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匿名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狀態︰ 離線
21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0:12:51
第19章 祠堂裡,祠堂外

    秋三老爺看看秋蘅,問老夫人:「蘅兒怎麼跪著呢?」

    老夫人冷著臉:「你既聽說了這丫頭做的好事,難道不該跪?」

    「可兒子覺得蘅兒沒做錯啊。」

    老夫人不耐煩和兒子掰扯:「還不把六姑娘送去祠堂反省!」

    兩個僕婦去拉人,秋三老爺把她們推開:「幹什麼幹什麼,一個個粗手粗腳的!」

    「老三!」老夫人重重一拍桌案,「我當祖母的,不能管教孫女了?」

    「兒子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鬧什麼?還是說,我這個當娘的說的話,對你來說是耳邊風?」

    這話就重了。

    秋三老爺垂了頭:「不是……」

    「帶走。」

    眼見攔不住,秋三老爺急忙問:「您要讓蘅兒在祠堂待多久啊?」

    「多久?」老夫人涼涼目光落在少女白皙的面龐上,「什麼時候知道錯了再說。」

    秋三老爺眼睜睜看著秋蘅被帶走,蹲下身來撿掉落一地的東西。

    他動作很慢,一件件把東西撿起來放入兜子中,最後輕輕擦了擦泥泥狗。

    五彩的泥泥狗,依然威武精神。

    蘅兒應該會喜歡的。

    這麼想著,秋三老爺更難受了。

    大太太趙氏開口,打破了沉默:「老夫人別往心裡去,蘅兒年紀小,以前不受拘束慣了,以後有您教導著會懂事的。」

    「她不氣死我,我就知足了。」老夫人火氣難消,擺手讓眾人散了。

    秋蘅被帶到祠堂後,僕婦就把門一關:「六姑娘好生跪著,奴婢就在外頭,有事情您就喊一聲。」

    這是提醒有人監督,不能應付。

    秋蘅沒理會僕婦,默默往墊子上一跪。

    兩個僕婦守在門外,過了會兒透過縫隙往內看了看,見少女跪得筆直,對視一眼。

    「六姑娘敢自作主張去報官,沒想到跪祠堂倒是老實。」

    另一個僕婦低聲道:「那是年紀小,不懂得罪權貴的厲害。但哪個當孫女的不敬畏祖父母呢。」

    子女尚不能對父母不敬,何況孫輩。

    一晃到了晌午。

    兩個僕婦輪流吃過午飯,看一眼裡邊好好跪著的少女,準備打個盹兒,就見秋三老爺提著食盒來了。

    「三老爺可不能給六姑娘送東西。」

    「這是吃的。」

    「吃的也不行。三老爺就不要難為奴婢們了,老夫人知道了要罰的。」

    秋三老爺往錢袋裡掏了又掏,掏出一塊碎銀子來。

    兩個僕婦不為所動。

    「三老爺,真的不行。老夫人氣得厲害,要是知道六姑娘在祠堂裡有吃有喝,說不定本來跪一日就夠了,卻要跪幾日了。」

    「是啊,您為六姑娘考慮,就更要讓六姑娘守規矩。」

    秋三老爺無奈,默默提著食盒走了。

    一名僕婦撇撇嘴:「三老爺倒是疼女兒。」

    另一名僕婦笑了:「疼有什麼用呢。」

    比指甲蓋大不了一點的碎銀子,還想讓她們行方便,真是笑死人。

    府中上下都知道,三房這位老爺從年輕時就沒個正業,玩心大,後來丟了女兒死了媳婦一蹶不振,這些年喝酒喝下來腦子都不大靈光了。

    這樣的人能護住女兒才怪。

    兩個僕婦笑話秋三老爺時,秋萱與秋瑩在來祠堂的路上遇到了。

    「二姐也是去給六妹妹送飯?」

    秋萱點了點頭:「祖母發了那麼大的火,六妹妹恐怕是沒飯吃的。」

    秋瑩挽住秋萱胳膊:「正好一起去。不瞞二姐,我一個人去祠堂那種地方,心裡毛毛的。」

    「沒想到能碰到五妹。」

    「哎,畢竟吃了六妹妹那麼好吃的點心。」

    那日馬車中把她饞得心亂的紅豆糕,過了兩日六妹妹就打發人給她們都送了一盤,到底是吃上了。

    姐妹二人來到祠堂,就看到兩尊門神。

    「二姑娘、五姑娘止步。」

    作為聽老夫人吩咐行事的僕婦,面對孫輩的姑娘們可不怵。

    「我們不進去,只是給六妹妹送些點心吃。」

    「老夫人發了話,今日不許六姑娘吃東西,二位姑娘回去吧。」

    「兩位媽媽行個方便。」秋萱把準備好的銀子塞過去。

    一名僕婦捏了捏銀子想收下,另一人咳嗽一聲,把銀錢推回去:「奴婢可不敢違背老夫人的命令。二位姑娘要是真心為六姑娘好,就該讓六姑娘知道犯錯的後果,這樣以後才不會犯更大的錯。」

    她這樣一說,那名心動的僕婦也只好堅決起來。

    秋萱二人望著關閉的祠堂大門歎口氣,無奈離去。

    等二人走遠,那名僕婦很是惋惜:「其實收下也不打緊……」

    「眼皮子別這麼淺,這是六姑娘第一次受罰,老夫人要重重立威的,一旦傳出去咱們放水,可沒好果子吃。」

    秋萱與秋瑩往回走著,遇見了秋芙。

    「二姐和五妹這是給六妹送吃的去了?」眼神往二人手提的食盒上一掃,秋芙笑了笑,「看來沒送成。」

    「四姐也是去祠堂給六妹妹送吃的?」

    「我怎麼可能給她送吃的?我是去瞧瞧她有沒有哭鼻子。」秋芙從二人身邊走過,心情頗好。

    就知道她們送不進去,當祖母身邊的婆子是擺設麼。

    「四姐真是——」望著秋芙背影,秋瑩想說兩句,到底沒敢。

    她們原先姐妹五個,大姐早早進宮去了不談,就屬四姐嬌蠻。

    秋萱反而笑了:「不管怎樣,四妹有去看六妹妹的心就可以了。」

    真是令她意外。

    同樣感到意外的還有秋蘅。

    她跪在祠堂中,從秋三老爺過來到秋萱和秋瑩,與兩個僕婦的對話都聽進了耳裡。

    沒想到又聽到了四姑娘秋芙的聲音。

    「我不是給六妹送吃的。我就是瞧瞧她跪得好不好,要是不好,就告訴祖母去。」

    「哎呦,四姑娘,六姑娘要是不好好跪著,您告訴奴婢,奴婢進去親自盯著。」

    「那麻煩兩位媽媽開門吧。」

    被塞了銀錢的兩名僕婦對視一眼,打開了門。

    早就聽說了,四姑娘看六姑娘不順眼,這既得銀錢又賣四姑娘人情,何樂不為呢。

    門吱呀一聲響,給昏暗的祠堂莫名添了一分陰森。

    秋芙下意識摸摸胳膊,涼涼開口:「六妹會製香,貼身丫鬟還會做糕點,怎麼就不招祖母喜歡呢?」

    也許是知道眼前少女悲慘的命運,在沒影響自己謀事的前提下,秋蘅懶於在口舌上計較。

    她語氣隨意:「這還用問,祖母不喜歡鄉下丫頭唄。」

    「你——」秋芙簡直不知說什麼好。

    怎麼有這麼破罐子破摔的人?

    「喏,白糖糕。不是專門給你送的,是見二姐、五妹送不進來,讓她們瞧瞧自己有多笨。」

    秋芙從袖中摸出一包點心塞給秋蘅,不等她回應轉身走了。
匿名
狀態︰ 離線
22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0:13:08
第20章 靖平帝

    秋蘅吃著軟綿香甜的白糖糕想:永清伯也該回來了。

    永清伯是下午回來的,既有得罪殿前都指揮使韓悟的忐忑,又有搭上大太監薛全的激動,心情從沒這麼矛盾過。

    「你罰蘅兒去跪祠堂了?」得知老夫人對秋蘅的處置,永清伯臉色一變。

    老夫人見永清伯臉色不好看,遲疑問:「伯爺嫌處罰輕了?」

    畢竟是姑娘家,倒也不必挨鞭子吧?

    「什麼輕了重了,好端端你罰蘅兒幹什麼?」

    老夫人愣住:「六丫頭不該罰?」

    她背著家裡去告人家韓都指揮使的兒子,給伯府樹敵啊!

    「她為養父討公道,是個好孩子啊。」

    老夫人:?

    伯爺可能中邪了。

    「讓人去祠堂把蘅兒帶出來吧。算了,我讓絳香去。」無視老夫人難以置信的眼神,永清伯強調一句,「以後與蘅兒有關的事,夫人問過我再說。」

    「我現在就有話問。」老夫人深吸一口氣,「伯爺為何對蘅兒如此看重?」

    以前家中五個孫女如何管教,伯爺可從沒插過手,只到了大事上比如送大丫頭入宮,才會拿主意。

    怎麼到了六丫頭就不一樣了?

    「不是說了,蘅兒投我的眼緣。」永清伯暫時不準備把與秋蘅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換說給老夫人聽。

    「夫人只要明白,我做的一定是為伯府好就夠了。外頭的事複雜著,你婦道人家不懂。」

    「知道了。」

    祠堂外,兩個僕婦正百無聊賴閒聊,就見絳香過來了。

    「絳香姐姐怎麼來了?」對永清伯身邊的大丫鬟,兩個僕婦不敢怠慢,臉上立刻堆了笑。

    「伯爺吩咐我來送六姑娘回冷香居。」

    兩名僕婦一臉震驚打開了祠堂的門。

    跪著的少女轉過頭來。

    「六姑娘,婢子送您回房。」絳香客客氣氣把秋蘅扶起。

    「多謝絳香姐姐。」

    從兩位僕婦身邊走過時,秋蘅微微一笑:「今日勞煩兩位媽媽。」

    等二人走了好久,兩個僕婦還回不過神來。

    「六姑娘進祠堂半日不到就出去了?」

    「還是老伯爺身邊的絳香來接,豈不是說——」

    兩個僕婦對視,開始瘋狂回憶言語上有沒有冒犯六姑娘的地方。

    還好還好,六姑娘進祠堂後壓根沒搭理她們。

    永清伯身邊大丫鬟絳香親自去祠堂把六姑娘接出來的消息風一般傳遍了伯府。

    四姑娘秋芙聽說後,氣得錘了錘枕頭。

    她就多餘送那包白糖糕。

    閑操心!

    秋蘅這邊回了住處,韓子恒卻沒能回家,而是住進了京天府牢房。

    說是牢房,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墊子被褥都是新的。

    他的罪名待定,但騎馬撞死人已是事實,暫時收監是躲不了的。

    這時候,幾個年輕人正在探監。

    「子恒,你這怎麼突然吃牢飯了?」

    韓子恒臉色鐵青:「都是去南邊惹得一身騷!」

    前些日子韓子恒隨母去隨雲縣向外祖母拜夀,幾個玩伴是知道的。

    「那永清伯府的小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子恒你放心,我找機會給她點顏色瞧瞧。」

    「不用。」韓子恒立刻拒絕,咬著牙道,「至少案子沒落定前不用。等過了這陣子,我要她生不如死!」

    探監離開,其中一名少年難耐好奇:「秋六姑娘長什麼樣啊?難不成長著三隻眼,八個膽兒?」

    如果把京城貴公子分成三六九等,韓子恒可是一等一的。

    另一名年輕人笑道:「那日她從衙門出來,我倒是瞧了一眼,嘖,是個難得的美人兒。」

    「美人兒啊……等子恒讓她生不如死的時候,咱們也湊湊熱鬧去。」

    幾個紈絝哄笑著去了常去的酒樓。

    至於韓子恒能不能從大牢出來,沒有一個人擔心。

    怎麼可能有事呢,子恒的父親可是韓殿帥。

    幾人口中的韓殿帥韓悟,進宮請罪去了。

    「臣教子無方,愧對陛下。」

    靖平帝四十多歲的年紀,身形偏瘦,許是多年沉醉於奇花異石、書畫焚香等事物,乍一看更像是一位雅士。

    他的語氣也是溫雅的:「韓卿這話從何說起?」

    「犬子前些日子隨母出門拜夀,貪玩去山間狩獵,回來路上身體不適,為了求醫馬速過快撞了人……」

    靖平帝聽著,瞥了一旁的大太監薛全一眼。

    這事他已經聽薛全說過,關鍵處有所不同。

    是縱馬玩樂撞了人,還是事出有因撞了人——

    靖平帝傾向前者。

    「臣出身寒微,有今日全賴陛下恩典。犬子之事定會有禦史彈劾,臣給陛下丟了臉,自請革去殿前都指揮使一職……」

    韓悟說著,開始磕頭,一下一下,結結實實磕在冷硬的金磚上。

    薛全雖與韓悟不和,這種時候卻不會多嘴。

    到了他們這樣的身份,輕易不會直接撕破臉。

    靖平帝看著用力磕頭的臣子,對其沒管教好兒子的那點不滿悄悄散去。

    那韓子恒是韓悟的獨子,當爹的哪有不疼兒子的呢。

    這二十多年來,韓悟行事還是令他滿意的,總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行了。」靖平帝喊了停,語氣淡淡,說出的話卻讓韓悟心中大喜,「那就儘快拿到大夫的證詞,給人家小姑娘一個交代。」

    薛全聽了這話面上沒有反應,心中卻歎口氣。

    還是低估了韓悟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過無妨,他本就沒想著憑這點事就把韓悟拉下馬,能在陛下心中留下痕跡就夠了。

    回頭薛全把薛寒叫了來。

    「韓子恒的案子,我們就不必插手了。」

    薛寒沉默了片刻問:「是今上的意思嗎?」

    「知道還問?」薛全睇了一眼養子,「我怎麼覺得你對此案過於用心?」

    他養大的孩子他瞭解,這小子乞兒出身,嘗遍冷暖,從來都是不冷不熱萬事隨意的樣子。

    如今有些反常呢。

    薛全存了疑惑,面上不露聲色。

    薛寒神色淡淡:「孩兒只是覺得可惜了。」

    薛全嗤笑:「可惜什麼?我和韓悟多年不睦,不在這一時。好了,你去做自己的事吧。記得把你隨心所欲的性子收一收,別給我惹事。」

    從頭到尾,沒有提那個失去了養父的少女一個字。

    本就是拿來對付韓悟的刀而已,刀如何當然是不重要的。
匿名
狀態︰ 離線
23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0:13:24
第21章 端午

    秋蘅狀告韓子恒縱馬撞死養父一案還沒結,端午就臨近了。

    端午有浩蕩的賽龍舟等活動,年年河邊都會擠滿百姓,官員們也會有一日假期,享受節日的熱鬧。

    往年永清伯府一家老小少不了湊這場盛宴,今年有所不同。

    「我這年歲上來了,精力不濟,耐不住在外頭待大半日。今年端午,萱兒你們幾個就留下陪祖母吧。」

    一旁大太太趙氏微微壓了壓嘴角。

    老太太精神頭比她還足呢,這是覺得孫女去告官丟臉,不好意思見那些夫人、太太們。

    老夫人確實覺得秋蘅此舉讓她沒臉,再就是擔心惹來韓家的暗中報復。

    小子們都好說,小姑娘隨便有個什麼很容易吃虧的,不如把孫女們拘在家裡避避風頭。

    「是。」

    有秋萱先開口,秋芸、秋芙、秋瑩三個妹妹不管心中如何想,都跟著應下來。

    老夫人看向沒作聲的秋蘅。

    秋蘅從袖中抽出一張精美雕花請帖:「正要和祖母說,康郡王府的嘉宜縣主約了孫女端午一起看賽龍舟。」

    「嘉宜縣主?」

    不只老夫人意外,大太太趙氏與二太太蘭氏同樣感到意外。

    「只請了你一人?」

    「帖子上是這樣。」

    老夫人琢磨了一下,叮囑道:「到時候多帶些丫鬟僕婦,跟你祖父他們一起出門。」

    郡王府遞來的青枝,自是不能推的。且在這種時候有了嘉宜縣主的邀請,好讓一些府上瞧瞧,永清伯府沒有因為韓家的事受多大影響。

    可偏偏最想拘在家裡的卻拘不住——老夫人一想,心情默默糟糕幾分。

    出了千松堂,秋芙就發作了:「盼了好久的端午節,結果就我們不能去!」

    大太太拍拍女兒的胳膊:「還在外頭呢,別耍性子。你六妹行事太冒失,老夫人也是擔心出門聽些閒言碎語。」

    「祖母為何覺得丟臉?六妹為養父討公道又沒做錯。」

    要是秋蘅做得不對,她才不浪費一包白糖糕呢。

    秋芙覺得與母親說不來,氣哼哼走了。

    大太太望著女兒背影,擰起眉頭:原來芙兒怨的不是六丫頭,而是老夫人。

    這可真出乎她意料。

    端午當日,秋蘅隨永清伯等人出了門,留在家裡的秋萱姐妹收到了芳洲包的粽子。

    粽子是已經煮好,由冷香居的小丫鬟跑腿送去的。

    「芳洲姐姐一共做了十種餡,沒有特意標記,圖的就是一個隨緣。」

    秋芙聽得臉都黑了。

    十種餡,吃到不愛吃的還發胖,卻不能選,定是秋蘅那黑心丫頭的餿主意。

    秋瑩反而躍躍欲試:「這多有意思,看誰運氣好吃到喜歡吃的。」

    粽子小巧玲瓏,姐妹四人湊在一起抓鬮般吃起來,越吃越顧不得說話。

    芳洲做的點心都好吃,無論什麼餡!

    百官勳貴觀賞龍舟賽之處在內城的永樂河旁。河兩岸依著地位身份劃出不同位置,最佳的觀賞處是留給皇家的。

    永清伯府占不了什麼好位置,才進了提前搭好的棚帳不久,嘉宜縣主就派人來請。

    「去吧,縣主面前不要失禮。」永清伯隨意囑咐一句,很是放心。

    一心想攀高枝的小丫頭,到了貴人們面前定然是懂事的。

    「秋六姑娘!」瞧見往這邊走的秋蘅,嘉宜縣主快步迎了出去。

    現場本是很喧鬧的,鑼鼓聲,談笑聲,舞樂聲。奈何秋六姑娘的存在感近日實在高漲,嘉宜縣主這一舉動立刻引來許多側目。

    與嘉宜縣主一起的還有長春侯府的馮采月姐妹。

    眼見三人圍住秋蘅,不少棚帳中的人低低議論起來。

    「那就是秋六姑娘嗎?不是說她得罪了韓殿帥家的公子,怎麼嘉宜縣主——」

    「你們不知道嗎,嘉宜縣主生辰宴上,秋六姑娘送了一對蓮花香佩做禮物,送到了嘉宜縣主的心坎上。」

    「就是陳三最近廢寢忘食琢磨的那種香飾?」

    「對呀,那叫香佩,你竟不知?」

    嘉宜縣主拉著秋蘅落座,迫不及待把新做成的香佩給她看:「蓮花做不出,蝴蝶更做不出,這方牌以為簡單,做成了卻翹邊,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

    「脫模、控水這些都有講究……」秋蘅並不藏私,耐心說著要點。

    馮采月暗暗點頭。

    秋六姑娘這樣敞亮大方的倒是少見,這年頭敝帚自珍才是正常的。

    「表妹,總要讓秋六姑娘喝口茶。」

    嘉宜縣主反應過來,親自倒了杯茶給秋蘅:「今日母妃沒來,父王陪在皇伯父跟前,咱們可以好好聊天好好玩。」

    「表哥不過來了嗎?」

    提到淩世子,嘉宜縣主費解皺了一下鼻子:「最近大哥每日都去道觀上香,像是要把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觀拜過來,母妃都擔心他要當道士去了。」

    「那不是可惜了——」馮采星脫口而出,被三雙眼睛一看,有些尷尬,「龍舟賽還要一會兒才開始,咱們去射五毒吧。」

    射五毒是把五種毒物的圖案貼在靶子上,若能一一射中,可謂大出風頭。

    五毒靶子那邊已有不少人在玩,另一邊是少年男女在蹴鞠,再偏一點的地方三五成群湊一起關撲。

    「縣主、馮大姑娘、馮二姑娘——」

    無論相不相熟,貴女們都湊過來打著招呼。而對秋蘅的態度就分明了,沒有過來往的最多點點頭,那日生辰宴上見過的有裝作不識的,也有熱情問好的。

    「好!」一片喝彩聲響起,是相府貴女方蕊射中了五毒。

    五毒靶子不止一個,馮采星拿過一張弓對準一個箭靶,射中了三毒。

    馮采月笑著為妹妹鼓掌。

    「秋六姑娘要不要試試?」馮采星舉著小弓問。

    「我不會射箭。」秋蘅擺手,素指纖纖,「姐姐們玩,我正好學習一下。」

    氣氛正好,嘉宜縣主也興致勃勃射起五毒來。

    立在一邊的少女安靜乖巧,如一頭無害的小鹿。

    蹴鞠場上,一名紈絝對靠近的同伴挑挑眉:「看見沒,一邊站著的那個就是秋六姑娘。」

    「當真?」另一名紈絝少年控著鞠球,「可算等到了,看我先替子恒兄討些利息來!」

    他說完,單足停鞠顛了兩下,隨後躍起一個後勾。鞠球如流星,直奔靜靜而立的少女而去。
匿名
狀態︰ 離線
24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0:13:40
第22章 道歉

    恰好馮采星回頭,瞥見疾射而來的鞠球臉色大變,只來得及喊了一聲:「當心——」

    驚呼聲中,鞠球落在少女抬起的腳上,因衝力上下顛了數下。

    眾人尚未回神之際,少女足尖用力一挑,鞠球飛射而回,恰恰穿過了竿網上的風流眼。

    鴉雀無聲後,一片喝彩驚呼。

    對熱愛蹴鞠的人來說,這一幕太令人激動,怎麼忍得住不喝彩。

    而在大夏的都城,誰能不愛蹴鞠呢?

    「秋六姑娘,你竟然是蹴鞠高手啊!」馮采星幾乎撲在秋蘅身上。

    比起熏香、插花那些文文雅雅的,她還是更愛蹴鞠。

    知道自己成了視線中心,秋蘅抿唇一笑:「鄉下沒什麼好玩的,從小一群夥伴隨便踢著玩。」

    這不是假話。如果說焚香、品茗那些雅事尋常百姓沒有充足的銀錢與時間享受,蹴鞠有手有腳就能玩,無非水準有高低。

    秋蘅原本水準還行,十年苦練武藝,連帶提高了蹴鞠技巧。

    而展露出高超的蹴鞠技藝,或許又能結識新的人,打開新的局面。

    秋蘅無法保證哪些人會為她的謀事提供助力,但她會竭盡全力,抓住一切機會。

    為自己,為大夏,搏一線生機。

    這時,幾個少年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正是把鞠球踢向秋蘅的紈絝。

    「你就是秋六姑娘?」

    秋蘅看過去:「是。」

    「剛剛對不住了。」紈絝少年歪嘴一笑,毫無誠意,「沒想到秋六姑娘會玩蹴鞠,要不要和我比試一場?」

    秋蘅的視線越過他。

    一隻手搭在紈絝少年肩頭,手的主人與她目光交匯,微微頷首。

    「誰啊!」紈絝少年煩躁轉頭,看到一張冷冷淡淡的臉。

    「薛——薛大人?」他想喊薛寒的名字,可皇城司的名頭以及皇城司背後的那位宦官,哪怕是只知玩樂的紈絝子也是知曉厲害的。

    「薛大人有事麼?」紈絝少年聳了一下肩膀,卻沒能掙脫那隻手的束縛。

    薛寒把手放下:「剛剛我看到你故意把鞠球踢向秋六姑娘,是為你的好友韓子恒出氣麼?」

    此話一出,場面一靜。

    眾人看著面無表情的緋衣少年想:這位皇城使說話是不是太直接了?

    紈絝少年面色一變:「誰故意了,我們正在蹴鞠,不小心把鞠球踢飛不是常事麼?」

    「不小心踢飛鞠球是常事,不代表你不是故意。」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薛寒語氣平淡:「我看到了。」

    「你看到算什麼證據!」紈絝少年對皇城司的那點忌憚被氣沒了,一指秋蘅,露出習以為常的輕浮笑容,「薛大人為什麼這麼護著秋六姑娘啊?是想英雄救美還是怎麼——」

    後面的話因衣襟被揪住卡了殼。

    薛寒目光一掃眾人,最後落在紈絝少年面上:「眾所周知,撞死秋六姑娘養父的兇手是皇城司偶然查出來的,這才有了韓子恒的案子。你尋秋六姑娘麻煩,就是打皇城司的臉,與我薛寒過不去。」

    紈絝少年還沒當眾這麼狼狽過,伸手去推揪著自己衣襟的手:「你放開!皇城司也不能不講理吧?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和韓子恒更沒關係!」

    「講理?正好今上也在,我們去今上面前講講道理。看今上是信你不是故意的,還是抱著為韓子恒出氣的念頭意圖傷害原告。」少年語氣不疾不徐,手上動作卻狠,拖著紈絝子就往天家所在的方向走。

    這一下,立刻把想要幫襯紈絝少年的同伴們嚇住了。

    他們平日打架惹事都不向家長告狀了,這小子動不動找皇上是不是太過分了?

    紈絝少年也嚇得不輕,連聲喊:「我錯了,我錯了!」

    薛寒停下,把紈絝少年一推:「那你賠罪吧。」

    紈絝少年一個趔趄,沒等站穩就拱拱手:「小子口不擇言,薛大人勿怪。」

    薛寒揚眉:「你該向秋六姑娘賠罪。」

    紈絝少年頓了頓,轉身向秋蘅深深一揖:「是我想為好友出氣,我錯了,請秋六姑娘原諒。」

    薛寒冷笑:「賠罪就賠罪,為何還讓別人原諒?你這般貪心——」

    紈絝少年鼻子都氣歪了。

    這不都是客套話,怎麼就是貪心了!

    可也只能捏著鼻子再道歉。

    「秋六姑娘,我錯了。」

    少女一副乖巧無害的模樣:「那你以後不要這樣了。」

    紈絝少年愣了愣,心情莫名有些複雜。

    有同伴悄悄扯了扯他衣袖。

    紈絝少年回了神,看著薛寒,強扯出一點笑:「薛大人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們就先走了。」

    見薛寒點頭,幾人早沒了繼續蹴鞠的興致,直到跑遠了才停下。

    「姓薛的欺人太甚!」

    「一個宦官的養子,真是狗仗人勢!」

    「那皇城使大多是宦官來當,他還當得有滋有味。」

    「可他能向今上告狀……」

    一句話令幾個紈絝子沉默了。

    薛寒還在原處:「秋六姑娘借一步說話,我有事詢問。」

    他這般光明正大,把熱鬧從頭看到尾的眾人反而沒往旁處想,對秋蘅印象不錯的甚至為她捏把汗。

    「薛大人要問什麼?」在離眾人有些距離的空曠處站定,秋蘅問。

    「其實不是有話問,是想讓秋六姑娘有個心理準備,韓子恒的案子快要定了,今上……是個念舊情的人。」

    秋蘅微微低頭,好一會兒道:「多謝薛大人告知。」

    「還有,以後秋六姑娘多加小心。若發現韓子恒有意報復,就給我傳話。」

    秋蘅默了默,看著薛寒的眼睛:「薛大人太過周到,我不知如何回報。」

    少年的眼眸黑而深,如山間夜色,令人看不分明。

    「秋六姑娘不必有負擔。」薛寒語氣頓了頓,顯得真誠一些,「我就是喜歡插手不平之事,嗯……憐貧惜弱。」

    秋蘅:「……」

    這理由,甚至不如那紈絝子說他想英雄救美有說服力。

    她且信了。

    畢竟不能扒開他的心,看他真正的心思。

    「那我先過去了。」

    薛寒目送少女走回去,很快被一群女孩子圍住,微微垂了眼向靖平帝所在的棚帳走去。
匿名
狀態︰ 離線
25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0:13:56
第23章 結案

    秋蘅被一群小娘子圍住,香風縈繞。

    「秋六姑娘,那位薛大人沒有為難你吧?」

    「秋六姑娘,我按著你那日寫的香方製作香佩,香味總是不對……」

    「秋六姑娘要不要加入蹴鞠社啊?」

    ……

    不遠處,秋松一臉震撼:「大哥、二哥,你們看到了嗎,六姐蹴鞠好厲害!」

    那麼高,那麼小的風流眼,隨便一腳就踢進去了!難怪打他那麼俐落。

    秋楓沒有吭聲,望著被掩住身形的少女,心想:六姐在外面竟這樣受歡迎麼?

    「二弟、三弟還要不要蹴鞠?」秋楊心中也是不平靜的,沒有多深印象的妹妹突然變得鮮明起來。

    「不了吧,又沒六姐踢得好。」

    兄弟三人回到棚帳,秋松就迫不及待說起來:「祖父,我們在那邊看到六姐了,六姐蹴鞠可好了,贏了滿堂彩。」

    「真的?」永清伯笑著看向長孫秋楊。

    「六妹很受歡迎。」秋楊笑道。

    永清伯長舒一口氣。

    他就知道,沒看錯那丫頭。

    接下來的龍舟賽熱烈非凡,再無風波。

    回到永清伯府,秋蘅喊住秋三老爺。

    「父親,今日聽朋友說城外大福寺的香火很靈驗,女兒想去上香。」

    秋三老爺沒有猶豫應下來:「爹爹陪你一起去。」

    「多謝父親。」

    轉日秋三老爺騎馬,秋蘅帶著芳洲、青蘿還有乳母王媽媽一同乘坐馬車,前往大福寺。

    青蘿是分到冷香居的婢女之一,這些日子也熟悉了。

    一路上車窗簾幾乎沒放下,秋蘅興致勃勃看風景。

    王媽媽最近吃胖一圈,心越發柔軟了,看著秋蘅的樣子就覺得心疼:姑娘這麼多年在南邊鄉下真是委屈了,京城許多地方都沒去過。

    大福寺香火鼎盛,知客僧很是周到,一行人留在寺中用了素齋,繼續遊玩。

    寺廟建在山上,風景美不勝收。見女兒流連忘返,秋三老爺樂呵呵陪著,直到天色晚了回不了城,乾脆在寺中住上一晚。

    第二日臨近晌午,一行人才回到伯府。

    老夫人聽說後,氣得灌了一壺涼茶。

    以前是小兒子一個人跑出去喝酒,現在是父女二人一起跑出去瘋玩,那她免了六丫頭請安算什麼?

    但想想那丫頭的邪門,老夫人免不了膈應,只能眼不見心不煩。

    反正伯爺說了六丫頭的事他做主,要是那丫頭惹出亂子,就讓伯爺操心吧——老太太賭氣想。

    又過幾日,韓子恒的案子再次開堂。

    公堂上,秋蘅看到了印有手印的一份證詞,是隨雲縣一位坐堂大夫的證詞。

    從京城到隨雲縣,車馬雖慢,加急信件卻用不了多長時間。

    秋蘅拿著那份證詞,久久沒有言語。

    「秋六姑娘看好了吧?」京天府尹問。

    「看好了。」

    「這證詞是當地官府調查過,親自看著那大夫簽名畫押的。秋六姑娘若還有異議,可傳那位大夫進京來。」京天府尹語氣還算溫和。

    秋蘅心中卻冷,垂了眉眼令人辨不出情緒:「小女沒有異議。」

    京天府尹聽了這話暗鬆口氣,看了殿前都指揮使韓悟一眼。

    韓悟也鬆口氣。

    雖然結果不會有變化,可秋家丫頭若堅持見到作證的大夫,兒子又要在牢房中多待些時日。

    這丫頭還算識趣。

    秋蘅確實不想再白費功夫,默默聽著對韓子恒的宣判。

    「韓子恒策馬撞倒秋蘅養父致人死亡,因身體不適急於求醫,屬有公私要速,按律以過失傷害罪減等而論。韓子恒非在城中鬧市策馬,故處贖刑……」

    贖刑,也就是交贖金給苦主,免去其他刑罰。

    「我願以紋銀千兩,替犬子贖罪。」韓悟高聲道。

    紋銀千兩換尋常百姓一條命,這贖金可是太高了。而對韓家來說,能免去韓子恒皮肉之苦,千兩銀子多麼微不足道。

    京天府尹看向堂下的少女:「秋六姑娘覺得如何?」

    「小女沒有意見。」

    千兩白銀,買爹爹的一條命啊……這些人可能還覺得她賺了。

    秋蘅想笑。

    但她沒有,她只是面無表情看著韓悟把早準備好的銀票拿出來,交到她手中,領著寶貝兒子揚長而去。

    甚至韓子恒離開時,還衝她露出一個微笑。

    那樣的囂張與得意,看得秋三老爺都想掄起拳頭衝上去。

    「蘅兒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爹爹陪你去。」秋三老爺小心翼翼問。

    他都這麼生氣了,蘅兒心裡得多難受啊。

    秋蘅努力揚唇:「父親再陪我去一趟大福寺吧。我想為母親,還有養父母點長明燈。」

    「好,咱們今日就去。」

    對秋三老爺來說,女兒肯提要求就好,自是一口答應。

    韓子恒回到家中沐浴更衣,晚上就出現在勾欄瓦舍中。

    幾個朋友慶祝他出獄,特意帶了上好的美酒。

    幾杯酒下肚,一人就問:「子恒,這事就這麼算了?」

    韓子恒冷笑:「算了?怎麼可能!」

    「那你打算怎麼做?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說話。」

    「先過了這陣子再說。端午那日崔二尋那小賤人麻煩,不是招來了薛寒。那狗東西雖出身卑賤,卻光腳不怕穿鞋,被一條瘋狗咬上沒必要。」

    韓子恒說著,衝身穿藍袍的少年舉舉杯:「崔二,謝了啊。」

    藍袍少年,也就是把鞠球踢向秋蘅的紈絝,與韓子恒碰了碰杯,把酒飲下時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日少女的話。

    她被他故意針對也不惱,認認真真說那你以後不要這樣了。

    是個很乖巧的姑娘,豁出去了狀告韓子恒,想來是真的非常傷心吧。

    「崔二,想什麼呢?」韓子恒拍拍崔二肩膀。

    崔二回了神,與朋友們繼續喝酒談笑,興致卻高不起來。

    宴散,韓子恒還在興頭上,吩咐下人不要回府,直接奔著香沙河而去。

    香沙河岸,一座座小樓連綿而起,燈火通明。

    韓子恒輕車熟路進了常去的小樓,老鴇滿臉堆笑迎上來。

    「好久沒見韓公子了,韓公子是來看含芳的嗎?」

    韓子恒打了個酒嗝:「不要含芳,叫芷蘭陪我。」

    芷蘭才來小樓數月,風頭直逼花魁含芳。
匿名
狀態︰ 離線
26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0:14:12
第24章 紙鶴

    韓子恒有些喝多了,眼前美人臉朦朦朧朧,顯得越發美麗。

    「芷蘭,陪爺喝一杯。」

    大手攬上美人腰肢,帶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美人雪白的頸間。

    芷蘭只皺了一下眉,就飛快掩飾好,笑著端起酒杯來。

    幾杯酒下去,韓子恒拉著芷蘭走向軟榻。淺紅的紗帳落下來,把幽香攏於帳中。

    ……

    韓子恒沉沉睡去,許是飲多了酒,發出不低的鼾聲。

    芷蘭靜靜打量著熟睡中的男人,心想:這次睡得很熟啊。

    她抬手碰到髮髻間的蘭花簪頭。那是一支包金銅簪,沒入濃密青絲中的另一頭被打磨得尖細鋒利,某些時候足以成為殺人的利器。

    比如……現在。

    白皙柔軟的指尖久久碰觸著冰冷的簪頭,芷蘭一咬唇要把簪子抽出,身邊的男人突然鼾聲一停。

    「水——」

    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如潮水褪去,只留狼狽。

    芷蘭匆匆去桌邊倒茶,餘光瞥見守在外間的小廝往內探頭看了一眼,手不由抖了一下。

    她以為引得韓子恒上鉤,總會等到下手的機會,可真的到了這一刻才意識到有多麼怕。

    她不是怕死,而是清楚知道機會只有一次,一旦把握不住,賠上性命的她就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服侍韓子恒喝了半杯水,芷蘭在他身邊躺下來,閉上眼睛。

    她睡不著,回蕩在腦海中的是慘死在馬蹄下的胞弟。

    弟弟還那麼小,明明不久前還甜甜叫她姐姐,可再見已經血淋淋沒了氣息。爹爹要進京告狀,從此下落不明,娘親哭瞎了眼睛,把自己吊死在院中的棗樹上。

    那棗樹她和弟弟都很喜歡的,每到結棗子的時候她拿著長杆打棗,棗子就掉了一地,還有的掉到弟弟的老虎帽子上。弟弟總是會把又紅又大的棗子在衣服上蹭一蹭,第一個給她吃。

    她好恨,恨那張囂張肆意的臉,恨那高高揚起重重落下的馬蹄。

    她沒有進京,她先去了南邊。在那煙雨濛濛的水鄉染了一身婉約風流,再進京來。

    她以為尋人很難,也許到年老色衰還找不到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可沒想到如此簡單。她甚至親眼瞧見那個人街頭策馬,無人敢惹。

    這樣的人,怎麼就沒有報應呢?

    或許,砒霜更保險些……

    轉日一早恩客們陸續離開,香沙河畔的一座座小樓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陣陣脂粉香飄蕩於流淌著碎金的水面。

    芷蘭睡不著,走出香膩的閨房,站在二樓憑欄望著下方的大堂。

    大堂中也靜悄悄的,像是秋日豐碩的果實被薅去後光禿禿的枝杈,醜陋枯寂。

    一股厭惡油然而生,芷蘭轉身回房,推門的手一頓,低著頭看移開的腳下。

    那是一隻紙鶴。

    很小的紙鶴,能靜靜落在女子的手心上,綽綽有餘。

    芷蘭握著紙鶴進了屋,打量一番把它拆開,露出裡面的字跡來。

    遒勁有力的字,透著一股鋒銳,內容更是如一支利箭,直直刺入芷蘭的眼眸中:我知道你要殺誰。

    芷蘭下意識往後一縮,紙片飄飄而落。

    她慘白著一張臉渾身顫抖,短短瞬間想了許多:是誰送的紙鶴?是詐她還是真的察覺了她的心思?是韓子恒——不,不,不會是他,是他的話她不會還好端端在這兒。

    難道是含芳?含芳恨她搶了她風頭,想要威脅她也正常,可含芳怎麼知道的?

    芷蘭腦子亂極了,抱著頭大滴大滴的汗珠冒出來,好一會兒才把紙片撿起,一個字一個字細看。

    她在南邊待了數年,學會了讀書識字,字雖寫不好卻能看出來,這紙上的字應是出於男子之手。

    莫非是含芳的哪位恩客?

    芷蘭想不出,失魂落魄一整日,到了晚上勉強打起精神迎客,第二日就睡過頭了。

    這一次的紙鶴出現在她窗邊。

    這紙鶴莫非是活物,在她睡著的時候悄悄飛進來?

    巨大的恐懼與迷茫之下,芷蘭甚至把紙鶴往上空一拋,想看它能不能飛起來。

    紙鶴慢慢落下,被她伸手接住,拆開後果然有字跡:你不會成功的。

    不會成功——芷蘭用力一攥紙片,這一瞬連恐懼都忘了,只剩憤怒。

    憤怒之後,就是自厭自棄的委屈:她就是又膽小又沒用的人,弟弟死了,爹娘不在了,怎麼偏偏她不死呢?

    當初死在馬蹄下的如果是她,也許爹娘弟弟都還能好好活著。

    這一日,芷蘭渾渾噩噩想:送紙鶴的人愛是誰是誰吧,她只剩一條命,不值錢。

    第三日芷蘭拆開紙鶴時,居然生出些急迫來,而紙上內容令她呼吸一滯:我可以幫你。

    幫我,它說幫我——芷蘭捧著紙片在屋中來回走動,眼淚毫無察覺淌下。

    也許是因為紙鶴總是神不知鬼不覺來到身邊,芷蘭對寫下這些的人難以抗拒產生了信任。

    他這般神秘莫測,或許真能做到呢?

    若是騙她——呵呵,早就說了,她只有一條不值錢的命,有什麼好騙的?

    芷蘭是懷著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第四隻紙鶴的。

    而那隻散發著極淡香氣的紙鶴也如約而至。

    ……

    秋蘅再一次潛入小樓,在芷蘭閨房的窗邊看到一隻折得不是很熟練的紙鶴,便知道多日謀劃的事往前又進了一步。

    這一次她沒有留下紙鶴,而是帶走了芷蘭折的紙鶴,回到冷香居才打開了看,得到了一個日期。

    日期是芷蘭傳遞的關鍵訊息,至於地點,則是她選的。

    她需要芷蘭做的就是讓韓子恒去到那個地方,從而完成她的計畫。

    芷蘭——對於浩瀚歷史來說太過微不足道的一個女妓,因為刺殺韓子恒失敗慘烈而死,從而在故紙堆中留下了一絲痕跡。

    她來到京城後的許多夜晚溜出伯府,熟悉大街小巷,勾欄瓦舍,終於找到了她。

    那日很快就到了。

    秋蘅把芳洲叫到跟前,平靜告訴她:「芳洲啊,我要去為爹爹報仇了。」

    每日認認真真做美食,看大家開開心心享用點心的芳洲沒有流露一絲驚訝。

    她抬手擦了擦眼尾沁出的淚,問秋蘅:「姑娘,那我能做什麼呢?」
匿名
狀態︰ 離線
27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0:14:28
第25章 獵物

    芳洲早就知道有這一日。

    沒有人比她和姑娘更親近,更熟悉。

    每一次姑娘夜裡離開冷香居,不知何時才歸來,都是她為姑娘打掩護的。

    她再遲鈍,也知道姑娘夜裡出門不可能是去逛街。

    那去做什麼呢?

    她早猜到了答案。

    而她能做的,就是聽姑娘的話行事,豁出這條命在所不惜。

    她也想為待她如女兒的陳叔報仇。

    「姑娘,我能做什麼呢?」芳洲拉著秋蘅的手問。

    她抓得很緊,把秋蘅的手都抓疼了。

    「聽我說,如果我今日沒回來,明日一早你就帶著青蘿去大福寺上香,去大福寺的路上……」

    秋蘅仔細交代,芳洲不時點頭。

    「都記住了吧?」

    「記下了。」

    「那我走啦。」

    「姑娘——」芳洲忍不住喊了一聲,眼圈紅了。

    她想說你一定要回來啊,卻怕給秋蘅壓力。

    秋蘅握了一下芳洲的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我們一起做。」

    秋蘅離開後,芳洲才無聲哭了。

    采芳洲兮杜若。

    姑娘給她取名字時說,這是新學來的詩賦中的一句,杜若便是杜蘅。

    以後阿蘅和芳洲會一直在一起。

    攜妓出遊是文人雅士、風流紈絝都熱衷的事。西城外的黛山平緩闊朗,有大片的薔薇與杜鵑盛開,是這個時節遊玩的好去處。

    韓子恒在大牢中根本沒受苦,可對他來說卻是天大的苦和委屈,要去晦氣,要發洩,於是約了三五好友去黛山散心。

    僕從護衛,女妓俏婢,又搭棚帳又擺桌案,浩浩蕩蕩一群人占了不小的地方。

    「子恒以前都帶含芳,這是換人了?」一人端著酒杯,眼神輕飄飄掃過依偎在韓子恒身邊的美人。

    韓子恒一笑,捏了捏美人的臉:「總是那麼一個多沒趣,還是新人新鮮,是不是?」

    「確實確實。」

    一群人哈哈大笑。

    芷蘭任由韓子恒捏臉摸腰,見他的酒杯空了就默默添上酒水。

    她牢牢記著紙鶴上的話,不需要她多做什麼,只要讓韓子恒盡可能多喝下酒水。

    難道說折紙鶴的人就在這些人中,想灌醉了韓子恒找機會動手?

    芷蘭不動聲色一一打量,總覺得不像。

    還是在來玩的遊人中?

    偶爾有遊人從不遠處走過,芷蘭忍不住投去目光,也覺得沒可能。

    別看韓子恒幾人放鬆隨意,實際上跟來的家丁護衛站了一圈,等閒人靠近不得。

    芷蘭心中百般猜測,面上不露異樣,一杯接一杯酒水添得勤快。

    不知不覺,韓子恒就比旁人多喝了不少。

    灌了一肚子酒水,他站了起來:「你們喝著,我去方便方便。」

    幾人沒有在意,隨口道:「早點回來。」

    韓子恒向著灌木茂盛的地方走去,一名護衛默默跟上。

    選好了地方,韓子恒衝護衛擺擺手:「就在這兒等著吧。」

    護衛停下來。

    韓子恒走到那叢灌木後,伸手解開褲帶。

    放水的時候,能聽到笑鬧聲傳來,還有鳥雀因他的動靜被驚得飛走,飛向高高的樹木或天空。

    韓子恒繫好腰帶,剛要轉身,一隻手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切太突然了,那捂住口鼻的帕子又有著古怪氣味,韓子恒連喊叫都沒機會,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護衛等了一會兒不見韓子恒出來,試探喊了一聲:「公子——」

    沒有人回應。

    護衛眼神一緊,立刻大步走過去。

    灌木後空無一人,只有地上一灘水漬,證明著韓子恒之前確實在這裡。

    「公子出事了!」護衛高喊一聲。

    聽到喊聲的韓府護衛都衝過來。

    「公子呢?」

    護衛伸手一指:「公子在這裡方便,好一會兒沒出來。我不放心喊了一聲沒回應,過來一看公子不見了……」

    「快去找!」

    這時韓子恒的幾個好友也過來了,一聽韓子恒不見了,忙吩咐家丁一起去找人。

    「怎麼會好好不見了呢?」

    「難不成遇到歹徒了?」

    「可韓兄就是方便一下的工夫,還有護衛跟著,歹徒就得手了?」

    幾人越說越費解。

    帶來的幾名女妓早已無人關注,芷蘭站在其中,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著掌心,才克制住急促的心跳。

    韓子恒不見了!

    一定是紙鶴的主人把他帶走了!

    這麼說,紙鶴的主人早就藏在這裡的某一處,耐心等著韓子恒一個人的機會。

    難怪要她讓韓子恒多飲下酒水,他真是膽大又聰明啊。

    在芷蘭心中,紙鶴的主人是位機智沉穩,武藝高超的神秘男子,甚至她直覺一定很年輕。

    這個秘密,她會死死爛在肚子裡。

    而當眾人分成幾隊四處尋找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爬到離灌木叢不遠處的大樹上,靜靜蟄伏。

    約摸一個時辰後,尋人的陸續回來,個個臉色難看。

    「不行,要把公子失蹤的事報給老爺!」

    原本一群人還心存幻想,能及時把韓子恒找回來。可山這麼大,黛山之外還有群山,再耽誤下去恐怕更難了。

    派出兩個人回城報信,剩下的繼續尋找。

    幾個紈絝養尊處優慣了,靠兩條腿滿山找人受不了,卻也不好離開,各自打發人回家傳話。

    殿前都指揮使韓悟接到兒子遊玩失蹤的消息,立刻帶上一群禁兵出城,直奔黛山。

    「韓殿帥來了!」等在原處的人,不知誰喊了一聲。

    很快韓悟就帶著人到了近前,厲目掃過眾人,問道:「怎麼回事兒?」

    一名紈絝道:「我們一起飲酒,子恒要去方便……」

    「陪子恒一起去的護衛呢?」韓悟厲聲問。

    另一名紈絝忐忑道:「去找子恒兄了,還沒回……」

    「子恒在哪兒方便的?」

    韓子恒方便的地方大家早都知道了,立刻給韓悟帶路。

    繞過茂密的灌木叢,地上那片水漬乾得差不多了,但準確位置被大家牢牢記著。

    「殿帥,就是這裡。」

    韓悟下意識上前一步,想要看一看有沒有留下其他痕跡。

    不遠處枝葉繁茂的大樹上,粗壯枝杈穩穩托著一人。

    那人彎弓搭箭,就在韓悟上前的瞬間,鬆開了弓弦。

    她一直等待的真正獵物啊,終於出現了。
匿名
狀態︰ 離線
28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1:33:59
第26章 孤月明

    羽箭攜著開天闢地之勢,穿過茂密枝葉的間隙,准准沒入了殿前都指揮使韓悟的頸間。

    鮮血飛濺,注意力全在檢查現場痕跡上面的韓悟晃了晃身體,撲通倒地。

    「殿帥!」

    那些禁軍第一時間圍過去,呼喊韓悟。至於在場的普通人,都被這突然的變故嚇懵了,一瞬的安靜後或是驚呼,或是湊過去,或是嚇得往遠處躲。

    藏身樹上的秋蘅利用這短短瞬間下了樹,避到粗壯的樹幹後。

    這時有禁軍反應過來,指著羽箭飛來的方向喊:「那邊!」

    一部分禁軍向大樹這邊衝來,趁著他們四顧,躲在樹後的身影悄無聲息融入了這群人中。

    這些禁軍皆是一樣穿戴,內裡著甲,外罩寬袖短衫,而秋蘅外罩的赫然是一樣的短衫。

    這寬袖短衫是禁兵軍服,秋蘅夜探香沙河畔那些小樓時,偶然瞧見了順回來的。

    那禁兵逛青樓丟了軍服自是不敢聲張,便宜了她今日行事。

    其實若是細看,還有不同。秋蘅短衫之下著的是普通衣袍,而非甲衣。但在這種人心慌亂的時候,繁枝茂林遮擋了光線與視線,足以蒙混過去。

    秋蘅跟著這些禁兵往密林深處跑,不著痕跡落在最後,悄悄換了方向。先是慢慢退走,等拉開距離後拔腿狂奔。

    路線是早就規劃好的,耳邊的風聲,樹枝荊棘刮在身上的刺痛,什麼都影響不了山林間奔跑的少女。

    她一路跑到懸崖邊,停了下來。

    按照正常的路,要到達她與芳洲約定好的地方需要很長時間,也躲不過那些禁兵的搜查,而這裡就是捷徑。

    從崖頂到崖底,再到約定之處,她已走過一遍。有難度,有危險,卻是她必須要走的路。

    稍稍休整了一下,秋蘅直接跳了下去。

    數丈往下有一株橫向生長的樹,下墜的時間很短,一雙手緊緊抓住了樹杈。更多的樹枝刮過少女的手臂與身體,刮破了衣衫與肌膚。

    再往下有凸出的怪石,有僅容一腳踩立的檯面,等到完全沒有借力之處,下落的過程中秋蘅取出匕首往石壁上用力一刺,發出令人難受的刺啦聲,借此稍稍減緩墜落之勢找到新的借力處,終於到達了崖底。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發生在短短一瞬間。對秋蘅來說,卻像是過了很久很久,耗盡了她的體力。

    她就這麼躺在冷硬的亂石上,仰面望著天空。

    天色暗下來了,並不圓滿的月亮靜靜掛在蒼穹,顯得冷冷清清。

    秋蘅卻不覺得冷。

    她能感到疼痛帶來的熱。用熱血換來了成功,便連那飄入鼻端的血腥味都變得芬芳起來,比她調製的那些香還要美妙。

    這是第一個。

    殿前都指揮使韓悟。

    刮傷無數的少女衝著天上孤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此時的韓悟正被緊急送往城中救治,大半的禁軍都隨之回了城。至於韓子恒的幾個狐朋狗友也不敢再講什麼義氣,灰溜溜跟著回去了。

    不敢不回,連韓殿帥都被刺殺了啊!

    這樣一來,留在黛山尋找韓子恒和歹徒的人就不多了。而天黑後山間尋人風險太大,這些人只能尋了避風處休息一晚,等天明再說。

    韓悟還沒支撐到進城就咽了氣,等回到韓府太醫一番檢查,連連搖頭。

    他是大夫,不是仵作。

    這話當然不敢說出口,只能道一聲「節哀」。

    韓府上下哭作一團,雖然宮門落了鎖,消息還是遞了進去。

    落鎖後的宮中,正是載歌載舞之時。

    熏香嫋嫋,舞姬妖嬈,聽了急報後的靖平帝豁然起身,往外而去。

    陪在帝王身側的虞貴妃臉上露出驚訝來:殿前都指揮使韓悟死了?

    這一夜,不知多少人難眠。

    翌日一批批禁兵衙役出現在街上,管控了城門,奔波於城外,惹得百姓人心惶惶,各種猜測。

    永清伯府,一輛馬車停在垂花門外,車夫老張見芳洲扶著頭戴帷帽的六姑娘來了,忙從車上跳下來問好。

    頭戴帷帽的少女頷首回應,由芳洲扶著上了馬車。

    王媽媽把一包紅豆糕塞給車夫,擋住上下車處:「最近總是麻煩你,快嘗嘗芳洲做的紅豆糕。」

    車夫笑容滿面:「太客氣了,為主子們做事不是應該的嘛。別的不說,芳洲做的點心是真好吃……」

    二人說著話,芳洲喊了一句:「青蘿你快點兒。」

    王媽媽等車夫吃完一塊紅豆糕,笑道:「那我也上車了。」

    車夫把剩下的紅豆糕往懷中一塞,揚起馬鞭。

    車廂中,靜得令人窒息。

    芳洲掀起車窗簾一角,悄悄往外看,看到那些氣勢洶洶的官兵,一顆心跳得飛快。

    這時候,韓悟遇刺身亡的事還沒有大範圍傳開。

    芳洲捏了捏手心的汗,各種亂想:姑娘殺了韓子恒嗎?姑娘成功躲過了搜查嗎?姑娘會如約出現在定好的地方嗎?

    好在出城是順利的,守城門的官兵把精力全都放在了進城的車馬行人上。

    這就是姑娘叫她今日去大福寺的原因啊——恍悟後,芳洲突然有了信心。

    馬車離城越來越遠,離約好的地方越來越近。

    「張伯,停一下,姑娘想透透氣。」

    「好嘞。」車夫把馬車停在路邊。

    芳洲扶著少女下車,王媽媽又拉著車夫聊起來,不讓他留意到下車的究竟幾人。

    山林幽靜,樹木參天,芳洲二人來到一棵樹冠如蓋的大樹旁。

    如這樣的樹在這山林中不算什麼,但它旁邊卻生了一株京城地界不太常見的半年紅。

    到了約定的地方,芳洲不敢喊,拉著少女的手左右張望。

    上方傳來動靜,二人齊齊抬頭,就見一人順著樹幹滑下來。

    芳洲先是一驚,待看清那人的臉,面露喜色。

    是姑娘!

    秋蘅示意二人不要出聲,上手就開始脫衣裳。

    芳洲身邊的少女把帷帽取下來,車夫眼中的六姑娘原來是青蘿。

    青蘿與秋蘅身形相似,冷香居的丫鬟們眼熱姑娘對青蘿的親近,以為是青蘿的性子討了姑娘的喜,卻不知這才是真正原因。

    青蘿也把外面的衣裳脫下,裡面直接穿著與芳洲類似的侍女服。因為出門就帶著帷帽,髮髻就是自己常梳的樣式無需換。

    車夫與王媽媽聊了會兒,覺得時間有些久了,下意識往芳洲二人離去的方向看了看。

    姑娘家說去透透氣,其實就是委婉說要去方便,但這深山老林離開久了還是有些擔心的。

    「芳洲和青蘿都陪著呢——」王媽媽伸手一指,露出笑臉,「那不是回來了。」

    頭戴帷帽的秋蘅走到近前,對嘴唇微顫的王媽媽點了點頭,由芳洲和青蘿一左一右扶著進了車廂。
匿名
狀態︰ 離線
29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1:34:20
第27章 全身而退

    車廂中,芳洲、王媽媽,乃至青蘿,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可真的面對秋蘅,反而開不了口了。

    姑娘昨夜為何不在冷香居?為何出現在城郊?是怎麼離開伯府的?

    到現在,王媽媽與青蘿還覺得像在夢裡。

    秋蘅把帷帽一摘,神色平靜:「青蘿,幫我梳梳頭髮吧。」

    隨著她這一開口,車廂內凝固的氣氛才活了過來。

    青蘿慌忙應一聲,從靠車壁放的箱籠裡取出木梳,為秋蘅梳頭。

    少女的頭髮濃密黑亮,長至腰際,隨著一下一下梳順,青蘿忐忑的心也安穩下來。

    她只是一個小婢女,被大太太隨便安排進冷香居,當時在伯府下人眼中與被發配了無異,也是她這樣沒後臺的小丫鬟正常的去處。

    誰知在冷香居的短短日子成了她最開心的日子,到現在甚至越來越多的人羡慕她天天能吃到芳洲做的點心。

    她不知道姑娘做什麼去了,但她知道她的好壞已與姑娘分不開。

    青蘿手巧,很快為秋蘅綰好髮髻,戴上珠釵。

    王媽媽則拿打濕的帕子為秋蘅擦臉淨手,一眼瞥見衣袖滑落後手臂上的細細傷痕,手不由一頓,動作越發輕了。

    「今日不在大福寺久留,上了香我們就回。」

    秋蘅一副閒話家常的語氣,令王媽媽與青蘿生出了一種她們是一起從伯府出發的錯覺。

    王媽媽抬手,「啪」打了自己一下,對看向她的三人尷尬笑笑:「有個蚊子。」

    疼,不是癔症。

    芳洲拿出了栗糕:「姑娘,吃塊點心墊墊肚子。」

    秋蘅接過栗糕,慢慢吃起來。

    王媽媽和青蘿吃到栗糕的香甜,緊繃的心也漸漸放鬆了。

    大福寺到了。

    秋蘅帶上帷帽下了馬車,知客僧迎上來。

    幾次來大福寺,知客僧對這位秋六姑娘很有印象了,勸道:「今日一早有官兵來寺中尋人,女施主不如改日再來,免得被驚擾了。」

    「這樣嗎?」掀起遮面輕紗的少女露出為難神色,「可來都來了……那我上了香便走。」

    隨著知客僧來到寶殿,秋蘅取香三支,在心中默念:佛祖慈悲,助我心想事成。

    她不信佛。

    她謝這位置剛剛好的大福寺,助她得償所願,全身而退。

    回城的路上,能看到一隊隊官兵策馬而過,風聲鶴唳。

    快到城門時,馬車就難往前移動了。前方排起長長的隊伍,接受入城檢查。

    人們猜測著發生了什麼事,在這樣的氛圍下無端緊張著。

    突然呼喝聲由後方傳來:「讓開,讓開,韓公子要進城!」

    秋蘅聽到聲音,掀起青色的簾子往外看,就見一隊禁兵護著一人往城門口而去。

    那人形容狼狽,一副還沒回魂的模樣,正是韓子恒。

    城門吏急忙放行,目睹這一切的行人議論紛紛。

    「韓公子是誰啊?怎麼直接就進去了?」

    「今日進城這麼嚴,該不會與他有關吧?」

    ……

    秋蘅聽夠了,扶著青布簾的玉白手指輕輕鬆開,車廂中的光線瞬間暗了暗。

    韓公子啊,是殿前都指揮使韓悟的獨子,韓子恒韓衙內——坐於車中的少女在心中給出答案。

    隊伍緩緩上前,城門如不知饜足的獸口,把世人吞入其中。

    終於輪到了永清伯府的馬車,車夫稟明身份:「我們姑娘去大福寺上香回城。」

    「車裡的人都下來。」

    從一大早城門打開就是寬出嚴入,城門吏不知遇到多少富貴人家的車馬,完全沒有通融的意思。

    韓都指揮使遇刺,可是今上親自盯著的事,誰來了都不怕。真要發現行刺的歹徒,那是天大的功勞。

    「差爺,我們姑娘還小——」

    「別廢話!」

    隨著城門吏的斥聲,素青的車門簾掀開,圓臉的婢女脆生生道:「這就下來了。」

    她說完先下了馬車,接著又一個婢女打扮的小丫頭下來,二人伸手扶頭戴帷帽的少女下了車,最後是王媽媽跟出來。

    「謔,人還坐了不少。」城門吏探頭往車廂內看了看。

    車廂中空無一人,案几、箱籠等皆是小巧玲瓏,不可能有藏人之處。

    城門吏本來也沒想過能從一位貴女的馬車中發現歹人,看過後視線轉向秋家一行人,最後落在頭戴帷帽的少女面上。

    少女穿著青色裙衫,素淨深沉的顏色無端讓人覺得沉靜穩重。

    她個子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可與矮一些的男子相比。

    城門吏一抬手:「麻煩姑娘把帷帽取下。」

    這樣的嚴格,他簡直為自己的負責而自豪了。

    「差爺,這是不是有些過了?」

    是輕柔悅耳的女聲。

    「職責所在,還請姑娘配合,不要耽擱了後邊進城的人。」城門吏一臉凜然。

    大家貴女呢,平日出個門遮遮掩掩的,今日正好光明正大看個過癮。

    少女以沉默表達了小小不滿,終於抬手把垂下的紗巾往上一掀,露出一張素淨清麗的面龐。

    十五歲的少女,不塗脂粉也是美麗的。

    城門吏眼神直了直。

    忽然有腳步聲傳來,伴隨著紛紛問好聲:「薛大人。」

    一身緋衣的少年腰間別刀往這邊走來,身後跟著數名下屬。

    城門吏也趕緊見禮:「薛大人。」

    「檢查如何了?」薛寒問。

    本來發生重臣遇刺這樣的事,皇城司才是調查的主力。但薛全與韓悟不和多年,皇城司在此事上就有些微妙了,於是成了多方協力之事。

    「還沒有發現異常。」

    少年語氣轉為冷厲:「那還不繼續。」

    「是,是。」城門吏揮手放行。

    秋蘅不好裝作不識,走過去打了招呼:「薛大人。」

    「秋六姑娘今日出城了?」

    「嗯,去大福寺上香。」秋蘅穿過城門,映入眼簾的是熱鬧煙火氣。

    雖然位高權重、深受帝寵二十餘載的殿前都指揮使韓悟死了,雖然街上官兵來往不斷,可百姓們為了生計還是該做什麼做什麼。

    薛寒走在少女身邊,陪她進了城,突然問:「秋六姑娘受傷了嗎?」

    那血腥味再淡,他還是聞到了。

    秋蘅靜靜看著問話的少年。

    是了,薛全曾安排薛寒去戰場歷練了兩年,有了這層資歷,才穩穩坐上了皇城使的位子。

    對血腥味,他肯定是熟悉的。

    可那麼淡的血腥味,他都能聞到麼?

    少女不覺皺了皺鼻子,暗暗腹誹:狗鼻子真討厭啊。
匿名
狀態︰ 離線
30
匿名  發表於 2026-5-16 01:34:35
第28章 紅豆糕

    薛寒皇城使的身份令秋蘅不得不警惕。

    但她神色是自如的,彎唇道:「沒有受傷啊,薛大人怎麼會這麼問?」

    「我……」薛寒看著氣定神閑的少女,沒有說他聞到了血腥氣。

    他們又不熟,說出來顯得他不大正常——雖然很多人覺得他不正常。

    「薛大人沒事的話,我上車了。」

    「哦,秋六姑娘慢走。」

    秋蘅上了馬車,車輪滾動向前,車窗簾被掀開。

    「薛大人。」她喊住薛寒。

    薛寒快步走過來:「秋六姑娘還有事嗎?」

    一個油紙包從車視窗遞出:「薛大人屢次相助,我量小力微,沒什麼能回報,請你吃紅豆糕。」

    芳洲會做的點心很多,最常做的就是栗糕和紅豆糕,原因很簡單:她愛吃。

    薛寒目光在那包點心上凝滯一瞬,伸手接過來:「多謝秋六姑娘。」

    他收起紅豆糕,衝秋蘅一頷首,頭也不回就走了。

    速度之快令秋蘅忍不住琢磨:莫不是怕人看到他收受賄賂?

    一包紅豆糕而已。

    車窗簾放下來,隨風晃了晃,秋蘅靠著車壁閉上眼睛,真正感到了放鬆。

    進了城,就徹底脫身了。

    至於韓子恒會被詢問,芷蘭等人會被盤問,都與她無關了。

    韓子恒的命是她特意留下的。

    視人命如草芥的貴公子不嘗嘗失去權力的滋味就死去,豈不可惜。

    馬車匯入人流,漸漸遠去。

    薛寒倚著城牆打開油紙包,露出裡面的紅豆糕。

    不是那種造型精美令人不知如何下口的,而是樣子普普通通的點心。

    少年垂眸盯了糕點許久,才拿起一塊慢慢送入口中。

    香甜,軟糯,出自芳洲之手的紅豆糕無疑是好吃的,可閉著眼吃點心的少年緊皺著眉,吃出了苦大仇深的感覺。

    「大人——」一眼瞧見薛寒手中的點心,走過來的年輕人眼睛都直了,「您、您吃紅豆糕!」

    見鬼了,有一次他們一起執行任務,他帶了紅豆糕充饑,分給大人時大人寧可餓著都不吃。

    薛寒嫌棄看一眼大呼小叫的下屬,敷衍道:「愛吃。」

    年輕人一臉不可置信。

    當時他給大人紅豆糕,大人怎麼說的來著?

    不吃,反胃。

    「莫非這紅豆糕特別好吃?」年輕人太好奇了,伸手想摸一塊吃。

    薛寒把油紙包一收:「做事了。」

    年輕人的手晾在半空。

    秋蘅回到永清伯府沐浴更衣後,就被老夫人叫過去了。

    「回來了?」見秋蘅進來,老夫人抬了抬眼皮,語氣不冷不熱。

    許是事情順利,秋蘅瞧著老夫人的黑臉都有幾分慈祥了,輕盈行了個禮:「祖母。」

    老夫人滯了滯。

    她怎麼還聽出了幾分撒嬌的意思?

    在老夫人看來,這個孫女行事魯莽,不懂禮數,膽大包天,還特別邪性。

    突然像個正經孫女似的,讓她有些不踏實。

    沉默了一瞬,老夫人才開口:「雖然你祖父說你是個有分寸的,不要太拘著你,可你也不能見天往外跑。別的不說,你狀告韓子恒,可是把韓都指揮使狠狠得罪了,那韓子恒更是京中無法無天的紈絝,你在外邊要是被算計了哭都沒處哭去……」

    秋蘅乖巧聽著,一句反駁都沒有。

    老夫人說累了,孫女的態度也讓她頗滿意,端起茶喝了兩口正準備放人走,永清伯就進來了。

    「伯爺回來了。」老夫人把茶杯一放,站起身來。

    永清伯眼裡卻只有秋蘅:「蘅兒也在啊。」

    他說這話時眼睛都不眨,讓老夫人心中又泛起了嘀咕:真的像中邪啊,或許該請個仙姑來。再不濟準備一碗狗血潑老東西身上試試,就是事後不好解釋……

    面對永清伯,秋蘅態度有些冷淡:「嗯,來陪祖母。」

    永清伯這才看向老夫人。

    「六丫頭一早出門才回來,我囑咐她幾句。」老夫人察覺秋蘅在她面前比在永清伯面前乖巧,心情微妙好起來。

    「蘅兒,你先回冷香居吧。」老夫人把秋蘅打發走,見永清伯還盯著門口處,隨口抱怨起來,「伯爺你也不要太縱著六丫頭,她三天兩頭往外跑,要是遇上韓家人——」

    見老伯爺臉色古怪,老夫人止住話,投以疑惑的眼神。

    永清伯長呼一口氣,說出了令他匆匆回家的消息:「韓悟死了!」

    「誰?」老夫人懷疑聽錯了,「那位韓、韓殿帥?」

    永清伯重重點頭:「就是那位韓殿帥!」

    老夫人猶不敢相信:「這不能吧?怎麼死的?」

    「被人刺殺的!昨日他兒子與幾個朋友去郊外遊玩,不料失蹤了……」

    老夫人聽完,倒抽一口氣:「天子腳下竟有這樣膽大包天的歹人!」

    「誰說不是呢。」永清伯往椅子上一坐,心裡毛毛的。

    那可是從二品高官,三帥之一,就這麼被殺了?

    據說很可能是北齊細作幹的!

    嘶——若是細作盯上他怎麼辦?

    永清伯正胡思亂想,老夫人神色複雜開口了:「這麼說,咱們伯府從此不必擔心韓家報復了?」

    「是啊!」老婆子總算發現了關鍵,永清伯哈哈大笑起來。

    他本來還擔心遭韓悟報復,沒想到一眨眼的工夫韓悟人都涼了,而他卻與大太監薛全搭上了關係。

    只有好處沒了隱患,這是怎樣的運氣啊!

    老夫人聽著這聒噪的笑聲有些難忍:「伯爺也別這麼笑吧——」

    「你不懂。」永清伯灌了一杯茶,神清氣爽。

    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哪知道,六丫頭去狀告韓悟之子韓子恒是他的安排呢。

    嗯,要獎賞一下六丫頭。

    「六丫頭才回來,底子薄。夫人給她打上幾套首飾頭面,省得出門見人讓人覺得咱們伯府寒酸。」

    老夫人聽愣了。

    六丫頭底子薄?沒記錯的話她剛得了一千兩銀票,而幾個孫女的月錢不過二兩,更別說老三那傻子把買酒錢都送到冷香居去了。

    「幾套?」老夫人從牙縫擠出這兩個字。

    「十套八套即可。」

    十套八套,即可——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等永清伯出去,立刻吩咐心腹婆子:「速去尋一條純正黑狗來。」

    這狗血是非潑不可了!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6-30 13:55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