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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幸福來敲門] 江山國色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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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紅顏一怒

見李元吉如此說,李芷婉只能同意,言道:“四弟,我雖為主帥,但你是監軍,有權如此,那麼你率三千輕騎追擊,郭刺史率三千人馬策應,你們二人相距不得超過三里,我率大軍緊隨。切記不可深入,只需緊追即可。”

李元吉聽李芷婉下了命令,當下一喜,抱拳言道:“諾。”

潞州的雪下得更疾,地上大雪盈尺,積得已是沒過了腳面。馬蹄子踏下就是一個冰坑。

大雪紛紛,天地之間一片蒼茫,風刮著雪花直往士卒的脖子里鉆,更叫寒氣入骨,遠遠望去人與馬身上,不多時就堆起了層雪。

明亮毫無暖意的太陽掛在了天邊,陽光照得雪地之上,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璐水已是漸漸遠離身后,現在幽州軍已是霍山的群山之中跋涉。

李重九按馬當下問道:“后軍如何了?”

一旁薛萬徹言道:“與唐軍交手已有三次,額托統軍且戰且退,唐軍只是小股突騎,不足為懼。但對方一直緊咬在我軍身后,我軍后衛與其前鋒,常常相距不足一里。”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看來唐軍是鐵了心要追擊我軍,不肯讓我軍順利返回晉陽,對了,唐軍追擊的將領是誰?”

“是齊王李元吉。”

“上谷公,晉陽疾報!”

“念。”

“尉遲大將軍疾報,李世民並隰州總管李琛,太原道行軍副總管張綸,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書獨孤懷恩,陜州總管于筠、內史侍郎唐儉,以及大將秦武通,桑顯河,率唐軍主力五萬人馬,從柏壁沿雀鼠谷險道進發,直逼太原郡而來。”

李重九言道:“英賀弗在做什麼?”

“英賀弗統軍,已收攏麾下番騎,沿途阻擊,不過唐軍兵勢極盛,英賀弗統軍只能且戰且退,阻擾其行軍之速。尉遲將軍請上谷公,速速返回晉陽。”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我明白了,傳令下去,士卒只攜五日干糧,其余盡數丟棄,輕裝前進。”

“諾。”

李重九將令一下,幽州軍步卒當下朝璐水不斷丟棄多余的糧草,如火石,解結錐,鐵馬盂,布槽等皆是隨路丟棄。

幽州步卒加速向晉陽而去。

這日下午,額托,烏古乃,薛萬均三人在潞州一山谷,伏擊李元吉,郭子武的追兵,雙方惡戰一場,各自傷亡了數百人。

待李芷婉主力抵達后,三將當下立即率軍撤退。

李重九乘兩軍激戰間下令步卒在山間扎營。

正所謂行者為軍,止則為營。

李重九在山間設下七營,六營環繞中軍,宛如六出之花,道旁高地再射一營,以強弓硬弩控住來路,此乃是后世武經總要中下營之法,但這時已是廣泛所用。

營壘之間拒馬槍,鐵蒺藜隔開,在中軍處將大車圍繞一圈,扎成圓陣。

下營之后,除了四分之一之人戍衛精戒外,其余人盡數休息。

深夜三萬追擊的唐軍,盡數趕到山邊。

滿滿山道之上,唐軍前簇后擁,絡繹不絕,而前方山崗之上,戰馬仰頭噴出粗氣,咬著馬嚼,輕甲騎兵聚集在平陽公主的將旗之下,前往望去人馬重重。從夕陽晚照之下,唐軍戍黃色旌旗映襯在雪地之上,鎧甲流光,一片殺氣騰騰的氣勢。

山崗對面,幽州軍大營,一覽無遺。三萬唐軍正虎視眈眈。

李芷婉從山崗上望去,但見幽州軍營壘相疊,營帳重重如山巒起伏一般,眉頭微微一皺。

李元吉亦是一副血染戰袍的模樣,言道:“三姐,我軍主力已盡數趕到,你看是否乘敵軍剛剛下寨夜襲?”

李芷婉用劍鞘一指言道:“敵軍列陣有序,全無破綻,若是夜襲,反而是我們吃虧。”

李元吉笑道:“三姐,你太過憂心了,你看敵軍沿途拋灑糧草,已是丟盔棄甲,如喪家之犬。正好乘機夜襲,成就大功。”

李芷婉言道:“這可能是敵軍示弱誘敵之計,殷開山之前敗于璐水,真是中了李重九添兵減灶,其人馬雖撤過璐水,但留在河岸邊盡數都是精兵。你需引以為戒。”

李元吉頗為不服氣,言道:“殷開山只是庸才罷了,姐姐你與他不同。”

李芷婉言道:“殷開山並非庸才,何況如此惡劣的天氣之中,本就不適合追擊用兵,士卒不耐于久戰,一旦野外受傷,普通傷口就容易致死。”

李元吉言道:“幾個田舍漢死了,又沒什麼……是三姐,你不願意與李重九一戰吧。”

李芷婉深吸一口氣,言道:“兵法有云,將有五德智、信、仁、勇、嚴,若不愛惜士卒,怎可叫士卒為你效死。”

李元吉玉狡辯,郭子武言道:“公主殿下,齊王也是一片求戰之心,我看倒是公主殿下行軍猶猶豫豫,不似攻打長安時果決。”

李芷婉眉頭一擰,叱道:“我之行事,不用來你教,倒是璐水之敗,殷總管,王將軍皆全軍覆滅,而郭刺史一萬郡兵卻損傷無幾,你信不信我回長安,在父皇面前參你殆戰之罪!”

郭子武聽李芷婉疾言厲色,當下知道惹怒對方,對方以一介女流,執掌全軍,自是殺伐果斷,這麼說絕不是恐嚇,而是說到做到。

郭子武哪敢在這時強項,當下服軟,惶恐地低下頭,抱拳言道:“公主恕罪,末將失言了。”

見郭子武這麼說,李元吉也是不敢再言,言道:“一切聽姐姐的就是。”

李芷婉見李元吉這幅低著頭墊著腳樣子,以往他小時候在成紀老家時,被自己叱責了,也是如此表情。李芷婉念此當下不再責問。

因李芷婉否了夜襲的命令,于是大軍退后三里扎營,但即便如此兩軍一夜相安無事。

一晝之后,天氣玉冷,太陽雖是初升,但更無暖意。天氣極寒,氣溫驟降,士卒們皆是互搓雙手,否則握不住兵器。

“為何前軍還不行進?”李重九問道。

薛萬徹回稟言道:“啟稟上谷公,昨夜夜末降了一場小雪,雖下得不大,但前方道路雪埋,壓了路徑。人馬雖可以通過,但是行軍車馬卻不容易經過。”

李重九皺眉隨軍的有數百輛車馬,裝載的都是士卒的盔甲,以及戰馬的糧秣,如靺鞨重騎的一套具裝都是平日裝載車內,行軍之際,士卒和戰馬誰還披著鐵甲走路。

但正因如此貴重,故而輕易丟棄不得,故而戰敗都言丟盔棄甲,非到戰敗士卒不可以丟棄。平日士卒若擅棄兜甲長槍,按照軍法就是殺頭。

不久前宇文化及弒君之后,人馬行進到彭城郡時,水路不同走陸路,直接下令掠奪當地的牛車兩千輛,將宮女珍寶皆裝在車上,而戈甲兵器,也讓兵士背負,結果激起兵變。

驍果軍大將司馬德戡、趙行樞,陳伯圖密謀殺宇文化及,結果消息敗露,被宇文化及平定。

不過現在對于李重九而言,道路堆雪,車馬行進倒是成了大問題。

李重九來到前方,只見車轍在雪中碾得橫七豎八的道道,而幾名士卒正費力地從雪泥之中,抬起一陷入深坑的馬車,一副愁眉苦臉之狀。

眼下大雪封路,進退不得,士卒不由沮喪。

李重九問道:“眾將可有何妙計?”

溫彥博,王馬漢等大將都是一副束手無策之狀。

這時突地稽言道:“末將卻有辦法。”

李重九雙目一亮言道:“速速說來。”

突地稽言道:“我們遼東常下大雪,故而出行時,車輪都作得十分高大,而眼下我們可令人在前鏟雪前行,再令士卒從山路邊砍伐樹木墊在車下行進,如此就可。”

李重九笑著言道:“此辦法大妙。”

突地稽言道:“我靺鞨戰士不畏嚴寒,可將鏟雪伐木交給我們來處置,為大軍鋪路搭橋!”

“善!”李重九一口答允。

當下突地稽率領三千靺鞨戰士輪番鋪路,前方大道果真暢通,兵車轔轔之聲,響在大道之上,難行之路頓時暢通無阻。

一旁漢軍士卒見此不由齊聲高呼慶幸,頓時士氣重新振作。

李重九令后軍待大軍行進過后,將木板全部拆除,再堆雪毀路。

而身后追擊的三萬唐軍,卻沒有突地稽之辦法,一路走著被李重九搗得稀爛的爛路,苦不堪言。連唐軍騎兵都不得不下馬,牽馬行進。

如此又行了兩日,李重九大軍抵達太原郡上黨郡交界太谷縣。進入太谷縣境內后,山勢漸緩,馬上要進入平原。

前軍探馬稟報,前方山崗之上發現唐軍步卒,人馬極眾攔截住去去路。

而攔截在前方的乃是唐軍大將李仲文,潘何仁,此二人都乃是李芷婉奪取關中時的部將,他們必是奉李芷婉之令,率領留守恒山郡的一萬唐軍趕到。

聞之去路有唐軍,堵截之時,眾將皆是倒吸了一口氣,這幾年為李三娘三萬唐軍追趕,大軍已是疲乏不堪,若是遇到這股生力軍,真是陷入前無去路,后有追兵的絕境。

李重九聞言卻並無半點憂色,因為他知道尉遲恭,顏也列的兩萬接應大軍,這時候必也是到了左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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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北歸之戰

從恒山郡趕來的一萬唐軍駐扎山崗之上,其大將分別乃是李仲文,何潘仁。

李仲文未到四十多歲,面留長須,頗有儒家之風。他出身大閥趙郡李氏,乃魏八柱國之一趙國公李弼之孫,論資排輩乃是李密的堂叔,其年少時好魏晉名士之風,行止放誕不羈,故而一直被族中長輩認為是末流之才,不堪造就。

但李淵晉陽起兵后,關隴門閥皆倒向了李淵,李芷婉當初在關中募兵時,李仲文率家丁曲部自投于李芷婉帳下。李仲文攻打長安數立戰功,后官加太常少卿。

而李仲文一旁的何潘仁,則是赤眉碧目,乃是出身西域胡商,隋末大亂時,于關中聚眾兩萬呼嘯為寇,七萬大軍中僅何潘仁就帶來兩萬人馬。何潘仁能投李芷婉,其軍中長史李綱立功不小。

李綱乃是舊太子楊勇的太子洗馬,楊勇被廢后辭官,大業末年為何潘仁征辟為長史,言聽計從。何潘仁當初能投靠李三娘,多虧李綱之力。李淵攻取長安后,李綱就拜為禮部尚書,兼太子詹事,輔佐李建成。

(閑話一句,歷史上貞觀年間,此人又為太子少師,輔佐李承乾,可謂兩朝三位太子的帝師,但結果是三位太子都掛了,可謂太子終結者)。

李綱被拔為重用,而何潘仁因出身盜賊,又是商賈,故而只是一名車騎將軍,不過李淵亦賜厚爵給之。

李仲文與何潘仁雖出身不同,但彼此交情不錯。

李仲文捏須言道:“幽州軍自璐水決戰之后。一路之上,大戰小戰不斷。部隊減員,這人馬能戰能有兩萬就不易了,何況又是疲軍,已入吾掌中了。”

何潘仁哈哈一笑,言道:“老李,自長安之后,很久沒有惡戰了,這回要大干一票。”

李仲文微微一笑。言道:“都是公主辦事,敢不勤力,你老何與我,能有今日亦是多拜公主之賜啊。”

何潘仁點點頭。

另一旁,李芷婉已得知,李仲文,何潘仁將李重九軍歸路堵住之事。

李芷婉鎧甲之外。披著一身銀白色的狐裘,寒風吹拂,狐裘上的白毛輕抖。

現在幽州軍似聞之歸路為切斷后,大軍退到山崗邊,擺出半月之陣,背山固守。

李芷婉細細觀陣。而一旁李元吉,郭子武此刻都是欣喜若狂,若是能擊敗李重九,那麼丟失晉陽,璐水邊作戰不利的罪名。皆可以通通洗脫。

“三姐,此李重九可一戰成擒了吧。”李元吉哈哈大笑言道。

李芷婉沒有說話。這時身旁一將言道:“齊王殿下,正所謂歸師勿遏,此戰還需謹慎才是。”

李元吉聞言不由大不喜,看去原來乃是李芷婉麾下大將丘師利。

此人乃是交趾太守丘和之子,系出將門,李淵入關中時,與其弟丘行恭一並,斬殺義軍頭領,得眾萬人,后投奔李芷婉。

現在二人一並在李芷婉麾下為將,之前李芷婉率騎兵本襲璐水時,二人與另一大將向善志一並,率領步卒慢了一步趕往潞州。丘師利沒有顧及李元吉面子,在璐水旁一戰,李元吉之無能表現,著實丟了大唐軍人之顏面。

李芷婉將長劍一指言道:“敵軍退去下營,乃是避免腹背受敵之境,而此下營法,乃是半月營,背山為險,向平為易,其鋒銳在于兩翼,騎兵畜牧貫置于營后,而旗鼓大將,必置于中央。”

聽李芷婉娓娓道來,眾將不由心悅誠服。

丘師利之弟丘行恭言道:“既公主殿下,窺破敵陣虛實,必有法破之。”

丘師利言道:“未必要戰,眼下敵寇山窮水盡,不如遣一人前往勸降。免去一場刀兵之災,不也是極好。”

眾將看向李芷婉的反應,連李元吉亦附和言道:“若能兵不血刃,就太好了。”

李芷婉聽后搖了搖頭,言道:“我知敵將之性格,他絕不會投降的,不要以為敵軍山窮水盡了,其晉陽守軍以及番騎,必在趕往于此的路上,我軍速戰速決。”

“諾。”

“大帥,唐軍上來了!”姬川對李重九稟報道。

李重九點了點頭,這大營才剛剛扎下不足半時辰,唐軍就攻上來了,顯然是不給自己絲毫喘息之機。

但見唐軍清一色的步卒密密麻麻朝自己大營而來。

唐軍倉促之間將上百輛隨軍馬車改制為,即可攻營,又可以擋箭的擂木車,刀盾手、弓弩手跟隨在后。

戰鼓擂動,令旗游動,輕騎在各軍之間來回穿梭。

幾百戍黃色的唐軍戰旗,逆著朔風飄飛,而戰旗之下,唐軍士卒用刀拍著盾牌,整聲高喝。

“殺!”

“殺!”

兩萬大軍的步伐之聲,和著這沖天喊殺之聲,令人覺得頓時昏天黑地了一般。

李重九的幽州軍快速從大營而出,奔到了用馬車堆起的營壘旁。馬車之上都豎立了高高櫓盾,弩手弓手皆是藏身其后。

王馬漢哈哈笑道:“來得好,老子已休息了一個時辰,恢復氣力,正是大開殺戒之時,你們這些殺才就過來吧。”

突地稽一拍弓弩,言道:“論及體力,唐軍怎會及得過我們靺鞨人。只要謹守營寨,援軍必至。”

“放箭!”負傷上陣的曇宗在陣前高喝。

一時幽州軍的箭矢如飛蝗一般,從陣營之中射出。唐軍聽得號令后,全軍舉盾,抵御箭矢。

這一刻時間好似凝固住一般。

兩個時辰之后。

幽州軍的營壘之中,數處燃火,唐軍如潮水一般退去。

戰場之上一片狼藉,焚毀的戰車,殘破的營壘,倒伏的屍體四處皆是。

李重九站在倒塌的營門之前,看著這血腥的戰場。

兩軍激戰了兩個時辰,唐軍一度占據優勢,就要攻破幽州軍外圍營壘了。但幽州軍依墻死守,額托,烏古乃率領騎兵拼死反擊,最后不僅遏制了唐軍的攻勢,兇猛的反擊之下,最后唐軍幾乎可謂是潰退而去。

不過烏古乃亦受了傷,八百靺鞨重騎,死傷得只剩下五百多騎,可見這一戰的慘烈。

現在唐軍席卷退去,不是返回大營,而是讓出幽州軍的北歸之路,四萬唐軍匆匆從南路上黨郡的方向而去。

在北方晉陽尉遲恭和顏也列援軍的旗幟,已出現在三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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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重地晉陽

太原郡境內,原先滾滾而流的晉水現已是結凍,河面上鋪著一層堅冰。

當年周王桐葉封弟,封叔虞于此,其主見晉水之源奔流不息,遂改國號為晉,后為春秋五霸之一。

后晉國家臣,趙簡子家臣董安在晉水以北筑城。以古人山南為陽.山北為陰.河南為陰.河北為陽說法。筑在晉水之北的城池,故名為晉陽。

渡過晉水后,在看到晉陽城城頭的一刻,幽州軍上下從頭到尾皆是爆發出歡呼的聲音。士卒們皆是舉槍一並歡呼,番軍士卒也是一並脫了皮帽,丟擲上天空,一並捶胸高呼。

人馬一片熙熙攘攘,這就是幽州軍入城之景。

姬川一席儒衫,騎在馬上不由諷刺地言道:“我們明明在上黨郡碰了個灰頭土臉,但這番動靜,卻好似讓太原郡百姓以為我們打了勝戰一般,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好安定人心的辦法了。”

一旁薛萬述笑了笑,言道:“姬川兄,還是一貫如此言辭刻薄,不過大軍從僥幸,回師晉陽,確實值得慶賀一番。”

兩人雖是這麼說,但見到晉陽城頭之際,也是同樣神情一松,這半個月璐水畔激戰,可謂是幽州軍成軍以來,最艱苦的一戰。眼下隨著大軍返回晉陽,他們二人心中喜悅之情,絲毫不遜于普通士卒,只是二人面上卻不表露出來。

薛萬述揚起馬鞭言道:“此度征討上黨郡,渡河血戰,大雪封路,追兵前追后堵。我幽州軍根基薄弱,起于寒微,如何能于隴西李家這等高門大閥,相提並論,能戰到這個地步已是不易了。”

姬川看著晉陽的門樓,感慨言道:“李閥半年橫掃關中,聲望隱隱凌駕于蒲山公之上,天下梟雄誰敢爭鋒。但此次我們征討並州,不僅攻下太原,還縱橫河東數州,駁去李淵的臉面。李唐不是號稱有關中府兵精銳二十萬嘛,亦不過如此。”

“正是,”薛萬述言道,“假以時日,下一次我軍再戰李唐之時,定叫其刮目相看。”

姬川言道:“那麼薛兄,你猜我軍主力返回晉陽,那麼李世民是否還會繼續北上,來晉陽城下與我軍決戰?”

薛萬述想了一番,言道:“這倒是不好說,我軍人馬雖眾,但晉陽兵糧不足,當初李淵從晉陽起兵,裴寂進宮女五百人,並上米九萬斛、雜彩五萬段、甲四十萬領,晉陽倉城之中的糧草,李淵差不多已是用盡。我軍五六萬人馬,若聚集晉陽,不出兩個月,糧食就會食盡。”

姬川點點頭,裴寂為起兵三功臣之一,李淵入長安后重用裴寂,此功比攻下數郡還大。

太原晉陽宮之內。

李重九返回大營,此刻攻打太原的大將,除了英賀弗,其余大將軍盡數身在宮中。

“啟稟上谷公,兩日前,李世民已突破了雀鼠谷天險,收服西河郡。李世民分兵命右武衛大將軍姜寶誼從西河郡,出兵離石郡。守將劉季真,劉六兒,不敢抵復率郡降唐。”

“現在太原東南有李世民,姜寶誼的五萬唐軍主力,而西南有平陽公主,李元吉的四萬大軍。”溫彥博向李重九稟報言道。

李重九點了點頭,言道:“西河,離石二郡,我軍軍力不足,不能保全,果斷棄之才是正理。”

顏也列笑著言道:“可汗,我們也不做賠本買賣,攻破的各縣府庫,糧倉都被我和英賀弗大哥洗劫一空。唐軍拿幾座空城有什麼用,這一次,我們收獲不淺啊。”

額托也言道:“不錯,可汗,我們奚人作戰,萬里草原,追逐水草,哪里草好,人和馬兒就趕往哪里,誰還呆在這呢,我看唐軍主力趕來,這太原郡也不必拿了,值錢的東西都拿到手,大家扛著東西一並回幽州去,不是很好。”

李重九聞言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時溫彥博上前言道:“上谷公,此不可,太原郡不比其他郡縣,趙國以此為都,南控太行,太岳,以御秦國,漢又將並州刺吏部設治晉陽,晉滅之后,爾朱榮,高歡、高洋父子以此為霸府,現在若棄之,將來悔矣。”

姬川上前言道:“”上谷公,河北若玉與關中爭天下,則重在並州之得失,而玉取並州,則重在太原郡,而玉得太原郡,則重在于晉陽,眼下唐軍雖是勢大的,但我軍只要持晉陽一城不失,將來攻取並州未嘗不可,若讓唐軍收服太原,站穩腳跟,那麼將來卷土重來就難了。”

尉遲恭亦是言道:“眼下我軍雖然疲憊,但唐軍也不好過,何況現在冰天雪地的,唐軍要想克太原乃是做夢。”

額托,顏也列見漢軍大將一並反對,當下覺得好生沒趣,也不說話。

李重九點頭言道:“就依各位所言,固守晉陽此城。”

“稟告上谷公,關中密報!”一名幽州刺史府的參軍上前稟報言道。

“念!”

“薛舉父子自淺水原之敗后,再度從天水興兵五萬,攻打寧州,唐軍大將劉文靜,慕容羅睺不敵,現在薛舉軍勢極大,關中震動!”

聞言眾將皆是大喜,李重九想到是,在原本歷史上,薛舉父子這時早被李世民收拾了,但因為自己突襲晉陽,攻勢迅猛,故而逼迫李淵不得不令,李世民率領關中主力來河東迎戰自己。

現在李淵,李世民父子遠征在外,而薛舉父子死灰復燃,兵鋒直指關中。

李世民這回就算不想退兵,也不得不退兵了。

此刻唐軍大營之中,李世民望著晉陽城的方向不由長嘆了一口氣。

長孫無忌拿著李淵要求李世民從太原郡退兵的詔書,與眾將反復看著。房玄齡,杜如晦,唐儉等人皆是各自私語。

李世民轉過頭看向眾將,言道:“薛舉父子勢大,關中震動,連長安城中也是一夕數驚,你們看我軍是否要南返?”

長孫無忌當先言道:“秦王,我軍現在連戰連捷,河東呂崇茂,堯君素被滅,石州,絳州,隰州,澮州皆已是收服,士氣極盛,在潞州,公主又擊退李賊,迫使其倉皇逃至晉陽,眼下正是兩路會師,一舉克服晉陽之機。”

長孫無忌其叔長孫順德死于李重九之手,故而長孫無忌對于李重九倒是有切齒之恨。

“秦王,我到不這麼認為,”開口的乃是唐儉,對方言道:“太原郡乃胡漢交雜之地,民風彪悍,突厥,劉武周,李重九皆有染指之心,眼下我們將太原郡棄之,挑起這三強內斗,也坐收漁人之利。”

聞此眾將皆是一曬。

李世民負手言道:“太原城內有幽州軍五六萬之眾,就算攻城,我軍一個月內也攻不下的。現在當務之急乃是隴西的薛舉父子,父皇說的不錯,當先安定關中,再謀天下。”

這時房玄齡站起身來言道:“秦王何必憂心,眼下我們所失的不過是一個太原郡而已,正所謂失之東偶,收之桑榆,眼下河間郡王已南下攻下山南三十余州,巴蜀已定,眼下只要長安不失,何必計較一太原郡。”

河間郡王就是李孝恭,乃是李淵的堂侄,這一次拜為山南招尉大使,向南攻取巴蜀,連克三十余州,一下就將大唐的版圖擴充了一倍。

攻克巴蜀之后,李唐形勢可比擬戰國時的秦國。當時有人言秦為大鳥,負海內而處東面而立,左臂據趙之西南,右臂搏楚之鄢、郢,鷹擊韓、魏,勢有地利,奮翼鼓翮,方三千里。

若將大秦比作大鳥,那麼河東,巴蜀就是大鳥的兩翼,現在兩翼齊全,大秦只需守住函谷關,即進可攻退可守。

這當年婁敬獻策劉邦時所說,洛陽雖處天下之中,然大戰七十,小戰四十,然秦地險固,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

眾人聽房玄齡的分析,頓時都是欣然,毫無疑問,現在大勢在于李唐一邊。

李重九眼下雖攻克了晉陽,奪了太原郡,但對于李唐大勢的影響卻是微不足道。

但一旁也有人持不同意見,太原郡乃並州之重,失去了太原郡,並州怎麼可能稱得上完固,李重九一日占據太原郡,就一日牽扯著李唐軍力在此。

當然在此場合,李世民回軍關中,救援關中之事,已是不可能更改,這些人也就知趣的不將此說出。

眾將議定之后,李世民仍是面望著太原郡的方向,露出一絲惋惜之色。

這時一旁房玄齡來到李世民身邊言道:“秦王,中書省那邊有消息,潞州刺史郭子武密奏,言平陽公主與幽州軍一戰未盡全力,有意縱容之,返回晉陽。”

“混賬!父皇如何說的?”李世民不由勃然大怒。

房玄齡言道:“天子看過奏章后,卻沒有說話,不過聽聞這次絳州總管,本是意屬于平陽公主。”

因丟失太原郡,李淵打算撤除晉陽的並州總管府,該置絳州總管府,以轄絳、潞、蓋、建、澤、沁、韓、晉、呂、澮、秦、蒲、虞、芮、邵等十五州。

絳州總管的人選,可謂李唐一方封疆大吏,此位置卻有不少人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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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太原王氏

絳州總管一職設立,可謂幾家歡喜幾家愁。

原來李淵是以李元吉為並州總管,總督山西十五州兵馬的,但是李元吉在晉陽一戰之中,表現可謂丟盡了李家臉色。現在李元吉並州總管肯定保不住了,至于絳州總管更是沒有他的份。

李淵讓李世民出兵收復河東,將蒲、陜、河北諸總管兵皆受其節度,山西兵馬自也在李世民節制之下。但現在李淵調李世民回長安,擊破薛舉,但卻將另設立絳州總管,顯然要將兵權從李世民手中收回去。

這點即便是李世民,心底也有幾分隱隱的不快。

但是現在總督山西軍務人選,就值得商榷了,李淵用人頗為任人唯親,從他處置安排就知。

這一次李重九來攻晉陽時,四子齊王李元吉並州總管,總督十五州軍事,二子秦王李世民率數萬唐軍與薛舉交戰,堂侄河間郡王李孝恭率數萬唐軍南入川蜀。

所以李唐的兵權,都集在李淵幾個子女,親族身上。

所以要設立絳州總管代替並州總管,人選必是李淵親族,想來想去也只有三個人選可以擔當。

一位李淵的從弟,現居淮安王,右翊衛大將軍的李神通,還有一位就是蒲、絳,隰三州總管,李淵的堂侄,襄武王李琛,最后就是平陽公主李芷婉了。

但這一次郭子武在這個場合參李芷婉,顯然是不玉她能為絳州總管。

房玄齡向李世民言道:“天子收去兵權,這乃是帝王的制衡之術,秦王倒是不必介懷。”

李世民言道:“我當然知道,只是郭子武這廝居然敢參吾妹,不知是誰給他熊心豹子膽!”

房玄齡言道:“是,秦王,郭子武此戰不利,我們可以在聖上面前參他殆戰之罪。”

李世民點點頭言道:“好,此事交給你去辦,以后我不想再見到此人了。”

房玄齡笑道:“小事而已。”

此后李世民留下襄武王李琛,西河公一並鎮守絳州,隰州,姜寶誼,劉季真鎮守石州后,率大軍從太原郡返回。

而另一邊李芷婉,李元吉知李世民退兵后,李芷婉亦率大軍返回。

身在晉陽的李重九聞之,李世民,李芷婉同時退兵,但此消息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當下李重九在晉陽城內四門張榜安民,同時亦宣布太原郡為其治下。

太原郡有縣十五,在大業七年時戶數達到十七萬五千之多。

大業七年后,突厥寇邊,李淵晉陽起兵,太原也不復大業處時,特別是突厥,劉武周,梁師都時常寇邊,劫掠人口。李淵不敢惹怒突厥,一直是忍氣吞聲,現在太原雖已不復大業七年時盛況,但畢竟底蘊深厚,還是北方大都。

隋書評價太原,言其地山川重復,實一都之會,本雖后齊別都,人物殷阜,然不甚機巧。

殷阜就是富足,不僅物產豐富,百姓富足,比李重九治下的涿郡更繁華三分。

至于人物,太原能推為郡望,領袖士族的,當屬太原王氏,太原溫氏。

太原溫氏不必多說,而太原王氏卻亦不用介紹,乃是五姓七望之一,天下的一流門閥。

正所謂天下王氏出太原,如東晉稱‘王與馬,共天下’的瑯琊王氏也是出自太原王氏。

不過現在太原王氏已不復當初,大業初年,漢王楊諒在太原起兵謀反,太原王氏站錯了隊,楊諒謀反被平定后,遭到楊廣的清算。

太原王氏之人不少被殺,被流放,早已是不復當初的聲勢了。

在攻打太原之前,李重九就已想到了安撫太原士族之法。

就在李世民退兵的第三日,上谷郡郡守蘇素帶著一百多騎,從上谷趕至了晉陽城下。

蘇素望著晉陽城的巍巍的城門感慨良多,當年李家鏢局的太原分鏢局就在晉陽,在此他也算渡過數年光陰,現在他是來太原郡走馬上任的。

他與李重九都是土生土長的太原人,對于太原郡的鄉土人情,幽州軍內沒人比他們更熟知這里。

當然蘇素心知,李重九讓蘇素來太原郡坐鎮,還因為他原先乃是河汾門下,乃大儒王通的門人。

王通就是出身太原王氏,故而蘇素與太原王氏中人交往頗多。

蘇素來到后,李重九當下向太原各士族發出邀請,請他們于晉陽宮夜宴。

太原各士族不敢怠慢,皆是一並前來。

太原王氏出面的,乃是王珪。王珪曾祖乃是王神念,梁成王時王神念與其子王僧辯一並投奔南朝。后王僧辯成為南梁權臣,若非敗于陳霸先之手,亦是半壁江山之主。

王珪年輕時就被族長上下期待,被其叔父王頍言及,吾家門戶所寄唯在此兒耳。王頍正乃是王僧辯之子,王頍還有一兄長名為王頒,曾隨韓擒虎滅陳。滅陳后,王頒掘開陳霸先之墓,將其屍首焚化成灰,再和水吞之。

之后楊諒謀反,以王珪的叔父王頍,南朝蕭摩訶為心腹。楊諒兵敗之后,王頍,蕭摩訶具死,王珪被連坐,隨亡命四處。至隋滅之后王珪方才返家。

來晉陽宮赴宴,王珪心底頗為忐忑,他對于統領幽州軍打下晉陽的李重九還是頗為陌生,只知其雖出身寒微,但因在雁門立功而拜冠軍侯,年少成名。隋末天下大亂,其南征北戰,外破突厥,契丹,高句麗,內敗羅藝,高開道,宋金剛。

這一次李重九連晉陽都攻下了。

王珪來到晉陽宮,看到一名身穿葛衫的年輕人,正與幾名晉陽郡守士族,正恭敬地與他敘話。

王珪察言觀色,一望便知對方乃是李重九無疑。

王珪當下上前作揖,言道:“太原王珪拜見上谷公。”

對方聞言轉過身來,笑著言道:“莫非是王叔玠?”

王珪見對方居也是太原本地口音,不由奇道:“不想薄名能入上谷公之耳,我聽上谷公說話口音,莫非同為桑梓。”

李重九笑道:“正是,我乃太原石艾縣,與叔玠兄也稱得上是同鄉。”

王珪見李重九自承頓時露出訝然之色,一旁一名太原士族,舉起酒杯,笑著對王珪言道:“王兄,上谷公正是出身吾太原郡,以后合郡皆有他照拂,此乃是鄉里之幸啊。”

王珪聽連忙言道:“慚愧,慚愧,某方才知道,若真知如此,該早來拜見才是。”

李重九微微笑了笑,一旁之人言道:“王兄,現在也是不遲啊,我等也是今日才知,嗯,我太原許久沒有出上谷公這般的人杰。”

一旁前來太原士族之人,聽聞李重九,蘇素都是太原人,當下都是大喜。

但凡漢人,最重的一為門戶,二乃是鄉里。過去一方達者到中央為官,對于同鄉都必須照拂,這不是交換,而是一種義務。

特別是士族,為官之時,通過征辟。征辟之制,乃是自行舉薦,如何舉薦,把耀鄉里就是一種。

如漢末時河內名門司馬氏,司馬懿入曹魏時,先后舉薦同郡的王象,審固入仕,在同鄉楊俊有難時,司馬懿,王象,荀緯皆出面極力營救。司馬懿,王象,荀緯都是河內人。

故而聽聞太原士族,聽聞李重九與蘇素乃是太原人后頓時好感大加,大生親近之意。

李重九對于王珪特別重視,言道:“眼下我新克晉陽,立足未穩,不知叔玠有何教我的。”

王珪見李重九並非自持身份,而是向他請教,當下虛榮心被滿足。

王珪言道:“教導上谷公不敢當之,只是太原之地,自古以來胡漢交雜,而眼下北有劉武周,突厥,南有李唐,此四戰用兵之地,上谷公若不能穩守于此,恐怕難以令百姓士族上下歸心。”

李重九問道:“那我當如何做呢?”

王珪言道:“正所謂名正而言順,則百姓自附,上谷公現有六郡之地,又新得太原郡,太原郡乃是王基之地,非得天命者不可據有。上谷公眼下自稱幽州刺史,讓人以為不過是坐守一方,別無進取之意。”

李重九言道:“可是操之過急,為天下群雄所忌矣,何況我還奉魏公之命。”

王珪笑著言道:“請恕我大膽之言,魏公攻洛陽難矣,就算宇文化及不至,李唐亦肯放手讓其得之。之前魏公攻打東都,李唐派太子出兵潼關,意玉圖謀東都,后宇文化及大軍而至,李唐卻立即退兵。難道上谷公還以為魏公可以攻下洛陽嗎?”

王珪言道:“魏公敗亡遲早之事,上谷公乃是一方雄主,若是一味追隨其后,必為其牽累。”

說到這里王珪笑了笑,言道:“初次相交,一時盡興,說的不止,還望上谷公不要覺得在下孟浪才是。”

李重九笑道:“叔玠兄一片拳拳之心,某豈怪之,還請叔玠兄能到幽州幕府助我一臂之力。”

王珪猶豫了一陣,言道:“多謝上谷公,某必當盡犬馬之勞。”

李重九見能得王珪相助不由大喜,此人在歷史上,可乃是唐初四大名相之一。

這番挖了李唐的墻腳,真是令人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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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收得人心

    王珪投效之後,他的人生軌跡亦與曆史上出現變化。。

    曆史之上,李綱在擔任李唐禮部尚書,兼太子詹事後,將王珪舉薦給太子李建成,為議參軍,二人一並成為太子黨的成員。王珪出仕李唐。

    當ri晉陽宮之宴,李重九,蘇素與太原郡士族們相談甚歡。晉陽宮夜宴之後,溫彥博,姬川二人一並前來,恭賀李重九收得王珪。

    席間李重九與他們談及王珪之言。

    溫彥博言道:“魏公攻打洛陽,勝負未知,若勝者魏公可進取天下,若敗者,我軍立即棄之,恐為別人說我們見難而逃,不過此事不急可暫且擱下,不過王珪之言,有勸進之意,不知上穀公意下如何?”

    李重九皺眉言道:“我方才自稱幽州刺史,此事太了吧。”

    姬川言道:“上穀公,卑職讚同溫長史之言,正所謂名副其實。如當年王須拔,高開道之流,所據之地不過一郡,手下呼嘯十幾萬流民,也敢稱王稱帝,那乃是自不量力,但現在我幽州已取並州,正如王珪所言,太原乃是王基之地,非天命之主不能守之。若是仍自稱幽州刺史,恐怕太原士族以為上穀公,誌向不過牧守一方,而並非有誌於天下。”

    李重九皺眉,看來此事也不容易辦,當初自己與竇建德一並上表,勸李密稱王,但李密以東都未定之由,沒有答允,而眼下自己若是稱王,不是躍居李密之上了。

    不過此事也有先例,如竇建德一麵與李重九一般,向李密稱臣,一麵卻自號為長樂王。難怪當初李密召見竇建德,竇建德以北方李重九尚在的理由推脫,不敢輕易南下會麵。

    溫彥博笑了笑,言道:“上穀公,若不急於稱王,但眼下有事,卻是有趣?”

    “何事?”

    溫彥博言道:“我軍上一次征討上黨郡,路過石艾時,不是有人自稱乃是山穀公族叔,前來認親嗎?”

    李重九聽了陡然記起來,笑道:“卻有此事,我倒差點忘了。”

    溫彥博言道:“屬下已查實過了,此人確實出自中山李氏,要知道中山李氏之祖李齊,趙郡李氏之祖李牧,乃是親兄弟,當年秦滅趙,趙主中反間計,殺良將李牧,自毀長城,趙人竊恨之。”

    “若是上穀公肯自承中山李氏之後,就可李牧之名義,複興趙國,畢竟現今的太原,婁煩二郡,正是乃是當年中山,趙國之地,某試言之,還請上穀公斟酌。”

    聽溫彥博說完這一番,長篇大論,李重九忍不住要給他豎一個大拇指,這樣錯雜的關係,居然也被他牽出一條線來。

    溫彥博也很委婉隻說是建議,畢竟是否要認宗,還是要看李重九的意思。而李重九卻考慮是,畢竟自己一脈出身山賊,真正出身早就不知道了,此事也需問問李虎的意思。

    不過這個時代,流行人人往自己臉上貼金,泗水亭長劉邦,乃是魏國大夫劉清之後,楊堅追溯,乃是東漢太尉楊震之後,李淵自稱為西涼皇帝李暠之後,事實上,三人祖上是否真是如此,都還有待商榷。

    李重九決定將此事暫時擱下。

    姬川當下又向李重九稟告言道:“此番我軍攻下晉陽,城池陷後,不少李唐臣子大將的家眷,都陷在城中,這些人應該如何處置,還請批示。”

    晉陽城破後,李重九俘虜了齊王府護軍李思行,齊王府戶曹武士逸二人,除了他們之外。李淵從晉陽起兵時,不少功勳之臣的家眷都留在晉陽,這些人要如何處置,倒是一個難題。

    姬川言道:“上穀公,我們可扣押這些人為質,寫信往長安,逼迫他們的親眷反唐,不知意下如何?”

    溫彥博正色言道:“此乃是暴戾之舉,現在我軍剛攻下太原,人心未附,若是行此舉,必遭到太原上下百姓一致聲討。”

    姬川言道:“成事者不拘小節,我看可以。”

    李重九言道:“據我所知,李淵自攻下長安後,已將不少重臣親眷都遷往長安了吧。”

    溫彥博言道:“正是,長安繁華,故而人人向往之,況且留重臣親眷於長安,更可以使其不生變端。”

    李重九言道:“既是重臣親眷都不在此,我們能夠威脅的,不過隻是一些無關緊要之人,與其破壞我軍的名聲,倒不如盡數放之。親情人倫乃人最貴重之事,我們怎可憑此來要挾達成目的,反正這些人留在晉陽,也是對我不利,倒不如讓他們返回長安,也好示我軍寬仁之名。”

    溫彥博聞言拱手言道:“上穀公真仁慈之人。”

    商定之後,溫彥博當下在晉陽張榜,除了在押的俘虜外,其餘李唐家眷皆可放任自有,願意居住在太原的,就居住於此,從後絕不追究,願意前往長安尋其親眷的,就盡管前去。

    消息一出,太原士族百姓皆是鬆了一口氣,無不拍手稱。

    比之剛入主幽州時,受到幽州士族上下的一致冷遇,這太原士族這,無論士族百姓都將李重九視作自己人,何況還有一層鄉的關係。

    當然仍有不少士族視李重九如草根崛起的暴發戶,但比初占據幽州之時,李重九現在羽翼初豐,持這樣看法的士族並不多。

    畢竟現在太原士族,經過漢王楊諒謀反之事後,一直被朝廷打壓了,而李淵至晉陽經營亦不過三年。

    曆史上劉武周攻打晉陽時,正是由於城內士族獻城,才導致晉陽城破的,由此可見李家在大本營晉陽上的經營也不如何。

    現在有王珪投效後,王珪又向李重九舉薦了數名太原王氏子弟,好看的小說:。

    對於王珪而言,這乃是提攜同族的機會,在李重九看來,這可大力拉攏太原王氏。

    故而李重九對於王珪的推舉,一並答允,一並入幽州刺史府或者是太原郡為官。

    而李重九將王珪拔為記室參軍,與薛萬述同職。

    拉攏的太原士族後,對於李重九在太原郡勢力的鞏固大有好處,不過正如王珪所說,太原乃是四戰之地,北有劉武周,突厥,南有李唐。

    萬一將來李重九與竇建德在幽州發生衝突,那麼太原郡必須能在幽州大軍無法支援下,自守半年。

    由蘇素之前牧守上穀郡,經過戰亂的當地,百姓恢複生產,阡陌又複有雞犬相聞之聲。

    現在來太原郡執政一番,肯可以勝任,何況他與李重九一般都是太原郡本地人,在當地頗有人脈。李重九仍讓蘇素身兼上穀,太原二郡郡守,原先的上穀郡郡丞趙萬三,為雁門郡郡守,分擔蘇素之職。

    有蘇素鎮守太原郡李重九足可放心。

    隻是鎮守太原的大將,李重九卻在有所考量。

    如李重九麾下大將,王馬漢,曇宗,額托,英賀弗,顏也列,烏古乃都可稱為勇將,但卻都不能獨當一麵,至於薛萬徹,薛萬均雖年輕驍勇,但畢竟資曆不夠,所以若要鎮守一方,唯有尉遲恭方能當之。

    但幽州也離開尉遲恭,但兩下相較,李重九隻能從權,讓尉遲恭率五千武衛軍駐紮太原。薛萬徹率三千萬勝軍,暫駐汾陽呼應雁門,太原二郡。

    同時李重九讓尉遲恭在太原郡募兵一萬,擇精銳三千府兵,而其餘盡數充為鄉兵。

    而李重九則將薛萬均,拔為武衛軍虎賁郎將,於幽州,上穀兩地,從鄉兵,地方之中再募五千府兵。而各軍之前戰損的府兵,鄉兵,各自補足,這又是一番開支。

    盡管這一次攻打山西,劫掠甚豐,但這乃是未經刺史府,郡守府合議的擴軍計劃。

    李重九已決定返回幽州後,就在刺史府內閉門不出,否則為魏征,陳孝意所知,李重九就要看二人的豬肝臉了。

    太原大事處置已畢,李重九又在晉陽數ri,番軍漢軍眾將倒是一並起了歸心,一並催促,幽州不可無人坐鎮。

    李重九決定不再等李芷婉的消息,率領大軍從太原郡回師幽州,而額托,英賀弗,顏也列,突地稽他們帶著豐厚的戰果,也是滿意的各回各家。

    幽州與李唐的第一次河東之戰,告下段落。

    兩方各損失不小,李重九六萬大軍這一番征戰,陣亡,負傷,凍傷,失蹤的人馬,達到近萬之眾,對於李重九眼下並不豐厚的實力而言,此一戰傷了元氣。不過所幸占據了太原郡,太原郡的人力物力更勝於涿郡,不需多時就可李重九即可恢複實力,並更上一層。

    而李唐傷亡遠在李重九之上,李唐不僅丟失太原郡,河東數州被洗劫,連太原道行軍總管殷開山都戰死,不過李世民卻將河東呂崇茂,堯君素兩個隱患消除。況且河間郡王李孝恭,在川蜀連下三十餘郡,遠遠可抵消太原郡的損失。

    不過這代表將來天下格局走向,河北勢力挑戰關中勢力的一戰,卻被天下大數人忽略了。

    現在天下人的目光,都放在中原李密與宇文化及爭奪洛陽之戰上,而西梁子弟蕭銑荊襄於起兵,於江陵稱帝,自稱梁王,席卷數十州,天下六分已居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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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落難公主

    黃河白馬津渡口,擾攘一片。。

    這十二月的天氣,黃河結了凍,底都凍實了,故而要北渡討食的黃河百姓,推著大車小車,攜家帶口從黃河渡口乘著堅冰過河。

    他們背井離鄉,渡河往北,是為了前黎陽倉就食。

    宇文化及與李密的童山之戰,將整個黃河兩岸幾乎打成一片白地,宇文化及因為大軍乏糧,四處劫掠,將大小城鄉洗劫一空。

    今年黃河泛濫,千黃河顆粒無收,宇文化及如此之下,河南百姓更沒有活路。

    宇文化及為李密所敗後,逃往魏縣,而李密得勝之後,瓦崗軍勁卒良馬死傷良多。於是李密在黎陽倉開倉放糧,以糧募兵。

    故而百姓皆渡過黃河,向黎陽而去。

    黃河河畔,寒風陣陣,一輛破舊的小車沿著大路滿滿而行。

    昔日的大隋齊王楊暕,現正穿著一身破襖,推著小車緩緩而行,一旁侍女拂衣亦是一旁幫著楊暕推車,而車上長樂公主楊娥皇蓋著一層厚被,卻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拂衣看著楊娥皇,幾乎垂淚言道:“小姐,小姐,求你醒醒,醒醒,我們已渡了黃河,到黎陽了,到了黎陽就有米湯喝了。”

    聽著拂衣的呼喚,楊娥皇囈語了幾聲,見楊娥皇說話,拂衣不由大喜,搖了搖楊娥皇。

    楊娥皇緩緩睜開眼睛,問道:“拂衣,我們這是倒哪了?”

    拂衣見楊娥皇醒了,生知這時候萬萬不能讓她再睡下,於是極力和她說話,言道:“河南米荒,千之地,萬金難求鬥米,我們現在渡河往河北而去,李密在黎陽倉開倉放糧,聽說任取多少,百姓背著米,手都拿不動了,丟在路上,從倉城到郭門,米積地都有數寸厚。現在黎陽,洛口兩倉,就食與家屬有百萬之多,因為沒有瓦盆,百姓就用沿河荊筐,聽說河水兩岸看去,好似一片白沙。。”

    楊娥皇聞言言道:“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李密如此糟蹋米糧,一旦米盡則民散,終究是難成大業了。”

    這時齊王楊暕氣呼呼言道:“李密有什麼好可惜,散來散去的,收買人心,還不是用我楊家的米糧。”

    聽齊王這麼說,楊娥皇搖了搖頭言道:“民若不存,要國何用,何況現在還有多少百姓記得楊家的好。”

    楊暕聽楊娥皇這麼說,還是怒意難平。

    楊娥皇與拂衣相視苦笑,搖了搖頭。楊娥皇精神略好,勉強支起身子看了左右,當見漫漫黃土,隨風揚起,沿途之上盡是餓殍。

    楊娥皇見了不由歎息,拂衣連忙掩住車簾,言道:“小姐,你病未好,別看這些肮髒東西。”

    楊娥皇搖了搖頭,言道:“天下大亂,流民亡於野,說來說去,都是楊家之錯。眼下我隻求天下能早日太平。”

    “停下車,我們要這車子!”

    車子陡然一停,楊娥皇從半昏半醒中醒來,隻見一群拿起大棒刀子的流民半道攔住車子,好看的小說:。

    楊暕怒喝道:“光天化日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老子沒米吃了,王法在哪?老子老婆孩子都餓死了,王法在哪?現在這刀子就是老子親爹,滾!”

    不久拂衣攙扶著楊娥皇依在一顆被剝光樹皮的樹旁,而車子揚長而去,楊暕鼻青臉腫坐在樹邊。

    “是二兄我沒用。”楊暕重重一跺腳。

    楊娥皇言道:“二兄,別這麼說。”

    !

    道旁有車輪碾路的聲音,楊娥皇抬起頭待見道上兩輛油布小車,正緩緩駛過。

    馱載小車是青驄馬,毛色鮮亮,顯是飽食草料,而馬車之旁十數騎騎馬的青壯男子護衛在旁。這些青壯男子皆背著弓弩,行色彪悍。。

    一旁楊暕重重哼了一聲,他已數日沒米下肚,而這些人居還有馬騎乘,頓時心生不平。楊暕卻沒有想到,往昔他在東都時,不也是如此鮮衣怒馬。

    馬車本是駛過直往大路的,但這時卻陡然停下。

    楊娥皇不由抬起頭,這時馬車車簾一開,她看見一名貂皮大衣的女子從馬車內走出。楊娥皇仔細看去但見對方明眸癘,竟是一位罕見的絕代佳人。

    在荒山野地之中,遇到如此佳人,真是有突兀之感。不知她為何在此經過,又是往何處去?

    楊娥皇感覺楊暕看到對方時身子扭了扭,而對方腳步一頓,當下走到楊暕身前停下,柔聲言道:“貴人何故在此?”

    這時一旁楊暕雙手連搖,言道:“你認錯人了,你說的是什麼貴人,某不知道,某是逃荒來的。”

    楊娥皇與拂衣對望一眼,心道這女子竟認出了二哥身份,當現在亂世之際,他們二人身份曝光,不知有多少人,要打二人的主意。

    不過楊娥皇察言觀色,他見自己二哥更多則是愧疚之意。

    對方見楊暕矢口否認,微微欠身言道:“抱歉,可能是奴家認錯人。芸娘。”

    身旁一名徐娘半老的美婦人走到這女子身邊,對方與對方低言幾句,對方拿出一個精致的荷包。

    這女子將荷包捧在手,言道:“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人,能幫就幫,這位兄台極像我昔年一位主顧,平日還多蒙他照顧,才能衣食飽暖,所以請勿萬萬推辭,也算了一點報恩之念吧。”

    楊娥皇聽對方這麼說,當下微微點了點頭,心道這姑娘說話之際,卻是照顧到自己兄長的顏麵。

    自己兄長昔日走馬章台,結識的盡是酒肉之徒,阿諛奉承之輩,沒料到今日落難之時,竟遇上幾位知恩的。

    一旁拂衣卻言道:“這位姑娘,這錢我們拿之也是無用,方圓百萬金難求鬥米,若可以給我們些路上備用藥材,如此感激不盡。”

    這位女子聽拂衣說話,言道:“這倒是我疏忽了。”

    對方轉過頭看向楊娥皇,目光一亮,心底暗道好美的女子。對方也是自負美貌的人,但見楊娥皇若有病容,不由大生比較之意。

    這也是女子常有心態,不過他見楊娥皇麵有病容,不由言道:“這位姑娘病得可不輕啊,需請良醫才是,。”

    “是的,我姐姐他已病了兩個月了。”拂衣梗咽言道。

    那女子看了一眼天色,言道:“這天氣嚴寒,若無避風之所,恐怕會症上加症,我這有馬車,可與你們一並避風寒。待到了歇腳之處,再請良醫為你們治病如何?”

    楊暕聽了言道:“可真有如此嚴重麼?”

    那女子言道:“此乃救人一命,積累功德之事,若是齊……若是公子能信得過奴家,奴家必照顧姑娘周全。”

    楊暕聽對方說話,不由搖了搖頭。他心中感慨,以往這位佳人自己是求之一麵而不得,但現在現在自己隻恨對方不認得自己才好。

    楊暕抱拳言道:“我落難至此,也是無策,既是姑娘能夠幫手,某不甚感激。”

    隻見佳人微微一笑,言道:“別說那麼多了,還請兩位姑娘上車吧,公子可否騎馬?”

    楊暕心知車內都是女眷,自己當避嫌,當下言道:“當然可以。”

    於是楊娥皇與拂衣二人一並上車,與對方還有那芸娘中年女子,擠在一車內。

    當下那佳人取出一藥丸來,言道:“奴家自幼體弱,容易生病,故而常配藥在身邊,此藥能舒活血脈,往常有什麼病痛一吃即好,這位姑娘先服下如何。”

    楊娥皇點了點頭,當下和水服下藥丸。

    不久楊娥皇隻覺得精神略好,勉強可以在車內支起身子半坐。拂衣見楊娥皇病情有了起色,不由喜極而泣。

    一旁芸娘笑了笑,從手帕拿出一疊糕點對二人言道:“體饑方容易生病,乘現在身子好些,先吃點東西吧。”

    楊娥皇,拂衣自是好幾日沒吃到東西了。

    拂衣當下拿起糕點,也不喝水就吞入。

    而楊娥皇卻是取了一點一點放在唇邊,動作雅致,甚至沒撒下絲毫屑末。

    一旁芸娘見了稱奇,這教養氣度必是從小養成的,不由暗暗稱奇,言道:“這位姑娘好美,大家能萍水相逢在此,也算是緣分一場。”

    楊娥皇言道:“萍水相逢,亦足感二位相救,大恩不言謝,不知可否告之姓名,我們也好銘記。”

    對方欣然開口言道:“我乃是月下名花的善才曲嫣然,這位是芸娘。”

    “原來是曲大家!當下一曲琵琶行,東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嗯,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拂衣搶著言道,顯然能見到曲嫣然十分興奮。

    楊娥皇點點頭,言道:“原來是曲大家。”

    她也知道對方名字,不過是因為楊暕的緣故。當時她對曲嫣然還頗有芥蒂,現在一見也知對方卻不是普通的風塵女子。

    曲嫣然見長樂公主,臉龐圓潤,舉止端莊恬靜,容貌美而不豔,越看越是喜歡。

    四人相談越發熟稔了,彼此也是卸了不少初識之人的心防,在提起琵琶行,曲嫣然與芸娘不由相視一笑。

    芸娘不由言道:“說起琵琶行,當初還是齊王殿下所作呢?”

    而對於此事的內幕,楊娥皇與拂衣也是再清楚不過,拂衣笑道:“此事恐是個誤會,所作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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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落難公主

    黃河白馬津渡口,擾攘一片。。

    這十二月的天氣,黃河結了凍,底都凍實了,故而要北渡討食的黃河百姓,推著大車小車,攜家帶口從黃河渡口乘著堅冰過河。

    他們背井離鄉,渡河往北,是為了前黎陽倉就食。

    宇文化及與李密的童山之戰,將整個黃河兩岸幾乎打成一片白地,宇文化及因為大軍乏糧,四處劫掠,將大小城鄉洗劫一空。

    今年黃河泛濫,千黃河顆粒無收,宇文化及如此之下,河南百姓更沒有活路。

    宇文化及為李密所敗後,逃往魏縣,而李密得勝之後,瓦崗軍勁卒良馬死傷良多。於是李密在黎陽倉開倉放糧,以糧募兵。

    故而百姓皆渡過黃河,向黎陽而去。

    黃河河畔,寒風陣陣,一輛破舊的小車沿著大路滿滿而行。

    昔日的大隋齊王楊暕,現正穿著一身破襖,推著小車緩緩而行,一旁侍女拂衣亦是一旁幫著楊暕推車,而車上長樂公主楊娥皇蓋著一層厚被,卻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拂衣看著楊娥皇,幾乎垂淚言道:“小姐,小姐,求你醒醒,醒醒,我們已渡了黃河,到黎陽了,到了黎陽就有米湯喝了。”

    聽著拂衣的呼喚,楊娥皇囈語了幾聲,見楊娥皇說話,拂衣不由大喜,搖了搖楊娥皇。

    楊娥皇緩緩睜開眼睛,問道:“拂衣,我們這是倒哪了?”

    拂衣見楊娥皇醒了,生知這時候萬萬不能讓她再睡下,於是極力和她說話,言道:“河南米荒,千之地,萬金難求鬥米,我們現在渡河往河北而去,李密在黎陽倉開倉放糧,聽說任取多少,百姓背著米,手都拿不動了,丟在路上,從倉城到郭門,米積地都有數寸厚。現在黎陽,洛口兩倉,就食與家屬有百萬之多,因為沒有瓦盆,百姓就用沿河荊筐,聽說河水兩岸看去,好似一片白沙。。”

    楊娥皇聞言言道:“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李密如此糟蹋米糧,一旦米盡則民散,終究是難成大業了。”

    這時齊王楊暕氣呼呼言道:“李密有什麼好可惜,散來散去的,收買人心,還不是用我楊家的米糧。”

    聽齊王這麼說,楊娥皇搖了搖頭言道:“民若不存,要國何用,何況現在還有多少百姓記得楊家的好。”

    楊暕聽楊娥皇這麼說,還是怒意難平。

    楊娥皇與拂衣相視苦笑,搖了搖頭。楊娥皇精神略好,勉強支起身子看了左右,當見漫漫黃土,隨風揚起,沿途之上盡是餓殍。

    楊娥皇見了不由歎息,拂衣連忙掩住車簾,言道:“小姐,你病未好,別看這些肮髒東西。”

    楊娥皇搖了搖頭,言道:“天下大亂,流民亡於野,說來說去,都是楊家之錯。眼下我隻求天下能早日太平。”

    “停下車,我們要這車子!”

    車子陡然一停,楊娥皇從半昏半醒中醒來,隻見一群拿起大棒刀子的流民半道攔住車子,好看的小說:。

    楊暕怒喝道:“光天化日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老子沒米吃了,王法在哪?老子老婆孩子都餓死了,王法在哪?現在這刀子就是老子親爹,滾!”

    不久拂衣攙扶著楊娥皇依在一顆被剝光樹皮的樹旁,而車子揚長而去,楊暕鼻青臉腫坐在樹邊。

    “是二兄我沒用。”楊暕重重一跺腳。

    楊娥皇言道:“二兄,別這麼說。”

    !

    道旁有車輪碾路的聲音,楊娥皇抬起頭待見道上兩輛油布小車,正緩緩駛過。

    馱載小車是青驄馬,毛色鮮亮,顯是飽食草料,而馬車之旁十數騎騎馬的青壯男子護衛在旁。這些青壯男子皆背著弓弩,行色彪悍。。

    一旁楊暕重重哼了一聲,他已數日沒米下肚,而這些人居還有馬騎乘,頓時心生不平。楊暕卻沒有想到,往昔他在東都時,不也是如此鮮衣怒馬。

    馬車本是駛過直往大路的,但這時卻陡然停下。

    楊娥皇不由抬起頭,這時馬車車簾一開,她看見一名貂皮大衣的女子從馬車內走出。楊娥皇仔細看去但見對方明眸癘,竟是一位罕見的絕代佳人。

    在荒山野地之中,遇到如此佳人,真是有突兀之感。不知她為何在此經過,又是往何處去?

    楊娥皇感覺楊暕看到對方時身子扭了扭,而對方腳步一頓,當下走到楊暕身前停下,柔聲言道:“貴人何故在此?”

    這時一旁楊暕雙手連搖,言道:“你認錯人了,你說的是什麼貴人,某不知道,某是逃荒來的。”

    楊娥皇與拂衣對望一眼,心道這女子竟認出了二哥身份,當現在亂世之際,他們二人身份曝光,不知有多少人,要打二人的主意。

    不過楊娥皇察言觀色,他見自己二哥更多則是愧疚之意。

    對方見楊暕矢口否認,微微欠身言道:“抱歉,可能是奴家認錯人。芸娘。”

    身旁一名徐娘半老的美婦人走到這女子身邊,對方與對方低言幾句,對方拿出一個精致的荷包。

    這女子將荷包捧在手,言道:“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人,能幫就幫,這位兄台極像我昔年一位主顧,平日還多蒙他照顧,才能衣食飽暖,所以請勿萬萬推辭,也算了一點報恩之念吧。”

    楊娥皇聽對方這麼說,當下微微點了點頭,心道這姑娘說話之際,卻是照顧到自己兄長的顏麵。

    自己兄長昔日走馬章台,結識的盡是酒肉之徒,阿諛奉承之輩,沒料到今日落難之時,竟遇上幾位知恩的。

    一旁拂衣卻言道:“這位姑娘,這錢我們拿之也是無用,方圓百萬金難求鬥米,若可以給我們些路上備用藥材,如此感激不盡。”

    這位女子聽拂衣說話,言道:“這倒是我疏忽了。”

    對方轉過頭看向楊娥皇,目光一亮,心底暗道好美的女子。對方也是自負美貌的人,但見楊娥皇若有病容,不由大生比較之意。

    這也是女子常有心態,不過他見楊娥皇麵有病容,不由言道:“這位姑娘病得可不輕啊,需請良醫才是,。”

    “是的,我姐姐他已病了兩個月了。”拂衣梗咽言道。

    那女子看了一眼天色,言道:“這天氣嚴寒,若無避風之所,恐怕會症上加症,我這有馬車,可與你們一並避風寒。待到了歇腳之處,再請良醫為你們治病如何?”

    楊暕聽了言道:“可真有如此嚴重麼?”

    那女子言道:“此乃救人一命,積累功德之事,若是齊……若是公子能信得過奴家,奴家必照顧姑娘周全。”

    楊暕聽對方說話,不由搖了搖頭。他心中感慨,以往這位佳人自己是求之一麵而不得,但現在現在自己隻恨對方不認得自己才好。

    楊暕抱拳言道:“我落難至此,也是無策,既是姑娘能夠幫手,某不甚感激。”

    隻見佳人微微一笑,言道:“別說那麼多了,還請兩位姑娘上車吧,公子可否騎馬?”

    楊暕心知車內都是女眷,自己當避嫌,當下言道:“當然可以。”

    於是楊娥皇與拂衣二人一並上車,與對方還有那芸娘中年女子,擠在一車內。

    當下那佳人取出一藥丸來,言道:“奴家自幼體弱,容易生病,故而常配藥在身邊,此藥能舒活血脈,往常有什麼病痛一吃即好,這位姑娘先服下如何。”

    楊娥皇點了點頭,當下和水服下藥丸。

    不久楊娥皇隻覺得精神略好,勉強可以在車內支起身子半坐。拂衣見楊娥皇病情有了起色,不由喜極而泣。

    一旁芸娘笑了笑,從手帕拿出一疊糕點對二人言道:“體饑方容易生病,乘現在身子好些,先吃點東西吧。”

    楊娥皇,拂衣自是好幾日沒吃到東西了。

    拂衣當下拿起糕點,也不喝水就吞入。

    而楊娥皇卻是取了一點一點放在唇邊,動作雅致,甚至沒撒下絲毫屑末。

    一旁芸娘見了稱奇,這教養氣度必是從小養成的,不由暗暗稱奇,言道:“這位姑娘好美,大家能萍水相逢在此,也算是緣分一場。”

    楊娥皇言道:“萍水相逢,亦足感二位相救,大恩不言謝,不知可否告之姓名,我們也好銘記。”

    對方欣然開口言道:“我乃是月下名花的善才曲嫣然,這位是芸娘。”

    “原來是曲大家!當下一曲琵琶行,東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嗯,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拂衣搶著言道,顯然能見到曲嫣然十分興奮。

    楊娥皇點點頭,言道:“原來是曲大家。”

    她也知道對方名字,不過是因為楊暕的緣故。當時她對曲嫣然還頗有芥蒂,現在一見也知對方卻不是普通的風塵女子。

    曲嫣然見長樂公主,臉龐圓潤,舉止端莊恬靜,容貌美而不豔,越看越是喜歡。

    四人相談越發熟稔了,彼此也是卸了不少初識之人的心防,在提起琵琶行,曲嫣然與芸娘不由相視一笑。

    芸娘不由言道:“說起琵琶行,當初還是齊王殿下所作呢?”

    而對於此事的內幕,楊娥皇與拂衣也是再清楚不過,拂衣笑道:“此事恐是個誤會,所作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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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官民兩利

    郡守府內。

    魏征正麵黑如炭,大聲陳詞,口中唾沫是飛了一地都是。

    “這是卑職昨夜寫下的條陳,在城南草市設一市署,任一得力官員為市署令,收取稅賦,如此一月所得,可增千貫!可是……可是,使君你攻下一太原郡,稅賦未至,就未經商議擴軍上萬,敢問錢從何來?”

    “卑職自從為郡守以來,戰戰兢兢,每r不過睡三時辰,為郡守內安百姓黎民,外開源內節流,辛苦籌錢,但上穀公你一意孤行,卑職費勁心血又有何用,耗了半夜寫下這條陳又有何用?卑職這就將它撕了。”

    李重九連忙從魏征手搶下這條陳,心道看來這幽州府內的傳言是真的,寧夜半遇鬼,莫路見老魏。

    魏征坐鎮幽州官場,刷新吏治,幽州官員無不戰戰兢兢。

    才想的當年李世民會說,某誓殺此田舍漢,果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的。李重九心底亦不由大恨。

    不過眼下財政入不敷出卻是真的,魏征辛苦給李重九積攢的錢,就如流水一般的花出去了。

    次r幽州府,郡守府兩班人馬,再度一並舉會。兩府官員聞此無不戰戰兢兢,心道不知誰也要被老魏給罵了。

    他們沒有想到這一次倒黴的居然是刺史本人。

    眾人坐定,陳孝意聞之李重九擴軍一萬後,也是吃了一驚,畢竟太原府是剛奪回的,今年的稅賦交不上來。

    李重九就先行擴軍一萬,加上這一次戰損,安撫陣亡士卒家屬,嘉獎有功將士,即便是這次洗劫並州諸縣,收入不少,但這根本頂不住這天文數字。

    陳孝意看著魏征給李重九列出的長長的賬單,言道:“使君若是如此下去,不用到明年夏天,我們府庫……”

    嗯,這個時代還沒有破產這個詞。

    魏征重重一坐,當下不語。

    溫彥博言道:“魏郡守,你是否能再挨三個月,畢竟到了來秋,下麵的稅賦就交納上來了。我們可以暫且渡過這一關。”

    魏征搖了搖頭言道:“來不及,不說幽州,上穀數郡官吏的薪資,就是幾萬大軍士卒米糧都發不出來,我們官吏還好,若三個月發不出軍糧,那士卒就可能會嘩變。此外萬一在這時竇建德殺過來,我們拿什麼打這一戰。”

    薛萬述言道:“卑職有個辦法,不如將明年的稅賦,從秋季提前至夏季征收。”

    “不可,”陳孝意一言否之,言道,“此乃是寅征卯糧之舉,百姓沒到秋收,哪有糧米繳稅,此令一出不知要多少百姓破戶。”

    薛萬述言道:“陳司馬且聽我一言,幽州,上穀兩地百姓,多栽夏麥,夏麥四五月時就可成熟。我們可征夏麥之稅。”

    眾人聽薛萬述這麼說,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

    這時陳孝意卻言道:“李唐於關中富饒之地,乃襲前朝租庸調役,每丁納租二石,絹二丈,綿三兩。而我幽州稅賦亦襲前朝之法,可幽州不必關中富庶,但稅賦相當,故而百姓頗為疾苦。再征夏稅怎行?”

    姬川言道:“這還不容易,卑職倒有一議,幽州多大戶商賈,可以叫他們募資!”

    姬川這大言不慚的話,一出眾人皆是側目。高徐道,趙何然,盧承慶臉s頓時頗為難看。

    不愧是姬川,如此犯眾怒的話,整個幽州也隻有姬川才能道出。

    自古以來,大凡稅賦,都乃是取財於民之道。至於往既得利益者身上收取,不要坐這位子了吧。

    李重九沒有言語,他想起自己剛入主幽州時,糧倉之中,糧官向自己言,糧倉中糧米兩層被幽州士族偷偷拿去私賣,而他們自己家中米糧堆積如山,不出分毫。士族在幽州水道蓄壩作碾磑,導致沿河百姓無水灌溉,良田歉收。

    故而姬川此言,李重九頗有想讚同的念頭,不過他也知若是自己答允,等於好容易與幽州士族保持和睦的關係,就要決裂了。

    魏征言道:“姬郎中此言是不錯,但是我想要大戶答允,恐怕有些難處。”

    林當鋒當下言道:“上穀公,我們可令幽州上百商行一並募資,助刺史府渡過難關。”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林司馬有心,當初北平郡要你們商行助力置辦船塢,已是費了不少錢糧了,怎可再問你們拿錢?”

    林當鋒一臉感激地言道:“沒有上穀公,哪有林某今r,故而必當竭力助之。”

    李重九微微一笑,當下看向高徐道,趙何然,盧承慶,問道:“三位以為如何?”

    高徐道,趙何然,盧承慶三人對望一眼,都是麵有難色。

    盧承慶言道:“府庫不足,我等幽州士族自當進獻薄力。”

    高徐道,趙何然亦言道:“正是,我等也願意一並出力。”

    李重九哈哈一笑,言道:“在此之際,大家能眾誌成城,竭力而為,我實在欣慰,不過我這次並非隻是向大戶商賈,而麵向整個民間。”

    “上穀公……”魏征剛要出言反對。

    李重九伸手一止,言道:“眾所周之,我們隻是眼下無錢,而來年秋糧稅賦一旦征收,即可保錢糧無憂,故而我決定幽州府的名義向民間放債,稱為民債。”

    “民債?”

    眾人一聽皆是不知李重九這新名詞的意思。

    李重九言道:“所謂民債,就是以我幽州府的名義,向民間借貸,我以百錢為額,向民間借貸五萬貫,持債者次年二月後,可至幽州府來兌換,年息為半成,你們意下如何?”

    聽了李重九之言,眾人這才恍然,不過年息半成,對於很多有餘錢的富戶百姓而言,這可是一筆很可觀的收入。

    若是李重九可以還清這筆貸款,相信不少人願意借貸,唯一就是信用的問題了。萬一李重九欠債不還,或者戰亂一起,李重九丟了幽州,那麼這筆錢到時候問誰去討。

    眾人聽了李重九的話後,議論紛紛。

    李重九卻有十足把握,這現代國債之法,在宋末時早有通行,隻是當年行此的宋徽宗,也是逼不得已為之,結果在民間留下滔滔罵名。

    但李重九不僅有利息,而且還限定歸還的期限,對於眾人而言,將錢借貸給州府,就比較新鮮了。

    不過消息一出,從原先的攤派到每人頭上的募資,至現在的民債,無論如何,名義上好聽了許多。

    盧家府內。

    盧子遷正在榻上品茗,他的茶碗內乃是蜀地來的貢茶,在這四處戰亂,道路斷絕之時。盧子遷能喝上蜀地的茶湯,不得不說是盧家的本事。

    盧子遷將茶碗一蓋,冷笑言道:“民債,真是天大的笑話,你真以為李重九會還這筆錢嗎?不過是換個方子從我們手拿錢罷了。”

    盧承慶言道:“叔父,我倒覺得,若李重九真能還這筆錢,則不失為一個良法。可官民兩利。”

    盧子遷哼地一聲言道:“取利放貸,那平良陳家,雍奴周家的行徑,你不是沒看到,放貸給那些破落戶,三分利,利滾利,這半成利算什麼。”

    盧承慶言道:“叔父不是最不齒這等行徑,陳家,周家此舉逼的鄉鄰一個個家破,無力償還借貸,最後逼得人不得不將田產典當,淪為佃戶。之後叔父嚴令我盧家不得有人行放貸之舉。”

    盧子遷歎了口氣,言道:“不錯,你們在外地可以購置田產,巧取豪奪,你們如何弄都沒關係,但地方鄉鄰,卻絕不可欺之分毫,有難反而應該助之,此乃是我盧家世世代代的祖訓。”

    似盧家如此大門閥,行事自有規矩,當然不似其他小士族行巧取豪奪,連鄉都不顧了。

    盧承慶言道:“陳家,周家近來也收斂許多了,估計怕是被魏征抓到把柄,不過叔父,這一次我們盧家該出多少呢?”

    盧子遷雙目一眯,言道:“這筆錢就當丟到水,別想著收回,但以你在幽州府的地位,以及我們盧家的臉麵,卻不可太少,就三千貫!”

    “三千貫!”盧承慶不由一愣,以盧家的財力,這實在也太寒磣了吧。

    盧子遷負手言道:“就算萬貫家財,也自有用度,子孫不孝,也能坐吃山空,不可空作大方。”

    “是,叔父。”盧承慶抱拳答允到。

    盧子遷見盧承慶答允也有幾分勉強,知他嫌少。盧子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言道:“叔父老了,這盧家馬上就要輪到你來當家做主了,我盧家家產幾何你可知道?”

    盧承慶笑道:“這我倒不曉得,不過古人有言,大廈千間,夜寢一床;良田萬頃,r食一鍾。就學時候,夫子也說,人貴在安貧樂道。”

    盧子遷聽盧承慶這麼說,露出又是嘉許,又是驕傲的神色來,言道:“兒孫不問耶娘田,這才是我盧家的好男兒。兄長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啊,我這幾個子女中,怎麼都沒有你這般的。”

    盧承慶聽叔父誇獎,臉色微赫言道:“叔父謬讚了。”

    盧子遷笑而不語,當下回到榻上喝茶。

    這一次幽州府放行民債之事,一時也弄得沸沸揚揚。

    李重九再郡縣二道,分別售賣,並令人做成票據,何人何時何地購買,戶籍一一登記。

    在售賣之地,百姓排成了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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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白六十九章民心可用

    十二月的冬季,幽州下了一夜鵝毛大雪,家家戶戶屋簷之上結成手臂般粗的冰柱。

    各坊,坊丁,長,黨長挨家挨戶敲開大門,讓百姓出門掃雪鏟雪,並除去屋頂上的厚雪,以防厚雪壓塌了屋子。

    日頭出來後,照得眾人暖烘烘的。

    鼓聲過後,坊門從內打開,薊縣百姓,穿著禦夷鎮製上好羊皮襖子出門上工。禦夷鎮,懷荒鎮設立之下,幽州的羊皮,牛皮是一降再降,連著皮襖子也是一並便宜,能在大冷天穿著一件皮襖子,無論內外都是暖烘烘,不必擔心受凍。

    現在薊縣的縣衙旁,在雪天,搭起了三排草棚。

    草棚前幽州的百姓,一個個手兜著袖子,排起了長龍,雖然四麵皆用布幔圍起擋風,但在大冷天,百姓們留著鼻涕,著粗氣,暖著凍青的手,或者捂住沉甸甸的錢袋子。

    在縣衙四麵,上百名鄉兵士卒,手持鐵戈站立,如臨大敵一般,而一旁巡城鐵騎,亦是來回巡視,他們戒備森嚴,如臨大敵一般。

    草棚之上,書著一橫大字‘民債之務,利國利民’。

    草棚之內,薊縣戶曹,六名戶曹書辦,伏在案上,一手持著筆,一手劈啪啦打著算盤,還有好幾個皮箱子敞開口,麵隔著厚厚的肉好,白錢,有披著鐵甲士卒時刻看守著。

    一名五十多歲的薊縣的百姓來到一名書辦的麵前。

    “喲,趙掌櫃,請坐,你老怎麼來了。”

    這人一笑,從腰間拿出一油膩膩羊皮袋子,謹慎地先問道:“來年真的有半成利?”

    “是的,就好比母雞下崽,一年之後,趙掌櫃你不僅還一頭母雞,還有一窩的蛋。”

    “這就好了,”趙掌櫃當下笑了笑,露出了滿是缺牙的嘴,當下從羊皮袋子兩串錢取出,仔仔細細地數過,交到了戶槽手。

    一旁書辦先掂量了一下錢幣,先看錢的成色,之後言道:“都是肉好。”

    戶槽書辦笑著點點頭言:“先把黃籍拿來。”

    “早就帶著了。”趙掌櫃從兜抽出寫著自己身份黃籍來。

    戶槽書辦看了一眼,再將趙掌櫃的黃籍抄錄到一竹簡之上,上書趙六甲,薊縣人士……

    一旁另一位書辦數過錢之後,將之記錄在冊,笑道:“一共是兩百零三個大錢,我們隻收整,還你三個大錢,就給你兩牒民債,記得保管好,明年憑此來取,萬一若丟了,要補辦就麻煩了。”

    “好咧。”趙掌櫃欣然接過官府畫押作保的竹簡,小心翼翼地放進皮襖子,臉上露出欣然笑意,之後心滿意足的走了。

    之後的薊縣百姓議論紛紛。

    “你說這半成利,一年後能不能拿得到。”

    “瞧你說,上穀公是什麼人,還欠著你這點錢。”

    “上穀公為我們幽州作了那麼多事,今年還免除合縣的丁錢,這是多大的恩德,眼下幽州府缺錢,我娘讓我拿著三兄弟今年免役的五百錢,就算交納了丁錢,拖個幾年還也沒事。”

    “你這麼說倒是,不過這五百錢,是我娘給我老婆本。”

    “現在這時米貴錢輕,你說錢拿在手有何用。戰亂一起什麼都貴了一倍。”

    “我幽州幸好有義倉,五十個錢一鬥米,那些奸商才沒辦法囤積居奇,你聽說了嗎,渤海,河間那,一鬥米賣到三百錢了。”

    “說來這都是魏郡守的恩德,當初若非他向上穀公建議,我們幾個人今日哪有一口安樂茶飯吃。衝這麼一點,我老胡還吝嗇手這幾個錢。”

    “,,要到了我們,別讓別人擠了。”

    數日之後,幽州刺史府。

    魏征向李重九稟告之後,李重九不由欣然點頭,言道:“幽州郡合郡百姓能紛紛解囊,此乃對我李某的信任。”

    薛萬述言道:“這一切都是郡守之德,郡守兩年治理幽州井井有條,百姓這都看在眼底。”

    一旁姬川冷笑言道:“民心可用又如何,但都是微薄之力。真正要出錢的大頭還是幾個士族,他們才是一郡富戶。””

    說到這,盧承慶有幾分尷尬,幽州郡以盧家為首的合郡士族不過鐵公雞,隨便拔了點毛出來,就買了一萬多貫,而幽州百姓即便再踴躍,但一人百錢,兩三百錢的民債,賣出了五萬多張,但是也不過五千多貫罷了。

    最後還是林當鋒的幽州商賈湊了一萬三千多貫。

    即便如此預期五萬貫民債,也隻是堪堪售賣超過了三萬貫了。

    不過此事對於李重九而言,已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五萬貫不過是名頭,對於他而言,能收取一半已是足夠。

    如此也可以試探幽州各家士族對己的態度,可以看出比李重九當初剛入主幽州時,幽州士族從開始不合作對立,至謹慎觀望,這一次已有不少士族倒向李重九一邊,著實可喜。

    無論如何說,三萬貫之錢對於李重九,魏征而言,可謂解了燃眉之急。

    而這時北平郡郡守周博向李重九稟報,北平郡三岔河口的船塢已是修建完畢,並且從涿郡雍奴縣至三岔河口的大道已鋪就,至於通往盧龍縣的官道還在修建之中。

    從雍奴縣至三岔河口的大道用黃土夯實,可容兩列馬車並行。

    聞之此消息後,李重九不由大喜,不過半年周博主建,林當鋒湊款,就將三岔河口的船塢,與連接的大道一並建好,這大大超出李重九之前預期。

    到了明年海港解凍,李重九水軍就可以在船塢之上操練了。而林當鋒和周博二人,在完成船塢的建設外,還在海邊開設鹽場。

    林家,周家管理鹽場的數百人,已是駐紮於三岔河口了。

    周博還向李重九提議,因為鹽場與水軍都督府並在一地,人口集中,可以考慮在三岔河口築城拱衛,還可設置一縣,如此北平郡就由原先的一變為兩縣了。

    李重九聞之周博辦事有利,當下將周博提拔為北平郡郡守,至於在三岔河口築城設縣之事,李重九也是一並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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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9 00:16:14
第三百七十章除夕之日

  皇泰元年,

  在一場大雪迎來了歲末。

  除夕那天,幽州百姓都是起了個大早,家家戶戶都是打掃屋內,一片塵土飛揚景象。

  除夕,除舊迎新,故而每家每戶這日都不能偷懶。

  除塵之後,家中的長輩在家中豎起了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之上懸著長幡,在寒風之中抖動。

  懸幡立竿,乃是百姓用以祈福長命的習俗。

  晚唐時出身河東薛氏的詩人薛能,除夜作言道,燎照雲煙好,幡懸井邑新。

  幡懸井邑新說的就是家家戶戶,豎起新幡的景象。

  此風俗後傳到日本,江戶時武家取鯉魚躍龍門之說,就有了五月五掛鯉魚幟。無論中日都十分崇鯉,特別是大唐,鯉因與國姓李諧音,故而禁捕食鯉魚。

  懸幡立竿之後,大戶人家於門前,畫上虎頭,再書以字,以趨避鬼邪。

  乃是鬼死之後,根據當時說法人死作鬼,人見懼之。鬼死作,鬼見怕之。所以要書字,以避鬼邪。

  畫虎頭,書字後,百姓們將書有神荼,鬱壘,掛了一年的桃符取下,換上新的。沒辦法,這時鍾馗還未去考科舉,尉遲和老秦尚未聞達於天下,神荼,鬱壘二神一直乃是我朝的主力門神。

  在除夕這一夜,幽州百姓家家戶戶,都在庭院點起了大火堆,此稱為庭燎。燎照雲煙好,幡懸井邑新,說的就是每家每戶,燃庭燎,豎幡之景。庭燎的火光衝破萬千的屋瓦牆舍,將幽州城的大街小巷,照得是一片亮堂堂的。

  郡守府中,魏征,盧承慶亦宴請郡守府的官吏守歲。郡守內熱鬧非凡,眾官員將領皆是舉杯暢飲,明燈高懸。

  而刺史府內,卻是一片靜悄悄,李重九卻輕裝便衣,攜帶妻兒,以及二十多名親衛,一並到大街上,參加驅儺大會。李重九來到大街之上,此二回大街,乃是直通南北城門的主道。

  在城北街道末端,乃是幽州郡守府。

  在除夕寒夜之中,幽州城卻暖烘烘的,庭燎的火光,將一切照亮,更是驅散了嚴寒,現在這條主道上更熱鬧非凡,擠滿了人群。

  大道上執**盾、戴著麵具、蒙著熊皮的方相氏;執棒鼓角、戴著假麵、穿著皮衣的唱師,戴著假麵、身穿紅衣的侲子在大道之上揮舞著,敲打著,大聲地唱著言辭犀利的逐疫歌。

  李重九將李鷹捧在頭頂,與室得芸一並擠在人群之中跟隨著驅儺大隊,而李鷹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直瞪著前方的儺翁,儺母,看得樂的,不時還拍著手。室得芸看得不住微笑,而一旁百姓們熱熱鬧鬧地跟著驅儺的人們,一並高唱起驅儺歌。

  李鷹驅儺歌聽不懂但是也在李重九頭上咿呀咿呀地叫起來,眾人一並齊唱,頓時聲音更加嘹亮。

  “甲作食凶,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

  歌聲遠遠地飄動,在如同末世的隋末,天下一片紛亂,但幽州城仍保持著亂世一方淨土。火光在人人臉上跳躍,眾人皆是寫滿了歡悅的表情。

  李重九看看老婆,看看孩子,不由其樂融融。

  長長的驅儺大隊一直向北門而去,之後繞城而行。

  而這時家家戶戶的小孩,將竹子丟入了庭燎之中,砰砰的爆竹聲在街頭街尾響起。

  到了夜間驅儺大隊撒去,李重九與室得芸,李鷹一並回到了刺史府中。

  守歲至三更,城樓大鼓響起,之後各個坊門的鼓聲依次而作,百姓們亦是拿起了鑼啊鼓啊,一並敲響。

  在這吵雜的聲音之後,刺史府內的官員,依次向李重九,室得芸賀年。

  “福延新日,慶壽無疆。”

  “福慶初新,壽祿延長。”

  聽著下屬的吉利之言,李重九亦是回拜,彼此相互說著吉利話。李重九還命人準備了銅錢,紅紙包裹,奉人派發,在這個沒有紅包的時代,李重九之舉,頓時令府內上下官員仆役皆是驚喜。

  接受完下屬的拜賀後,李重九回到屋內,室得芸穿著了一身漢裝,笑吟吟地對李重九言道:“夫君,福延新日,慶壽無疆。”

  李重九看著室得芸如此模樣,心底更喜,將她摟在了懷,待看到床榻上翻來覆去打著滾的李鷹,李重九從衣袖中取出一金鎖來戴在李鷹的脖上。

  金鎖刻著吉祥話,還請了城外堪稱幽州第一寺的龍泉寺的大僧開光加福於金鎖上。

  乃是李重九新年給長子的禮物。

  幽州城迎來了新年第一日。

  次日旭日東升,家家戶戶院內的庭燎仍舊繚繞著層層青煙,遍地都是竹屑。

  李重九起了個大早,按照幽州府李重九定下的官吏休沐之策。乃是九日馳驅一日閑,也就是十日中一日的時間,給刺史府的官吏,在家洗頭沐浴的時間,其餘九日都要來衙門給自己幹活。

  這種休假稱為旬休,此外還有上元,中元,除夕三日,一共是五日的假。

  這假期明顯是不夠的,故而對於大部分幽州官吏而言,這有點過勞了,深感這份薪水對不起他們的工作時間,但對於個別官員,如魏征來說,這又絲毫不成問題,但連李重九都以身作則,幽州官員還有什麼意見。

  故而在這大年初一,也是李重九少有的一家同樂的機會,李重九與室得芸起了個早,到刺史府的院落,將穿過的舊鞋埋入沙中。

  依照當時的習俗,埋鞋之舉,家的小孩將來是會作大官的。為人父母者,這都是對小孩的一片心意。

  中午時,李虎,室得芸母親,孫二娘,王馬漢,尉遲恭,曇宗一並前來刺史府家宴。

  尉遲恭,曇宗與李重九乃是師兄弟,二人沒有娶親分家,故而家宴都是一起。至於孫二娘,王馬漢,一位乃是李重九幹姨,一位則是七千寨時的生死弟兄,自有一起參加這家宴。

  眾人按照年歲,長幼之分而坐,李虎坐在首位,而李鷹卻是最末。

  仆從端上了屠蘇酒,第一杯名為得歲酒,倒在了李鷹麵前的杯中。正是小者得歲,以酒賀之,老者失歲,故後與酒。

  漢人重禮,明長幼之序,將尊長養老,孝弟立行。

  眾人看著李鷹添了口辛辣屠蘇酒,就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顯然很是抗拒,不由上下皆是大樂。

  李虎看著孫子,更是喜著言道:“這小子和他爹小時候一個脾氣。”

  說完眾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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