「樓資?」彭無望驚道:「可是,我這位子不是別人讓給我的麼?」

「讓給你不假,」張鳳姐道:「但是人家可不會替你付錢。」

彭無望雙拳一握,就要發作,但是轉念一想,確是自己理虧,只好道:「多少錢,你說吧!」

張鳳姐滿不在乎地說:「不多,一千兩黃金!」

彭無望大怒,道:「這麼多?!你分明是坐地起價!」

張鳳姐怒道:「我是坐地起價,怎樣?也不知你是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的傻小子,白聽一場琴樂也就罷了,竟然還胡說八道,說蘇大家的琴曲難聽。」

彭無望怒道:「彭某說話從無妄言,難聽就是難聽,又怎會是胡說八道。」

他這句話也讓一旁的蘇婉有些生氣,她對彭無望道:「這位公子,你說我的琴曲軟綿綿的,甚是難聽,不知你可否指出琴曲之中錯漏出在何處?」

彭無望見她說話,想了想說:「我哪裡說得清楚,只是聽著覺得氣短,非常不爽快。」

蘇婉失望的搖了搖頭,仍不放棄,又問:「公子是否懂得音律?」

彭無望看了看在場眾人那些輕蔑而不屑的目光,心中一陣激憤,大聲道:「我懂,但是,我只會擊鼓。」

原來彭家家教很嚴,從小彭無心就嘗試教授彭無懼和彭無望詩書禮樂,當時彭無望和彭無懼不喜此道,言不入耳,彭無心只好作罷。

但是彭無忌卻想到讓彭無望練習鼓樂,這門樂器可對了他的胃口,倒也學會了個九成,尤其喜好軍鼓。

眾人都哄笑了起來,張鳳姐笑道:「好,你喜歡擊鼓,我就給你鼓讓你敲敲,若是好聽,你的樓資就算免了。」

彭無望斜眼看了看她,道:「小鼓不行,得要軍鼓。」

此話一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那個貴介公子突然大聲說:「喂,各位,我也精擅音律,不如讓我獻上一曲。」

這時,有人湊趣地問:「李公子,不知道你擅長什麼樂器啊?」

貴介公子大笑一聲,道:「當然是編鐘,而且是箇中高手。張鳳姐,不知道貴樓可有編鐘借我一用?」

此話一出,哄笑連連,幾個人正好在飲茶,聽到此話,一口茶狂噴出來,急忙用袖子掩住。

彭無望向他怒目而視,也不說話。

這時,秦將軍在一旁道:「小子,你真的會擊鼓?」

彭無望尊敬地向他一拱手,道:「不敢瞞哄秦將軍。」

秦將軍一拍手,道:「好,來人!」

一個渾身戎裝的豪壯青年連忙來到他的身邊。

秦將軍下令道:「你把我的隨行軍鼓帶來,給這個小兄弟一用。」

那豪壯青年一拱手,立刻飛身離去,不到一盞茶就將一面斗大的軍鼓擺在彭無望面前,又將一雙鼓槌遞到他手中。

彭無望接過鼓槌,看了看張鳳姐,也不多話,運足臂力,奮力向那面軍鼓敲去,立時之間洪亮淒厲的鼓音在樓內隆隆迴響,令人氣為之奪。

在彭無望的腦海裡,飛快地閃現出司徒伯仁渾身是血的淒涼身影,還有他頹然倒下時滿眼的悲傷。

緊接著,他的腦中似乎閃現出二哥悲憤莫名的眼神,還有大哥壯志未酬的悲愴,他的耳中聽到自己的鼓聲越來越淒厲、越來越肅殺,彷彿諸天之憤盡已傾洩其間。

霍然,他力貫雙臂,一分鼓槌,敲打在軍鼓的沿兒上,發出「嗆砰」的一聲。

「錯了、錯了,若你司職軍鼓手,我就要立刻斬了你。」那是大哥的聲音。

彭無望悠悠然想起了自己初學軍鼓的時候,因為自己不學武功,被鏢局外的小孩子欺負。一腔悲憤,回到家中擊鼓洩憤,卻遭大哥教訓。

「在戰場上,不知多少戰友要戰死沙場。作為鼓手,如果只知道擊鼓洩憤,不懂得通過自己的鼓聲激勵士氣、激起戰士們戰勝的希望和信心,那就是疏忽職守。看,要像這樣!」

大哥操起了鼓,豪壯的鼓聲響徹了雲霄。

「大哥!」彭無望抬起頭,看了看面露不屑看著自己的眾人,暗暗道:「就讓這些醉生夢死的人聽聽你親傳的戰鼓!」

鼓聲再次震天般地響起,渾厚沉著,綿密如夏季落雨前滾動不絕的陣陣雷霆,令人感到彷彿一場洗劫天地的狂風暴雨將會來臨。

「三弟,不要忘了激勵人心。陰天擊鼓,要想著破雲而出的日頭;雨天擊鼓,要想著雨後橫空的長虹;雪天擊鼓,要想著春天出芽的野草;大風中擊鼓,要想著乘風破浪。」大哥的話又從心底冒了出來。

鼓聲漸漸緩慢了下來,但是卻越來越洪亮、越來越撼魂懾魄。眾人的心隨著鼓聲的加重,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彷彿要跳出腔子,眼中彷彿看到了千軍萬馬彙集於沙場之上,刁斗森嚴、金戈鐵馬,一場鏖戰,轉眼就要爆發。

霍然間,鼓聲再次低沉了下來,漸趨綿密、漸趨微弱,直至無聲。然而,整個簪花樓上,卻沒有一個人敢大口透氣,所有人屏息以待。

彷彿轟雷落於平野,又好像天河傾斜於眼前,炸雷般的鼓音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一浪高過一浪,又好似百萬雄兵衝殺於戰陣,鐵蹄踏碎萬里山川。

彭無望宛如太古以來執掌雷霆的天神,雙臂優雅而富有韻律地揮動著,用如雷的鼓音將這場鼓樂推向一個又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高潮。

眾人的眼中彷彿出現了血雨腥風的殺陣,自己的軍隊前仆後繼地向前衝殺,敵方的戰士咆哮著衝來又被割草芥般斬殺,鮮血流成了江河,士兵戰靴深深地浸在血水裡,但是沒有人退後,只知道奮力向前。

騎兵的鐵蹄用力地蹬踏著顫抖著的地面,亮麗閃爍的盔甲迎著太陽的光芒,散發著萬丈金光。

彭無望的眼中彷彿再次看到了血戰洛陽的那一幕,陰毒狠辣的金家五子一個個被斬殺在自己腰配的長刀之下。

巴山之上,無數惡貫滿盈的蜀山寨眾慘號著在自己的長刀之下屍橫遍野,巴山七煞的獨孤一殘的一條大腿被自己挑飛到半空之中,慘號聲響徹雲霄。接著是花和尚、林千葉、岳帥空接受制裁。

年幫一戰,數十個突厥高手也擋不住自己的雷霆一擊。

只要想做,再艱難的事也只如等閒!

人生在世,當以此為豪。

彭無望仰天長嘯一聲,鼓音一轉,密如暴豆,急如豪雨,如奔如馳,猶如親駕輕舟,飛流千里,又好似身化鯤鵬,振翅長空。

眾人眼中彷彿又出現了那個戰場,敵軍慘敗,敵酋授首,將軍金戈一揮,大軍長驅而入,直搗敵巢,滿場激動人心的號角,還有歡欣鼓舞的喊殺聲,戰馬躍過滿地橫陳的屍體,奔逸絕塵而去。

彭無望振臂一揮,鼓槌再擊鼓沿,結束了鼓曲。

良久,無論是樓內,還是樓外,甚至是聽得到鼓音的大街之上,靜寂無聲,竟然沒有一絲人語,連橫街小販們的叫賣聲都消失了。

彭無望小心地將鼓槌放在鼓面之上,向蘇婉一抱拳,道:「我大哥曾經和我說過,古時舞樂乃是用於激勵士氣、感化人心,不是拿來消遣的,不知道姑娘以為然否。不過想來,我們這些粗漢子的鼓樂,你也聽不入耳吧!姑娘那句話說得對,在青州彭門,你的琴曲,是找不到知音的。」他看了看蘇婉,又道:「好自為之。」

只見蘇婉怔怔地看著自己,也不答話。

他又看了看張鳳姐,她也是木呆呆的,並不阻攔他。

他想向秦將軍拜謝賜鼓,但是秦將軍似乎怔怔的沒有聽他說話。

彭無望自嘲地笑了笑,轉過身,大踏步走出了簪花樓。

簪花樓外也是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彭無望從大門中走出來,沒有一點喧嘩的聲音。

「三哥。」彭無懼滿是淚水的大臉出現在彭無望的面前:「那是、那是大哥親傳的戰鼓!」

彭無望苦笑著點點頭,道:「可惜,我仍勸不回司徒念情。」

彭無懼抱住他的肩頭,哭了出來,顫聲道:「我想起了大哥!我好想大哥!」

「四弟,別哭!」彭無望用力攬住他的頭:「男兒流血不流淚。」但是他的眼睛也潮濕了。

彷彿就在一瞬間,滿街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掌聲和歡呼聲,所有人都用力地鼓著掌,所有人的眼睛都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所有人都瘋狂地向彭無望叫好。

彭無望大出意料,怔了一下。

這時,掌聲從簪花樓上傾洩而下,讚美之聲不絕於耳。

彭無望這才明白過來,攬著彭無懼的肩膀,依著青州藝人的規矩,向著滿街的人恭恭敬敬鞠了一個躬。

這時,秦將軍的頭從簪花樓第二層冒了出來,大聲說:「喂,小子,好一通衝鋒鼓、好一通殺陣鼓!」

彭無望仰起頭,拱手致謝。

「三哥,走吧!」彭無懼抹了抹眼睛道。

彭無望點點頭。

「公子留步!」蘇婉捧著琴飛奔著跑了出來,雙目通紅,顫聲道:「我爹爹他……難道?」

彭無望黯然點了點頭,道:「令尊已經駕鶴西去,姑娘請節哀。」

言罷,攜著彭無懼,大步離開了瘦西湖花街。

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蘇婉木然的坐到了路中央,將琴平放在地上,飛快地彈奏了幾個琴音。琴音激烈一如剛才的鼓曲,在最後一個音節飛出指尖之時,一根琴弦應指而斷,崩斷的琴弦高高揚起,打在她的臉上,劃出一條淡淡的痕跡。

蘇婉怔怔地撫摸著臉頰上的傷痕,喃喃地說:「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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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41:49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九章 備戰君山



「青鳳堂的總舵就在洞庭湖中的君山島上。」智仙子方夢菁攤開浸油羊皮紙製成的地圖,指著君山島的方向,朗聲說。

「還等什麼,我們快去吧!」僧公子鄭擔山急切地說。

「且慢。」方夢菁微笑了一下:「我知會了洛叔叔,他已經派人秘密從他的馬廊裡牽來三十匹高昌駿馬,以備我等之用。」

白馬公子鄭絕塵冷然一笑,道:「根本用不著。」

「嘿。」霹靂公子厲寒罡笑道:「鄭兄,你的玉椎馬的確非凡,可是我等也是要馬來代步的,否則到了君山島,已經累得半死,還怎麼殺敵?」

鄭絕塵白眼一翻,道:「我不是說走去,而是坐船,豈不是更快?」

厲寒罡對他那驕橫的態度十分不滿,道:「坐船?逆水而行,恐怕沒有騎馬快捷。」

一旁的開山公子岳堂威也幫腔道:「鄭兄,雖然你們白馬堡都是愛馬之人,但是一路快馬,確實省去大半時間。」

鄭絕塵懶洋洋地說:「笑話!江都到洞庭,足有千里之遙,若是日夜兼程,我敢擔保,不出五百里,我們就要棄馬步行。」

厲寒罡和岳堂威對他怒目而視,但是卻無法反駁。

這時,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傳入耳際:「你……你們,不……不必爭吵,相……相信智……仙子會……」

眾人的目光立刻朝這個連話都講不清楚的人身上望去。

只見這個人身高六尺,面色慘白,一雙眼睛細小微瞇著,眼袋倒是甚大,他的臉型瘦削細長,尖尖的下巴上滿是稀稀疏疏的鬍子,顯然沒有剃過。

他的身子本來就不甚高,而且還習慣性地駝著背、縮著頭,將寬寬的袖口疊在一起,一雙手就那麼縮在裡面。而他的身旁,放著一桿通體銀白,純鋼製成,打造精美的六尺點鋼槍,槍頭上綴著燦爛如日光的銀穗子。

厲岳二人再次仔仔細細打量了這個人一番,完全無法置信──這個人就是和白馬公子鄭絕塵齊名於天下,以一桿銀穗點鋼槍威震江湖,人稱銀纓公子,天下第一槍的蕭烈痕。

他們雖然同登七公子之榜,也曾經聯盟剿滅青鳳堂,但是互相只是聞名,從未見過面。

「會有周全的佈置,對不對?」倚劍公子連鋒對蕭烈痕微微一笑。

蕭烈痕連忙說:「正……正是。」

連鋒轉回頭,對方夢菁道:「還請智仙子明示。」

方夢菁微微一笑,道:「厲兄,岳兄所言有理,但是鄭公子顧慮的也很周全。所以我的計劃是我們攜馬乘船從揚州直抵江洲。而在江洲,長江之水北折向鄂州,然後又轉回岳州,這一來一往,需時費事,所以我們在江洲棄船登岸,以馬代步,直往岳州。相信最多三天,就可到達君山島──此為最快的途徑。」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稱善。

連鋒道:「如此果然甚是快捷,深合兵貴神速的道理。想來洛先生已經開始佈置快艇。只是不知道我等如何在君山島登岸,可需再次乘船?」

方夢菁道:「我們可以在洞庭湖附近乘坐船隻。這幾個月來,我篩選出數十個江南一帶可供青鳳堂總舵隱藏的地方,具都有所佈置,不但通過洛叔叔的幫忙,在這數十個地方安排了人手,還尋來了這些地點的詳細地圖,以備不時之需。君山島也不例外,洛叔叔早已經在洞庭湖畔安排了十幾個人假裝漁夫,在君山島沿岸佈置了漁船。」

眾人連連點頭,心中不禁驚歎江南洛家驚人的財力物力,累世行商之家果然不同凡響。

神龍公子華不凡忽然道:「對了,方姑娘既然有君山島的地理詳圖,不知如何安排襲擊青鳳堂總舵一事。」

原來,他從攻打蜀山寨一役中吸取了教訓,格外重視襲擊的具體戰術,以避免再一次身陷重圍的危險。

方夢菁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道:「華兄顧慮的是。因為時間緊迫,也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不會佈置風媒去進一步查探青鳳堂的虛實。」

「啊!」華不凡驚道:「若是盲目進攻,實在危險!」

「華兄太過謹慎了。」鄭絕塵不耐地說。

「鄭公子,二弟言之有理,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又有什麼不妥。」鄭擔山大聲道。

「不過,不……過……江湖……仇殺,不比行軍佈陣,不……不必……」蕭烈痕結結巴巴地費力說著。

「不必太多顧慮,只管衝殺進去,也就是了。」連鋒接著說。

「對……對!」蕭烈痕忙說。

「這和送死沒什麼區別。」厲寒罡不屑地說。

「我看你們是被蜀山寨殺得怕了!嘿,我聽說彭無望就是從正門殺進去的,也沒費什麼事。」鄭絕塵冷然道。

「那是因為我們……」厲寒罡不服地想要分辯,但是想到彭無望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細加辯解,反倒顯得自己忘恩負義,只好怒哼一聲,不再說話。

岳堂威怒視著鄭絕塵,心裡暗道:「好小子,處處揭我們的短,以後倒要領教一下你那不入流的弓馬功夫。」

「各位不必爭吵。」方夢菁忙說:「我已經通過君山島詳圖知道了最適合青鳳堂總舵隱藏的所在!」

聽到這句話,眾人馬上來了興致,紛紛請教。

方夢菁道:「君山島四面環水,毫無遮蔽,中間密植竹林,竹林深處不但林密樹高,而且斜倚著一座石山,石山之下是土質,可以挖掘成穴,竹子堅韌,可作建築之物。以我推算,青鳳堂總舵必然在密林深處就地取材以竹木搭制,而總舵必然倚靠著石山,而在石山下挖鑿洞穴,以備武林人士大舉進攻之時的防守之用。可以想像,這竹林必然機關遍佈、陷阱處處,險過龍潭虎穴。」

「既然如此,不知道我們如何進攻,可操必勝?」岳堂威急切地問。

「我們根本不必進攻。」方夢菁迎著眾人詫異的目光,胸有成竹地一笑,道:「各位,我們乘坐漁船去到君山島附近之時,先不上島,而是環島一周,將可以看見的船隻全部鑿沉。然後,在竹林西側燃起十幾股火頭,燒製砒霜巴豆之類的有毒煙氣,順風送入林中,令青鳳堂眾精神緊張、舉措失據,而後點火焚燒幾處竹林,讓他們以為我們要放火燒島。這樣,時間一久,他們必然抵受不住,四散出逃。我們只要加派人手,加以截殺,大事可成。」

眾人轟然擊節稱讚,認為此法可稱妙絕。

只有連鋒微微一皺眉,道:「若是青鳳堂主殺出,如何應對?」

方夢菁道:「所以七公子必須一致行動,絕對不能落單。相信七人聯手,再加上七大門派、六大世家的高手,足以對付她。只要她抵擋不住,必然逸走,這時我們不必追擊,只要聚殲青鳳堂眾即可。」

華不凡急道:「她是首惡,難道放過她不成?」

方夢菁微微歎了口氣,道:「青鳳堂主武功蓋世,當初十三棍僧和李靖將軍都沒有把她攔下來,又豈是我輩可能阻擋。不過,她的身世有些蛛絲馬跡落在爹爹手裡,也就是因此,爹爹才慘遭毒手。但是爹爹早已經將這個秘密告訴了我,我想我應該猜得出來她每年必去的一個地方,到時候邀齊人馬,共同圍剿於她便是。可惜,十三棍僧遠赴雁門關,不能合力出戰,實為深憾。」

連鋒一擊掌,道:「智仙子算無遺策,果然高妙。」

「且慢。」華不凡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如果青鳳堂眾硬撐到底,不肯出林,難道我們真的將君山島上的大片竹林一口氣全都燒燬不成?」

方夢菁微微一笑,道:「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可以退守週遭船隻之上,繼續燃放砒霜巴豆,製造毒煙,守株待兔。君山島地域狹小,藏糧困難,相信待不了幾日,意志薄弱者必然會開始逃逸。到時候我們抓住幾個,詳細查問,必可有所斬獲。」

眾人這才釋然。

鄭絕塵挑了挑眉毛道:「如此一來,倒像官府剿賊,不似我輩江湖人士所為。」

方夢菁向他施了一禮,道:「青鳳堂橫行江湖數十年,盛名絕非幸致,如果掉以輕心,實驅江湖精英於死地,今日我們所作的安排雖然有些不太光明正大,但是卻能在最大程度上保存江湖正道的實力。」

說出此話,方夢菁環視了屋內眾人一眼,只見連鋒、鄭絕塵和蕭烈痕的臉上仍然有一些無法釋然的神情。

她輕輕歎了口氣,道:「此次聯盟雖然是為了剿滅青鳳堂而設,夢菁其實也存了私心,想要藉著這次行動,替父報仇。如果因為這一己私心,而讓各位有任何損傷,卻讓我如何心安。夢菁無拳無勇,不能和各位並肩作戰,只能在這些事上盡心安排,希望各位見諒。」說完,她恭恭敬敬地向在場的所有高手團團一個萬福。

眾人紛紛拱手還禮,連鋒朗聲道:「方姑娘一片孝心,我們當然明白。但是青鳳堂危害天下,已歷數十年,我的幾個師兄也都是被青鳳堂人刺殺,此次行動我輩當仁不讓,方姑娘就不要客氣了。」說完,微微一笑。

「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吧!」華不凡興奮地說。

方夢菁從自己的袖中掏出一個錦囊,遞給連鋒,道:「這裡有這次行動的所有細節和備用手段。連兄,你是這次剿鳳行動的總指揮,請一定收好。」

連鋒珍而重之地將錦囊收入懷中,道:「方姑娘,你放心,不出五天,我等必然帶回剿滅青鳳堂的好消息,以慰令尊在天之靈。」

方夢菁深深一揖,道:「小女子會在這裡和洛叔叔一起靜候各位佳音。」

連鋒看了她一眼,道:「方姑娘,我們走後這裡實力大減,記得要洛先生加派人手,守護你的安全。」

鄭擔山大笑一聲,對連鋒道:「何須如此麻煩!洛先生仁義堂內不乏好手,而且火仙子紅思雪和我三弟俱在此間,除非青鳳堂主親至,否則天下還有何人敢來動智仙子一根頭髮。」

眾人都笑了起來,蕭烈痕結巴著說:「我……我還沒有……見過彭……彭兄一面,不……」

「不知道他是如何一個了不起的人物。」連鋒笑著說。

「哼!」鄭絕塵怒哼一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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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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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43:37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章 十分不捨



彭氏兄弟從瘦西湖花街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時分,天邊晚霞燦爛,將遠處的仁義堂鍍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赤金色。

仁義堂內聚集的一眾武林精英已經乘船離去多時,堂內本來繚繞不絕的嘈雜人聲,倒也安靜了不少。

彭無望步履艱難地走在瘦西湖畔的堤岸之上,呼吸越來越沉重,到了後來,幾乎連路都似乎走不動了。

「三哥,你怎麼了?」彭無懼奇怪地問。

「四弟,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彭無望沉聲說。

「什麼事?」彭無懼看他語氣沉重,連忙詢問詳情。

「我想起羅一嘯來了。」彭無望思索了良久,才遲疑著說。

「羅一嘯?那個青鳳堂元老?」彭無懼奇怪地問。

「嗯,我想起來,這些日子,這個人的傷早已經好了,說不定會對彭門不利。現在我們都在江南,鏢局裡人手不夠,可能會有危險。」彭無望低著頭,緩緩地說。

「天哪,我怎麼把這個事兒忘了!」彭無懼驚叫了起來,道:「鏢局裡只有侯阿大和娘親,實在危險。」

「是啊!」彭無望點點頭:「所以,我希望你現在就快馬加鞭速速趕回鏢局,以防萬一。我回仁義堂交待幾句,最多不過半日,就會隨後回返青州,這樣比較安全一些。」

彭無懼用力點點頭,說:「我這就去江都馬堂挑匹好馬趕回家去,千萬不能讓羅一嘯先一步趕到。憑我和侯阿大的雙手刀法,應該可以抵擋一陣。」

彭無懼是個存不下心事的人,想到什麼就要立刻去做。他急匆匆地轉身就要走,卻被彭無望一把拉住。

「三哥,還有什麼事?」彭無懼問道。

「四弟,回去跟嬸嬸說,無望沒有贖回司徒大叔的女兒,辜負了她的期望。還有,金百霸夫婦的首級,我也沒有能夠取得,心中十分慚愧,請她原諒。」彭無望艱難地說。

「三哥,這些事不能強求,你又何必這麼自責!」彭無懼笑道:「放心,我會替你解釋的。」

「四弟!」彭無望用力扶住彭無懼的肩頭,勉強笑了笑,道:「可惜我還沒有看過你使雙手刀法。如果你刀法大成,千萬記住,武功高了,就要多做俠舉、懲惡鋤奸,否則我輩練武之人,就徒然苦練功夫了。」

「三哥,我記住了!」彭無懼嚴肅地說。

「你……你以後,要小心保重,用心習武,家裡一切,都要你照顧。」彭無望有些依依不捨地看著彭無懼,語重心長地說。

「三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囉嗦!」彭無懼笑了起來:「這些事,留待以後慢慢教訓我不遲。」說罷甩開步子,飛奔著朝江都馬堂的方向跑去。

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彭無望深深歎了一口氣,用力挺了挺胸,左手緊緊攥住了腰畔的秋水長刀。

棲息在湖畔樹林中的寒鴉莫名地四散飛起,淒厲地鳴叫著向遠方飛去。

流竄在村莊樓舍之間的幾隻野狗,發出幾聲驚恐的低鳴,縮在地上不敢抬頭。

在林間屋前嘰嘰喳喳鳴叫的乳燕,也停止了往日歡快的歌喉,飛快地躲回了屋簷下的巢中。

瘦西湖畔飄過了一陣蝕心徹骨的寒意。

一個身披青衣,頭戴斗笠,面蒙青巾,腰畔斜佩長劍的行者,步履悠然地朝著江南仁義堂的方向緩緩走來。

溫柔的晚風在拂過此人的肩頭之後,立刻變成了如刀的寒風,失去了富含在風中的早春氣息。

仁義堂的迎風幡轉瞬間已經到了眼前,青衣人目光輕輕一抬,看了看這飄揚在江都百年之久的堂旗,冷冷一笑,緩緩道:「江南仁義堂,滿嘴仁義,已經講了百年,應該是落幕的時候了。」

只聽得一陣微響,一道若隱若現,肉眼難見的寒光從青衣人的腰畔飛射而出,接著轉瞬間消失無跡。

青衣人施施然走過仍然巍然屹立的堂旗,忽然長袖一舒,輕輕擊在旗柱之上。

碗口粗的旗柱靜寂無聲地沿著長袖出擊的方向緩緩倒下,直到跌落地上,才發出「轟」的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旗柱的斷口,平滑如鏡,顯為利劍所致。

這是多麼可怕的劍法!

「有人闖堂!」遠處,莊丁急切地大聲示警,仁義堂內立刻響起了一陣陣的腳步聲和嘈雜聲。

青衣人微微冷笑,走到堂前高立的石碑之畔,仔細地看了看,喃喃道:「笑話!憑洛家的武功,又怎會讓血魔胡麗泰心生恐懼?欺世之言,不聽也罷!」

說罷,青衣人素手微抬,輕拂在石碑上,接著便看也不再看它一下,逕自向堂內走去。

在她的身後,堅硬的花崗石石碑轟的一聲頹然碎裂,轉眼化成一堆狼藉的石屑。

「什麼人膽敢損毀洛家仁義碑?!」

十幾個藍衣藍褲的仁義莊勇怒吼著揮舞四尺闊劍四面圍殺過來,人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洛家以武立堂,凡是身入洛家的莊勇都有資格習練以剛猛聞名天下的洛家劍法,所以洛家莊勇的實力之強可以說是當世少有。

而守門的這十幾個莊勇更是受過加倍嚴格的訓練,無論身法、劍法和內外功修為,都可以列為江湖上的一時之選。

這十幾人各舞長劍,或刺或擋、或橫掃或豎劈,每個人的劍法都是神完氣足、渾厚沉穩。

那青衣人冷笑一聲,右手一展,一柄青色光芒的長劍翩然離鞘,在黃昏暗淡的夕陽中熠熠生輝。

「青鋒劍!」

「青鳳堂主!」

驚叫聲中,這柄神異的青色長劍突然憑空長出一截長達七尺的青芒,恍若一柄青色關刀。

青衣人長嘯一聲,身子優雅曼妙地臨風一轉,青色長劍化為一片扇形的青色波浪,狂潮般捲向四面來襲的莊勇。

只聽得一陣驚恐的慘呼聲,這些奮勇衝殺上來的莊勇根本來不及發出一招,就被青衣人這一招奇幻瑰麗到幾乎令人無法置信的神奇劍法斬成了兩段,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本來整潔乾淨的磚地立刻被鮮血染紅。

「所有人都退下!」一聲沉著威嚴的呼喝悠然響起,準備衝上去為死者報仇的莊勇立刻止住了腳步,齊齊退後,收劍入鞘,列陣站好。

「青鳳堂主,一向可好?」洛佩賢微笑著向青衣人一抱拳。

這個宛如修羅轉世的劍客,果然就是天下人聞名如見鬼的殺手至尊,青鳳堂主。

青鳳堂主冷笑一聲,道:「江南君子劍的養氣功夫果然好得很。見到我的面還能笑得出來的,你還是第一個。」

洛佩賢微微一笑,道:「自從我弱冠以來,江湖上就已經開始傳誦堂主的驚人事績。我仁義堂懸紅三千金以求堂主之頭,時到如今已經二十八年,總算是等到堂主大駕光臨了。」

此時,仍然身在堂內的紅思雪和左連山護衛著方夢菁,來到了洛佩賢身邊。

青鳳堂主眼中寒光一閃,冷然道:「仁義堂雖然懸紅高掛,但是又有幾人肯為這區區三千金來和我作對?!江南洛家此舉,只是徒增笑柄,我也沒心情和你們計較。」

洛佩賢長歎一口氣,道:「我洛家的懸紅絕非為了那些追名逐利的宵小之輩而立,而是為宣揚江湖正氣,也是向那些勇於挑戰窮奸巨惡的俠士聊表寸心。青鳳堂主所言之徒增笑柄,卻又從何說起。」

青鳳堂主眉頭一皺,道:「口舌之爭,又有何益!今天我來,乃是為了取人首級,有何話語,留給閻王聽吧!」

說罷,長劍一展,一道詭異莫測的青芒再次宛如火苗般出現在青鋒劍的劍尖上。

「想不到堂主已經練到了劍芒的境界,比起如今的越女宮主左念秋,又勝了一籌。」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方夢菁忽然說道。

青鳳堂主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智仙子家學淵博,名不虛傳。可惜,你即使告訴洛佩賢又有何用。憑他又怎能抵擋我的青鋒劍,爾等只管等著受死吧!」

洛佩賢眼中精光一閃,道:「堂主此話說得太早了。」

他一抖手,脫了外氅,露出裡面的武士服,大踏步來到跨院的正中,雙腳分立,與肩平齊,肅然而立。這一站,川渟嶽峙,彷彿一座崇山峻嶺,巍巍然擋住了青鳳堂主的去路。

「好,洛家子弟,確有一股不輸於當世任何高手的風範。」青鳳堂主點頭讚道。

「青鳳堂主誇獎了。」洛佩賢右手撫劍,身子微弓,一股凌厲如劍鋒的殺氣直撲向青鳳堂主。

此時,紅思雪大聲道:「洛先生,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說完一抖手,腰中的三丈火紅色的飛鷹鞭應手而出。

「別過來!」洛佩賢見她來到左近,急忙厲聲道。

紅思雪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為何如此驚慌。

青鳳堂主眉頭微皺,思索片刻,恍然而悟,緩緩道:「紅幫主,我看你最好讓開一些,洛先生這套劍法煞氣驚人,無論敵我都會玉石俱焚。」

洛佩賢微微一驚,隨即苦笑道:「堂主見聞廣博,洛某衷心佩服。不錯,我這就是雲南哀牢山的十分不捨劍。」

此言一出,滿場震驚。

原來,在南晉之時,江湖上有一對神仙俠侶。他們都是雲南哀牢山劍門的高手,擅使長劍,劍法獨步武林,雙劍合璧時更是無人能擋,江湖人稱風華雙絕。

他們一個叫風如晦,一個叫華紫煙。

後來,風如晦不服越女宮劍法天下無雙的名氣,單人獨劍闖上光明頂,連敗十餘名蓮花葬劍池的高手,更辣手殺了數人。

最後,當時的越女宮主親自出手將他擒下,囚於天都峰萬念俱灰閣。

華紫煙為救夫君,三次硬闖天都峰,第一次被越女宮主攔下,瞎了一隻左眼,血戰突圍。

第二次被葬劍池一百零八護法攔下,一場混戰,丟了一條左臂,帶傷潛逃。

第三次闖山,失陷於萬念俱灰閣的機關之內,身負重傷,被囚於萬念俱灰閣的另一端,和自己的夫君雖只有一墻之隔,但卻始終不能相見。

十年來,華紫煙和風如晦無論如何懇求,越女宮主始終堅持一日他們無法打敗她,就不放二人出去,更不讓他們見面。

二人唯有在囚室之內苦練武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戰勝越女宮主。

皇天不負苦心人,十年之後,終於讓風如晦悟出一套妙絕天下的劍法。這劍法剛猛凌厲,全部都是進手招式,威力強大之極。

那一日,風如晦被押解來到越女宮的比劍台,言明自己創製出了一套獨步天下的劍法,要和越女宮主比劍。

越女宮主見獵心喜,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二人在比劍台上又進行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比拚。

這次比劍不到七十招,風如晦長嘯一聲,使出了新創的劍法,這劍法以精純陽剛的內力配合剛猛無匹的劍招,產生出一股強大到幾乎要凌迫天地的威力。

最令人驚訝的是,為了施展這套劍法,風如晦創出了一套奇異的呼吸運氣內功法門。只要運行這門心法,出劍的頻率可以比自己平常的水平快出十倍,也就是說平常刺出一劍的時間,他現在可以刺出十劍。

當風如晦開始使出這套劍法,忽然感到不妙,他發現自己不但無法完全控制劍鋒的指向,而且自身的血氣隨著內力的運行,越轉越快、越轉越急,奇經八脈鼓脹欲裂。

他連出一百零八劍,忽然將長劍拋到空中。那柄跟隨他幾十年的絕世名劍竟然在空中碎成了一片銀粉。

越女宮主本來已經處於極度的劣勢,只要再有一劍,就要被刺出一個透明窟窿。死裡逃生之餘,她很是奇怪風如晦為什麼白白放棄這麼一個克敵制勝的良機。

此時的風如晦因為體內澎湃激盪的血氣,已經無法說出話來,他伸出一指,在用堅硬的青石板鋪成的比劍台上,艱難地寫下「不捨,見華」四個字。

越女宮主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意,親自施展輕功來到天都峰,接來華紫煙。

看到華紫煙出現在面前,風如晦燦然一笑,渾身爆裂,化成滿天血粉,隨風四散。

華紫煙傷心欲絕,當場哭昏了過去。

雖然這場比賽,越女宮主不能算輸,但是她仍然遵守諾言,親自護送華紫煙協同風如晦遺下的劍譜心法下山,並告誡門人不得滋擾哀牢山劍門。

為了不讓先夫苦心孤詣創下的劍法失傳,華紫煙回到雲南哀牢山劍門,將這套劍法譜訣傳給了門人,然後殉夫自盡。

從此,這套劍法和與之相關的淒美傳說代代不絕,在江湖中廣為流傳。

因為這套劍法可以讓人以十倍於平常速度的頻率揮劍,而每出一劍的時間只是平常揮劍的十分之一,所以佔了「十分」這兩個字。

而後面的「不捨」,則是為了紀念風如晦將要與敵偕亡之時,因為思念愛妻而強忍痛楚,捨不得立刻身死的深情。

於是,這套劍法就以「十分不捨」之名流傳於世。

因為這套劍法乃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武功,極為狠辣剛猛,未傷敵先自損,所以甚少有人修煉。

有人戲稱此劍法為「黃蜂尾後針」,意指其一經施展,無論敵人是否身亡,自己一定會喪命。

沒想到以儒雅風範而深受愛戴的江南君子劍,竟然學會了這門只有瘋子才會去學的劍法。

「黃蜂尾後針!洛先生真讓我吃了一驚。」青鳳堂主的眼中露出凝重的神色。

「這套劍法,我本欲留給天下第一魔紫崑崙享用。如今用到堂主身上,也是一樣。」洛佩賢的眼中露出鋒銳無雙的神采。

「這裡也有天魔的懸紅麼?」青鳳堂主眉頭微微一挑,頗為好奇地問。

「有!」洛佩賢往前邁了一大步,轟的一聲巨響,面前的石板深陷下去,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好膽色!就算是我,也要給你寫一個服字!」青鳳堂主長劍一立,點首一禮。

洛佩賢傲然一笑,昂首受禮。

「洛先生,千萬不要!」紅思雪、方夢菁和左連山齊聲驚叫。

洛佩賢微微一笑,道:「洛氏子弟早將生死視作等閒,各位不必介懷。若沒有這套十分不捨劍,如何擋得住天下聞名的青鳳堂主?!」

話音剛落,他的眼中射出一絲精芒,昂首長嘯。在破石穿金的厲嘯聲中,手中長劍宛如受了祝福的神器,從紫竹劍鞘裡踴躍而出,化成一片燦爛的劍幕,天星海雨般捲向青鳳堂主。

圍觀的眾人都被這十分不捨劍宛如煙火表演般的華麗招式驚呆了,宛如身中魔咒,完全無法動彈。

「好!」青鳳堂主讚了一聲,閃耀生輝的青鋒劍吞吐出七尺左右的青色劍芒,飛快地左右一抖,化出環繞週身的青色光幕,迎向了勢如破竹狂攻而至的洛佩賢。

此時的洛佩賢再也無法讓人聯想到他謙恭儒雅的君子模樣,只因他彷彿戰神附身,雙目如火、怒目橫眉,身隨劍走,手腕急顫,發出一波又一波明亮耀眼的劍浪。

只在呼吸之間,他已經毫無遲滯地向青鳳堂主連續攻出八十一招,這八十一劍快如白駒過隙、猛如轟雷霹靂,直刺橫劈,不離中下兩路。

青鳳堂主的青鋒劍宛如一面青銅墻壁,牢牢擋在身前,一步不讓地將這八十一劍一一接下。

洛佩賢厲嘯一聲,身子宛如飛天神鶴扶搖直上,長劍從上而下,宛如疾風暴雨般罩向青鳳堂主。

青鳳堂主連頭也未抬起,青鋒劍上揚,憑著驚世駭俗的聽風辨形功夫,劍挽平花,自下而上連接洛佩賢的又一輪八十一劍。

雙劍相擊之音,宛如油中爆豆,間隔奇短,連綿不絕,若是遠處聽來,就好似一聲悠長的劍鳴。

最後一劍之時,雙劍再次相擊,金鐵交鳴之聲宛如霹靂,聲傳十里,洛佩賢一個優美的空心跟頭翻到了青鳳堂主身後。

青鳳堂主更不回身,反手一劍,一道青芒宛如長了眼睛,電閃般直指向洛佩賢的眉心。

驀然間,青芒在將要觸到洛佩賢之時黯淡了下來。而洛佩賢已經長劍一顫,風馳電掣地再次攻上前來。

這一次的攻勢更加凌厲,他力貫劍背,手中的長劍浸滿了他苦修幾十年的精純內力,竟然開始震顫鳴響,發出沙啞低沉的劍鳴。

這恐怖的劍鳴掩飾住了長劍破空的聲音,令他手中的劍招不但迅捷如電,而且無跡可循。

青鳳堂主被迫得再也無法鎮定自若地用聽風辨形的功夫,一個迴旋,青鋒劍宛如洛水神女的瀟湘長袖,隨手揮灑漫天清輝,姿態婀娜多姿,令人目眩神迷。

宛如身化赤焰的洛佩賢和劍灑清輝的青鳳堂主各舞長劍,閃電般撞在一起。漫天劍光彷彿炸開了一般,爆出青白相間艷麗到了極點的光焰,令圍觀眾人的眼睛不禁為之一盲。

當眾人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青鳳堂主和洛佩賢已經交換了彼此站立的位置,背對背站立。

洛佩賢的臉上再次露出一絲恬淡苦澀的笑容,長劍一擺,收入鞘中。

青鳳堂主右手長袖「轟」的一聲,爆裂四散,化為滿天蝴蝶般的碎片,露出她瑩白如玉的手臂。

「好一套十分不捨劍!好一個洛佩賢!」青鳳堂主喟歎了一聲,朗聲道。

「洛某在此感謝堂主手下留情。」洛佩賢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艱難地說。

青鳳堂主靜靜地站著,良久,才冷冷地說:「我只是想見識完整的十分不捨劍,看它是否有傳說中那麼神奇。」

原來,在剛才洛佩賢以空心跟頭翻到青鳳堂主身後之時,她的劍芒已經飛射而出,直取洛佩賢的眉心。

這一招如果落實,便是十個洛佩賢也一起了帳,但是她壓下劍芒,並沒有取其性命,所以洛佩賢才有這一句。

「堂主見笑了。」洛佩賢勉強壓抑住渾身沸騰的血氣,張口說道。這一開口,又一股鮮血狂噴而出。

「洛先生!」紅思雪急切地想要過去扶住洛佩賢,卻被方夢菁拉住。

「別靠近,會受重傷的。」方夢菁滿眼含淚地顫聲說。

「菁姐!」紅思雪急道。

青鳳堂主緩緩回過頭來,看著洛佩賢搖搖欲墜的身形,冷然道:「可有子嗣?」

洛佩賢費盡全力,緩緩轉身,直面著這個殺人如麻的殺手之王,艱難地說:「一子。」

「我留他一命又如何?」青鳳堂主淡淡地說。

洛佩賢長長舒了一口氣,握在手中的配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接著,他的整個身子突然從中爆裂,化為漫天飛揚的血雨。晚風西來,將這一團血霧頃刻吹散。

聞名天下的江南君子劍在這人世間從此消失,只剩下伴隨他三十九年的配劍淒涼地躺在地上。

「堂主!」周圍的莊勇看到洛佩賢壯烈犧牲,無不目眥盡裂,齊齊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何必難過,半刻之後,爾等自會和洛佩賢再次見面。」青鳳堂主的眼中露出獰厲的殺機。

這些仁義堂莊勇整齊的站起身,「鏘啷」一陣齊響,每個人都將長劍拔出,斜指地面,左腳踏前一步,擺出洛家劍法起手式。

百餘柄四尺闊劍整齊地排在一起,映射著殘陽的餘輝,赤紅如血,一如眾莊勇眼中橫貫的血絲。

「菁姐、左大哥,你們快走!我和莊勇擋住青鳳堂主!」紅思雪急道。

「不必了,夢菁決定在這裡和仁義堂同生共死。」方夢菁堅定地說。

「我也是!」左連山大聲道:「雖然仁義堂通緝過我的幾位兄弟,但是我左連山怎麼能讓女人替我擋災!我今天也豁出去了!」說完,一擺手中的鐵錘,拿樁站穩。

「好!」一個豪邁的聲音從身後傳出,紅天俠一瘸一拐地從屋中緩緩走出,來到左連山身側。

「爹爹!」紅思雪慘然呼道。

「不必再勸,思雪,你看爹爹可是臨陣退縮之輩?」紅天俠笑道。

紅思雪苦笑著搖搖頭,不再說話。

「殺!」眾莊勇一聲齊喝,十幾名莊勇開始挺劍直進。

紅思雪一展長鞭,飛越過幾名莊勇的頭頂,落在場中央。飛鷹鞭紅光一閃,電射向青鳳堂主的頭頂,拉開了決戰的序幕。

百餘名莊勇奮不顧身地此起彼伏衝殺向前,又被青鋒劍上鬼火般的劍芒接連擊中,四分五裂的屍體四外飛揚。

同伴的鮮血更加激發出莊勇的血氣,所有人都好像野獸般嘶吼著衝殺上去,不要命地圍住青鳳堂主廝殺。

紅思雪的長鞭宛如一條火龍,三丈的鞭身剛好可以克制青鳳堂主詭異的劍芒奇招,繞住她的週身打轉,使得她不得不近身攻擊,也令不少莊勇可以避開青鳳堂主那恐怖的劍芒而衝到她近前搏鬥。

青鳳堂主看出紅思雪鞭法的特別,冷笑一聲,身形拔地而起,恍若青鸞般翱翔於半空中,長劍東劃一劍、西掃一劍,青鋒劍青芒閃耀,一股澎湃的青焱在劍尖飛揚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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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情深莫問



「小心,義妹!」只聽得一聲轟雷般的大喝,一條灰影由遠及近,倏然而至,閃電般鑽進紅思雪的鞭圈,一條有力的臂膀緊緊攬住她那纖細的腰肢。

紅思雪只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被橫抱著飛出場中,轉眼到了圈外。

這時,她看到青鳳堂主手中的長劍一轉,幾十道按著伏羲卦位整齊排列的青藍色劍罡噴薄而出。

這幾十道劍罡宛如幾十把長刃闊背的利劍,轉瞬間就切斷了仍在場子中奮戰的眾莊勇的身子。漫天血雨撲面而來,整個仁義堂內泛起一陣令人作嘔的慘烈腥風。

「大哥!」紅思雪軟軟地躺在彭無望懷中,怔怔地看著他,柔弱地說。

「是八陣圖!」彭無望驚道。

這時,青鳳堂主獰厲的目光已經落到了紅天俠、方夢菁和護在他們面前的左連山身上。

「不好!」彭無望將紅思雪的身子放在地上,拔出長刀,一個飛身躍到半空。

此時,青鳳堂主以左腳為軸,身子一個優雅輕靈到了極點的飛旋,青鋒劍上噴出一股湧動如虹的罡氣,宛如帶翼死神的十丈鐮刀勢不可擋地橫掃向左連山等三人。

此時,彭無望正好揮舞長刀將這股劍罡擋個正著。

「轟」的一聲巨響,彭無望連人帶刀被撞得直直倒飛而回,撞在左連山左肩,接著一個側彈,撞中了紅天俠的右肩。

這兩個人被帶得倒飛出三丈,跌進了仁義堂內堂之中。左連山功力較遜,抵受不住,當場昏了過去。而紅天俠雖然功力極深,但是重傷未癒,再加上這新的撞擊,也支撐不住,軟軟暈倒在地。

而彭無望則撞中了堂內一個紫檀木製成的座椅,這具木椅被他撞個粉碎,但是幸好得此一緩,才沒有多大損傷。

他不敢多停,立刻飛身衝出內堂,來到場中和青鳳堂主面對面站立。

此時的仁義堂內,屍橫滿地、鮮血四溢,百餘名莊勇全部戰死,多數人的屍身不全,情形十分慘烈。

「義妹,你帶著方姑娘等人快走!」彭無望大聲道。

紅思雪看了看方夢菁,方夢菁鎮定地朝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大哥,我們不會走的。」紅思雪毅然道。

彭無望想了想,道:「也好,你就在這裡,看看大哥如何解決為惡天下的青鳳堂主!」

「好個不自量力的狂妄小子!」青鳳堂主冷然道:「就憑你,也想擋住我?」

彭無望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緩緩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交到紅思雪手中,淡淡地說:「義妹,替我拿著。」

紅思雪本來要和他一同作戰,此時聽他這麼說,不禁一楞。

「他想和我拚命,卻怕我先傷到紅思雪。」明白了他的想法,青鳳堂主眼中忽然透出一絲笑意,淡淡地說:「想不到你這個小子還挺有心思的。」

彭無望微微一楞,回頭看了看紅思雪,轉回頭來,沉聲道:「義妹,好好守住方姑娘、左大哥和令尊,不要讓青鳳堂主有機會暗算。」

紅思雪茫然點了點頭,後退了幾步,攔在方夢菁身前。

方夢菁看了看彭無望,眼中露出一絲瞭解的神色,顯然她也和青鳳堂主一樣猜出了彭無望的心意。

彭無望慢條斯理地活動了手腕,將秋水長刀橫在身前,朗聲道:「喂,青鳳堂主,你雖然是個殺人如麻的魔頭,但是好歹是個前輩,我就讓你三招!」

此話一出,在場的紅思雪、方夢菁,連同青鳳堂主都怔住了。

這句話即使是讓顧天涯來說,都顯得有些太過托大,更何況是出自彭無望之口。

「好小子!自我出道以來,天下無人能擋我進手三招,你憑的是什麼?」青鳳堂主冷笑道。

「我憑什麼?」彭無望傲然一笑,喃喃道:「就憑我使……」接下來的聲音非常的含糊,竟然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青鳳堂主眉頭一皺,凝目細看他的嘴型。

就在此時,彭無望身子猛的一弓,長刀厲電般穿越三丈的距離,迎頭劈向青鳳堂主的面門,同時他身隨刀走,轉眼間已經攻到青鳳堂主的近前。

他的身子移動得實在太快,連穿在身上的罩衫都禁不住突然加速的衝擊,在肩膀處撕裂出一個破洞。

「使詐!」青鳳堂主竟來不及說話,立刻橫劍一擋,盪開長刀,就勢一劍刺向彭無望的肩胛骨。

「不使詐,如何殺得了你青鳳堂主!」彭無望冷笑一聲,不管青鳳堂主刺向自己的怒劍,長刀一晃便刺向她的心窩,竟是同歸於盡的刀法。

青鳳堂主出劍何等快捷,劍尖刺進彭無望肩胛兩寸才收劍盪開彭無望的拚命一刀,竟仍然揮灑自如。

彭無望圓睜雙眼,完全看不出她劍法中的任何破綻,知道在武功上的修為離她實在很遠。心中一橫,長刀一立,施展雲龍長風刀法中最威猛的橫江刀法。刀光如雪,貼身纏住青鳳堂主,務必不讓她施出那驚天地而泣鬼神的驚世劍罡。

這橫江刀法曾經讓彭無望屢破強敵,他對這套刀法最是喜愛,也浸淫最久,領悟最深。

在此生死關頭,他的全部精神心血完全投入到了刀法的意境中。恍惚之間,自己似乎身化雙翼猛龍,清吟長嘯,橫江而過,振翅生風,鱗爪翻飛,令天地為之色變、百獸為之低頭。

這套刀法創自鶴神齊笑雲,本已神異非常,再經彭無望全心演繹,立刻變幻出無數精微奇妙到了極點的招法變化。更加上彭無望拋卻生死,招招進逼,以命搏命,竟然在一炷香之內和凶名著於天下的青鳳堂主拼了個旗鼓相當。

刀劍相擊,辟辟卜卜,聲音清涼響脆,宛如鞭炮齊鳴。遠處看去,彭無望和青鳳堂主快速移動的身影完全淹沒在劍光刀影之中,只能依稀看到一團灰影和一片青雲,分分合合,輾轉交錯,不斷糾纏。

混戰之中,青鳳堂主忽然一聲清嘯如鶴鳴,戰團中的劍光突然一陣耀眼生輝,將長刀雪亮的光芒迫至一個狹窄的圓球區域之內。

原來彭無望曾經會戰過越女宮的第一劍手華驚虹,對越女宮的劍法十分熟悉,而且鑽研甚深。

青鳳堂主師出越女宮,乃是仙羽一劍左念秋的師姐,所以一出手就是越女宮橫行天下的八十一路劍法中的招式。雖然有許多招式彭無望都沒有見過,但是劍理相同,令彭無望可以勉強應付。

然而,青鳳堂主在一炷香之後便看出問題,長嘯一聲換了一套自己創製的急風十三刺劍法,立刻將彭無望勢如破竹的氣勢橫劍斬斷,佔到了上風。

漸漸的,清浪白波般的劍影刀光中泛出了一絲又一絲血影,隨著二人兔起鶻落的身影在場中遊走,鮮血便沿著二人奔馳起躍的路線留下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只不過兩盞茶的時間,彭無望突然爆喝一聲沖天而起,身子橫飆著鮮血飛出圈外,重重地落在地上,手中長刀噹啷一聲摔出一丈多遠,刀柄之處已經被鮮血浸滿。

「大哥!」紅思雪強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熱淚,衝到場中攙扶起彭無望,顫聲道:「你不要逞強了,我們……」

彭無望咬緊牙關,猛的將紅思雪往旁邊一推,小聲道:「義妹,你靠後一點。」

他艱難地站起身,瞪視著淵渟嶽峙,傲然而立的青鳳堂主。他虎軀上的數十道傷口因為用力的關係同時爆裂,湧出汩汩的血水,將腳下青石板染成一片殷紅。

青鳳堂主靜靜地看著他,心中微微感到震驚。

這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少年,剛才使出的刀法無論功架和刀意都是上上之選,轉折變化之間所流露出的創意更令人拍案叫絕。

這些倒也罷了,最令人震驚的是他那股絕不低頭的氣概。

剛才交手之時,此少年的刀法比自己遠超人體極限的超絕劍法慢了一大截,而他每出一招,都是抱定了同歸於盡的念頭,使得她雖然出劍命中了他的身子,但也要早早收劍來擋住他破釜沉舟的攻勢,否則她懷疑即使自己能夠一劍將他釘在地上,他的刀仍然有機會重傷自己,甚至取了自己的性命。

這樣的招式,一次兩次的話,江湖上的血氣漢子也有敢使得出來的,但如果一連使出十七八次,即使那些自命視死如歸之輩,也難以做到。

因為人的意志是很容易受到動搖的,在死裡逃生之後,求生之念便會大大增加,對生命的眷戀也會加深,再去求死就需要更大的決心。

而像這樣次次都在刀頭上舔血、次次都險死還生,還要繼續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招式去和敵手拚殺,所需要的決心和勇氣,更是普通人所無法想像的。

此少年和自己力拼了一百零一招,一共使出六十招以命搏命的殺招,身上多出了六十道血肉翻飛的劍痕,但是他仍然絲毫沒有懼意──這種勇豪之氣,當真世所罕見。

剛才洛佩賢一套十分不捨劍使完,身化飛灰而去,倒也十分可敬,但如果讓他活下來再重新使一次這絕命劍法,想來他也要猶豫一下吧!

彭無望的身影在黃昏的微光中昂然屹立,彷彿崇山峻嶺巍然不動。

但是,離他只有三尺距離的紅思雪卻看到他的四肢都在微微地痙攣顫抖。

「大哥乃蓋世英雄,刀斧加身也不會言痛,此時竟然身子顫抖,可想而知他身上的傷是如何痛徹心脾。」紅思雪滿眼含淚地看著彭無望,暗暗地想:「大哥,眾人都讚你少年英雄,卻不知身負此盛名的你真的好苦。」

在仁義堂內堂台階上照顧已經昏迷的紅天俠和左連山的方夢菁,看到彭無望如此驚心動魄的慘烈搏殺,心中黯然神傷,默默地想:「彭大哥直到現在仍然在想盡辦法救我的性命,我父女二人所欠他的,今生今世,再也還不清了。只可惜我機關算盡,卻沒料到青鳳堂主竟會親自離巢出動而不顧手下人的死活,是我害了雪妹和彭大哥的性命啊!」

「你還要打麼?」青鳳堂主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更沒想到她所期待的答案竟然是──不打了。

「你還沒死,我當然要打。」彭無望大聲吼道。

「大哥,你……」紅思雪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哼,好膽!」青鳳堂主長劍一立:「只要我的劍罡出手,你轉眼就會變成兩段,不知道你想我橫斬,還是豎劈?!」

彭無望苦笑了一下,暗自欽佩青鳳堂主目光之犀利,他的確雙腳重傷,再難邁出一步,劍罡到來,唯死而已。

見彭無望沒有回答,青鳳堂主忽然感到一陣沒趣,忽然想到:「自己這麼多話,也許是因為我被此人的豪氣震撼,令心中感到無所適從吧!」

她長劍斜斜劃出,一道青龍般的劍罡帶著凜冽的風聲,破空而去。地上所有殘枝飛屑,俱被這股劍罡帶起,在空中飛揚晃動。

此時,彭無望的眼中露出一股惡虎般威猛凶悍的殺氣,令青鳳堂主如此高深的修養也心中微微一寒。

只見彭無望身子猛的一個飛旋,這個飛旋如此之迅猛,令他整個人都快要變成了一股輪廓模糊不清的灰色煙柱。兩道流光溢彩,閃爍著艷麗刀光的白虹,宛如兩道在夏季長空中噴薄而出的枝狀閃電,從九重天外直抵人間。

青鳳堂主劍罡已經出手,見此奇招,心中一驚,長劍回撥,身子宛如折斷了一般橫倒下來,這兩道厲電般的刀光險過毫釐地擦身而過。

彭無望此時的身子已經被劍罡激起的氣浪拋飛了起來。所幸的是,青鳳堂主為接他這記絕頂殺招,撤回了大半勁力,他這才能夠躲過大難。

青鳳堂主一揮長劍,向彭無望攔腰斬去,下定決心要將這個少年斬成兩段。

只見半空中的彭無望雙手同伸,虛空一抓。

青鳳堂主只感到一陣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她來不及轉身,頭猛的一低一扭,長劍一個蛟龍攪尾式反手刺出,正好擊中倒飛而回的鴛鴦刀,力透劍背之下,只一個接觸,鴛鴦刀就被剛猛之極的劍氣擊碎。而另一把鴛鴦刀則擦著她的頸項飛過。

青鳳堂主怒吼一聲,長劍以不可思議的高速回刺而來,剛好將馬上要飛回彭無望手中的鴛鴦刀自刀頭以後擊成碎片。

能夠回到彭無望手中的,只剩下刀尖而已。

彭無望的身子宛如面袋一樣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感到週身百骸無不脹痛欲死。不過,他仍然記得左手一探,抓住倒飛而來的刀尖。

紅思雪急忙趕到他的身邊扶起他,眼中的淚水再也壓抑不住而涓涓流出,顫聲道:「大哥,你傷得很重。」

彭無望掙扎著坐直了身子,手中緊緊握住了倒飛而回的鴛鴦刀尖,興奮地揮了揮,艱難地說:「我……我沒事。我傷到她了、我傷到她了!你看、你看!」

彭無望將手中的刀尖湊到紅思雪眼前,刀尖上果然有一絲血跡。

青鳳堂主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裡有一道極淺極淺的傷痕,如果不是她正在激烈的運動,根本不會迸出血水。

但是無論如何,劍法大成之後,縱橫江湖三十年,不可一世的青鳳堂主這是第一次受傷。

看著指尖那一抹微紅,青鳳堂主的神思竟然有一剎那的恍惚,她的眼前似乎閃現出了三十年前,和幾位相好的師門姐妹在秀麗如畫的黟山練劍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自己尚是一個充滿幻想的清秀少女,在劍法比自己高的師姐們面前,她是無法不受傷的。

但是,每次的劍傷換來的是師姐們關懷的問候和師長們更加用心傳授給她的劍法,那往日充實而溫暖的歲月,已經消逝了三十年。

自從見到了那個配劍放歌而來的少年,一切都在剎那間改變了。

「顧天涯!多麼飄逸絕塵的名字,卻又是多麼絕情狠心的人!」

青鳳堂主感到自己的心被這三個字再次燒穿、燒裂、燒透,燒成了一片烏黑。

此時的彭無望已經艱難地再次站了起來,手裡緊緊地握著僅存的那個刀尖,步履蹣跚地向著青鳳堂主走去。

紅思雪撲到他身邊,用力拉住他的胳膊,顫聲道:「大哥,讓我來吧!你休息休息。」

彭無望此時的神志已經模糊了,眼前一片昏花,根本看不清東西。

只是,他仍然記得把紅思雪拉到身後,喃喃地說:「義妹,別靠得太近。上……上次傷了她,這回一定殺得了她,一定能。」

青鳳堂主回過神來,看著彭無望的樣子,眼中露出一絲苦笑:「好一個蒸不熟煮不爛殺不死斬不斷的滾刀筋。」

突然,紅思雪飛起一指點到彭無望的昏睡穴上,本來艱難站立的彭無望此時轟的一聲癱倒在地。

「你這是做什麼?」青鳳堂主冷笑一聲。

紅思雪靜靜地站到彭無望身前,血紅色的長鞭橫在手中,沒有說話。

「你以為你可以救得了這個人麼?」青鳳堂主冷然問道。

「我大哥乃蓋世英雄,如果連他都救不了自己,誰也救不了他。」紅思雪深情地看了昏倒在地的彭無望一眼,雙目露出溫柔的神色。

這一切,當然逃不過目光犀利的青鳳堂主的眼睛。

「你喜歡他?」青鳳堂主忽然用一種奇特語氣問道。

紅思雪的臉上奇跡般地露出一絲甜美的笑意,她柔聲道:「不錯,彭大哥便是我的心上人。」

身在仁義堂內堂台階之上的方夢菁聽到紅思雪對青鳳堂主坦言無懼,臉上一陣苦笑,心中對這位一身紅衣的金蘭姐妹又是感佩,又是羨慕:「此刻的她,心中一定非常的幸福。能夠有一個銘心刻骨的愛人,真的非常幸運。」

青鳳堂主看著紅思雪臉上動人的笑容,心中掠過一絲嫉妒,她雙目一寒,冷冷地說:「可惜,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就要斃命於此,我先殺了你,接著就會再殺了他。憑你的武功,嘿,你是救不了他的。」

紅思雪微微點頭,臉上神色絲毫未變,柔聲道:「我根本沒想過自己能夠救得了他,我想做的只是要比他先死而已。這一點,憑我的武功,應該不是難事。」

青鳳堂主忽然感到一陣驚人的氣勢在紅思雪身上散發開來,就像一堵厚厚的墻壁擋在彭無望身前。

「好一個狠心的姑娘。」青鳳堂主冷笑道:「殺了你之後,我就會讓這個少年醒轉過來,讓他看著你橫陳於地的屍身,然後再把他一劍斬殺。這番折磨,可比死更加難受?」

紅思雪微微一笑,歎了口氣,道:「彭大哥天真爛漫,只把我當作兄弟般照顧,對於這些女兒家的心事,他並不懂。看到我的屍體,他只會和你拚命,至於錐心苦痛,那是來不及想的。」

青鳳堂主終於忍不住驚道:「原來,你不過是一廂情願,好個癡情女子!」

紅思雪柳眉一豎,道:「言盡於此,堂主請賜招。」說罷長鞭一揮,就要動手。

「且慢!」看著紅思雪堅毅的神情,青鳳堂主心中竟然一軟,暗忖:「原來,這個女子和我一樣可憐。我是被負心郎狠心拋棄,她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堂主有何話講?」紅思雪問道。

「你將他叫醒,我有幾句話問他,若他答得讓我滿意,我就放過你們,如何?」青鳳堂主道。

「休想!」紅思雪大聲道。

「雪妹!」方夢菁忽然道:「你便把彭大哥弄醒,看看堂主有何話說。青鳳堂主言出必鑒,絕不會誑哄於你。」

青鳳堂主厲電般的目光射向方夢菁,道:「無論我殺不殺他們,我都會要你性命,你知道得太多了。」

方夢菁鎮定地一笑,道:「小女子早已經有此覺悟,堂主不必費心提醒。」

青鳳堂主首次感到自己處處落在下風。論勇豪膽色,她比不上彭無望;論深情如海,她自歎不如紅思雪;論言語機鋒,她也難比方夢菁。

這些弱冠少年人人都有不同凡響的一面,更都有視死如歸的氣概,就算是他們的敵人,也難不對他們心服口服。

此時,紅思雪聽信了方夢菁的話,存著萬一的希望,搖醒了彭無望。

彭無望剛一睜眼,就看到青鳳堂主站在面前,他連忙掙扎著要站起來。

青鳳堂主一抬手,道:「哎,你不必性急。我只來問你,你如此拚命,可是為了救你身邊的女子?」

彭無望看了看面帶微霞的紅思雪和遠處泰然自若的方夢菁,道:「不只是她們,還有左大哥、紅師兄和這個莊裡所有的活人。」

「笑話!」青鳳堂主厲聲道:「好男兒的性命應該只為心愛的女子拋卻,像你這般為了不相干的人就打生打死,若是將來遇上傾心之人,你如何向她證明心意?」

彭無望雖然身受重傷,但聽到這句話卻忍不住仰天大笑,朗聲說:「我彭無望喜歡何人,她心裡自然知道,又何需證明?!」

「心裡喜歡何人,她心裡自然知道,又何須證明……」

青鳳堂主仔細咀嚼著彭無望這番話,如遭雷轟,木立當場,竟然癡呆住了。

良久之後,她忽然噴出一口青黃色的污水,慘然道:「是啊!又何需證明,又何需證明?蕭月如,你真的太傻了。」

她長嘯一聲,宛如鳳吟九天,身子幾個盤旋,轉眼間飄飛出十丈之外,再一個起落,便消失在朦朧如夢的夜色之中。只聽到她破石穿金的淒厲嘯聲,由近而遠,良久才漸漸黯淡下來。

「難怪她見人就殺,原來是個瘋子。」彭無望說完這句話,頭一歪,終於徹底地昏了過去,只剩下方夢菁和紅思雪面面相覷,如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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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一槍如雷



此夜月黑風高,當武林七公子會同七大劍派、六大世家的好手在君山島的竹林之中點燃巴豆砒霜和引火之物時,他們都有一種清晰的預感──這一戰必勝無疑。

一切都在智仙子的意料之中。當竹林火起,濃煙順著夜風直入林間,林內立刻響起了劇烈的咳嗽之聲,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慌亂的人語聲。

他們沒有想到,名震天下的青鳳堂竟然組織如此鬆散混亂,他們還沒有點起燒林的火頭,便有一批數十人左右的黑衣客衝出林外,想要奪路而逃。

這些黑衣人剛一出林,便遇上了武林白道人士的無情截殺,鄭絕塵的白羽箭、鄭擔山的鐵拳、華不凡和連鋒的神劍、岳堂威的開山斧、厲寒罡的雙短槍剛一出手,便有十數個黑衣人屍橫就地。

只有蕭烈痕緊緊攥著銀穗點鋼槍,守在眾人所乘的渡船之上,用眼睛掃視著洞庭湖面,沒有參與爭鬥。

不到片刻,所有衝出林外的黑衣人都躺到了地上,而一眾武林人士只有三人戰死,七人輕傷。

當燒林的火頭點起時,在竹林內隱忍的一眾青鳳堂精英果然抵受不住,盧在遠和寧射月率領著十幾名金牌殺手和幾十個青鳳堂主特別留在島上訓練的死士衝殺出來,希望突破重圍。

血戰在頃刻之間爆發,那些金牌殺手不但武功狠毒,而且無所不用其極,甚是難以對付。

而盧在遠和寧射月更是武功高強,儼然在一眾武林人士之上,只有鄭絕塵的白羽箭和連鋒的青虹劍能夠擋得住他們。

再加上那幾十個死士武功奇強,凡三四人聯手,便可以圍住一名一流高手,非常讓人頭疼。

看到這個情況,連鋒胸有成竹地一笑,朗聲道:「各位,讓出去路,讓他們走。」

眾人心領神會,紛紛後退,那些金牌殺手以為可以逃出生天,紛紛向著蕭烈痕看守的渡船衝去,希望能夠搶一艘船逃命。

就在此時,一陣霹靂般的弓弦聲響起,幾十名白衣勁裝豪漢手持弓弩,從水中冒了出來,一陣勁箭狂飆而出。

這些殺手早先在林內已經受盡毒煙的折磨,身上武功去掉了大半,再見到如飛蝗般鋪天蓋地而來的箭雨,無不泛起絕望的情緒。

眨眼間,就有十數人慘呼著被勁箭射穿了身子,橫屍在地。

有一個金牌殺手竟然奇跡般閃開了箭羽,衝到了渡船之上,手裡握滿了飛鏢,準備衝著蕭烈痕發射──這個人就是以暗器名震江湖的程紅衣。

蕭烈痕面上毫無表情,只是爆喝了一聲,一槍直刺向程紅衣的咽喉。

程紅衣幾乎冷笑了出來──雙方距離還有一丈,如此倉促出槍,如何能夠擊中。

就在他臉上剛剛泛起冷笑之時,蕭烈痕的銀穗點鋼槍已如轟雷般直刺了過來。一柄銀槍從側面看去,似乎突然縮小了又伸長,化為一片不辨真假的殘像。

程紅衣還來不及張嘴驚呼,點鋼槍頭已經在他的咽喉上刺了個對穿,鮮血狂飆,在天空中劃出一片燦爛的血雨。

「好槍法!」厲寒罡和岳堂威目眩神迷,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蕭烈痕會有天下第一槍之譽。

就在他們衷心稱讚之時,蕭烈痕的銀槍已經連續穿透了四名金牌殺手的咽喉,此時所有能夠僥倖逃到渡船附近的金牌殺手都已經被解決。

而蕭烈痕也一挺槍,和埋伏在渡船四周的白衣豪漢一起殺了過來。

這幾十個人一加入戰團,立刻讓武林正道人士佔到了絕對的上風。

那些負隅頑抗的死士武功雖高,但是比起武林七公子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被砍瓜切菜般一輪砍殺,死了大半。

然而,這些人不愧為青鳳堂主親自訓練出來的人才,在臨死之前,以命搏命,也讓七公子無不掛綵,更讓同來的其他武林人士死傷慘重。

漸漸地,激戰中的青鳳堂眾越來越少,人數從數十人減到十數人,又從十數人,減到六七人,最後,只剩下盧在遠和寧射月仍在苦苦掙扎。

此時,鄭絕塵、岳堂威、厲寒罡、華不凡和鄭擔山都受了較重的外傷,退到圈外包紮傷口,圈中只剩下連鋒和蕭烈痕分別迎戰盧在遠和寧射月。

連鋒一劍盪開寧射月的快劍,朗聲道:「寧射月,今日我要為我五位師兄報仇,拿命來吧!」

寧射月冷笑一聲,道:「你那五位師兄自命劍法高手,竟然接不住我一劍,丟人現眼,何必苟活人世!」

連鋒怒道:「你突施暗算,在眾位師兄酒酣耳熱之際,才能一擊得手,還敢在此誇耀!」

寧射月不再說話,手中快劍連閃,彈指之間,已經連發二十五劍。

連鋒的青虹劍劃出一個艷麗的月弧狀曲線,靠著連綿不絕的劍意,悠然自得地連續接下了寧射月急風驟雨般的狂烈劍法。

這閃電般的二十五劍彷彿只是連續敲擊在放置在原地不動的磨刀石上,無法對連鋒造成任何威脅。

「好一招水月劍法的柳枝迎月!」

「連公子好功夫!」

圍觀的眾人爆出一陣熱烈的喝彩。

連鋒微微一笑,劍尖上光芒一閃,一把長劍神奇地幻化出三個殘影,分別擊向寧射月的頭胸腹上的三處破綻。

寧射月長劍一顫,電光石火間連接三招,劍法一變,施展出一路行雲流水般的快攻劍法。

這路劍法每五劍一個間斷,下五劍便會轉一個方向,然後再轉一個方向,隨著劍攻方向的變化,劍招掩映,或虛或實,鋪天蓋地而來,宛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此時,連鋒的臉上已經露出凝重的神色,這正是寧射月襲殺五位師兄的天河劍法,宛如萬里銀河從九霄之外排山倒海而來,劍招燦爛兇猛、奇快無比,令人不辨虛實。

身處於滔天巨浪般的劍影中的連鋒突然身子一聳,青虹劍化為一條青色閃電,飛刺向寧射月的身側。

寧射月大驚失色,這一劍所指的方向正是自己下一招出手之時胸口要害所處的位置,如果不加格擋,下一招出手,自己的胸口要害就要被刺個對穿。

他連忙橫劍一架,卻架了個空,連鋒的青虹劍已經劍尖一挑,點向他的眉心,佔了上風。

「傾城劍法!」

「顧前輩的傾城神劍!」所有人都激動地低聲議論:「看來連公子已經得了顧前輩的真傳!」

此時的寧射月完全被連鋒的氣勢所懾,長劍閃爍,被動招架,再也沒有剛才如虹的氣勢。

這時,在一旁和蕭烈痕混戰的盧在遠突然一聲長嘯,衝出戰團,來到寧射月身邊,巨斧兇猛的劈向連鋒的頂門。

蕭烈痕「咦」了一聲,點鋼槍一晃,追了過來。

「寧兄弟,咱們再抵擋一陣,你先殺出去,回來再給我報仇!」盧在遠飛快地接連數招攻向寧射月。

寧射月一點頭,心裡暗忖:「沒想到盧兄如此重義!也罷,應付兩招我就早早抽身,什麼報仇,以後再說吧!」

剛想到這兒,盧在遠忽然雙斧脫手而出,分擊向連鋒和蕭烈痕,閃到寧射月身邊,道:「寧兄,走!」

寧射月大喜,道聲好,剛要運輕功衝出重圍,卻見到盧在遠飛身而起,一個飛腿踢在他的腰眼之上。

寧射月萬萬沒想到盧在遠會突然對付自己。他被一腳踹中,身子打橫地飛向蕭烈痕和連鋒面前,令他們無法及時截堵住盧在遠。

此時的盧在遠幾個起落已經穿越了白衣豪漢的箭陣,來到渡船之旁,眼看就要飛身入水。

所有人都沒想到會出現這個情況,只有鄭絕塵快出一線,反射性地隨手射出三箭。

白馬神箭,果然名不虛傳!

雖然事出倉促,射出去的箭矢仍有恐怖絕倫的殺傷力,盧在遠的肩膀、左手和臀部分別中箭,鮮血飛濺,但是仍然活著落入水中。

這時,寧射月一聲淒厲的慘叫,連鋒的青虹劍已經乾淨利落地刺穿了他的左胸,屍體橫臥在地。

同時,一個身影飛快地掠過眾人頭頂,來到岸畔渡船之中,接著身子如蒼鷹般飛躍空中,一個旋風般的旋身,一條通體爛銀色的點鋼槍宛如九天雷霆,轟於湖上,自上而下,直刺入湖水之中。

眾人耳中只聽到炸雷般的水聲,一片血浪從湖心湧起。

而這柄雷動於九天之上的爛銀點鋼槍的主人爆喝一聲,長槍一挑,一條濕淋淋的物事被他從湖裡挑了出來,丟回了岸上。

盧在遠怒目獰眉、眼帶恐懼的屍體出現在眾人眼前。屍身的胸膛之處,赫然有個拳頭大小的槍洞。

當蕭烈痕從湖中濕淋淋地走上岸來的時候,他平時那副猥瑣而平凡的模樣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迫人而來的威風煞氣。

「為武者不能力戰而不屈,為人者卻棄友而絕義,空有天下第一斧之名,卻無起碼的品行,與其同登天下第一錄,真乃奇恥大辱。」蕭烈痕這一次奇跡般地一口氣將這番話說完,完全沒有口吃作怪。

看到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他蒼白的臉上才微微一紅,對著岳堂威深深一揖,道:「恭……恭喜你,岳兄,只有你才配……配得上……配得上……」

「天下第一斧之稱!」眾人崇敬的目光中湧出一絲同情,同時在心裡暗暗替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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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烈情篇

第七十三章 虎落平陽

當武林七公子帶領著在君山島上大敗青鳳堂,取得大捷的白道群雄一路歡歌地回到仁義堂的時候,他們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仁義堂前的迎風幡頹然傾倒,小半截落在瘦西湖中,仁義旗浸在水裡,已經開始褪色。

江南洛家最引以為豪的家族仁義碑碎成了一堆石屑。仁義堂的正門被人用內家掌力一掌擊碎,鑲銅的大門碎成一地殘片,四散在院內。

而堂內的青石板上血跡處處,或是一灘灘的呈水紋狀、或是一條條呈水痕狀,交錯縱橫,重疊鋪展,怵目驚心。

最令人感到出奇的是,在眾多的血跡當中,有十幾條長長的血線從東到西,又從南到北,雖然左右搖擺,不斷改變方向,卻連綿不絕,其中有幾段更灑在了堂前的支柱之上,還印著幾個血紅色的腳印,似乎有人拎著血壺沿路滴灑而成。

而堂內也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惡臭,顯然是堂內曾經堆滿了屍體,讓人花費了不少時日清理,沒來得及搬走的屍體在堂內腐爛,發出屍臭。

「這是怎麼了?」眾人的臉上都變了顏色。

「不好!」鄭絕塵首先急了,一改平時冷酷從容的無情公子之態,扯開嗓子叫了出來:「思雪!思雪!紅姑娘,你在哪兒?」

他那清朗焦急的宏亮聲音響徹了仁義堂,久久回音不斷。

鄭擔山和華不凡擔心彭無望的安危也開始急了起來,同聲呼喚:「三弟!三弟!你可安好?」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們。

「仁義堂的人全都遇難了?」厲寒罡急切地問。

聽到這句話,鄭絕塵立刻暴怒道:「胡說八道,這裡的人個個福大命大,閉上你的臭嘴。」

厲寒罡眉頭一豎,就要發作,但是看到鄭絕塵脹得通紅的臉色,只好哼了一聲作罷。

岳堂威道:「鄭兄,有話好說,何必出口傷人!」

鄭絕塵理也沒理他,只是喃喃地說:「思雪、思雪她不會出事的,永遠不會。我……」

就在此時,連鋒冷靜地說:「鄭兄別急,仁義堂雖然遭劫,但是尚有人在打理,否則不會有人收斂了這裡的屍體。我想紅姑娘不會有事。」

鄭絕塵點點頭,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活命的稻草,連聲道:「連兄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鄭擔山和華不凡也稍稍為彭無望放下些心事。

這時,厲寒罡、岳堂威和蕭烈痕對望了幾眼,都大有深意地看著鄭絕塵。

「你們還在這裡看什麼?」鄭絕塵此時已經不能自制,只是催道:「大家四處看看,還有沒有人在這裡打點,看看紅姑娘是不是在此間。」

這些人剛才得勝回朝般的喜悅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一腔沉重的擔憂,也不管鄭絕塵話語中的些微不敬,開始按照他說得四處查看。

鄭絕塵的身子一閃,已經飛入仁義堂內堂,只一會兒,「思雪,你可安好?」的聲音已經在內堂深處迴響。

這時,一條紅影宛如飛霞般出現在鄭絕塵的面前,紅思雪秀麗的面容彷彿今生最甜美的迷夢映入他的眼簾。

「思雪!」鄭絕塵好似絕處逢生,喜出望外,大聲叫道:「你沒事!這太好了。」

他搶上前,想要近一點看看紅思雪,看她是否受了什麼損傷,紅思雪卻向旁邊閃開。

「噤聲!」紅思雪面帶不豫地說。

「思雪!」鄭絕塵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

「我大哥受了重傷,如今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我不想有任何人打擾他,鄭兄,請回!」紅思雪面無表情地說。

此時,武林七公子已經聚集在紅思雪身邊。

鄭絕塵被紅思雪一頓責怪,心中惱怒,道:「思雪,我心裡只有你一個,其他人的生死,我全沒放在心上,倒叫你見笑了。」

紅思雪看了看他,冷然道:「其實何止鄭兄如此,我也一樣。我心中只有大哥的生死,什麼人膽敢在這裡呱噪,我便是割了他的喉嚨,也要叫他閉嘴,誰的面子都不給。」

鄭絕塵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呆若木雞。良久,他悶聲悲嘯,回身飛也似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當跑到門檻之處,不及抬腳,竟然一跤跌倒在地,頭上腫起了一個青塊。他奮力爬起身,撒開雙腿,一轉眼就跑出了仁義堂,消失在瘦西湖畔。

「紅姑娘,鄭兄過於擔心你的安危,以至於行為失據,你又何苦如此。」連鋒看著鄭絕塵遠去,心中同情,不由得朗聲道。

「這是他的事,我不想理會。」紅思雪不耐地說:「各位,請到偏廳一聚,我大哥在內堂修養,此時江都名醫正在為他診治,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不容外人打擾。」

這些白道群雄面面相覷,雖然有一肚子話想問,但是也只好識趣地默不作聲,和紅思雪一起前往偏廳。

「紅姑娘,仁義堂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剛一坐下,鄭擔山已經忍不住關切地問:「我三弟又是誰人傷的?」

紅思雪長長歎了口氣,道:「青鳳堂主親至此間,想要屠戮圖謀剿滅青鳳堂的諸君,而她首要的目標似乎是菁姐。」

「青鳳堂主!」眾人同時一驚,難怪君山島一戰沒有看到她的身影。這些武林公子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憑青鳳堂主大破十三棍僧羅漢陣的驚世武功,眾人又都沒有在場,此處根本沒有人擋得住她的青鋒劍。

「洛先生、方姑娘他們還好嗎?」華不凡忙道。

紅思雪神色一黯,沉默良久,才緩緩說:「洛先生與青鳳堂主力戰到最後一刻,連同仁義堂內一百零八個護院莊勇一起壯烈戰死。菁姐天幸無恙。」

所有白道高手同時站起身,人人臉色蒼白。江南君子劍盛名遠播,而且樂於助人,在座的少年高手沒有成名之前,都曾經受過君子劍洛佩賢的照顧,所以對他感情很深,聽到他如此下場都悲憤莫名。

「青鳳堂主!」厲寒罡抓起案旁的茶杯一把擲到地上,摔成齏粉:「我和她勢不兩立。」

原來他在剛剛出道的時候,被當時負有盛名的黑道高手聯手追殺,生死懸於一線,是洛佩賢伸出援助之手,將他收留在仁義堂,並將那些黑道高手拒之門外。他這才有機會重新苦練槍法,終至大成,後來出仁義堂行走江湖,將當年凌迫自己的黑道名家一一殺於槍下,創出了威名。

岳堂威也悲憤到了極點,因為他也曾經在江都身負重傷,沒錢就醫,被洛佩賢當街救下,施醫贈藥,好生費了一番功夫,才救了他的性命,而且當時洛佩賢根本沒有透露姓名,還是自己多方打探才得知的。

「那後來又是誰前來施救?」華不凡接著問道:「是誰打退了青鳳堂主?」

眾人的眼中都露出了詢問之意。因為他們知道,如果青鳳堂主想要殺人,就會一殺到底,除非絕世高手阻擋,否則絕對不會半途停手。

紅思雪的臉上露出驕傲的笑意:「殺退他的,便是我的結義大哥彭無望。」

「真的?!」眾人剛剛坐穩了身子,又一次幾乎蹦了起來。

能夠將如狼似虎的青鳳堂主殺退,這種近乎奇跡的事,如果是顧天涯、十三棍僧,或是海南的宋氏兄弟這些前輩高手做到的,大家還勉強相信,但是憑彭無望這個二十剛出頭的少年,竟有如此武功,眾人心中實在難以置信。

看到眾人眼中懷疑的神色,紅思雪昂然道:「義兄和她激戰百合,身中六十餘劍,兀自奮戰不休,青鳳堂主見不能完勝,只好退卻。此事有菁姐可以作證。」說到這裡,她想到青鳳堂主問自己的一番話,俏臉忽然微微一紅,當即住口不言。

眾人又驚又佩,連鋒一拍大腿,道:「好個青州飛虎,我們可被他比下去了。」

鄭擔山顧盼自豪,和華不凡相視點頭,心裡面給自己的結義兄弟雙挑大指,暗暗讚歎。

厲寒罡看了岳堂威一眼,挑了挑眉毛,心裡暗自想到:「這個彭無望果然厲害,真不簡單。」

蕭烈痕看了看左右人等,結巴著說:「我……真想看……他……是怎樣的……人……物。」

「不知道我三弟傷勢如何?」華不凡關切地問。

紅思雪的臉立刻被愁容籠罩,她道:「義兄傷勢極重、失血過多,現在江都的名醫都被我和父親、左大哥一一請到,但是似乎仍沒有起色,他們正在裡面想辦法。」

就在此時,幾個文士打扮的端重長者在左連山和紅天俠的陪同下,面色沉重地走進了仁義堂偏廳。

「爹爹、幾位大夫,我大哥可好?」紅思雪一看到他們,立刻問道。

紅天俠和左連山搖了搖頭,連話都懶得說了,顯然已經難過到了極點。

其中一個大夫朗聲道:「紅姑娘,我等已經盡力了。彭公子負傷如此沉重,換做別人,早就死去多時,此時就算大羅金仙,也難挽回他的性命。」

另一個大夫也道:「紅姑娘,現在你等最好守在彭公子床前,看他有何未了心願。」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彭無望已經傷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

紅思雪急道:「幾位大夫,你們懸壺濟世,乃是為了解救人命,我大哥還有一息尚存,你們怎能輕易放棄救治?」

這時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大夫冷冷道:「人力有時而窮,我們雖行醫多年,有些本事,但是也不能救必死之人。」

紅思雪大怒,道:「天下庸醫誤人,所死者多於戰火,你們身為大夫,如此漠視人命,真是罪不可恕。」言罷一抖手,三丈紅鞭已經應手而出。

「不可!」周圍的眾人都驚呼了起來,只有左連山、連鋒、紅天俠沒有出聲,顯然也不滿這些大夫的行醫態度。

只見紅影一閃,這幾個江都名醫一個個宛如滾地葫蘆般,慘叫著滾出了仁義堂偏廳。

紅思雪還不罷休,縱身追了出去,遠遠的只聽見撲通撲通之聲不絕於耳,原來她竟然將這些所謂的名醫一個個用長鞭捲起,丟進了瘦西湖中。

看著她一臉悲憤地回到偏廳,眾人都默默無言。

「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麼?」紅思雪慘然道:「大哥待會兒醒來,可能有話交待,你們隨我來吧!」這句話說完,她的臉色已經雪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華不凡和鄭擔山忙走到她身邊道:「四妹不要難過,三弟福大命大,一定可以轉危為安。」

「這次是不行的了!」紅思雪看到兩位結義哥哥,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奔湧而出:「義兄為了一個義字,每每奮不顧身,蜀山寨是這樣、洞庭湖是這樣、仁義堂又是這樣,新傷舊創,再加上奔波勞苦,我大哥實在太苦了、太累了,便是老天爺都不忍心讓他再活著受罪,定是天要亡他。」說完,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著說:「你們沒看過他身上百餘條傷口,犬牙交錯,當真讓人心都碎了。」

紅天俠忙走過來,將女兒攬在懷裡,小聲安慰了幾句,轉頭對眾人道:「各位,看來彭兄弟這次命苦,過不了這關,你們就去看看他,看他有何話講。」說完將臉扭到一邊,暗暗擦去幾滴無論如何強忍都抑制不住的淚水。

仁義堂內一片哀鴻,所有人都面色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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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17 23:47:10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四章 毒手仁心



「仁義堂當年好生興旺,如今竟然如此結局,真是可歎。」說出這番話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美艷女子。

她雙目微瞇,宛如新月,鼻子翹起,嘴唇薄而紅潤,小口微張,銀牙美如珠貝,一頭烏黑秀髮隨隨便便挽了個髻子,斜墜頭上。

她身著杏黃緞子的便裝,腰上繫著雪白腰帶,打著斗大的蝴蝶結,腰帶上大大小小掛著四五個香囊。左肩斜掛一個青色的皮袋,袋子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些什麼。

在她的身邊,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著智仙子方夢菁。

此時的方夢菁仍然穿著幾天未換的月白色文士服,衣服上有幾處已經因為濺上泥濘而污濁。她的髮髻蓬亂疏鬆,顯然有幾天未加整理。她的臉色青白、眼圈深陷,似乎著實經受了一番奔波勞苦。

「所以我說!」看著方夢菁沒有答話,這個女子只好自顧自地說:「空談仁義,是不能久長的。」

「洛莊主為人向來身體力行,何來空談的評語。」方夢菁此時只好笑著答話。

「人性本惡,如果許以利益,則趨之若鶩,若是許以仁義,則避之不及。仁義堂以仁義立堂,除了賺幾聲喝彩外,得不到一分實利,我真的難以想像,它居然能夠維持一百多年。直到如今才毀,也算晚了。」這個女子冷然道。

「世人需求各不相同,有的人追名、有的人逐利、有的人好淡薄而喜游名山、有的人好權勢而逐鹿天下、有的人只願心存浩氣而活個磊落痛快。人性多變,非一句人性本惡可以概論。」方夢菁耐心地說。

「方姐姐還是和以前一樣,言語機鋒如劍,讓人難以招架。」那個美貌女子思索良久,最後無奈地說。

「是賈妹妹謙讓。」方夢菁忙說。

「方姐姐不必如此誠惶誠恐的,彷彿我隨時會改變主意。」那個賈姓女子笑道:「既然方姐姐不辭辛勞,連續奔波三天三夜把我找來,這個面子我一定會給你。」

方夢菁釋然一笑,道:「天幸賈妹妹近日在左近做客,又讓我無意間得到消息,否則彭大哥的性命就要被耽誤了。」

賈姓女子微微一笑,道:「世人都叫我毒仙子,說我是個以醫為名,製毒害人的假扁鵲,你真的不怕我真的誤了你的彭大哥?」

方夢菁一向大方端莊的秀臉微微一紅,側過頭去,道:「賈妹妹取笑了。你的醫術別開蹊徑,大異於人,必不被世間庸醫所容,那些流言蜚語、說短道長,我怎會相信。」

原來,方夢菁身邊的這個嬌小女子,就是名列武林七仙子的醫仙子賈扁鵲。

她乃是昔年以毒物威震天下的毒神賈萬廷的孫女,自小學會了一身使毒的功夫。後來她被江湖上的一代名醫活扁鵲薛濟世收為關門弟子,傳以醫術。

於是賈扁鵲將家門所學和師門絕技合二為一,創出以毒入醫的絕世醫術,被方百通盛讚為當世醫術第一人。

但是,年紀未滿十八歲的賈扁鵲竟然身登天下第一錄,令江湖上所有的名醫心生不滿,於是便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到處傳播她名為神醫,實為毒婦,專門以毒術害人的謠言。

再加上她為了研究醫術,經常從死囚中找出身體強健者試藥,這些事被人知道,立刻加以傳播,更成為她毒手害人的佐證。

賈扁鵲性子極為高傲自負,對這些傳言傲然以對、毫不在意,也不加辯解。所以在江湖上贏得了一個亦正亦邪的名聲。

方、賈二人剛一進仁義堂,就看見紅思雪等人面色悲慼地正向內堂走去。

方夢菁立刻道:「雪妹,出了什麼事?」

紅思雪看了看方夢菁,臉上一片慘白,顫聲道:「菁姐,義兄不行了,我們去看他最後一面,你也來吧!」

方夢菁連忙一拉賈扁鵲的手,加快腳步來到眾人面前,朗聲道:「各位,請讓一讓,我這次請來了天下第一神醫賈扁鵲賈姑娘來醫治彭大哥,說不定有一線生機!」說著,她又轉過頭對紅思雪說:「雪妹,你快帶賈姑娘去看看彭大哥。」

紅思雪喜出望外,立刻緊緊握住賈扁鵲的手,道:「賈仙子,你能來,實在太好了,跟我來。」

賈扁鵲知道救人如救火的道理,也不多話,只是向對她瞠目而視的白道諸雄白了一眼,一聲不發地和紅思雪快步走向內堂。

方夢菁微微舒了口氣,對眾人道:「各位,彭大哥應該還有一線生機,請到偏廳寬坐片刻。」

這時,鄭擔山擔憂地說:「方姑娘,那個賈扁鵲號稱毒仙子,似乎不是正道人物,不知道……」

方夢菁秀眉一皺,道:「鄭兄,現在彭大哥到了生死關頭,賈姑娘是他唯一希望,無論如何也該讓她試一試。更何況她毒仙子的邪號乃是江湖上多事善妒之人污蔑她的稱呼,作不得準。」

厲寒罡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說:「聽人說賈扁鵲曾用活人試藥,手法十分殘忍,你看她這次會不會……」

方夢菁柳眉一豎,道:「厲兄所言差矣,賈姑娘所用之人都是十惡不赦的死囚,雖然稍嫌殘忍,但是卻研製出了很多普渡蒼生的好藥,江湖中人不知不覺中受了她恩惠,不思報答,反而爭相競謗,委實令人不解。」

厲寒罡看到一向親切的方夢菁此時罕有的怒火中燒,心裡一寒,連忙住口不言。

連鋒看到這個情況,連忙說:「賈仙子以毒入藥,另闢蹊徑,可能和正道中人的理念有所不同,但是殊途同歸,都是造福蒼生。這次她能夠來此醫救彭兄,實在是彭兄的天大生機,我們還是到偏廳靜候佳音吧!」

眾人紛紛稱是,都轉身向偏廳走去。方夢菁看了看連鋒,心中頗為感激,向他點頭致謝,連鋒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身在內堂的賈扁鵲在紅思雪的陪同下,將彭無望的傷勢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神色十分肅穆。

「賈姑娘,我大哥還有救嗎?」紅思雪急切地問。

「他失血過多,奇經八脈淤堵歷久。若是旁人,早就死了,沒想到他的經脈仍然富含一絲生機,當真讓人驚奇。」賈扁鵲搖頭道。

「那,還能救嗎?」紅思雪眼中盈滿了淚水。

「我試一試,只是盡盡人事,除非他的生機活力比常人大上百倍,否則我的法子只能夠延遲他的死亡,讓他多挨些辛苦罷了。」賈扁鵲面無表情地說。

「無論如何,請你盡力救他吧!」紅思雪忙說。

「嗯。」賈扁鵲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雙手的衣袖挽起,露出環繞在雙手手腕上的兩片烏黑獸皮,獸皮上插著幾十枚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金針。

「把他扶起來。」賈扁鵲拔出一根金針,素手一抖,已經刺在了彭無望的百匯穴上。

這金針刺穴的方法乃是賈扁鵲擅長的師門正宗針灸大法,人稱吊命針。只見她雙手連續不停,幾十枚金針遍插在彭無望的手少陽三焦經、手厥陰心包絡經與任脈、督脈這兩經兩脈之上。一時間,彭無望的前胸後背和左手上插滿了金光閃閃的金針。

「賈姑娘!」紅思雪看得不明所以,忙問道:「你這是……」

「紅姑娘,我用吊命針連刺彭少俠兩經兩脈,用來激發他體內潛在的生機,只要他能夠醒過來,就成功了一半。以後我會每天刺他兩經兩脈,激發他全身的生機,然後配以藥物,希望他能夠完好如初。」

紅思雪大喜,顫聲道:「你真的可以治好他?」

賈扁鵲一抬手,冷然道:「我說過,現在彭少俠的情形只能以九死一生來形容。吊命針雖然有希望激發生機,讓人醒來,但是也需要非常強健的體質才行。像這樣嚴重的傷損情形,一百個人中怕也沒有一個能夠醒過來。所以非常棘手,只希望他能吉人天相。」

紅思雪急道:「如果他醒不過來,又如何?」

賈扁鵲道:「我手上的幾味藥可以保持他身體不會死去,但要每天在腰上開孔注入,而他將會保持不醒,宛如一段枯木。我手上的藥也有限,不能無限地為他續命,而這種情況也只能用生不如死來形容。」說完她的嘴角微微一翹,似乎在笑。

紅思雪癡癡地看著滿身金針、緊閉雙眼的彭無望,良久才道:「大哥英雄蓋世,必然不會喜歡這種樣子,如果他醒不過來,我會親手送他上路。」

賈扁鵲眼角一跳,看了看這個一身紅衣的姑娘,心中一動,緩緩道:「紅姑娘,我醫人無數,倒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灑脫的人物。請你放心,我必會盡力救他。」

紅思雪緊緊一握賈扁鵲的手,道:「賈姑娘,多謝你了。」

賈扁鵲點了點頭,道:「紅姑娘,我要運功激發彭少俠的潛在生機,你到外面給我護法吧!」

紅思雪堅定地點了點頭,緊握腰中的飛鷹鞭,大步走了出去。

賈扁鵲信步走到了離彭無望不到一丈的地方,素手一牽,陽光從窗外照射而來,在她和彭無望之間投下一片光幕,有幾十線陽光被什麼東西反射,在屋中閃爍生輝。

原來,賈扁鵲的每根金針上,都有一根用極細極細的天蠶絲製成的細線連接在她的素手之上。她吐氣開聲,將一股股陰柔的內力,透過金針緩緩輸入到彭無望的體內。

「一天之內如果醒不來,我也沒有辦法了。」賈扁鵲默默地想。

屋外,坐在內堂台階上的紅思雪,癡癡地看著萬里晴空中雪白閃爍的浮云:「今天的陽光真的好美,幸好不是一個雨天。大哥不會喜歡在雨天離開這個人間的。」

「酒!」鄭絕塵狂放地大喝一聲。

簪花樓裡的小廝被這一聲大喝嚇得一串跟頭滾下樓,幾乎把腿給摔斷了。

張鳳姐一臉的晦氣,連聲道:「真是倒霉,這個瘟神怎麼又到這裡來了,快快上酒去。」

她身邊的跟班湊上前說:「那位大爺脾氣太大,不如找幾個姐兒給他消消火。」

「你懂個屁啊!」張鳳姐一臉不屑:「他可是關西白馬堡鄭絕塵,有了名的眼角高,別說是咱們樓中的姑娘,你就是把天上的仙女找下來,他也看不上眼。快,去把烈酒拿來給他,醉死他算了。把我的客人都給嚇跑了,哼,要不是惹不起白馬堡,我就把他倒著丟出去!」

「彭無望,你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讓思雪念念不忘。」鄭絕塵將酒壺高高舉起,一壺好酒一半進了他的嘴裡,一半灑在了他的白袍之上。

「可惜可惜!」張鳳姐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心中不停的嘀咕著。

她給鄭絕塵的酒乃是江都馳名的第一泉,乃由釀酒名師魯曠以上佳糧果與蜀崗中峰的泉水釀造而成。

酒水清冽,宛如山泉,入口醇厚甜美,後勁十足,口感層次分明、變化多端,人稱酒泉,爭相傳頌「天下泉水,酒泉第一」,後來大家都稱它為第一泉。

這種好酒一百兩白銀才得一壺,十分珍貴。而這一次,鄭絕塵一叫就是五十壺,壺壺都是如此喝法,看得張鳳姐渾身不自在,肉痛不已。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人生至苦,我鄭絕塵如今一一嘗遍。好滋味、好滋味。」鄭絕塵狂笑著再盡一壺美酒,將酒壺遠遠丟到一邊,仰身躺在榻上,忽然痛哭失聲。

這時,一個同樣白衣如雪的身影飄然而至。這名白衣男子一看到鄭絕塵,笑道:「好小子,果然在這兒。」

張鳳姐如見救星,連忙湊上前道:「啊!連公子,你來了就好了。你看,鄭公子醉成這樣,我們可要伺候不起了。」

「行了,我知道。」連鋒微微一笑:「不要再上酒了,上茶水,讓我來叫醒他。」

張鳳姐如釋重負,獻媚地笑道:「啊!連公子,這可多謝了,茶水你還是第一次叫,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連鋒一擺手,笑道:「鳳姐何必多此一問,在江都當然要一品蜀崗茶。」

張鳳姐連連點頭,歡天喜地去叫人準備。

「鄭兄,醒來!」連鋒來到鄭絕塵的身邊,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

「別管我,枉我鄭絕塵年少風流,自份倜儻,竟然被深愛的女子惡語相向,此生何堪、此生何堪爾!」

「鄭兄,你……」

「我沒醉,和我再喝一壺,彭無望這混帳小子,竟然枉顧思雪一片深情,屢屢自陷險地,累她擔驚受怕、累我受她責罵,實在其罪當誅,該殺、該殺!」

連鋒苦笑了一下,也不再答話,只是向一旁的小廝一擺手。小廝立刻將蜀崗茶端端正正擺在鄭絕塵面前。

「好,鄭兄,我就和你共飲一壺。」連鋒笑道。

鄭絕塵也不客氣,抓起和酒壺有九分相似的茶壺,仰頭一飲而盡。

突然,他怒目圓睜,一口將茶水盡數吐在一旁伺候的小廝頭臉之上,怒罵道:「混帳小子,竟然敢用茶水欺瞞你家少爺。」

他一把將小廝抓到身前,一用勁將他高高舉起,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發勁遠遠將他丟了出去。小廝在空中咿呀慘叫,嚇得魂不附體。

連鋒一扶桌案,身子浮雲般飄飛出去,凌空接住小廝,將他頭上腳下放到地上,然後一個旋身回到鄭絕塵身邊。

「我就知道你沒醉。」連鋒大笑起來:「想要醉倒白馬公子,起碼要千杯。」

鄭絕塵苦笑一聲,抓起桌上剩下的酒壺,猛的一仰脖,再次一飲而盡。

「鄭兄,看你風流自賞、冷酷無情,不想你動情之後,竟如此癡迷。」連鋒端起酒杯,陪他飲了一杯,徐徐道。

「這定是前世的冤孽。」鄭絕塵的眼中再次浮現出紅思雪絕情而冷漠的面容:「她的眼中只有她的結義兄弟彭無望,其他的男子根本不放在她的眼中。我就算有一腔癡情,又說與何人聽?」

「鄭兄,」連鋒笑道:「紅思雪對彭公子一往情深,而彭公子卻懵懵懂懂,一無所察,似乎你還有機會贏得美人歸。」

「那是不行的,」鄭絕塵難過地說:「思雪情根深種,那是萬萬無法改變的。而彭無望這廝一旦知道她的心意,豈有拒絕之理?」

連鋒微微一笑,暗想:「鄭兄實在天真得可愛,只以為自己中意的女子便是天下第一的美人,無人可以拒絕。」他咳嗽了一聲,道:「鄭兄,所謂青菜蘿蔔,各有所愛,也許彭公子中意的女子並非紅思雪。」

鄭絕塵宛如絕處逢生,仔細咀嚼著連鋒的話語,喃喃地說:「難道他竟然可以對思雪完全不動情?」

連鋒道:「我雖然和他沒有見過面,但是他的事跡倒也聽了不少。此人對男女之事看得很淡,重俠義、輕生死,與人結交只憑肝膽。我看他對紅思雪只是一片赤子之情,全無男女之欲。」

鄭絕塵想了很久,道:「的確如此,我雖與他寥寥數語,但是也看出這人對情愛一事見解淺薄可笑。哼!」他又想起彭無望滿臉堆笑要替他說項,催他下聘的窘事。

連鋒又道:「鄭兄,紅姑娘過於關心彭公子的生死,以至於對你有所責備。你既然心中深愛於她,就應該忍住這一時的委屈,陪伴在她的身邊。」

鄭絕塵長歎一聲,道:「陪伴在她身邊又有何用,她的心中只有彭無望。」

「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現在紅姑娘正處於彷徨無助的邊緣,你若愛她就該陪在她身邊,和她共度難關。」連鋒語重心長地說:「總有一天,她會感動於你對她的一片深情。」

鄭絕塵茫然瞪視著簪花樓中的裝飾,沒有說話。

「你既然深愛她,就該希望她一生快樂,就算她這輩子都無法鍾情於你,又有何妨。」連鋒說到這裡,眼中露出一絲苦澀。

鄭絕塵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連兄,那一年你和劍仙子決戰於西子湖畔,我和蕭兄多次詢問,你都緘口不言。莫非你……」

連鋒苦笑了一聲,道:「那時候,你乃天下聞名的無情公子,而蕭兄癡迷於鑽研槍法,對外務聽而不聞,對於感情之事,你們都非共語之輩,我只好三緘其口。如今既然你問起,我只好從實招來。不錯,我的確對那天下第一仙子動心不已。」

「果然如此!」鄭絕塵一仰頭,又盡一壺烈酒:「一個是天下第一公子,一個是天下第一仙子,何等般配。」

「我一看到她,便知道她此生絕不可能屬於任何一個男子。」連鋒仰頭陪了他一杯,眼中露出少有的癡迷神采:「她對於劍道的追求已經到了無礙於心的境界,可以說她的一生已經盡數獻給了劍道,我雖然對她深深愛慕,卻不敢和她談一個情字。因為無論何樣的男女之情,對她都是一種玷污。」

鄭絕塵目瞪口呆地看著連鋒,彷彿到現在才第一次看清了他。

連鋒苦笑了一聲,道:「沒想到吧!整日倚紅偎翠的倚劍公子,竟然對鍾愛的女子如此無奈。」

「連兄,我真的沒想到……」鄭絕塵想要說話,卻不知說什麼好。

「我曾經多次留戀煙花柳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將她忘記。」連鋒緩緩將酒注滿酒杯,然後一飲而盡:「可惜,當年年少氣盛不可一世的我,一看到白衣佩劍、傲然而立的劍仙子,竟從此一生定情,再難改變。」

連鋒的眼中閃爍出一絲痛楚而快樂的複雜心緒:「我和她力戰兩百餘招,曾經有幾次,我幾乎放棄了,但是我奮力支援,艱難地挺了過來,在她那華麗而動人心魄的劍影中,我看到她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當我的劍被她擊飛的時候,我聽到她對我說『好劍法!』當時我第一次感到那種死而無憾的幸福。死而無憾!」連鋒忽然像鄭絕塵一樣抓起整壺的第一泉,仰頭直灌入喉。

鄭絕塵沉默良久,道:「原來連兄心中竟有如此深情,我鄭絕塵自愧不如。」

連鋒苦笑道:「情愛一事,根本無法比較。你對紅思雪深情虛擲、我對華驚虹不敢言愛,都是一樣的苦。不過,鄭兄……」他忽然用力一拍鄭絕塵的肩膀,道:「一生無望的情愛,也許比化蝶雙飛的感情更有一番韻味。人生多苦,我輩能有一次轟轟烈烈的苦戀,比起在凡塵俗世中懵懵懂懂、不知所謂的芸芸眾生,可是幸運多了。鄭兄,願以此話與你共勉之。」

鄭絕塵感激地點了點頭,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好,連兄,我就如你所言,去守在思雪身邊,從此一生不離不棄。哪怕是做一個小廝、做一個夥計,只要能夠在她身邊,我都不會計較。」

連鋒一擊掌,笑道:「這才像我認識的鄭絕塵。」

鄭絕塵苦笑一聲,道:「她在哪兒?」

「在內堂的台階之上。」連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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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多情空恨



「啟稟公主!青鳳堂被武林七公子率眾剿滅,青鳳堂主屠盡仁義堂滿門後下落不明。」一名剽悍的突厥高手伏地跪在錦繡公主面前,恭恭敬敬地說。

「蕭姑姑的下手還是如此狠辣,可惜對於青鳳堂的堂務實在太漫不經心了。」錦繡公主微微苦笑,喃喃地說。

「公主,蕭郡主如今身陷危局,不可不救。」跋山河站在錦繡身邊,俯身說道。

錦繡公主點了點頭,對面前的手下說:「你可有打聽到彭無望和方夢菁是否被殺?」

那突厥高手連忙道:「彭無望和青鳳堂主血戰一場,身受重傷,如今生死未卜。而青鳳堂主也被他擊退,未能夠殺死絞鳳同盟的主謀方夢菁。」

「竟有此事?」穩穩端坐的錦繡公主和站立在她兩旁的跋山河、可戰同聲道。

「那彭無望竟會這麼厲害?」可戰大聲道。

「不會,應該是發生了其他事情,令蕭姑姑不戰而退。」錦繡公主沉思著說:「現在蕭姑姑孤身一人,若被中原武林知道藏身之所,群起攻之,恐有性命危險。」

「蕭郡主在突厥深受愛戴,我們絕不能袖手旁觀。」跋山河再次說道。

錦繡公主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山河不必憂慮,我絕不會棄蕭姑姑的性命而不顧。現在方夢菁仍然在世,所以她很可能知道蕭姑姑每年必去的一個地方。我們只要通知一個人,他必會前去救她。」

夜色之中,錦繡公主來到自己的書房之中,點起案燭,從書櫥中拿出一疊厚厚的羊皮紙卷擺在書桌上,陷入沉思。

這些紙卷是一封封書信,每一封信上的文字都龍飛鳳舞、意興飛揚,令人感到一朝風起,這些文字就要乘風而去。

「月如如晤:今知汝雖名為越女宮弟子,實身為突厥人,吾心如死灰,狂歌呼嘯而行,留戀懸崖峭壁、湍急江河之地,只欲了此殘生。」

「然而吾思之良久,頓然而悟,汝與我生死相依,多番出生入死、互訴衷情,雖未有名分,然實已為共度此生之伴侶。吾心中唯汝而已,汝心中亦唯吾而已,漢人突厥人之恩怨,乃凡夫俗子庸人自擾之事,我們傾心相戀,又何必執著於民族之異。」

「今於華山玉女峰修廬一座。前有花樹數棵,涼亭一座,可於夏夜賞星;後有小棚,可飼雞鴨豬狗若干。汝當記三年前華山捨身崖之旅,我二人觀流星數顆,汝心淒淒,以為英人早喪,吾曰:流星華美,只為向善,不為報喪。汝喜極而涕,誓曰:他日在此建廬,相伴此生。如今房舍已起,雖非華美,但足舒適,願與汝在此西嶽之上,結為夫妻,不離不棄,相攜白首。」

錦繡公主眼中一陣潮熱,喟然歎了一口氣,隨手翻閱,儘是一篇篇情真意切,感人至深的情信。

「日思夜盼,無汝之隻言片語,不知汝在定襄城一向可好,可有何委屈不快?之前之事,不知汝意下如何?」

「前夜華山捨身崖上流星飛逝,心中悸動,不知汝可否安好,吾已決定孤身去定襄城一趟,望彼時可與汝共敘衷腸。」

「於定襄城數日,遠觀汝統馭千軍萬馬操練不休,難道汝仍然要率軍南侵?數次夜探府上,均被俗物打擾,與汝不得相見,實為憾事。今宋金剛私會詰厲,意欲借突厥兵力侵唐,我將入太原截殺汝族高手,可會怪我無情?」

如此凡數百餘封都是如此,直到最後一封,信上筆法悲憤蒼勁,彷彿胸中塊壘難平,可謂一字一淚。

「時至今日,業已十年五月零七天,未得汝半封書信。吾與汝當初分手倉促,令吾追悔莫及。若汝意當與吾絕,請賜吾慧劍一柄,盡斬情絲,從此不顧而去可也。」

「好一個情深如許的顧天涯!」錦繡公主輕抬素手,抹去臉上隱約的淚痕,將信重新收起,長長歎了一口氣:「娘親,你真的好狠心,為了突厥人的大業,竟然扣下這一封封血淚泣成的情書,硬生生拆散了這一對傾心相戀的癡情戀人。這些年來,你夜夜都在遭受著良心的責怪,難怪日漸憔悴,最終早早辭世而去,只剩下你孤苦伶仃的女兒,繼續承受著這悲哀而無奈的命運。」

這時,一陣輕輕的叩門聲傳來。

「進來!」錦繡公主收斂起心神,靜靜地說。

跋山河高俊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錦繡公主的身後,沉聲道:「公主!可是要找人使用?」

「蕭姑姑待你如何?」錦繡公主沉聲問道。

「蕭郡主對我父母有救命之恩,屬下日思夜想,意圖報答而不得,為此一直鬱鬱。」跋山河朗聲道。

「嗯。」錦繡公主微微點點頭,道:「好。如今我要你將一包東西和一張紙條交到顧天涯的手上,可能有生命危險,你可敢去?」

「屬下願往。」跋山河大聲道,想了想又問:「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顧天涯?」

「黟山越女宮。」錦繡公主胸有成竹地說。

紅思雪已經在內堂台階之上靜靜坐了一個時辰,而賈扁鵲仍然沒有出來。

她歎了口氣,素手用力地擰著袖口,直到袖子上的布料深深地嵌進自己手臂上的皮肉之中,令她感到一陣陣疼痛。

可惜這些疼痛都無法消除她對彭無望的牽掛,這種蝕心刻骨的牽掛所帶來的痛楚,幾乎要將她的魂魄撕成了碎片。

「思雪!」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悠悠傳來,迎面而來的還有一股衝鼻的酒氣。

紅思雪皺了皺眉頭,抬頭望去,卻看到鄭絕塵雙手各拿著一個銀質酒壺,關切而拘謹地站在她的面前。

紅思雪幾乎不敢相信這個端著酒壺的人就是曾經那麼放蕩不羈、桀驁不馴的白馬公子。

「鄭兄?」紅思雪有些奇怪地說:「你這是……」

「思……思雪,我可以坐下嗎?」鄭絕塵看了看紅思雪身側的台階,小心翼翼地問道。

紅思雪靜靜看著他,良久,才道:「鄭兄,我紅思雪喜歡何人,想必你已經清楚。你何苦委屈自己,待我如此?」

鄭絕塵的臉宛如塗上了一層丹砂,眼中一陣黯然,思忖良久,才緩緩說道:「喜歡何人,是由不得我選的。你喜歡彭無望,他可曾喜歡過你?你又為何戀棧不去?」

紅思雪的眼神一陣迷茫,彷彿陷入了沉思。

「你所能做的,不過是繼續守在他的身邊,希望有一天,天可憐見,他會對你改觀。」鄭絕塵苦笑了一聲:「這些我明白。因為我所能做的,也不過如此而已。」

紅思雪眉頭一豎,似乎怒氣上湧,但是轉念一想,她也苦笑了一聲,素手一指一旁的台階,柔聲道:「坐。」

鄭絕塵如奉綸音,誠惶誠恐地坐到了紅思雪身邊。

紅思雪從他的手裡拿過一壺美酒,仰頭直灌入喉,任憑幾絲酒線沿著臉喉流到衣襟之上,酒滴映射著西落的夕陽,散發出桔黃色的暈光。鄭絕塵看在眼裡不禁呆住了。

「好酒!」紅思雪灑脫地用袖口擦乾嘴,雙手平端酒壺,朗聲道:「來,鄭兄,我敬你。」

鄭絕塵心中湧起一陣不可抑制的狂喜,眼中一陣潮熱,忙不迭地舉起酒壺,一飲而盡。

賈扁鵲走出內堂的時候,已經是三更時分,月色如水,晚風幽咽。她疲倦的捶了捶因為持續運功而麻痺的雙肩,長長出了一口氣。

「賈姑娘,我大哥他怎麼樣?」紅思雪和鄭絕塵一起迎了上來。

「現在還不知道。」賈扁鵲歎了口氣:「他的傷勢極為嚴重,六十多道新傷,雖然沒有致命,但是傷他的高手劍上劍氣驚人,令他傷及肺腑,醫治上又要花一番力氣。今夜我會在這裡通宵守候,如果他能夠醒來,則萬事大吉,否則,你們準備給他辦身後事吧!」她看了一眼滿臉焦急的紅思雪。

「啊!那麼,賈姑娘,我去找人辦些茶水伺候。」說完鄭絕塵轉身急急地走了。

「他是誰?」賈扁鵲好奇地問紅思雪。

紅思雪道:「他就是白馬公子鄭絕塵。」

賈扁鵲看著他的背影,奇道:「聽人說鄭絕塵無情傲慢,現在看了,一點兒也不像啊!」

紅思雪的臉微微一紅,道:「賈姑娘,我也想在這裡通宵守候,你有任何差遣,只管說就是了。」

賈扁鵲一笑:「也沒什麼需要做的,就看彭無望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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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脫劫如夢



此時的彭無望已經幡然醒轉。那是一種非常舒適而安詳的感覺,彷彿一個長年勞作的農夫終於在初冬的農閒時分裡睡足了整晚方才醒來。

彭無望只感到渾身上下酥麻舒暢,猶如泡在一盆溫暖的洗澡水之中。

緊接著,他感到了身上幾十處傷口傳來的麻癢酸楚的感覺。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那是傷口開始癒合結疤的跡象。

「這次傷口好得比以前快了不少。不錯,看來這些也是鍛煉出來的,多受幾次傷,自然越好越快。」彭無望快意地想著。像

他從床上坐起身,伸展了四肢,活動了一下腰腹,沒有覺得任何不妥。

接著,他暗運氣功,真氣在體內流暢而熟練地運行了三十六周天。剛開始的時候,奇經八脈都有些淤塞,但是經過運勁化解,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已經開始通透順暢,真氣運行再沒有半絲掛礙。

全身心感受著自己熟悉而親切的清純真氣在體內激盪澎湃的陣陣脈動,彭無望的心中升起一股欣慰而溫暖的感受。

「人活於世,確實難能可貴,難怪世人多貪生怕死,這也不能怪他們啊!」彭無望從床上猛的跳了下來,伸了個懶腰,立刻感到肚子中一陣激烈的鳴響。

「嘿。我彭無望身上,最嬌貴的就是這副肚腸,又餓了。」彭無望自嘲地一拍肚子:「好,好兄弟,咱們找吃的去。」

賈扁鵲在紅思雪的身邊緩緩坐下,用手熟練地按揉著自己的脖頸,緩解剛才運功時產生的疲勞。

紅思雪誠懇地說:「賈姑娘,這次真是辛苦你了。」

「紅姑娘客氣!」賈扁鵲安然道:「我們行醫為了治病救人,一點辛苦,又算得了什麼。只希望這次不是白忙一場。」

這時,鄭絕塵已經和幾個下人帶來了一個小小的茶案,還有幾個白瓷茶壺盛放的茶水。他命人將茶案放在台階之上,然後指揮幾個下人為紅思雪和賈扁鵲擺設茶具。

「鄭兄,何必如此鋪張,給個茶碗就好。」紅思雪有些詫異地問道。

鄭絕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因為你也要喝,所以我當然要做到最好。這裡是從江都清賓樓帶來的茶具和蜀崗特產的蜀崗飛茶,味道輕靈通透,乃為茶中極品,思雪不妨試試。」

紅思雪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賈扁鵲。

賈扁鵲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大有深意地看了看紅思雪,道:「紅姑娘,不如承了鄭兄的心意。彭兄弟就算要醒來,也要到了五更之後。長夜漫漫,若無此茶,恐難安度。」

鄭絕塵向賈扁鵲投去感激的一瞥。

紅思雪看了看鄭絕塵,微微喟歎了一聲,端起一杯仍然冒著熱氣的清茶,品了一口,點點頭,道:「果然是好茶。」

鄭絕塵的臉上一陣喜悅,接著看了看目含笑意的賈扁鵲,俊臉上微微一紅,轉過頭去一迭聲地讓那些下人快些把茶具擺好。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拿走了一隻茶壺,接著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我也嘗嘗。」

眾人都怔住了,一齊向這個人看去。只見此人將茶壺高高舉起,一股淡褐色的茶水直直地鑽進了他的喉嚨。

「好茶!又解渴,又解乏。」此人大笑道:「不知道有沒有酒菜,醫醫我的肚腸?」

月灑清輝,徐徐照在此人臉上,卻不是眾人正在牽腸掛肚的彭無望又是誰?

賈扁鵲的眼前一陣上下亂竄的金星閃過,接著一陣發黑,好一陣子滿天金星才緩緩退卻,彭無望的那張大臉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然後,她的眼前再次出現一片白花花的閃光星斗,最後她聽到自己用平生最可怕的聲音尖叫了起來。

紅思雪猛的站起身,抬手緊緊摀住了嘴。因為她的動作太過迅猛,茶案被她一掌打翻,那些清賓樓的名貴茶具四散跌落在地,摔了個粉碎,發出稀里嘩啦的響聲。

「思雪,你們怎麼了?」彭無望奇怪地問。

這時,他才看到鐵青臉色,癡癡望著滿地茶具碎片的鄭絕塵。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瀟灑倜儻的鄭公子,似乎正在拚命壓抑著要對他照臉猛轟一拳的衝動。

「賈姑娘還好嗎?」看著紅思雪從賈扁鵲的房間裡走出來,彭無望迫不及待地問。

他剛剛才知道自己已經昏迷了五天五夜,如果不是方夢菁請來正在附近行醫的賈扁鵲,恐怕早就見閻羅王去了,所以對賈扁鵲十分感激,非常關心她的安危。

「大哥,你也太莽撞了。」紅思雪雖然一口責怪的語氣,但是臉上卻有著輕鬆而又愉快的微笑,因為她最關心的人兒已經離開了鬼門關,回到了自己身邊。

「我莽撞,這?」彭無望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醒了,應該叫我們一聲,怎麼就自己走出門來了?」紅思雪忍著笑說:「賈姑娘說你是個妖怪,普通人受了這麼重的傷即使能醒過來,也至少要熬到五更之後,而且醒過來後沒有七八天,也下不了床。你倒好,一醒過來就和沒事人一樣,不但走了出來,還和我們搶茶水。人家姑娘畢竟不到二十,見到這麼離譜的事兒,怎不要嚇一跳。」

「我怎麼知道這許多曲折。我受傷昏迷後,渾渾噩噩,人事不知,直到方才才醒過來。還以為只是昏了一會兒,沒想到竟是五天五夜。」彭無望苦笑一聲,歎了口氣,看了看賈扁鵲房間緊閉的大門,小聲說:「思雪,你可不知。剛才賈姑娘那聲叫喚可把我嚇壞了。真夠厲害!比我的獅子吼都不遜色。」

「大哥,人家夠慘了,被你嚇得差點昏了過去,你還取笑她。」紅思雪責備地輕輕打了他一下。

「的確是我的錯,就勞你替我多多賠罪。她醒了之後,趕緊告訴我,我要親自道謝。」彭無望尷尬地撓了撓頭,關切地問:「我剛剛醒轉,很多人都沒看見,我師兄和左大哥可好?」

紅思雪用力點了點頭,道:「那天爹爹和左大哥被撞昏了過去,但是第二天已經醒轉,一切都好。」

彭無望長長舒了口氣,笑道:「我那天看到青鳳堂主呼嘯而去,已經知道沒事了,不過還是十分擔心,如今聽你一說,這才安心。」

紅思雪微微一笑,道:「你還沒問菁姐。」

彭無望笑道:「我師兄和左大哥那天昏了過去,我才問起。方姑娘一直清醒如常,想來無甚大礙,否則也不能奔波百里去為我尋那個賈仙子。」

紅思雪道:「看你說的,菁姐為了你的傷勢馬不停蹄來回奔波了五天,今天午後突然昏倒,一直睡到現在還未醒轉,你竟然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彭無望點了點頭,道:「她應該是積乏難解,睡一覺便好了。她真得很可憐,父母雙亡,一個人苦苦支撐著絞鳳同盟對抗青鳳堂,如今一敗塗地,還要為我奔波療傷,難怪她辛苦。」

「什麼一敗塗地?」紅思雪不解地問。

「思雪,難道不是嗎?如今仁義堂高手被青鳳堂主屠盡,絞鳳同盟已經名存實亡。幸好我大哥二哥他們恰好不在,武林七公子一個也沒有損失,否則,嘿,這筆帳可有的算了。」彭無望感歎地說。

「噢,對了!」紅思雪恍然大悟:「你還不知道吧!就在青鳳堂主絞殺仁義堂的那天,武林七公子已經啟程去了青鳳堂總舵君山島。在你昏迷的這五天裡,青鳳堂除青鳳堂主和幾個分舵的餘孽之外的所有成員三百多人已經全部被武林七公子為首的白道英豪絞滅。」

「是嗎?」彭無望大喜過望,急切地問:「我大哥二哥可好?」

「他們無恙!」紅思雪笑道。

「太好了!」彭無望歡喜地在屋內來回走動,突然想起,問道:「對了,方姑娘既然要發動絞殺青鳳堂的行動,為什麼不通知我呢?她該知道我和青鳳堂的過節。」

「這?」紅思雪一時之間也不很明白。

「啊!」彭無望一拍手,道:「我明白了。她算出來青鳳堂主一定會來偷襲仁義堂,所以特意讓我們二人協助洛莊主共抗青鳳堂主。」

「不會吧?」紅思雪失聲道。

「這都是我不好!」彭無望自責地說:「如果那一天我早一些回到仁義堂,能夠和洛莊主還有你聯手抗敵,洛莊主和這百餘名莊丁就不會枉死。」想起仁義堂內四分五裂、肢體不全的滿地死屍,彭無望一陣心痛。

「大哥,不會的,菁姐絕不會做出這種讓你自陷死地的決定。」紅思雪大聲道:「她心裡……」

「什麼自陷死地,我好歹也能和青鳳堂主拼上幾招。」彭無望道:「再加上洛莊主,應該沒問題。對了,洛莊主戰死之後,停屍何處?我要去拜拜他。」

紅思雪神色一黯,道:「洛莊主和青鳳堂主血戰百餘招,受不住內力的激盪,整個人爆成滿天血雨,身子已經不在了。停屍房內,只剩下他隨身佩戴的一把蕩邪劍。」

彭無望仰天長歎一聲,道:「洛家果然代代英雄,名不虛傳。我去去就回。」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這個大哥……」紅思雪輕輕一跺腳,苦笑一聲。

「真的?彭公子醒了?」仍然身在簪花樓的連鋒,聽到匆匆趕來喝悶酒的鄭絕塵帶來的消息,大吃一驚。

「什麼公子?」鄭絕塵悶頭倒酒,一臉不忿:「簡直是個怪物。剛才所有的大夫包括名震天下的醫仙子都判斷他至少要到八九天後才能下床,誰知道還不到四更他就活蹦亂跳地跑了出來。還、還害我損失了一整套清賓樓的茶具。醫仙子當場被嚇得差點昏過去,幸好被思雪扶住,攙回房休息。接下來他就一直待在思雪房裡面嘀嘀咕咕個沒完。」

「果然是個奇人。」連鋒撫掌笑道。

「哼,思雪現在眼裡只有他一人,根本沒有我的半個影子,唉!」鄭絕塵仰頭痛飲了一杯第一泉。

「鄭兄,咱們剛剛還互相勉勵,如今未到幾個時辰,你怎麼就如此頹喪?」連鋒微微苦笑。

「我不是頹喪,也絕不會放棄。我只是心中煩悶,到這裡來找你散心。」鄭絕塵也是一臉的苦笑:「我若能忘了思雪,倒也罷了。可惜天生我鄭絕塵便是如此執拗之人,絕不會輕易將心中所愛讓與他人。」

「好!」連鋒滿滿斟了一杯酒,道:「鄭兄,便以此杯敬你。」

這時,天下第一名妓琴仙子蘇婉搖曳生姿地來到連鄭二人面前,輕盈地從桌上拿起一杯酒,舉到連鋒面前,微微一笑,道:「連公子,也讓婉兒敬你一杯。」

鄭絕塵和連鋒一看到她,立刻雙雙站起,舉起酒杯。

連鋒笑道:「婉兒為何今日有此雅興和我輩共飲?」

蘇婉微微一笑,先向鄭絕塵恭恭敬敬地一個萬福為禮,然後面色一黯,道:「因為今日是我最後一天在簪花樓渡夜。過了今日,我就要到青州去了。」

「青州?」連鋒和鄭絕塵一齊驚道。

「蘇仙子,你要離開簪花樓?」鄭絕塵奇道。

「婉兒,你去青州作甚?」連鋒也問道。

蘇婉黯然道:「因為家翁剛剛過身,按照禮法,我也要回到家中守孝三年。而且,我也不想再在這煙花柳巷中繼續待下去,想要歸隱。」

「奇了!」連鋒驚道:「你不是常常怨恨你那貪財好利的爹爹嗎?而且,你也認為這江南名院之中別有洞天,乃是世間女子唯一可以以自由身享受生活之地,是什麼人讓你一朝改變?」一旁的鄭絕塵也露出好奇的神情。

「家翁當年雖有過失,但是已經以死來補償,我還能對他有何埋怨。」蘇婉眼中透出一絲苦澀:「而我遇上他的一位子侄輩,被他一曲催戰鼓點破迷津,悟到了世間真正美妙的樂曲應從何而來,所以決定到青州彭門一行,看一看能夠孕育出這位驚世鼓手的地方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青州彭門?」鄭絕塵一聽到這四個字,眉頭立刻擰到了一起。

「催戰鼓?」連鋒唯有對這三個字產生了興趣:「不知道是何鼓樂,竟然能令天下聞名的琴仙子如此動容?」

蘇婉的臉上露出一絲感動緬懷的神色:「此鼓樂驚天地而泣日月,風雲為之變色、山川為之動容,剛正而激越、簡潔而震人心魄,如怒如訴,烈如燎原之火、猛如萬馬齊催、驚如天雷擊地。鼓聲如歌,直指人心,令簪花樓上一群醉生夢死的奢靡之士失魂落魄,也令我頓悟到了樂中真諦。」

「蘇姑娘!」鄭絕塵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插嘴道:「你說的青州彭門該不會是彭門鏢局吧?」

蘇婉看了鄭絕塵一眼,道:「鄭公子,婉兒如今已經回返本姓,請叫我司徒婉兒,我父親名諱是司徒伯仁,想來應該是彭門鏢局的人。不過那位彭公子所言不多,我還需要進一步尋訪。」

「彭公子?」連鋒和鄭絕塵齊聲驚道,接著互望了一眼,暗想:「不會那麼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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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師徒相認



彭無望端端正正地跪在洛佩賢的棺木之前,對著這位江南名士所遺留下來的唯一遺物--蕩邪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喃喃地小聲說:「洛前輩,小子彭無望這裡給你有禮了。我助陣來遲,沒有能夠看到你血戰青鳳堂主的颯爽英姿,實為平生憾事。你安心地走吧!我彭無望他日定要親手殺死青鳳堂主,為你報仇雪恨。」

說完他又磕了三個響頭,默然良久,才緩緩站起身,走到棺木近側,細細打量那柄江南名劍--蕩邪劍。

紫竹劍鞘,四尺劍身。從劍鞘的寬度來看,劍寬不到三寸。劍柄烏黑細長,握手處密密地裹著絲布,用以吸收手上的汗水。劍托處有兩處凹起,利於握劍穩固,也避免了手掌和劍托的強烈碰撞。

但是除了這些,無論是劍鞘還是劍柄都沒有任何其他浮華的修飾,相信深藏於劍鞘中的劍刃上,也不會雕有任何圖案。

「嘿,樸實無華,這才是真正的高手應該擁有的名劍。」彭無望衷心讚歎了起來,心中對洛佩賢的風采更加的嚮往。

就在這時,靈堂門外響起了一陣嘈雜的人聲,幾個人興高采烈地擁進房門。

「師弟,你總算醒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呵呵。」紅天俠摸著鬍子,大笑著走進靈堂。

左連山和鄭擔山一起狂奔了過來,爭相擁抱彭無望,歡慶他順利邁過鬼門關。

華不凡站在圈外,大笑著說:「三弟,我們一聽說你醒過來,就全都過來了。」

「彭老弟,真有你的,連青鳳堂主都整不死你。」左連山大叫道。

「喂,豈止啊!她還被我三弟打跑了呢!」鄭擔山得意洋洋地說,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看到幾個好友和師兄歡欣鼓舞的神色,彭無望心中一陣感動,朗聲道:「讓各位擔心了。」

紅天俠一拍彭無望的肩膀,道:「臭小子,又欠你一次人情,這可讓我怎麼還?」

彭無望摸了摸頭,傻笑一聲,道:「算了,先欠著吧!」

鄭擔山神秘地一笑,攬住彭無望的肩膀道:「三弟,厲寒罡和岳堂威也知道你醒過來了,不過他們卻躲了出去,要不要我把他們抓回來見你?」

「喂!」紅天俠一拍他的腦袋道:「你這小輩,實在頑皮,這事也想得出來。」

鄭擔山伸了伸舌頭,躬身道:「前輩教訓的是。」

彭無望有些奇怪,問道:「厲兄和岳兄與我曾經在蜀山寨上共過生死,為什麼不願意見我呢?」

紅天俠拍了拍他的肩膀,慨然歎息了一聲,說:「師弟,你闖蕩江湖時間不久,尚不知道世間難事,不是報仇,而是報恩。換了是我,也是要躲開你的。以免再次被你搭救,這些恩德積下來,真的會讓人寢食不安啊!」

此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下來,紛紛想起了心事。

這時,華不凡忽然道:「各位,咱們在這裡嘈雜喧嘩,是對洛莊主的不敬,快快出去說話吧!」

眾人這才醒悟,連忙簇擁著彭無望向門外走去。

這時,一個雍容典雅的聲音傳來:「各位請留步。」

眾人聞聲止步,轉頭一看。只見不知何時靈堂正中已經站了一位白衣麻服的中年婦人。

這個夫人相貌端莊秀麗、舉止文雅,給人一種高門貴婦的莊重感覺。

「原來是洛夫人,」紅天俠連忙施禮:「剛才我等因為師弟醒轉而太過興奮,攪擾了靈堂,還請夫人恕罪。」

洛夫人微微一笑,沉聲道:「各位千萬莫要拘束。先夫生前最愛放馬江湖的瀟灑豪邁,所以仁義堂內多聚四方豪傑。如今他雖然身故,但是心中喜好必不會改。這幾日為了他的喪事,仁義堂內清靜了許多,如此實非先夫所願。請各位放懷說笑,又或擺酒慶祝,讓夫君可以含笑離去。」

眾人聽聞此話,心中一陣感佩,洛莊主的夫人能夠有如此胸襟,實在遠勝當今武林中無數自命灑脫的風流之輩。

「既然如此,我等如再客氣,反倒不像江湖人了。」紅天俠攬須笑道。

眾人紛紛稱是,氣氛轉眼間又熱鬧了起來。

只見洛夫人回過頭召喚侍女,片刻之間,一個白衣少年在一名侍女的帶領下來到眾人面前。

大家都不知道這位高深莫測的洛夫人想要做些什麼,不由自主地閉口不言,屋內從剛才的熱鬧轉眼又化為寧靜。

「這位是否就是和青鳳堂主力戰不屈,最後將其擊退的彭無望彭公子?」洛夫人來到彭無望面前,彬彬有禮地說。

「公子那是不敢當,」彭無望忙說:「夫人叫我無望好了。」

他看了看洛夫人的麻服,心中一緊,又道:「無望來遲一步,累得洛先生力戰而死,我心中十分慚愧。」

洛夫人微微苦笑,道:「公子萬勿如此說話。此乃劫數使然,怨不得人的。先夫身為洛氏後人,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能和天下第一殺手力戰而亡,可謂死得其所。比之老死病榻之上的世間碌碌之輩,可是強勝多了。」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喝彩。

彭無望雙挑大指讚道:「夫人此話一出,已是我輩中人。可惜此間無酒,否則必要敬你一杯。」

鄭擔山在一旁道:「一杯怎夠,定要一壇才行!」

左連山本來是草莽豪傑,幹的是打家劫舍、攔路搶劫的行當,如今耳聞目睹洛佩賢夫婦的迎風豪氣,回想起自己一生的所為,竟然一陣慚愧。暗暗下定決心,重新做人,以後學洛佩賢等人行俠仗義、造福人間,這才不辜負自己到人世來走一遭。

紅天俠等人也微笑點頭,對洛夫人十分欽佩。

洛夫人回頭將那個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白衣少年領到面前,對彭無望說:「彭公子,我和先夫成親十七年,只得此一子,名鳴弦,今年十三歲,從小學得洛家劍法,資質還算中等。如今先夫已逝,無人教導於他。我左思右想,能夠將他教導成像先夫一樣風骨的人物,只有彭公子你了。」

「我?」彭無望大驚失色。眾人盡皆愕然。

洛夫人點了點頭,道:「我已經打聽過彭公子的事跡。你出道不到兩年,但是所到之處,諸邪辟易、群魔束手,義之所在無所不至。這番英風俠骨,正是鳴弦應該學習的。」

「可是我只比他大不過十歲,況且我怎配……」彭無望不知所措地說。

「不要推辭了。」洛夫人微笑道:「彭公子,你正是鳴弦最好的師父,如果你堅持拒絕,我只好認為鳴弦的根骨氣質配不上做彭少俠的徒弟。」

「哪裡、哪裡!」彭無望連忙說:「我只是……不習慣忽然就……成了師父。而且,我怕教不好。」說到這裡,他的舌頭已經快要絞成一團了。

這時,那個白衣少年猛的在彭無望面前跪下,大聲道:「彭少俠,我願意拜你為師,學你做一個行俠天下的英雄。」說完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期盼的神色。

紅天俠湊到彭無望身邊,道:「看他英華內斂,實在是個練武的好胚子。你不要,我可要了。」

彭無望連忙俯身,將洛鳴弦攙扶起來,思索片刻,道:「好,我就收你為徒!」

他看了看洛夫人欣慰的眼神,又道:「但是,青鳳堂主一天不死,你我一天不得以師徒相稱。」

眾人一起動容,洛夫人連忙將洛鳴弦叫過來,母子二人雙雙拜下,同聲道:「江南洛氏同感彭少俠大恩。」

原來,彭無望說出這番話,就意味著他下定決心要為江南仁義堂百餘條人命報仇雪恨--青鳳堂主多活一天,他就一天在江湖上抬不起頭來。

這是江湖子弟所能立下的最沉重的誓言。

「你醒了?好些了嗎?」紅思雪端了一盆熱水來到賈扁鵲的床邊,讓她洗一洗滿臉的汗水。

「我好一些了。」賈扁鵲苦笑了一聲:「真是沒面子,竟然被自己的病人嚇成這樣。」

「這不怪你,都怪義兄好得太快,做事又莽莽撞撞,把你給嚇到了。」紅思雪含笑說道。

賈扁鵲長長出了一口氣,道:「不是我少見多怪,實在是彭兄弟的傷勢足夠讓普通人在床上熬八九天,這還要他能夠醒過來才行。我怎會料到他竟然可以這麼快醒過來,還健康活潑得到處亂跑,簡直像個妖怪一般。」

紅思雪沉思著說:「這一定和那只洞庭湖鱔妖有關。」

「什麼鱔妖?」賈扁鵲好奇地問。

「是這樣的。」紅思雪也不隱瞞,將彭無望和自己為了年幫之事南下洞庭湖,後來遇到年幫夏壇的圍攻,彭無望為救自己落入湖中,無意中遇到千年鱔妖,咬干它的頸血而重生的過程,簡略地向賈扁鵲描述了一遍。

然後她繼續說道:「後來洞庭湖十數個漁村的百姓為了紀念義兄,給他建了長生祠,日日香火供奉。我想大哥能夠活下來,還能夠如此健康,一定是老天爺感念他殺死了鱔妖而施的恩惠。」說完一臉幸福的笑容。

「是老天爺救了他?」賈扁鵲含笑望著她。紅思雪嚴肅地點了點頭。

賈扁鵲笑著搖了搖頭,心裡暗想:「看紅思雪如此灑脫不羈,一談到彭無望就連鬼神都深信不疑。情愛一事,果真令人如此盲目。」

「我想,那千年鱔妖一定是人稱血星的蛟類,聽說這種血星的鮮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乃是刺激生機的無上聖藥。彭兄弟將它的鮮血吸盡,身體無形之中已經擁有了像血星血一樣的活力,難怪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醒轉,還如此生龍活虎。」賈扁鵲終於找到了原因所在,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紅思雪恍然大悟。

「他的鮮血可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啊!」賈扁鵲暗暗地想著,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詭異的神色,忽然問道:「彭無望現在何處?」

紅思雪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他本來是跑去給洛莊主祭拜,但是後來不知何故,忽然收了洛莊主的公子為徒,這會兒無論大家如何勸說,他都不願意休息,非要讓洛公子演示洛家劍法,還信誓旦旦地說要把他培養成天下第一劍客。現在他已經和洛公子過上招了,一時半會兒恐怕停不下來。」

洛加莊院的練武場裡,彭無望和白衣少年洛鳴弦正在拳劍互拼。

洛鳴弦雖然只有十三歲,但是洛家劍法已經頗具火候,出如飛星、守如凝壁,招式沉穩之極,頗有大將之風。

而彭無望來來去去,只有少林羅漢拳裡的靈鷲聽經、苦海回頭、蒼猿獻果、青龍出海、野馬分鬃、螳臂當車、黑鷹撲翅、上步擔山、起手單鞭、掛手橫盤和單臂流星等三十幾招,但是這些拳法交相施展,竟然僅憑著招式將洛鳴弦沉穩流暢的洛家劍法壓制得動彈不得。

洛鳴弦最多不過十幾招,手中的木劍必定被彭無望夾手奪過。

「彭大哥,」因為青鳳堂主仍然在世,洛鳴弦只能對彭無望如此稱呼:「你真厲害,僅用羅漢拳就能夠克制我洛家的劍法。教教我吧!」

「鳴弦,」彭無望挺了挺胸,作出一副師父的樣子:「我看你的劍法非常沉穩,但是靈動不足。為什麼呢?因為你只顧記著招式是否正確完美,而忘記了克敵制勝。看!」

說著,他拿著木劍使出了洛鳴弦剛才曾經反覆使出的一招「丹鳳朝陽」。

「這一招是要攻擊敵人的胸膛,我看這一招的劍譜裡一定這麼告訴你--這招劍法是在危急時使出的救命劍法,應該直取胸膛,攻敵中路,迫敵回防,然後進步三招,取其性命。對不對?」彭無望搖頭晃腦地說。

洛鳴弦大吃一驚,道:「彭大哥,你怎麼知道?」

「當然啦,」彭無望得意地笑道:「我已經看你連使了三遍,每一次都是抖手一劍刺胸膛,然後連續三劍緊逼。」

洛鳴弦用力點了點頭,眼中一副敬佩的神色。

「嗯,你把這一招練得太熟了,每次出劍的方位簡直一成不變,差不出一寸。你要記住,敵人不是木頭,難道站在那裡等著給你刺死嗎?當然,直取胸膛大多數時候是對的,因為胸膛面積比較大,一擊而中的可能性也最大。但是經驗豐富的對手一看你出手的方向,馬上可以估計出你的出劍走向而先一步防守。到時候你怎麼辦?」彭無望問道。

「我還有三劍呢!」洛鳴弦連忙說。

「就是因為你總有這個想法,所以我才能在這一招上把你的劍搶下來不下七次。」彭無望道:「看,如果你出劍的時候將劍尖稍微往下壓一點,就像這樣……」

說著,他再次擺出丹鳳朝陽的架勢刺出一劍,這一劍依然刺向胸膛,但是劍到中途忽然鋒銳一斂,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向著中下路滑去。

洛鳴弦看在眼裡,忽然渾身一熱,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失聲道:「彭大哥,這一劍太好了。」

原來,彭無望這改進了的丹鳳朝陽,因為劍尖往下壓了少許,劍鋒將胸膛、小腹、下盤統統籠罩,著劍的面積擴大了將近一倍。

彭無望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忽然抖手連刺三劍,攻向中路,然後再出手三劍攻向下盤,接著忽然抖手數十劍宛如亂羽般四面刺出。

洛鳴弦看的血脈賁張,大聲叫好,搶著說:「我明白了,接下來的進手三劍因為前一劍的改變,攻擊範圍也擴大了,可以任意選擇合適的角度刺出,並不需要因循劍招,苦攻中路。」

彭無望大喜過望,道:「太好了,你資質很高、很聰明,這個道理明白得比我當初還快,難得、難得。」

洛鳴弦從他手中接過木劍,興奮地說:「彭大哥,我們再練幾招。」

「好!」彭無望立刻拿拳作勢。

忽然,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滿眼金星閃爍。他用力一搖頭,想要強自振作,但是一股酸軟無力的感覺狂湧了上來。

接著,他聽到洛鳴弦語帶哭音的連聲呼喚,但是他口乾舌燥,完全發不出一點聲音,而後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沒關係,他只是重傷初癒,又操勞過度,因而氣血不濟。我會接著給他施針療傷,這期間你們要讓他多休息,還有多籌些大補之物為他補一補,不過三五日,應該會完好如初。」賈扁鵲目無表情地為彭無望作完診斷後,朗聲說道。

直到此時,圍在彭無望病榻周圍的眾人才鬆了一口氣。

「鳴弦,看你把彭少俠累的。」洛夫人責備地說:「你難道不知道他剛剛重傷初癒嗎?竟讓他如此操勞。」

洛鳴弦紅著眼睛不說話,滿臉都是難過的表情。

「不怪鳴弦,是三弟執意讓他演練劍法,我們拗不過他,只好照辦。」華不凡和鄭擔山忙說。

「鳴弦知錯了,我這就去買補物為彭大哥療傷。」洛鳴弦說完,飛跑了出去。

洛夫人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欣慰地一笑。

紅思雪愛憐地看著彭無望昏睡的樣子,心裡默默祝福他早早痊癒。而賈扁鵲在收拾藥囊的時候,偷偷瞥了彭無望一眼,眼中精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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