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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幸福來敲門] 江山國色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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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黎陽之爭

黎陽城正是一片兵荒馬亂。

城南坊間,王君廓率軍追殺李世民,之后兩邊瓦崗軍在城內火拼之事,震動不小。

事后城南市坊丟下了上百具屍體,昔日袍澤今日反目成仇。

城內百姓們家家閉戶,惶惶不可終日。

流言蜚語流傳在城中,有人傳言徐世績要篡權奪位,殺李密自立為王,更有人說王君廓要殺李密,為翟大當家報仇。

但無論何種流言,最后都言,勝利的一方,都要對黎陽洗城,將對方徹底斬草除根。

有人言如瓦崗軍這樣都由草莽之士組成的所謂義軍,不用相隔數年,就會來一次內部火拼,根本不足以成事。眾人對瓦崗軍失望之情愈加,現在不僅僅是瓦崗軍的將領官吏,連一貫擁護瓦崗百姓,亦開始動搖。

喪失民心之后的瓦崗軍,現在只是空具名號,實際上已名存實亡。

城南軍營之內,李重九,徐世績,郭孝恪,徐蓋,王君廓,以及脫險后的齊王,長樂公主正在其中商議。

徐世績言道:“剛剛接到消息,宇文化及率軍三萬,自魏縣出發,向黎陽而來,不過數日可以抵達城下。照這樣子,是要乘我們黎陽之內,瓦崗軍火拼之際,占據此城,以奪取倉城。”

郭孝恪言道:“宇文化及此賊,窺視黎陽倉已久了,當初童山之戰前,宇文化及率十幾萬大軍糧盡,于是攻打倉城,想要奪糧,那時若非徐大哥挖壕繞城死守,倉城早就被攻破。這一次他卷土重來,算得上是志在必得。”

另一旁楊暕聽到宇文化及名字,則是面露恨色。楊暕言道:“宇文化及此人,深受父皇信任,卻背叛了朝廷,江都之夜,我此生也不會忘記。李刺史,我知道你心向朝廷,你定要為孤,為大隋,斬下此人人頭,以告慰天下蒼生。亂臣賊子必須誅之。”

聽到楊暕這一番慷慨激昂之言,在場眾人卻是反應平平。

如徐世績,王君廓等人本是瓦崗將領,當初反隋聚集瓦崗,對于楊廣本身就沒有好感,楊暕說殺死宇文化及為楊廣復仇,他們都是無所謂。

徐世績想了下,實事求是地言道:“齊王殿下,宇文化及之前雖在童山受重創,但身邊還有兩萬驍果軍精銳,這一次在魏縣招兵買馬,養兵礪馬,站穩腳跟后,卷土重來,以黎陽城現在的處境,根本守不住。”

楊暕聽徐世績反駁,當下不快之色溢于言表:“李刺史驍勇擅戰,不是帶著三千幽州虎狼之眾前來嗎?何況城內還有上萬精銳,倉城中糧草可支十年不盡,憑城池據險而守,宇文化及唯有自退而已。你當孤什麼都不懂,不明白情況,來蒙騙孤麼?”

一旁郭孝恪冷笑言道:“齊王,就算守得黎陽城又如何,黎陽位于黃河,通濟渠之交,水路交匯,四通八達,誰都可以來攻打,今日走了宇文化及,明日來得竇建德,后天就是王世充,守住這一座孤城又有何用?”

“放肆,爾等就是一介小校,若是當年在東都,我早就命人亂棍將你打死,也無人敢非議一句。”

郭孝恪斜看齊王一眼,言道:“齊王,這里是黎陽,而非東都,就算在東都,也非數年前的東都。”

楊暕聞言臉色漲紅,霍然起身。

“二兄不要動怒。”楊娥皇連忙拉住楊暕言道。

而一旁徐蓋則言道:“齊王還請息怒,世績,孝恪還不與齊王賠禮道歉。”

徐世績聽父親之言,抱拳言道:“齊王,末將也是直言,並無冒犯之心,還請見諒。”

郭孝恪卻冷笑幾聲,坐著不動,但見徐世績瞪了他一眼,這才懶洋洋地半起身,言道:“齊王,某是粗人,不懂得說話,還望不要見怪。”

楊暕見下了臺階,臉色稍緩,看了李重九一眼,心道要鎮壓這般瓦崗舊將,要需此人支持才是。

當下楊暕心平氣和地言道:“也罷,孤王也有不是的地方。”

聽楊暕這麼說,李重九微微點頭,看來齊王經過這一番磨難,倒是有所長進,至少這表面功夫算是做到了。

現在對李重九而言,黎陽是肯定守不住的,但問題是城池棄給誰,還有倉城之中堆積如山的糧草給誰。

給李唐當然不行,以李淵眼下的勢力,再得黎陽倉,若如虎添翼,竇建德自然也不可,將來竇建德乃是李重九爭奪河北的主要對手,將糧養之,豈非資敵。

而若是燒了,卻有傷天和,在這亂世一口米,說不定就可以活一條性命。若任何人干出此事,必被百姓們背后戳脊梁骨。

所以想來想去,唯有給宇文化及最合適。據魏縣宇文化及現在處于李淵,竇建德的夾縫之間,歷史上宇文化及就是被李神通,竇建德,左一拳,右一巴掌打到垮的。

所以有了這黎陽倉的糧草,宇文化及應該可以在李淵,竇建德的夾攻下,多支撐一段時日吧。

李重九當下言道:“黎陽與幽州太遠,我們不可能守得住,眼下我決定率軍返回幽州,不知齊王,公主殿下意下如何?”

楊暕聞言不由念起東都的繁華,西京的富饒,再想到苦寒的幽州之地,不由心生失望,但他也知眼下這是他最好的決定。

于是楊暕頗為無奈地言道:“就依上谷公之言,孤就擺駕幽州吧。”

楊娥皇見兄長與李重九意見達成一致,不由甜甜一笑,心底好生高興。

這時帳外一名將領入內稟報,言道:“啟稟徐將軍。”

徐世績言道:“眼下一切由上谷公主事,你與他稟報吧。”

這名將領一愣,當下會意轉向李重九言道:“諾,啟稟上谷公,城北魏公與李世民,已率軍與瓦崗軍家眷一道,收拾行裝,準備離開黎陽了。”

“哦?魏公終于決定回關中了?”李重九不由一嘆,如同歷史上一般,李密終于還是率瓦崗軍西入關中,投奔李唐了。

此刻城北,李密面無表情,坐在馬車之上。

馬車顛簸,李密卻是合目不語,他麾下的瓦崗官吏此刻多陪在李世民身邊,眼下身邊孤伶伶的,只有王伯當一人隨行在馬車左右。

大事已了,李密此刻心頭亦放下一切,身后這座黎陽城,記載了他的數起數落。

他記得大業九年,他在黎陽城頭,向為前線征遼大軍督糧,而鎮守黎陽的楊玄感獻上滅隋三策。那時的他正是楊玄感的謀主,年輕氣盛,以為天下梟雄無不在他掌控之中。

第二度來到,則是在數年之后,那時他在河北起兵,徐世績率五千精兵輕取黎陽倉城。

李密于此開倉放糧,以糧募兵得二十余萬,一時瓦崗寨兵強馬壯。他記得自己當初躊躇滿志,與大當家翟讓言,瓦崗寨有了一爭天下的本錢,可以南下河南,進攻東都。

往昔之事猶然在目,但眼下這一次,李密卻是心已茫然,當年侍奉的楊玄感,翟讓皆已是作古,推翻大隋,建立新朝,一統天下的大業,本以為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未料到邙山兵敗,洛水再敗,爭霸之夢,轉眼煙消云散,自己與宇文化及爭奪洛陽,兩敗俱傷,給王世充得利,但最后看來,真正的漁翁,乃是在長安之中穩坐釣魚臺的李淵。

李密喟然嘆息,霸業成空。

馬車緩緩而行,而身后的瓦崗軍將士,回望黎陽,卻是一步三回頭。相對于急于投奔李唐的官吏將領而言,他們此去關中實乃是無奈,對于這些普通人而言,能夠守在家鄉,乃是他們真正所願的事。

在李密車后,李世民正在與長孫無忌,許敬宗,柳燮數人商議。

許敬宗言道:“我們撤出黎陽,倒是便宜了宇文化及,此人據此倉城,足可再募十幾萬人馬,倒是說不定東山再起。”

柳燮言道:“宇文化及不過是塚中枯骨,聽聞他兵敗童山后,逃至魏縣,自言人生固當死,豈不一日為帝乎,于是毒弒秦王浩,殺濟北侯楊湛,自立為帝,偽號為許,這等人喪心病狂,倒施逆行,縱給他十幾萬人馬,又有何益,倒是李重九得徐世績,郭孝恪之助,又添萬余瓦崗精銳,此在黎陽不能殺之,放之回到幽州,如龍入大海,虎歸深山,如此不除,將來必為心腹大患。”

李世民點點頭,言道:“柳先生說得不錯,輔機,立即替我起草一封信,告之山東道安撫大使,右翊衛大將軍淮安王,讓他在李重九北歸幽州之際,半途截之,讓其不能生回幽州。”

許敬宗,柳燮聞言皆是一喜。許敬宗言道:“有淮安王出馬,半道截殺,李重九性命難保。”

李世民點了點頭,待許敬宗,柳燮退出帳外之時,長孫無忌言道:“淮安王統領山東道數州兵馬,沒有天子詔令,恐怕淮安王不會買我們的帳。”

李世民言道:“淮安王要收服河北諸雄,要鏟除者唯李重九,竇建德二人,你在信中說明厲害,他必不會坐視李重九北歸。”

長孫無忌聞言點頭,言道:“秦王所言甚是,我這就準備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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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神通

河東郡聞喜縣,當年漢武帝劉徹路此時,聽漢軍破南越的消息,遂改名為聞喜縣。而今日一提及聞喜縣,眾人第一想起的乃是河東裴氏。

河東裴氏位列士族,淵源甚遠,在晉時與瑯琊王氏相較,有八裴方八王之說。

而今河東裴氏最聞名就是二人,一位為楊廣謀劃西域,突厥,遼東的黃門侍郎裴矩,江都之變后,裴矩現仕宇文化及,任尚書右仆射。

另一位就是太原起兵元謀功臣的裴寂。

此刻聞喜縣,卻引來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

這對人馬前面乃是步卒,跟著乃是披著厚重赤甲的重騎,之后則是舉起如林白毛大旄的軍中壯卒。

一桿大旗上書著‘以王為使持節山東道慰撫大使李’;另一桿大旗上則書著‘右翊衛大將軍,淮安郡王’。

在大旗一旁,縣內官吏迎候,不久一輛馬車緩緩停下,一名美須中年男子從馬車上走下。

此人姓李名壽,字神通,乃是李淵從叔前海州刺史李亮之子。晉陽起兵后,李神通為朝廷官吏追捕,逃入南山,后與長安大俠史萬寶,河東裴績、柳崇禮于關中響應李淵。

李淵稱帝之后,對李神通信任有加,為宗室之最,委任其為宗正卿,管理皇室宗室,現在委他為山東道慰撫大使,負責大唐河北攻略之事。

李神通走向為首一名男子,親自將他攙扶起來,言道:“裴公為何如此客氣,我此來不過是見見老朋友,說說話罷了。”

那名被稱為裴公的男子,站起身來,笑著言道:“大將軍今時不同往日,節度一方,乃是百萬生民之父母。老朋友在此也算是為山東百姓,搶先一步恭迎大將軍大駕。”

李神通哈哈大笑,言道:“裴公,還是這麼會說話。”

對方名叫裴績,與大唐宰相裴寂同宗,都出自河東裴氏,李神通于南山起兵時。為其部將。李唐入主長安后,卻是功成身退,在家鄉打理族業。

當下李神通不在驛站下榻,而是與裴績一並來到裴家的行館入住。

裴績設宴一盡地主之誼,宴席之上,李神通與裴績暢飲。

裴績問道:“天子用大將軍平定河北。不知是用撫,還是用剿呢?”

李神通捏須言道:“天子的意思,是用撫,如川蜀一般,不戰而屈人之兵,傳檄而定。不過依我之見,天子用意是好的。卻是河北不可以與川蜀並論。”

“這是為何?”

李神通言道:“自晉滅蜀漢,成漢又為恒溫所平,蜀漢數經戰亂,當地士族豪強早為清剿一空,故而剿平川蜀,根本不費力氣。但河北卻不一樣,山東高門與關西門閥素來不睦,前朝兩代帝王。尚不能撫定山東士族,而今要我拔出山東士族,平定河北,一個字難。”

裴績言道:“不是天子命崔黃門來輔佐大將軍嗎?以博陵崔氏的名望,山東士族還不望風景從。”

李神通搖了搖頭,言道:“你太高估崔氏了,不錯。眼下博陵崔氏雖依附我大唐,但我看得出,這河北幾大門閥,自持自兩漢以來。幾百年的家門底蘊,根本不屑親附大唐。可謂得其人,而不得其心。”

“依大將軍這麼說,平定河北這倒是難了。”

李神通笑道:“也並非很難,我李唐雖未得到山東士族的支持,但河北三大勢力,如李重九,竇建德,宇文化及之流,據我所知,也未得到山東門閥的支持,大家平手相斗,不過半斤八兩罷了。”

裴績欣然言道:“大將軍說得甚是,李重九,竇建德乃是出身低微,而宇文化及則是喪家之犬,只要河北士族不依附,自不足為懼。”

李神通點點頭,言道:“話說得不錯,天下戶數十有皆在江北,故而自古以來天下之爭,皆逃不過河北關西之爭,一旦能一統江北,至于川蜀,江淮之勢力,自可以一舉蕩平。故而此次本王奉命攻略河北,可謂戰戰兢兢,不敢差錯分毫。”

裴績點點頭,言道:“那河北三大勢力,大將軍準備先從何下手呢?”

正待二人說話之間,部下卻來稟告秦王李世民手書一封要交給自己。

裴績聽了當下拆信看了,面露沉思,裴績一旁問道:“大將軍何慮?”

李神通言道:“還不是我那世民侄兒,又拿這等事來麻煩我等叔輩。”

裴績笑道:“秦王殿下,英明神武,乃人中之龍,他能拿來麻煩你的事,一定不小。”

李神通看信之后,正色言道:“何止不小,李重九率上萬瓦崗軍精銳從黎陽北返幽州,秦王讓我半道截之,斷其歸路。秦王信中言,李重九挾持舊朝齊王,長樂公主宗室二人北歸幽州,此才是我所擔憂的。”

裴績言道:“大將軍所憂甚是,李重九若在幽州奉齊王為主,為舊朝復辟,會有不少河東士族投效,一旦讓李重九在幽州收得人心,那麼我們大唐要平河北就難了。”

李神通言道:“我擔憂的也正是如此,故而秦王才要我半道截之,不令李重九返回幽州。”

裴績聞言正色言道:“此乃是良策,若能一戰成功,生擒李重九,幽州垂手可定,河北三強去一也。”

李神通雙目一瞇,言道:“話是如此,不過我乃是節度一方的大將,秦王如此調動我,也太不客氣了吧。”

裴績笑道:“秦王這不是不拿大將軍你當外人嗎?”

李神通聞言哈哈一笑,當下言道:“來人!”

隨即門外令狐德棻入內,言道:“大將軍有何示下?”

李神通問道:“眼下恒州是何人駐守?”

令狐德棻回答言道:“恒州刺史乃是王公政,不過駐守地方的,乃是鎮東將軍,燕郡公郗士陵。”

李神通聞言似想起什麼問道:“乃是當初晉陽起兵時,自恒山響應的靈壽人郗士陵否?”

令狐德棻拱手言道:“正是。”

李神通點點頭,言道:“傳我手令,命王公政,郗士陵半道截擊,勿令李重九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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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五路取恒山

李神通下令之后,記室令狐德棻立即在李神通面前起抄手令。高品質更新

令狐德棻乃是北周大將軍令狐整之孫,系出名門,年少即以才學聞名,大業末年授予藥城長,但令狐德棻認為隋室覆滅在即並沒有親去,之后李神通在南山起事,他卻在李神通府內擔任記室,軍中文書皆由他而出。

令狐德棻書就手令之后,李神通看了一遍,甚是滿意,密封蓋上火漆后,當下叫來兩名親兵。

這兩名親兵都是李神通原先家里的部曲,現作為的親兵,李神通令二人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立即出發前往恒州。

從河內至恒州,要穿越太岳,太行山脈,路途十分辛苦,二人聽了都是不甚情願,但軍令如山只得依令。

當下兩人備馬出發后,沿著官道,驛站一路路地,從河東送至恒州。

兩名親信,其中一人背著裝著密信的靠筒,騎著快馬,另一人則監督護衛,一路之上換人不換馬,晝夜而行,每日休息不過兩三個時辰,直朝恒州奔行而去。

恒州,即是恒山郡,李淵晉陽起兵后,靈壽賊帥郗士陵,以數千之眾投降李淵,因此被李淵封為鎮東將軍,燕郡公,讓其坐鎮恒山郡。

兩名親衛快馬來到靈壽縣郊外三十里后已是入夜,見明日即可入城中交割公文,不由心情舒暢。

一路奔波勞累不堪,兩人當下決定在就近驛站之中休息一夜,明日再入城。

二人策馬。在官道上看見驛站后,來至近前。其中一人當下扯著嗓子吼道:“驛將在哪?”

喊了一會,驛站內一名富家翁模樣的人出來迎接。大唐立國一年,驛站實行是捉驛制,所謂捉驛,就是選州里富戶,擔任驛將。

這靈壽縣旁火通驛的驛將,由本縣富戶裘仲擔當,驛站內有三十多匹驛馬,擔任驛將相當于在府兵之中掛職,為軍籍同時也享受府兵中免稅的優惠。高品質更新另外裘仲私下還有一個身份。乃是幽州司馬林當鋒在恒山郡安插下的密諜。

裘仲見了兩人策馬,不由一愣,先是滿臉堆笑地問道:“兩位官老爺,從哪里來?”

“廢話那麼多,這是你該問的嗎?”當下一人出示了印信。

裘仲將印信往燈籠下一照,見了臉皮一跳,言道:“哎呀呀,原來是右翊衛軍的大爺,小將有失遠迎。”

裘仲話聽對方口風甚緊。從言語上打探不出什麼,但自己卻暗中打量,看二人馬匹上合著泥土,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顯然是倍道而行,必是有什麼緊急的公文送達,當下留了心眼。

那親信舉起馬鞭虛抽。言道:“呱噪什麼,馬兒喂好了。上精料,掉膘了唯你是問。”

“是。是。”裘仲親自牽過馬,對驛丁喝道,“還不趕緊,難道要我動手嗎?你們這些殺才,拿黃豆作馬料,還有準備一桌上等飯食,招待兩位軍爺。”

聽裘仲這麼說,二人倒是笑了笑,一人言道:“你這人還有幾分眼色,但上等飯食不必了,明日一早還要趕路,你就來兩籠炊餅好了。”

“是,是。再給二位打了一壺熱洗腳水。”裘仲應承言道。

“誒,你還真會做事,就這樣吧。”

當下裘仲滿臉堆笑地親領著二人到了歇息處,瞄了一眼對方背后的靠筒,當下心底有數。

二人入房后,裘仲立即命伙計給二人打了溫熱的洗腳水,除了兩籠炊餅外,還有一壺小酒。

那親信看了皺眉言道:“怎麼回事,我們有軍務在身,怎能飲酒?”

裘仲言道:“不妨事,一點私釀,孝敬兩位軍爺。高品質更新就在”

“賣什麼好,私釀也不行,要碗米湯,記得明日天一亮,就要叫我們起床,延誤了事情,要你吃軍棍。”

“是,軍爺,小將記得。”

裘仲退出房外,卻沒有走開,反而是貼著耳朵在外偷聽,聽二人邊吃炊餅邊在閑聊。

辦了這套差,你說懷安王會賞我們多少錢。

別想多了,懷安王,上一趟青樓能花十幾貫,但我們下屬給他辦趟差,哪有錢拿,不挨罵就是好了。

也是,你什麼時候見他大方過了,真后悔,爹媽怎麼讓我們生在李家。

埋怨有什麼用,怨就怨自己生來命不好,別人作王侯,我們當奴仆,我琢磨過些個日子,向王爺請命,外放去府軍中當一任校尉。

這倒是個好出路,好了,別說,夜里謹慎點,最后趟路別出了差錯。

曉得,這靠筒我合衣抱著,一動,我就醒了。

別睡得跟豬一般。

“以為不喝酒,就不會有差錯了嗎?”裘仲冷笑,酒不過是迷惑之用,真正下得藥,卻早已是均勻的添在炊餅和米湯里。

過了一刻,待二人睡熟了,裘仲打開房門,大搖大擺地在二人面前,將裝著密信的靠筒拿在手里。裘仲心道,淮安王就是李神通,聽上面傳來的消息,此人為李淵封作山東道慰撫大使,掌握數州兵權,負責對河北山東用兵之事。

這封密信說不定,會有牽扯到我幽州的重要消息。

裘仲回到房間,將靠筒打開,信件為火漆封得完整。裘仲笑了笑,這絲毫難不倒他。

當下裘仲將油燈撥得更亮些,之后將信紙放在油燈上,不久信紙上的字跡就清晰的現了出來。

裘仲看完信后,臉色一變,言道:“幸好,此信落在我的手里,否則主上就麻煩了。”

當下裘仲將信放回靠筒,送還回屋內,那兩名信使仍是睡得如死過去一般,明日他們會一無所知的將信送入靈壽縣去。

裘仲則冷笑一聲,回到自己房間中,取出一布帛,在上面將情報寫下,之后用蠟丸封好,混在一堆藥材中,放進藥盒內。

忙著這些后,裘仲叫過一名可信任的驛丁,言道:“趙家三莊主,患了心絞病,我這里有一救命藥材,你連夜送去,記得此乃救人的事,一刻也不能耽擱。”

驛丁答允一聲后,立即就騎著驛馬,連夜朝趙家莊奔去。

一番輾轉,次日中午時,此信已到了幽州郡守府郡司馬林當鋒案頭上。

林當鋒見信之后,當下也不顧衣袍不整,立即從屬衙出門,直奔向正堂。

正堂內郡守魏征,郡學祭酒周旭,正在與幽州各郡郡學博士,商議今年郡學士子科舉之事。

魏征聽聞林當鋒稟報后,當下放下手頭上的事,立即前往幽州刺史府,將溫彥博,陳孝意,姬川,王珪,薛萬述,薛萬徹,曇宗,盧承慶等幽州官吏大將一並召集商議開會。

李重九當初離開幽州,是讓溫彥博,陳孝意,魏征三人聯合議事的。陳孝意,魏征都不甚通曉軍務。故而碰到軍務,就由溫彥博來拍板。

溫彥博老成持重,心知雖李重九不在,自己掌握大權,但更不能隨便下決定,這其中若有絲毫差池,那麼他在幽州軍的地位也就到了頭了。所以他決定詢問姬川,薛萬述二人,以及薛萬徹等軍中大將的意思。

溫彥博先是笑了笑,言道:“諸位不要老是看著我,大家說一說,也好集思廣益。”

姬川當下第一個起身,當仁不讓地言道:“郗士陵此人,我有聽說過,此人乃是恒山郡豪強,后為賊寇,在當地頗得民心,當年趙萬海勢大時,都拿此人沒什麼辦法。不過此人雖有本事,但當初平陽公主駐扎在恒山郡的三萬大軍,已是調回絳郡。郗士陵此人再了得,手底也不過數千鄉兵,不足為懼。倒是永安王李孝基從上黨郡來的援軍,倒是需小心一二。”

薛萬述言道:“諸位官長,從地圖上看,恒山郡與雁門,上谷,太原三郡接壤,若是取之恒山郡,太原,雁門,上谷三郡我們可連成一線,另外恒山郡乃是大郡,極盛時戶數有十七八萬之多,雖經過王須拔,趙萬海等人肆掠,但合郡仍有七八萬戶的百姓,若是我軍取之,足足大大增強勢力。”

聽薛萬述這麼說,眾人皆是點點頭,涿郡的戶數,因為吸納流民的緣故,今年也才剛剛突破十萬戶。而奪之恒山郡,取其錢糧,可以大大增加現在幽州軍的實力。

溫彥博看向薛萬述問道:“薛記室的意思,是要我們反奪恒山郡?”

薛萬述拱手,畢恭畢敬地言道:“回稟溫長史,敵軍出兵的方略已為我秘諜所知,眼下我們有心算無心,勝算很大。若要上谷公平安返回幽州太簡單了,反奪恒山郡才是我等應該想得,否則就浪費了此先機了。”

溫彥博想了下,卻有幾分憂慮,反奪恒山郡是有幾分冒險的。

薛萬徹抱拳言道:“末將倒是有一個大膽的決定,不知溫長史意下如何?”

“但說無妨!”

薛萬徹言道:“我們可乘郗士陵率軍埋伏上谷公時,從幽州出兵,與聯合駐扎在太原的尉遲將軍,上谷郡的曇將軍,雁門郡的高將軍,配合上谷公南面的大軍五路並襲擊恒山郡,前后夾攻,殲滅郗士陵,李孝基部,如此不僅奪取恒山郡,也可在與李唐將來河北角逐中占得先機,不知溫長史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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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料敵在先

聽薛萬徹如此說,作為兄長的薛萬述微微一笑,顯然很是同意,至于姬川,曇宗等人亦是露出贊同之色。

一直不作聲的郡丞盧承慶這時言道:“溫長史,依我之見,薛將軍此意卻有幾分冒險,從雁門郡北有劉武周,幽州南有竇建德,在太原以南又有李唐絳州總管數萬兵馬,我們若是四路出擊,固然聲勢浩大,但是一旦我軍府兵出戰,那麼周邊大敵察覺,很可能為人所趁。”

聽盧承慶之言,薛萬徹立即起身反駁言道:“喝水吃飯也會有噎死的,打戰怎麼可能不冒風險。只是要我們兵貴神速,嚴守風聲,速戰速決之后,立即退回幽州,劉武周,竇建德他們絕不會這麼快,就反應過來。”

溫彥博聽盧承慶之言,點點頭,看向陳孝意,魏征言道:“盧司馬的話,很有道理,但薛將軍的計劃也不錯,一旦成功,我幽州可再得一郡,蒙上谷公信任,我們三人委以守備幽州的重任,眼下此事二位覺得如何?”

陳孝意言道:“還是溫長史作決定好了。”

魏征卻捏須言道:“我看盧司馬說的有道理,此計劃風險不小,依我之見,不如詢問太原郡蘇郡守,以及尚在懷荒鎮的老大人意見如何?”

薛萬徹立即起身,大聲言道:“魏郡守,文書往來一去一回,若是請示蘇郡守,老大人的意見,早就費了不少功夫了。如何來得及?上谷公既委任三位坐鎮幽州,自是授由臨機專斷。若是將來出了任何閃失,一切責任推到某身上就好了。”

薛萬徹直言無忌。橫沖直撞,令溫彥博。陳孝意等人臉都沉了下來,薛萬述見此拍案,喝道:“混賬東西,你以為你肩膀有多寬,天大的事,你扛得住嗎?與魏郡守說話用這等口氣,還不滾出去自領軍棍,待上谷公回來,我定要參你!”

薛萬徹見兄長訓斥。當下面色漲紅。

倒是魏征不以為忤,言道:“薛記室,無妨,令弟說得道理,此事是本官疏忽了,溫長史,還是一切由你來作決定好了,魏某相信你的決定。”

眾人看向溫彥博。

溫彥博亦是一臉躊躇之色,王珪見此言道:“在下初來乍到。這等會議,本不該說話,但依我之間,上谷公從黎陽返回幽州。恒山乃是必經之路,故而必須出兵救援,這乃是不容置疑之事。但若是大舉調兵,一來不能守密。二來抽調了守備,令涿郡。太原空虛。在下以為不如將出兵之數酌量減少。”

溫彥博聞言露出贊許之色,言道:“叔玠,真是及時雨啊,不錯,出兵恒山之事,是必行之事,我們當以將上谷公,齊王,長樂公主,以及萬余瓦崗將士平安返回幽州為第一要務,而恒山能則攻取之,不能日后取之也是一樣。”

“諾。”

聽溫彥博之言,眾將一並稱是。

溫彥博亦是松了一口氣,這替他人當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下他言道:“我決定,調武衛軍大將軍尉遲恭為行軍總管,率五千武衛軍從太原郡出兵,經太行山道,攻恒山郡井陘縣。虎賁郎將薛萬均,輔佐蘇郡守守備太原。”

“武衛軍虎賁郎將薛萬徹為行軍總管,從事郎中姬川為行軍司馬,率八千翊衛軍,從涿郡出兵。”

“驍衛軍虎賁郎將曇宗,雁門郡都尉高楚二人整備兵馬,聽后行軍總管薛將軍的調遣,以作后援。”

說到這里,溫彥博看向眾人問道:“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心底明白比薛萬徹當初提的五路取恒山,這個方案雖是聲勢差了一點,但更為持重,進可攻退可守。

當下眾人毫無異議。

三月末,河北春雨降下,使得道路泥濘難走。

恒山郡西南依太行山脈,東北據河北平原,地勢西高東低。

李重九,徐世績率領著瓦崗北歸大軍抵達恒山郡時,正是頗為辛苦的翻山越嶺。

大雨澆蓋,山道濕滑,大軍半途扎營。

一名將領正向李重九與徐世績稟報,言道:“不久前,有宗城人獻玄珪一枚于竇建德,景城丞孔德紹向竇建德言,昔日夏禹膺籙,天錫玄珪,今日瑞與禹同,此乃是興盛之兆。孔德紹又復言,今海內無主,英雄競逐,大王以布衣而起漳浦,隋郡縣官人莫不爭歸附者,懇請稱帝位以正名號。”

“竇建德遂聽孔德紹之言,在樂壽金城稱帝,國號為夏,年號五鳳,以宋正本為納言,孔德紹為內史侍郎,凌敬為國字祭酒,張玄素為黃門侍郎,劉斌為中書舍人,另以妻兄曹旦為大行臺,拜王伏寶,高雅賢劉黑闥程名振為大將,濟北反王張青特聞竇建德稱帝,獻表降之。”

聽完將領的稟報,李重九點點頭示意對方退下,一旁徐世績不由感慨言道:“魏公在位時,竇建德外似恭順,稱臣納貢,但魏公屢召卻不至黎陽。現在魏公兵敗,竇建德遂急不可待于樂壽稱帝,顯然是早有逐鹿天下之志。”

一旁徐蓋言道:“我聽聞竇建德此人不愛財,不愛女色,更不喜奢華,凡平城破陣,所得資財,並散賞諸將,一無所取。而平時不食肉,只食菜蔬,脫粟之飯。其妻不著衣錦,就算婢女也不過十幾人,實在是難得,將來必為勁敵。”

一旁郭孝恪言道:“竇建德在樂壽稱帝,現在肯定是忙得都坐的功夫都沒有,我們從黎陽返回幽州,沒有夏軍的騷擾,一路到是安生很多。至于其他流賊,看到我大軍的旗號,早就跑得老遠了。”

聽郭孝恪之言,眾將皆是點頭,來時增援黎陽,因為當時李密仍在,竇建德在尚沒有撕破臉皮,而且竇建德正攻打冀州,所以一路上沒大問題,現在李密兵敗,竇建德又攻破冀州,故而李重九最擔心乃是竇建德在這時翻臉。

現在耳聽無事,眾人不由都是松了一口氣,想到不久以后就可以抵達幽州安歇,皆生出期盼之意來。

李重九見眾將樂觀,皺眉言道:“還不可大意,就算沒有竇建德,但我們經過恒山郡乃是李唐的地盤,以李淵李世民之手段,很可能會半途截擊我軍,需小心再三才是。”

正待李重九說完,一旁王馬漢,一身泥水地返回大帳,朗聲言道:“啟稟大帥,前方鵜鶘關已被我軍拿下。”

李重九問道:“鵜鶘關雖不如井陘之險,但也是恒山以南扼守通道要卡,這才還沒一頓飯的功夫,讓你攻破了?”

王馬漢咧嘴一笑,言道:“還不是兄弟們不惜命……好吧,其實關內沒有一兵一卒,關內庫房之門未鎖,灶臺上還有飯食,顯然守軍還未聞之,早就遠遁了。”

聽王馬漢這麼說,眾人皆是恍然,己方兵強馬壯,守軍不敢守關卡,望風而逃,乃是很正常的事。

李重九,徐世績聽了也不以為意。

次日大軍從鵜鶘關翻過,進入了恒山郡石邑縣的境內。

石邑縣境內卻是一片荒蕪,李重九聽探馬稟報,縣城城門大開,探馬冒險入城打探,卻發現人去空巷,石邑縣已成一座空城。

而城外田野里的麥粟卻才剛剛種植下去,但是農舍村落之中,都不見人影,連雞犬都沒有一只。

聽到這消息,眾將都是不由奇怪,按道理說,雖恒山郡雖經過王須拔,趙萬海二人的肆掠,但也不至于荒蕪成這個樣子。莫非是聽聞幽州軍到來,百姓皆是四散了,那也不可能,幽州軍在河北名聲一貫很好,攻下城池后,都是秋毫無犯。

河北的百姓不可能不知道。

李重九又命探馬打探,石邑縣方圓五十里竟然都是如此。

李重九看向徐世績,問道:“徐將軍你如何判斷的?”

徐世績露出凝重之色,言道:“末將猜測這石邑縣不見人煙,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

“怎麼說?”

徐世績言道:“若是怕我軍襲擾,緊守城池即可,我軍只是路過,不可能逗留數日,攻打堅城,即便攻下也不能守住,沿途各縣無論唐軍勢力,還是當地豪強,賊寇皆是如此,與我們都是相安無事。”

“但是石邑縣之中,卻毫無人跡,以末將猜測,很可能是本郡守軍意圖于我軍不利,故而先喬遷走百姓,四面封鎖住消息,讓我軍失去耳目,如此可不走漏風聲。”

“之后我是敵將,再確認斷去我軍耳目后,就率軍在附近埋伏,就如同當年竇建德破薛世雄一般,擇精兵乘我們不備進行襲擊,攻一個措手不及。”

聽徐世績這麼說,李重九不由深是贊同,名將就是名將,現在的情況,自己最多不過起疑揣測,但不知對方到底什麼打算,但徐世績從蛛絲馬跡上推斷出這麼多來,仿佛如親眼目睹一般,就這點上自己是遠遠不如了。

“那我軍該如何應付?”有了徐世績在,李重九索性就藏拙了,就讓徐世績來替自己指揮好了。

徐世績抱拳言道:“上谷公放心,末將新投帳下,毫無寸功,就出謀劃策,破此敵軍,以報答上谷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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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掩殺

恒山郡行唐縣。

行唐縣縣城,乃是一座簡陋的土城,城池不過一丈多高,沒有箭樓,而守軍不過鄉兵三四百人。

現在城門之下,李唐的縣官縣丞縣尉手捧著官吏印信,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

今日一早,突如其來的幽州軍騎兵,如潮水一般,包圍了行唐縣。

縣城低矮,守兵薄弱,故而城內沒有多想,立即就做出了投降的決定。

現在縣令手捧著印信,抬頭看了一眼身前,身著明光鎧的將領,努力不讓自己聲音發抖,言道:“行唐縣縣令帶著合城百姓歸降,還請這位將軍能慈悲為懷,能放過百姓們一馬,全城上下不勝感謝。”

這名將領言道:“你放心,吾幽州軍軍紀嚴明,秋毫無犯,我薛萬徹向你們合縣百姓保證,絕不動你們一分一毫。”

聽了這名將領保證,縣令以及身后的縣內三長,都是松了一口氣。

雖早知道幽州軍軍紀嚴明,但這話總要親自聽到才放心。

薛萬徹隨即派五百人馬,接管了行唐縣城,至于縣令,城內守兵都是暫時關押起來。

薛萬徹當下問道:“尉遲大將軍從太原郡出發,必然已先我一步,他們到哪里了?”

一旁將領言道:“剛剛得到百里加急的傳信,尉遲大將軍于井陘關前與唐軍守軍苦戰,尚未攻破關卡。”

行軍司馬姬川聞言言道:“井陘關乃是天險,尉遲大將軍若想一戰而克之,恐怕需費些功夫。”

薛萬徹言道:“兵貴神速,我們是暫不能等尉遲大將軍了,這里距離靈壽縣還有多遠?”

一名當地向導言道:“回稟將軍,還有三五十里的路。”

這時一騎飛速而來,言道:“啟稟大將軍,是林司馬的密函。”

林當鋒布置在恒山郡的秘諜,這一次起了很大作用,不僅僅將郗士陵要埋伏李重九的情報提前送出,還提供向導。

商人走南闖北,凡是有城邑的地方,就會有市坊,就會有商人。

林當鋒的林家商會在河北頗有勢力,並且還是幽州皮毛業商人的行首,他們將懷荒,御夷鎮的皮革,大力傾銷至河北,同時也是林家商會眼線也是布滿幽州附近的數郡。

薛萬徹當下拆信一看,言道:“林司馬傳來消息,說郗士陵率恒山郡郡兵在石邑縣左近設伏上谷公的大軍。”

姬川言道:“此正是我軍兩路夾攻令其腹背受敵時候。”

薛萬徹言道:“我們可以猛攻靈壽縣,以圍魏救趙之策,讓他們返師。”

姬川一愣,心道薛萬徹到了這時,還是想著先攻取恒山郡之事。

姬川言道:“薛將軍,我身為監軍……”

薛萬徹擺了擺手,笑著言道:“我知道,林司馬說他已派人通知上谷公,必然無事,只要我們能襲破靈壽縣。郗士陵必然膽寒。”

石邑縣左近,凌晨大霧彌漫。

晨曦間的露珠在青草上顫抖,陡然一只腳將青草踏平,踏平青草這只腳的主人,瞇著眼睛向霧氣前方,朦朦朧朧的地方看了一眼,笑著言道:“真是好大霧,天助我也,如此我偷襲幽州軍大營,就更不可能被發現了。”

此人正是李淵親封的鎮東將軍,燕郡公郗士陵。

“大帥,是否太安靜了?”

聽下屬詢問,郗士陵皺眉問道:“敵軍可派出斥候嗎?”

“是的,明哨五人,暗哨三人,都盡數拿下了。”

“那還有什麼可疑的?”

說完此人一招手,忽然他們的身后,兩百多名穿著灰衣的士卒從霧中出現。

他們彎著腰,伏著地從慢慢靠近大營。

郗士陵麾下這數百士卒,都是從上萬郡兵之中挑選的精銳,平日都是養作親兵,軍餉高過普通士卒十倍,確實招攬了一般有著不俗手段的亡命之徒。

他們先用吹箭清掃了敵樓上的哨兵,再悄悄搬開鹿角,直接從壕溝里爬過,翻過木柵欄,直接攀入敵軍大營。

敵軍仍是一無所知的樣子。

郗士陵當下冷笑言道:“聽聞幽州軍橫掃契丹,高句麗,若是正面交戰,我肯定不是對手,但暗中偷襲,哼,你們絕不會料到在此,我早安插下了伏兵吧。”

當下大營營門打開,這時幽州軍大營內才發出示警的急促鑼聲。

“晚了,”郗士陵冷笑一聲言道,“慢了。”

當下一旁隱蔽的山谷之中,無數郡兵士卒摘掉頭上的草環,遮蔽的樹葉,一並從山谷里殺出,直奔大營而去。

而殺入大營的親信,乘機四處放火,頓時濃煙滾滾。

郗士陵親率四十多名親信,乘亂朝中軍將旗殺去,但奇怪是敵軍軍營之內,人數甚少,就算是放火之后,一片軍帳都是點燃,但竟然也沒有幾人,從軍帳之中跑出。

郗士陵暗暗奇怪,心道敵軍軍營之中,人馬為何如此之少。

難道這是一座空營?不可能,郗士陵親眼看到敵軍大軍就駐扎在此,難道敵軍提前預知了己方偷襲,故而暗中調走了人馬,不可能,這座大營一直在監視之中,除非敵軍會飛天遁地。

這時在喧囂聲之中,濃霧漸漸散去。

殺至中軍大營的郗士陵,卻驚然的發現,中軍大營之中,敵軍披著鐵甲,手持槍矛,正列成方陣。

鎧甲折射著晨曦,刀槍密集如林,人馬密密麻麻,大軍肅然而立。

郗士陵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偷襲之策,卻沒有料到敵軍居然看破,並且早有了防備。

中軍之內,徐世績看著在營地亂竄的敵軍,當下冷笑一聲,喝道:“殺!”

營內上萬瓦崗軍士卒,放下長槍,大喊一聲,一並殺出。

郗士陵見機,心知計謀被敵軍識破,當下喝道:“弟兄們,走!”

郗士陵連抵抗的念頭都沒有,只是率親兵狂奔。

瓦崗軍的士卒直接沖鋒在后,殺入大營的唐軍郡兵,進時容易退時難,一路之上慌不擇路,在營中猶如沒頭蒼蠅一般的亂撞。

方才放火燒去的軍帳,反而成了阻擋他們前進之物。

徐世績,郭孝恪等新加入幽州郡的瓦崗大將,有心在李重九面前顯功,故而追殺的格外賣力。

徐世績一並率軍掩殺,唐軍郡兵丟盔棄甲的逃出軍營。

逃出軍營的唐軍,還未松口氣,這時馬蹄聲驟然響起,王馬漢率領三千幽州輕騎,從旁殺出。

幽州騎兵手舞著馬槊,彎刀,更多人則是持弓搭箭,從側旁掩殺而去。

唐軍軍心早已潰散,見到騎兵殺來,哪還敢抵抗,當下是一哄而散。

幽州騎兵在馬上控弓搭箭,乘機一顯自己的騎射之功。

戰馬奔馳之下,奔跑中唐軍,背心就成了一個箭靶子,不時傳來一聲悶哼,整個人向前飛撲在地。

率軍掩殺的瓦崗軍見幽州騎兵,展現如此騎射之術,當下皆是暗暗佩服。

幽州精騎為天下雄,此話絕非是虛言,幸好這樣的敵人,現在是友軍,若是為敵,著實恐怖。

騎兵追殺之下,唐軍們不是傻子,知道兩腳跑不過四條腿,當下不敢再逃,一片片的唐軍郡兵跪在地上,雙手高舉,言道:“我們願降,我們願降!”

幽州騎兵對于不逃跑的唐軍,忽略而過,只是追殺那些在逃之人。

郗士陵上萬郡兵早已是潰不成軍,若非前方樹林,山谷阻攔了騎兵的速度,恐怕難逃全軍覆沒之局。

慘敗后郗士陵到了一山谷上收拾人馬,只剩下不足兩千多人,其余人馬不是被打散了,就是被俘。

郗士陵見到敗軍,不由仰天長嘆言道:“當初我在靈壽起事,數年之功,好容易積攢的這點人馬,本想憑此封王拜將的,未料到今日慘敗如此,我有何面目去見天子。”

一旁眾將紛紛勸道,將軍不必灰心,勝敗乃是兵家常事。只要我們據著恒山郡,他日兵馬要多少有多少,都能招回。

郗士陵還能說什麼,垂頭喪氣,對部下言道:“眼下只有退保靈壽了,幸虧敵軍只是過路。永安王的人馬,應該也是快到了吧。”

說罷郗士陵率領殘軍,趕回靈壽縣,來到城下時已是半夜,但見城頭孤伶伶的點著幾處火把,不見士卒在城墻上來回巡邏。

見此郗士陵不由大怒,心道留守將領,怎麼如此大意,萬一幽州軍尾隨的大軍乘機攻城,該如何是好。

當下幾名士卒上前去叫門喝道:“眼睛瞎了嗎?沒看見大帥的兵馬回來了,還不趕快開城門!”

城樓之人言道:“夜黑看不清,請大帥出面相見。”

“混賬東西,連程老六我的都不認得了,你是哪個營的?”

城樓上之人大喊言道:“兄弟,我也是謹慎行事,還請將軍相見。”

郗士陵當下沒好氣的策馬上前,來到城樓下,接過士卒的火把,喝道:“看清了嗎?你這個夯貨,回城后定要叫你吃吃鞭子。”

郗士陵話剛說完,但突然聽到城樓上,一陣弓弦崩動的聲音。

郗士陵暗道不好,但是已是慢了一步,城頭上密密麻麻無數箭矢射了下來。

郗士陵與他身旁數名親兵,瞬時被射成刺蝟,撲到在地。

隨即吊橋轟然落下,喊殺聲從城內震天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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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恒山之役

當李重九率大軍從石邑縣抵達靈壽縣時,看到城頭上已換上了書有幽州二字的大旗。

城上守備森嚴,士卒頂盔貫甲來回巡弋,一切井井有條。

見之一幕李重九不由欣然點頭,而這時遠遠看見薛萬徹,姬川二人一並于城下恭候。

待李重九策馬至前后,二人皆是上前以軍禮參見。

薛萬徹雖攻下靈壽縣,但卻是一臉忐忑,畢竟他們沒有直接去增援李重九,而是攻下縣城,萬一李重九為郗士陵所伏,那麼他的罪責可就大了。

李重九看了二人,臉上卻沒有絲毫不快之色,而是與身旁一名男子一並下馬,對他言道:“茂功,我與你介紹,這位乃是我軍中的虎賁郎將薛萬徹,這位乃是我從事郎中姬川。”

李重九身旁這名男子,聞言當下抱拳言道:“原來是薛家將,薛老將軍鎮守河東,幽並之人無不敬仰,這位姬郎中,某早就聞名已久,聽上谷公常言,閣下擅出謀劃策,乃是陳平一般的人物。”

薛萬徹聽了則是言道:“謬贊了。”

聽徐世績之言,姬川反而是一臉不快地言道:“陳平乃是盜嫂受金之人,我焉與之相提並論,這位將軍濃眉大眼,莫非就是徐大眼?”

徐大眼雖是徐世績的外號,但一般也只有親近的瓦崗兄弟,才敢這麼叫,畢竟徐世績在瓦崗寨中大將,也是坐得第三把交椅的,下面哪個人敢這麼說。

徐世績聽了言道:“正是徐某。方才是在下失言了。”

聽到徐世績向姬川道歉,站在其身后的郭孝恪當下大怒。不快的哼了一聲,言道:“我還聽聞姬郎中。在幽州軍中素有姬臭嘴之稱,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姬川斜看了對方一眼,言道:“在下之名也入得瓦崗之耳,看來姬川還算有些薄名,至于閣下一看就知是默默無名,就不必報出名字,讓在下知道了。”

論嘴皮功夫,郭孝恪一介武人,哪里是姬川的對手。當下不由大怒。

眼見二人要吵下去,徐世績連忙言道:“薛將軍,姬郎中奇襲靈壽縣,實在出其不意,此功實在不小。”

薛萬徹當下言道:“啟稟上谷公,姬郎中要前往石邑增援,而是末將則沒有聽取,轉而攻取靈壽縣,乃是末將一人主意。肯定上谷公責罰。”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郗士陵埋伏之事,你之前不是派人告之過了。若是我軍擊敗郗士陵,不足以取靈壽縣。但你們能乘郗士陵埋伏我之際,乘虛拿下,我軍正可乘此一舉席卷恒山郡。”

薛萬徹當下聞言不由感激。言道:“上谷公對末將之信任,末將只有鞠躬盡瘁以報。”

說到大事。姬川也不再斗嘴,而是向李重九言道:“啟稟上谷公。眼下恒山郡八縣之中,行唐縣,石邑縣,靈壽縣已在我軍之手,尉遲大將軍,正攻打井陘關,井陘關一下井陘縣也將為我軍所有。”

薛萬徹言道:“眼下太行八陘之中,飛狐陘,軍都陘,蒲陰陘,皆在我軍之手,若是井陘一下,太行八陘我軍已有其四,半個太行山皆在我軍掌控之下。”

姬川言道:“薛將軍說得不錯,太行八陘的北四陘乃是漠北,並州與河北交通孔道,必須掌握在我軍手中,才可無礙。因此井陘我軍志在必得,而井陘一得,恒山郡亦無險可守了,而順勢而下。”

李重九點了點頭,現在太行三陘,如此再加上燕山,河北要害都為幽州軍掌握,若是南下對竇建德用兵,亦只有拒馬河、滹沱河等可擋自己的幽燕騎兵一二。若是冬季,河水凍結,河北平原之地,就是暢通無礙。

雖說現在自己兵馬勢力,不如竇建德,但在地利之上,卻是完勝。

簡單說來,就是幽州攻夏軍容易,但夏軍攻打幽州就難。故而恒山郡,李重九志在必得,此郡一下,幽州地勢就可以完固了。如此不僅對竇建德占據了地利上的優勢,又擴充了自己勢力,同時對于李唐如日中天的聲勢也是一個削弱和打擊,可謂是一舉三得。

萬一恒山郡為竇建德先奪取了,那麼太行山的地利,李重九與竇建德則各據一半,那麼地利上的優勢也就不復存在了。

李重九言道:“溫長史做的不錯,這次我不在幽州,你也能自決前來攻打恒山郡,若是同等用兵,大張旗鼓,雖說以我軍今日的勢力,恒山郡不難攻下,但是竇建德,劉武周之輩,必不會坐視,萬一二人插手,我軍難了,但眼下也不可掉以輕心,恒山郡我們必須速取,以免夜長夢多。”

眾人聽李重九之言,心知盡管現在郗士陵身死,恒山郡郡兵主力被殲滅,但李重九決定一戰而下恒山郡,以免夜長夢多。

徐世績言道:“上谷公,恒山郡之險在于井陘,但郡治在于真定縣,真定不僅是恒山郡錢糧之所出,兼有太行之險,絕河北之要,西顧則太原動搖,北出則范陽震懾。若南下中原,歷清河、下平原、逾白馬津,可直渡黃河,如建瓴水于高屋,騁駟馬于中達。”

徐世績之言,李重九頗為贊同,歷史上北宋與遼,金爭鋒時,由于燕云十六州的丟失,失去燕山之險,故而北宋建河間、真定、中山三鎮,作為河北防御支撐,以拒契丹。

結果金兵第一次攻打北宋時,要求割讓三鎮之地作為議和條件,李綱痛心地言道,三鎮,國之屏障,割之何以立國。

薛萬徹聽徐世績言要先奪真定,言道:“徐將軍所言甚是,我們必然先取真定,不過永安王李孝基的人馬,亦是從潞州趕向真定,萬一讓敵軍先入真定,倒是對我軍不利。”

李重九言道:“王馬漢,你立即率三千輕騎,堵截永安王李孝基的人馬,至于薛將軍,徐將軍,你們二人立即出兵真定。”

“諾!”三名大將一並聽令,領兵而去。

就在李重九剛剛下令之時,姬川上前言道:“啟稟上谷公,剛剛接到幽州的消息,竇建德部將漢東郡公劉黑闥,與其弟劉十善,大將張君立出兵犯境,現布陣于固安城城下。”

李重九聞言雙目一凝,竇建德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這麼快就出兵扯自己的后腿了。

涿郡,固安縣城城下。

一名披甲大漢,跨馬著固安縣土黃色的城墻。

這名大漢三十多歲,望之魁梧雄壯,顧盼之間威武豪邁,仿佛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這般詩句就是為這等人而作一般。

此人現在正是竇建德麾下驍將劉黑闥,封漢東郡公。

眼下劉黑闥看著固安縣城頭,伸手摸著額下的絡腮短須,在他的身后,夏軍人馬陳列如山,刀槍劍戟徐列如林。

“郡公,眼下夏王的出兵詔令還未至,我軍就兵犯幽州,此乃是對幽州不宣而戰。恐怕日后擔得干系甚大。”大將張君立與劉黑闥言道。

劉黑闥不以為意地,言道:“怕甚,幽州與我夏國早有必有一戰,現在李重九出兵犯恒山,若讓其得了恒山郡,夏王日后要再奪回來就難了。我身為大將,臨機決斷,夏王必不會怪罪于我。”

其弟劉十善在一旁也不快地言道:“夏王乃是我大哥兄弟,這等小事,怎麼會怪罪于大哥。”

張君立言道:“我們畢竟是先斬后奏,擅自出兵啊,萬一夏王不想與幽州動手?”

劉黑闥斜看了對方一眼言道:“夏王的志向要是奪取天下的,要奪取天下,就必一統河北,幽州在背,好比如鯁在喉。不收服幽州,如何南面爭奪天下。夏王的旨意還未到,就不必等了,就傳我的軍令,大軍就地扎營,休息一晚,明日就攻打縣城。”

“李重九若是不回師,我就將幽州的城池一座一座的打下來。”

劉黑闥話說完,其麾下將領皆是大喜,唯有張君立並非是劉黑闥心腹,皺眉不語。

正待這時,突然有一人策馬疾馳而來,言道:“郡公,夏王詔令!”

“哦?”

眾人皆是一愣,沒想到這時候竇建德的詔書下達了。

一旁張君立高興著言道:“郡公,現在夏王詔令來了,我們還是先接旨意吧。”

劉黑闥看了張君立一眼,言道:“聽旨。”

說罷眾將一並下馬,劉黑闥直接從對方手里接過聖旨。

因為這時竇建德才剛剛立國,黃帛還未齊備,故而聖旨不過是一張普通的白絹,只有末尾蓋著竇建德的印信,以辨真偽。

劉黑闥接過聖旨大聲一念。

……著令漢東郡公劉黑闥,自決行事,臨機決斷,一切之事可不必上詢……

聽到這話,眾將心底的大石皆是一落,張君立既是羨慕又是嫉妒地看著劉黑闥,心道竇建德身為夏王,對于他這位同鄉還真是優厚啊。

張君立當下言道:“末將願率軍為先鋒,攻取此城。”

劉黑闥看了張君立一眼,哈哈大笑言道:“好,傳令下去明日全力攻城,就有將幽州打痛了,李重九方才肯從恒山郡回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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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三路齊勝

真定城城中,李唐的恒州刺史王公政,正負手看著公堂上書著‘有德有典’的牌匾,默然出神。

有德有典出自尚書皋陶謨,原文出自是天敘有典,天命有德。當初他來恒山仕官,他的族兄送來此匾勉勵,而他歸順李唐后,特意將此匾額掛在公堂之上。

此話乃皋陶所言,李淵入關中后奉皋陶為李姓始祖,故而他將此匾掛出,也算官場上奉行的一套手段,別人談起時,他也可言之滔滔,將來傳入別人耳中,對自己的官聲有所好處。

不過現在王公政看著這有德有典四字的牌匾,卻有另一番心情。

在王公政看來,現在李唐奪取天下之勢,乃是板上釘釘之事。故而他早就將李淵當作未來天下之主來出仕。

可是眼下真定城外,幽州軍大軍包圍,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

幽州軍將郗士陵的人頭直接掛起,向城內招降,王公政見之時不由失色。

郗士陵兵敗被殺,郡兵主力被殲,以王公政所知,憑著城內不滿千人的鄉兵,要抵抗幽州軍的攻勢,不易于癡人說夢,一旦若是城破,自己和妻兒不免作為階下囚。

想到這里,王公政不由惻然,但若說要投降于幽州軍,王公政卻沒這打算,因為他不看好幽州軍能奪取天下。李唐將來才是天下之主,到時若自己因今日一時貪生怕死降了幽州軍,那麼李淵豈可會要他這等反復之人,再降第二次。

與其如此,倒不如做一個守節之臣,將來大唐得了天下,他也好青史留名,何況還有永安王援軍這一最后的希望。

想到這里王公政下定決定,言道:“來人!”

“諾,使君。”一名衙役走到公堂來。

王公政言道:“傳令下去,本城壯丁,十人為一伍,盡數發往城下守城,另外城中富戶也不能免,抽其部曲,家丁一並聽候調用,若有違令不從者,殺!”

“諾。”這名衙役聽令后,正要轉身。

“慢著。”

“使君還有何吩咐?”

王公政言道:“另備一副棺材,扛上城頭。”

“敢問使君,要棺材何用?”

王公政正色言道:“此乃告喻百姓,本刺史要與此城共存亡,若是城破,此棺留之自用。”

衙役聽了不由肅然起敬,言道:“諾,使君。”

真定城下。

看到守軍拉著青壯上城,李重九即知對方不肯投降,在原先的歷史上,百年后之后,顏真卿之堂兄顏杲卿固守真定城與安祿山的叛軍血戰到底,最后城破被俘。顏杲卿押往洛陽被殺。

而今顏真卿,顏杲卿的曾祖,顏師古正在李淵麾下任起居舍人,顏師古之兄顏相時,為天策府參軍事,乃李世民麾下十八學士之一。

見到真定縣城的刺史王公政,抬棺上城之景,李重九不由想到,若是將來李唐得了天下,此人必是名留青史,自己則如安祿山,史思明一般,為后人紙誅筆伐,若自己得了天下,那麼后世誰還會記得這王公政。

成王敗寇的道理,真是古今不易。

但是在現在看來,真定城必失的情況下,王公政還拉青壯守城,這純粹乃是多造殺戮。

“我軍大軍云集,敵軍負隅頑抗,真乃是心存僥幸。”

“上谷公,請讓末將出戰!”

徐世績,薛萬徹二人一並請命,當下李重九允諾。

戰鼓擂動,幽州軍的士卒,身披甲胄,扛著云梯,半截船開始攻城,因為城池並不堅固高厚,防御兵力不足,故而其他如樓車,盾車等攻城武器都沒有打造。

隨著幽州軍靠近城頭,城頭上稀疏得射出一排弓箭,李重九見之不由搖了搖頭,這箭矢疲軟無力,可見敵軍裝備有多麼低劣。

至于城頭上,民壯和鄉兵亂哄哄的堆在一起,面對攀城的幽州軍顯得手忙腳亂。

看到這里,李重九心覺得接下來的戰斗,懸念已是不大了,稍有擔心的就是王馬漢阻截永安王李孝基的援軍,以及尉遲恭是否拿下了井陘關。

此刻在井陘關,戰況激烈。

井陘關乃是天險,而井陘之道,正是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的險道。

井陘道是太原郡與恒山郡連接唯一通道,再往北就要翻越數百里路,從雁門郡走飛狐陘入上谷郡,抵達幽州。而往南也要走上百里路,從滏口陘由上黨郡而至邯鄲,鄴城。

自古以來從山西攻打河北,要翻越太行山脈,只有這三個天然的孔道可走。

每一處都是險地,不過井陘之道雖險,但當年王剪滅趙,正由此而過,韓信滅趙,亦是由此而過。

身旁城畔這條綿蔓水,當年韓信滅趙,就是在此水畔背水列陣,一戰大破二十萬趙軍。

尉遲恭雖知自己不能與王剪,韓信相比,但他率五千人馬,攻打此關已有六日。守軍不過是三流的鄉兵,但攻城的卻是幽州軍第一流的精銳。

但就是這三流人馬,憑借著井陘關之險,卻硬生生抵擋了尉遲恭于此處六天。

尉遲恭面色不由有些凝重,一張黑臉更沉,數百士卒于關下傷亡,守城的守軍亦是傷亡不小。

就在這時,只聽轟地一聲,關卡的大門,在燒了兩天兩夜后,終于被撞車轟塌。

尉遲恭麾下的士卒,見此當下冒著城頭守軍瘋狂射下密集的箭矢,殺向關門。

守軍要推出塞門刀車堵門,但是卻晚了一步,幽州軍士卒砍翻了守軍數人之后,直接殺入城內。

看見城頭上終于插上幽州軍大旗,尉遲恭終于方落下一塊石頭,井陘關一下,太原郡至河北的通道,終于打通,從此以后即可暢通無阻。

“立即向幽州稟報,就說我武衛軍血戰六日后,攻下井陘關,現我尉遲恭率軍往靈壽縣,與薛將軍,以及上谷公會師。”

尉遲恭剛剛攻下井陘關之后,真定縣的攻城戰也是快落下帷幕。

夜幕低垂,真定縣城頭之上,火把通明,喊殺聲不止。

城墻的馬道,垛口之上,皆是布滿了屍體,斷槍長矛,鮮血泊泊從城蝶,馬道之上流下。

守軍盡了自己最大努力,進行抵抗,但沒有經過訓練的民壯,以及從沒有打過戰的鄉兵,以及手無縛雞之力,只會滿口空談的刺史王公政,在身經百戰的原瓦崗士卒,以及名將徐世績面前,根本沒有什麼還手之力。

在攻城戰中,徐世績先是佯攻城東,后又佯攻城西,守軍疲于調動,最后被徐世績乘勢一舉攻破城北城門。

城北城門一失,真定縣也是大勢已去。

接下來不到一個時辰,城墻低矮的城東,城西陸續告失,縣尉,鄉兵校尉不是被擒,就是被殺,城中鄉兵見縣尉,校尉都被俘了,也是紛紛投降。

最后只有刺史王公政固守城南城門,帶著幾十名族人家仆部曲,以及上百鄉兵,衙門里的衙役,捕快,弓手,在此頑抗到最后。

到了最后盡數為薛萬徹全數殲于城頭之上。

王公政血染官袍,被五花大綁押至李重九面前。

李重九言道:“王刺史你以你一人之意,讓數百無辜之人枉死,是否問心有愧?”

王公政抬頭看向李重九,振振有詞地言道:“死有輕于鴻毛,亦有重于泰山,有何所憾,吾等都是為大唐守節,雖死猶榮,汝等跳梁小丑,不過暫且茍活,幽州不過彈丸之地,將來天子天兵一到,必戮之。”

李重九看了王公政一眼,言道:“爾欲搏名,我就成全于你,來人推出去斬了,梟首懸于城門之上。”

之后在王公政越來越遠的大罵聲之中,徐世績,薛萬徹皆向李重九抱拳言道:“上谷公,真定城已破。”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傳令下去,張榜安撫百姓,除了王公政之外,其余之人一律不究。還有各將約束部下,不準擅闖民居,任何人敢在這時乘機劫掠奸yin,一律殺無赦。”

“諾。”將領聽令后,當下將消息傳下去。

不久由李重九親兵組成的稽查營,開始在城內巡邏。瓦崗軍軍紀的良莠不齊,李密初時尚好,但后來各部反王紛紛投效后,軍紀也是敗壞。

故而李重九在此,就是給徐世績他們定下規矩,讓他們日后造此而行,不可如瓦崗軍后期那般壞了軍紀。

不久一名將領前來稟報言道:“永安王李孝基的援軍,得知靈壽縣失守后,不敢來援真定縣,倉皇撤兵往襄國郡,而王大將軍率騎兵夜襲,大獲全勝,生擒永安王李孝基。”

眾將聞言不由皆是訝然,王馬漢不僅狙擊李唐援軍成功,還是生擒敵軍大將,此簡直乃是意外之喜。

李孝基乃是李淵堂弟,可謂是其親,眼下生擒在手,對于李重九而言,絕對是一個十分有價值的戰俘。

一樁喜事未畢,又是一樁而來,又是一名將領匆忙奔來稟報言道:“啟稟上谷公,尉遲大將軍,率武衛軍,已是攻破井陘關。”

徐世績,薛萬徹皆是大喜,向李重九言道:“恭喜上谷公,賀喜上谷公,如此恒山郡合郡已為我軍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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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自知者明

攻陷真定,井陘二縣之后,恒山郡剩余的滋陽,房山,九門三縣居是不足為慮,李重九檄文一到,三縣縣令皆是攜本縣戶籍圖冊至真定縣向李重九投降。自此恒山郡八縣,合郡為李重九掌握。

李重九坐在真定縣原先王公政的刺史府內,在大堂上看著從各縣獻上的戶籍,山川險要之圖。李重九得知,恒山郡現有人口八萬三千戶,雖不足最盛時的一半,但也是李重九麾下,僅次于太原郡,涿郡的大郡了。

昨日就在李重九剛剛攻下恒山郡時,涿郡郡丞魏征親自書信給李重九。

此信乃是幽州十萬火急的疾報,原來劉黑闥率夏軍經過兩日攻城,已攻破固安縣,現在陳兵于良鄉縣下,劉黑闥兵鋒極盛,大將徐武率府兵鄉兵屢次與夏軍小規模交戰,但都不能取勝。

劉黑闥不僅逼近良鄉縣,而幽州城城下亦發現夏軍前鋒輕騎出沒,魏征心中言道城內士族百姓皆是惶恐不已,城內謠言四起說,竇建德已率十萬夏軍從樂壽出發,來攻打幽州,故而魏征現在懇請李重九平定恒山郡之事后,立即班師,坐鎮幽州。

李重九見信后,心道果不其然,薛萬徹率八千府兵這才出幽州不過七日,竇建德的大將劉黑闥,猶如聞到血腥味的惡狼,一口撲了上來。

對于劉黑闥,李重九不敢掉以輕心,對方歷史上,在竇建德被平定后,又東山再起。兩度收服河北。當時歸附的李唐名將,如徐世績。李道玄,薛萬均。薛萬徹,羅士信在他手上,都是或敗或死。

現在對方來攻幽州,李重九若不回軍,萬一真被他攻下薊縣,那麼李重九好容易在幽州積攢一點的威望,就全數丟失了。

回幽州之事,刻不容緩,不用說竇建德。雁門邊境的劉武周,宋金剛,也絕非安分的主,萬一被二人兩路來攻,而李神通再從上黨出兵收服恒山郡,李重九到時候不僅涿郡,雁門要失陷數縣,就連剛攻下恒山郡也保不住。

不過盡管現在李重九,急于回幽州。但卻不得不考慮,恒山郡平定后,則考慮誰來鎮守此要地。

恒山郡連接太原幽州,乃是進出兩地的關鍵孔道。井陘縣又乃是天險,戰略位置極其重要,非大將不能鎮守。

李重九意屬于徐世績。郭孝恪二人留之鎮守,以恒山郡一郡之地。為這一萬多瓦崗軍精銳的錢糧所出,應是不成問題。萬一有事。以徐世績之才,李重九也方放心委以一方重任。

但姬川卻與李重九私議,言徐世績,郭孝恪新附,心思難測,不可委以地方鎮守的重任。

不排除姬川在李重九面前,說這番話時,頗有中傷二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但李重九作為幽州軍的領導者,對于每名下屬的意見,都必須考慮在內,不考慮立場,姬川此言著實是有道理的。

就在李重九細思之際,門外士卒稟報:“啟稟上谷公,齊王殿下在門外求見。”

齊王楊暕,提及此人,李重九臉上不由浮過一絲不快之色。

從黎陽返回幽州,大軍這一路緊行慢行半個月來,楊暕的表現有目共睹,多次私下接觸自己將領與瓦崗軍將領,使小手段拉攏人心。

但楊暕如此,不得不說是,使錯了手段,瓦崗軍上下對于大隋都沒有好感,不用說這位昏君之子了。齊王當年在東都時的紈绔之名,稍一傳播,眾人皆知,于是對于齊王的拉攏,都是開始敷衍,若非礙于他乃是李重九貴賓的身份,早有人將他轟出帳外了。

人有野心,李重九是不介意,但齊王的野心與其實力,卻十分不匹配,這倒是令人著急了。

至于楊娥皇卻與其兄不同,這十幾日來,每日都來軍帳內,與李重九見禮,絲毫不避嫌,雖是簡單的說幾句話,但其中的關心卻油然而出。

李重九對于兄妹二人截然不同的反應,卻有幾分狐疑了。兩世為人,男女之情經歷得也多了,楊娥皇目光中閃過的柔色,李重九如何看不出。

但李重九始終不知為何對方會看上自己,莫非是奉了他兄長的意思,想到這里,李重九不由猶豫起來。

不過聽說齊王楊暕來見,李重九還是擺足了禮數,親自出門降階相迎。

楊暕看到李重九,笑道:“上谷公有禮了,來,不要在門外說話,里面談。”

楊暕是想極力表現出籠絡李重九的意思,但這麼說,反而令李重九十分無語,他倒還是絲毫不客氣,真將自己當作主人來了。

到了堂上,楊暕倒是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李重九的主位上,李重九坐在一旁的胡凳上,問道:“不知齊王殿下來舍下,有何明示?”

齊王楊暕擺了擺手,笑著否認言道:“沒什麼大事,孤就是來坐坐。”

李重九不由默嘆一口氣,言道:“齊王殿下,貴人事忙,怎麼可能無事不登三寶殿,一切但還請直言。”

齊王楊暕見此,手指著李重九笑著:“就知道你是個爽快人,孤王就直說了,上谷公眼下你麾下兵馬十萬,又據幽州此龍虎之地,不知有何良圖啊?”

嗯,又是涉及天下的大命題,李重九自穿越到隋末后,終有人這麼問,說來說去,自己都說得煩了。

李重九不假思索,正色回答言道:“當初天子尚在時,因被奸臣李淵誣陷,不過是為了自保,而今天下紛亂,百姓疾苦,李某只思為社稷黎民,做一番貢獻。”

齊王楊暕聽李重九說了一堆,但又似什麼都沒說,于是只是按照之前想好的繼續言道:“上谷公,真乃是胸懷天下之輩,當初之事,乃是天子誤聽了小人之言,上谷公雖聚眾一方,卻沒有反對朝廷,也算沒有自絕于天下。聽聞上谷公不久前,還為天子發喪,此足以見得上谷公仍是我大隋忠貞之士。”

李重九言道:“當初若非有天子的提攜之恩,重九焉有今日,后雖遭李淵誣陷,罷黜為民,但雷霆雨露具是君恩,豈敢有絲毫怨懟天子之意。”

楊暕聞言不由撫掌大笑,言道:“我就知道重九,你是個重情義的人,當年在洛陽齊王府的時,孤就知道,故而用你在身邊,要作提攜,委以重用的。”

李重九聽楊暕這麼說,突然想起當年在東都時的舊事,對方當時要用自己,可沒什麼好意吧。

不過李重九言道:“當年我在上黨犯下人命案,一路逃至東都,當時若非齊王收留,恐怕我父子都為官府緝捕了。齊王殿下,世態炎涼,恩情又豈有長久,我們能相交到此,實在不易啊。”

李重九此言暗暗在點醒楊暕,但楊暕卻沒有聽出李重九的意思,反而見李重九肯以齊王府故舊自稱,不由大喜。

楊暕言道:“上谷公所言甚是,自宇文化及謀逆之后,天下失位,李淵當年不過我楊家一守戶之犬,宇文化及弒君奪權,竇建德不過一介草寇,此三人亦敢自稱為帝,實在是喪心病狂。孤王乃是先帝之子,肩負振興大隋之責,而上谷公乃是我大隋忠臣,與我又是親厚,不如我們二人一並協力,效光武帝故事,中興大隋如何?”

李重九面無表情,問道:“齊王殿下,請恕在下愚昧,當如何中興大隋呢?”

楊暕微微有所不快,但還是言道:“上谷公如此聰明之人,怎會不知,你麾下有精兵強將,坐擁幽州之地,而我乃是天家貴胄,先帝之下,孤王最尊,若是你能迎我為天子,就擁有了名分大義,李淵,宇文化及,竇建德如何能與孤王相提並論,但是席卷河北,橫掃天下亦是不在話下,而倒時你是孤王姜尚。”

楊暕見李重九不答,不由上前一步,言道:“上谷公,從黎陽迎孤王至此,也不是為了如此,就算是公主之尊,你也可以娶之,但必須奉為正室,善待始終。”

楊暕索性將自己最大籌碼都拋出了,言道:“若是能讓孤王復興大隋,你有何要求,盡管可以提出。”

李重九言道:“齊王殿下,在下正有所思,不能答耳。”

楊暕急道:“上谷公還有何所思?”

李重九看楊暕一眼,言道:“遠思漢獻帝,魏元帝;近思代王侑,秦王浩。”

楊暕聞言不明李重九意思,細細思了一番,隨即臉色一變,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見楊暕面色蒼白,李重九站起身向楊暕作揖,言道:“齊王殿下,在下做不了姜尚,更不會做韓信;大丈夫行事當俯仰無愧,李淵,宇文化及這等卸磨殺驢之所為,某更不恥為之。接齊王與長樂公主至幽州,乃是報答當初收容之恩。”

頓了頓李重九言道:“言辭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看著楊暕灰心的表情,李重九不由有幾分憐憫。齊王此人說他愚蠢嗎?他又有幾分聰明,分析厲害,說得頭頭是道,但說他聰明嘛,但很多事卻很糊涂,最關鍵的是他沒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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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仰求俯就

齊王默然而坐,他所謂的光武中興大夢已是破滅,而李重九也錯過了一個做的曹孟德機會。

齊王呆坐半響,目光從迷茫渙散漸漸聚攏,看向李重九問道:“你能直言相告,足見你是個君子,孤王不敢怪你,既然這麼說,你是要自幽州而奮起,自己奪取天下,而將孤王接到幽州作一個安樂侯嗎?”

李重九默然一會,言道:“殿下,請恕我直言,大隋已如昨日黃花,當年漢光武帝中興,並非僅僅因為他姓劉。殿下不如早接受現實才是上策。”

楊暕突然哈哈一笑,言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父皇在世的時候,也看不起我,那些群臣攀附我,內心也看不起我,直到失勢被圈禁幽居于齊王府,我想難道我楊暕身為天家貴胄,就是坐在這府中,坐井觀天,一輩子吃喝等死嗎?這樣安樂侯的日子,我絕不願再過,否則我寧可死。”

李重九見楊暕失態,當下問道:“那麼齊王殿下,你說該怎麼辦?”

楊暕想了想,言道:“我不能碌碌無為,我要證明給世人看,既然你覺得我不能作一番光武中興的大業,那麼就讓我先治理一郡,想我堂堂齊王,不會連一個郡都治理不好吧,就這恒山郡吧。”

若你作郡守這還真治理不好。

李重九心中暗道,但還是不說出刺傷楊暕現在僅有的自尊心。就算楊暕真能治理好,李重九也不會將一郡大權放給他。不過與其帶著他去幽州搗亂,倒不如將他安置于地方。

如此自己也算對得起齊王,報答得當初之恩,以及贈弓贈金之情。

李重九將桌案上各縣送厚厚一沓的戶籍,隨即舉起幾本,言道:“齊王,恒山郡戶近十萬,口五十萬,民生多艱,千頭萬緒,殿下倉促當之,恐怕是大不易。”

楊暕言道:“郡守不能,郡丞等佐貳官也可,孤王當年為雍州刺史,河南尹,不也是井井有條嗎?”

李重九不由一曬,楊暕擔任雍州刺史,河南尹不過二十歲出頭,那時他整日都忙著走馬章臺,公務堆積如山都交給手下來辦,這樣也叫經驗。

李重九言道:“當年乃是大業盛世,天下太平,百姓易治,但現在恒山郡剛經歷戰亂,民心思定,黎民嗷嗷待哺,豈是當年可尋,暫且委屈齊王你先治理一個縣如何?”

楊暕沉默半響,似比較一番,言道:“只能如此了,日后恒山就吾居,至于吾妹,就去幽州吧,不必陪我在此受苦。吾妹自小宅心仁厚,此次父皇為宇文化及謀逆,對她而言,乃是不小打擊,但願她日后能平安喜樂。”

說到這里楊暕看了李重九一眼,這幾日楊娥皇頻來找李重九之事,他也有耳聞,莫非是自己這妹妹看上了對方。但楊暕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說,當下走出大堂去。

望著天幕,楊暕不由仰天長嘆。

送走楊暕后,李重九也算放下一樁心事。楊暕方才的話中,似乎有將長樂公主托付給自己的意思。

長樂公主出身皇室,而自己乃是一介布衣,當初二人在洛陽郊外相見時,可謂是身份懸殊。若說之前,李重九還擔心,長樂公主會牽扯入自己與楊暕之間的事。

但現在楊暕現在似已放棄他光武帝的打算。那麼長樂公主與自己之間,阻礙二人關系,卻已是悄悄消解。李重九終于可以正視這份感情。

楊暕回到自己居所之后,一人坐在,不由長吁短嘆了一陣。

長樂公主敲門入內,言道:“二兄?”

楊暕見楊娥皇,想起方才之事,不由不快言道:“你進來作甚麼?”

楊娥皇言道:“二兄,我在隔壁屋子聽你嘆息聲,故而過來,你方才去見上谷公了嗎?”

楊暕思來想去決定將事情與楊娥皇說清楚,點點頭言道:“是的,我去過了。為兄已決定留在恒山郡不走了。”

“這是為何?”楊娥皇不由問道。

楊暕苦笑言道:“為兄已不想去做什麼光武中興了,暫且就在恒山郡就任一介小官罷了。”

聽聞楊暕放棄要爭天下的野心,楊娥皇不由喜極而道:“二兄,你真的決定,不去復興朝廷了。”

楊暕看楊娥皇這從內心為自己高興的樣子,心底不由一暖,待想到方才自己拿他當作交易,要押給李重九時,神色不由一黯。

楊暕思及自小與楊娥皇一並長大,以及這一路來從南到北,相依相持。這世上始終待自己最好的,仍是自己這位妹妹。

想到這里楊暕點點頭言道:“是上谷公勸醒了為兄,為兄想過,無論是復興大隋,還是報父皇之仇,自己現在實力都還不夠,那麼必須先寄人籬下。”

楊娥皇得楊暕這麼說不由喜極而泣,這糾纏在她心間一個月多的心結,終于得以消融了。

楊暕言道:“為兄是要留在恒山郡了,而你呢?是決定隨著為兄一起呢?還是去幽州?”

恒山?幽州?楊娥皇一愣,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楊暕見楊娥皇躊躇,這時他就算再不了解妹妹的心事,這時也明白一二。

楊暕笑著言道:“當年父皇,母后封你長樂公主時,就希望你能長時久樂,你不要辜負了父皇和母后心意。而為兄不能一輩子在你身邊照拂你,自己的路需自己想好。”

長時久樂,楊娥皇默默念著這四字回到屋中,屋內曲嫣然亦在。

曲嫣然見楊娥皇魂不思屬,上前關心地問道:“妹妹,你怎麼了?”

楊娥皇笑著將齊王方才之言轉述,言道:“二兄,已決定聽我的話,不去當什麼帝王。”

曲嫣然笑道:“也好,如此你亦不用擔心,將來那人與你兄長有任何沖突了。”

楊娥皇認真地點了點頭,隨即一嘆言道:“那我每日去上谷公府上,他雖待我周到,但也沒有別的,我覺得……”

“是否不好意思了。”

楊娥皇坦然言道:“那倒是沒有。只是隱隱覺得不妥。當初他救下我,還只是一介布衣,而我現在落難,除了外人看來高不可攀的公主身份,別無其他,而他現在一方諸侯,將來可能會是稱王稱帝的人物。在他看來,會不會是就是落花有意,而是摘花有意。”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楊娥皇如此道出,卻恰恰戳中曲嫣然的心事。

曲嫣然轉過頭卻掩飾自己心事,輕輕言道:“或許並非如此,你兄長待他示好,是為了當皇帝,而你對示好,他或許看來是不是……是不是奉了你兄長的意思而有所誤會呢?”

“奉了我兄長的意思?”楊娥皇念此不由臉色微變。

“不行,我要向他解釋清楚!”

話未說完,楊娥皇匆忙沖出房門之外。

屋內曲嫣然一臉錯愕不及,她想楊娥皇如此不顧一切,沖出房門向李重九解釋,實在是失了女兒家的矜持了。

曲嫣然會心一笑,隨即臉色黯然下來,自言自語道:“為何為何我當初又沒有她這般果決呢?”

曲嫣然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內幽然而開的蘭花,不由念道,蘭之猗猗,揚揚其香,眾香拱之,幽幽其芳。不采而佩,于蘭何傷?

念到這里,曲嫣然不由自嘲言道:“蘭花之幽固美,但仰而求怎如俯而就。”

楊娥皇輕提裙邊羅紗,移動蓮步,從院中向李重九正堂而去,待路經水榭,卻看見李重九正站在那,俯觀池中游魚。

楊娥皇不由放慢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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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情定

在正堂處理完楊暕之事后,令李重九不由有幾分疲憊。

李唐的大勢,竇建德對幽州步步進逼,高句麗于遼東的崛起,突厥對中原的虎視眈眈,現在的事千頭萬緒,李重九雖坐鎮幽州,又攻下恒山郡,但處境卻是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大意。

恒山郡的駐守人選未定,李重九將案頭堆積如山的案索性擱在一旁,起意出門走走,偷閑片刻。

作為一郡的刺史府,院落之中景致還不錯。

李重九走到院中水榭之中,見池中數條金鯉正在暢游,悠然自得,不由駐足而觀。

此刻已近黃昏,夕陽照在池邊,漾出金光,金鯉在金光之中游動,分外可愛。

李重九正看得入神,陡然聽到腳步聲。

轉過頭來,見到長廊之中,楊娥皇輕提羅紗,氣息微喘,顯然是一陣急奔而來的。

李重九不知何事能讓素來端莊的楊娥皇能如此失態,但還是上前行禮言道:“拜見公主,敢問有什麼急事嗎?”

楊娥皇看見李重九,腳下腳步,言道:“不必多禮。我來是為了我兄長的事。”

李重九聞言笑道:“是齊王啊。”

楊娥皇深吸了一口氣,將氣息平復方才言道:“我二兄他自小身在宮中,本來太子病逝之后,他很有可能能夠為東宮,成為儲君,可父皇不喜他,最后還將他軟禁幽閉。”

李重九聞言點點頭,言道:“公主殿下,對于齊王之事,我略有耳聞。”

楊娥皇言道:“是啊,你能從一介布衣,白手起家而至今日一方諸侯,乃是劉邦一般的人物。而我二兄本有可能繼承大寶,但因為他行事偏差,最后失之交臂。”

李重九微微皺眉,心道哪有如此說自己兄長的。

楊娥皇善解人意,心知李重九不悅,當下言道:“上谷公,我這麼說不是讓你同情我二兄,大隋覆滅,而他也是落難之人,他對于你而言是構不成威脅的,眼下他我楊家唯一的男兒了,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李重九點點頭,原來如此,她是擔心自己對齊王不利啊,故而來懇求自己。

當下李重九正色道:“公主殿下,原來你是擔心齊王殿下之事所來。當年在洛陽時,若非蒙齊王與殿下你的收留,我與父親早為東都的衙役緝捕了。我接齊王殿下至幽州,絕非是因為要借助他齊王的身份,而是為了報答當年的恩情。”

“再說我已經答允齊王在恒山任官之事,他不會沒有與你說吧。”

楊娥皇點點頭,言道:“我已聽說,只是不放心,我知道你乃是作大事的人,自有取舍決斷。能終要聽你如此承諾,我才能放心了,說來報恩,我還從未報答過你呢。”

“我有何恩與殿下您呢?”李重九不由奇道。

“原來你忘了啊。”楊娥皇垂下頭目光之中有幾分黯然,但這情緒一瞬而去。她重新抬起頭笑著言道,“不過我記得就好,當初我雁門外,我坐在馬車內為突厥人追捕,當時是你一箭射下那突厥人,將我一箭救下,此恩此德,我一直都記在心間。”

說完楊娥皇將腰間的香囊取下,雙手捧到李重九的身前。

李重九微微一愕,當下也是雙手從楊娥皇手里接過這香囊。

香囊上帶著楊娥皇淡淡的體香,李重九嗅之不由覺得清馨,待揭開香囊時卻發現一尖銳之物,乃是一小箭鏃。

李重九不由詫異,楊娥皇將這小箭鏃給自己看作甚麼,但抬起頭見到楊娥皇那份熱熱暖暖的目光,于是又低下頭。

在箭杠之上,李重九看到自己名字刻在上面。

李重九陡然記起,當初從軍效力時,為了計算戰功,故而自己費了一夜,將自己每個箭鏃上都刻上自己的名字。

當初的箭矢,現早已經不在,但楊娥皇這卻保留著一支。

“這麼多年,你一直都帶著身邊嗎?”

楊娥皇燦然一笑,言道:“救命之恩不敢忘。”

李重九不由有幾分感動,夕陽余暉照耀,楊娥皇黑白分明的瞳內,仿佛有彩光在流溢,一個眼神,便藏了千言萬語,笑容如驕陽般明媚。

李重九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能將楊娥皇的一雙柔荑抓在了手中。

楊娥皇見李重九這舉動,目光有中幾分慌張又有幾分驚喜,想將手抽出卻沒有抽動,只是垂下了頭避開李重九的目光。

相隔半響,二人靜靜而立。

楊娥皇不由言道:“這你要握到什麼時候?”

“當然是一輩子了。”李重九暢然大笑,見到楊娥皇眼中那份羞色,更是猶如打了個大勝戰般。

聽此大笑,楊娥皇奮力一掙,大羞言道:“本以為你是正人君子,未料到也是輕薄之輩。”

李重九正色言道:“當初在雁門關我不過一介布衣,何德何能能蒙公主記在心底。”

楊娥皇看向李重九,言道:“我也不知,有時一見之后,卻不知何時滲入了我的心底。”

“我會珍惜的。”李重九正色說道。

在涿郡劉黑闥攻打甚急,故而李重九一刻不能拖延,必然返回幽州。

恒山郡,對于幽州軍的將來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在李重九的打算中,恒山郡是作為與太原郡,涿郡,三足鼎立,整個用來撐開,將來河北局面的,三足缺一則不穩。

現在竇建德,李神通正虎視眈眈,對于恒山郡如此重鎮,李重九不可能丟棄。

現在自己坐鎮幽州,太原郡有尉遲恭,而恒山郡又由何人鎮守?

次日李重九召集眾將,重新商議,鎮守恒山郡之人。

眾將多是意屬于王馬漢,王馬漢雖身為大將軍,足可勝任,但李重九卻認為,他並非適合鎮守恒山郡。

萬一劉黑闥或者李靖,這樣的名將來攻打恒山郡,憑王馬漢之能根本是抵擋不住。

于是眾將又提薛萬徹,薛萬徹有勇有謀,這次從幽州率軍攻打恒山郡,奪取恒山。薛萬徹的功勞不小,但李重九卻覺得薛萬徹用兵甚險,如此打戰,非大勝即是大敗。

若要他鎮守恒山郡,一來其作為虎賁郎將,資歷有些不足,二來李重九更需要一名穩妥之人鎮守恒山。

當下李重九還是決定,將鎮守恒山郡的重任交給徐世績,以及他麾下一萬瓦崗軍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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