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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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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8 17:44:27
第329章 失蹤

  秋蘅爲將要到的喜事調製新香,府裡府外許多人也默默爲她準備著賀禮。

  這日薛寒約了秋蘅出去玩,冷香居中,芳洲和青蘿也要出去。

  「魚嬤嬤,我和青蘿打算去逛逛鋪子,看有沒有合適的物件給姑娘添箱,你去不?」

  魚嬤嬤忙擦擦嘴角的點心渣,乾脆俐落:「去。」

  給六姑娘的添箱她一定要精挑細選,把冷香居的人都比過去。

  「王媽媽去不?」芳洲又問秋蘅的乳母王媽媽。

  王媽媽笑呵呵道:「都出去了怎麽成,你們去吧。」

  「芳洲姐姐、青蘿姐姐,我也想去。」

  「還有我。」

  「我也去。」

  丫鬟們把芳洲和青蘿圍住。

  青蘿伸出手指點點挽著她胳膊的小丫鬟額頭:「你們差事不做了?要是其他院子有來找姑娘的,結果冷香居就王媽媽一人,像什麽樣子?」

  小丫鬟不情不願鬆了手。

  青蘿看著巴巴望著她和芳洲的丫鬟們,又點了一個跟著。

  芳洲安慰被留下的人:「難得今日姑娘出門,我們正好出去,免得被姑娘知道就沒有驚喜了,你們可以明日去。」

  以前姑娘經常出門,自打定了親反而一直窩在冷香居了。這讓芳洲有些煩惱,她還想悄悄給姑娘準備禮物呢。

  「我們也想偷偷準備嘛。」冷香居氛圍好,大丫鬟不以身份壓人,小丫鬟們說話就不畏縮。

  加之秋蘅時不時打賞,小丫鬟們說起給姑娘準備禮物底氣十足。

  青蘿噗嗤一笑:「你們一次出去三兩個,姑娘發現不了的,快做自己的事去。」

  八月正是秋高氣爽時,芳洲四人出了伯府,邊聊邊往鬧市走。

  四人逛了金銀鋪、脂粉鋪、香藥鋪、布鋪……不知不覺半日就過去了。

  魚嬤嬤看著芳洲三人,羨慕不已:「還是年輕好,我這兩條腿要斷了。」

  芳洲笑道:「既然魚嬤嬤累了,咱們去茶樓歇歇吧。」

  「芳洲姐姐,你挑的梳子真好看。」跟來的小丫鬟有些羨慕,「不知道姑娘會不會喜歡我選的磨喝樂。」

  半月形的象牙梳,嵌了瑰麗的紅寶石,真好看,真貴啊。

  小丫鬟在心中感慨著。

  「放心吧,姑娘喜歡的。」芳洲拍拍小丫鬟胳膊,「姑娘什麽樣的好東西沒有,禦賜之物都快把庫房堆滿了。禮物不在貴不貴重,只要是心意,姑娘都喜歡。」

  小丫鬟這才安心了:「還是芳洲姐姐最瞭解姑娘。」

  芳洲揚唇:「當然啦,我和姑娘一起長大的。」

  「芳洲姐姐是家生子嗎?」小丫鬟問。

  伯府很多人在六姑娘剛來時都好奇過養父母是鄉野人家,居然養得起婢女。

  曾經的痛苦芳洲不願提起,隨著仇人覆滅,如今已很坦然:「不是的,我是被姑娘用買毛驢的錢買下的。那時姑娘還很小,我也很小,時間真快啊,姑娘就要出閣了。」

  芳洲摸了摸放著禮物的荷包,笑吟吟道:「等鋪房那日,酒宴上的點心我來做——」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芳洲眼睛不由睜大幾分,滿是不可置信。

  她顧不得和魚嬤嬤三人說什麽,撥開擋在前邊的青蘿,拔腿就追。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魚嬤嬤三人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芳洲,你去哪兒?」

  「芳洲姐姐——」

  三人急忙往芳洲跑遠的方向追去,可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已經不見了芳洲的蹤影。

  「怎麽辦呀,魚嬤嬤?」小丫鬟問。

  三人雖急,但不是很慌。

  京城治安向來不錯,特別是新帝登基後,都知道要給新帝留個好印象,在上峰叮囑下巡邏的比以前上心多了。

  「看芳洲的樣子,是遇到了認識的人。」魚嬤嬤冷靜安排著,「我回原來的地方等著,省得芳洲回來又錯開。你們繼續找找,半個時辰後要是還沒找到芳洲,就回去找我。」

  青蘿和小丫鬟齊齊點頭:「好。」

  魚嬤嬤回到原處,隨著時間流逝漸漸焦灼。

  芳洲跑得那麽急,是看到了誰?

  「魚嬤嬤——」小丫鬟跑回來。

  「沒找到芳洲?」

  小丫鬟搖搖頭。

  「你在這等青蘿,我回府去說一聲。」

  小丫鬟拉住魚嬤嬤:「魚嬤嬤,你在這等青蘿姐姐吧,我腿腳快,我回去報信。」

  「也好,路上不要耽擱。」

  小丫鬟跑得飛快,一口氣跑回了永清伯府,正好遇見薛寒送秋蘅回來。

  「姑娘!」小丫鬟一見秋蘅衝過來,扶著腰氣喘籲籲。

  「環兒,你這是從外面回來?怎麽跑這麽急?」秋蘅鬆開薛寒的手,看向小丫鬟的眼神帶著關切。

  「姑娘,婢子和魚嬤嬤、芳洲姐姐、青蘿姐姐出去買東西,芳洲姐姐好像是看見了認識的人,就追過去了……我們找了半個多時辰沒找到芳洲姐姐,魚嬤嬤讓婢子回府報信……」小丫鬟口齒伶俐,很快把情況說清楚。

  其實換別人像芳洲那樣,魚嬤嬤三人不會急得到處找,找上一會兒沒找到又趕緊回府報信。可府中上下都知道芳洲雖名爲六姑娘婢女,卻情同姐妹,自是不敢大意了。

  秋蘅聽得心頭一跳:「認識的人?」

  芳洲隨她從南邊來到京城,哪有什麽認識的人會讓芳洲甩下魚嬤嬤她們當街追過去?

  「芳洲有沒有說什麽?」

  小丫鬟搖頭:「沒有。我們正閑聊著,芳洲姐姐突然變了臉色,話都沒說完就跑過去了。看芳洲姐姐的反應,特別吃驚……」

  秋蘅看了一眼天色。

  離天黑尚早。

  京城繁華熱鬧,夜市到三更才關,五更又重新開市,可謂燈火不絕。而能支撐這樣的盛景,除了百姓手頭寬裕,敢當街作惡的兇徒也少。

  可不知爲何,秋蘅卻莫名不安。

  薛寒發現了她的異樣,握了握她的手:「阿蘅,別急,我讓侯府護衛分成幾隊四處找找,再和巡檢司那邊說一聲。」

  秋蘅點點頭,把永清伯府的護衛也派出去大半,一時間街頭多了許多腳步匆匆的人。

  天徹底黑下來,萬家燈火亮起。秋蘅站在街頭,只覺秋風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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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8 17:44:52
第330章 奔向她

  三更了。

  多處街區的夜市已經歇市,終於安靜下來,只等五更才會恢複人間煙火。

  那些通宵達旦的酒樓早被問詢盤查過,並無芳洲的消息。

  魚嬤嬤已經被秋蘅強行要求回府休息,青蘿和小丫鬟環兒哭腫了眼,緊緊跟在秋蘅身邊。

  秋蘅站在芳洲最後離開的地方,又一次問二人:「沒記錯嗎,確定芳洲是往那個方向跑的?」

  環兒用力點頭:「絕對沒記錯。」

  青蘿懊悔得心口發疼:「都怪我,我該拉住她的,怎麽就沒反應過來呢……」

  秋蘅死死盯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早就從頭開始,順著那個方向找了好幾遍了,反覆問青蘿和環兒只是不甘心。仿佛聽到新的答案,就能有新的方向,新的線索。

  「阿蘅,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帶人繼續找。」

  芳洲在秋蘅心中的份量,薛寒很清楚。

  「薛寒。」秋蘅輕輕喊了一聲,「要是找不到,怎麽辦?」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可所有人都知道平靜只是表面。

  薛寒語氣篤定:「一定會找到的。」

  「可親眼瞧著不見的人,找不到的有很多吧?」秋蘅注視著薛寒的眼,下意識尋求安慰。

  她想從信任、喜歡的人口中聽到否定的答案,讓她能克制住恐慌。

  薛寒卻在聽到這話時,心仿佛被針紮了一下。

  那一年,他就是親眼瞧著阿蘅被人販子抱走,從此再也找不到。

  久違感覺到的痛楚卷土重來,但他很快把這情緒壓下,用更堅定的語氣告訴等著他回答的少女。

  「不,會找到的,我向你保證。」

  秋蘅聽到了想聽的話,微微點頭:「那我們繼續找吧。」

  「好,繼續找。」

  這一找,就找到了天明。

  太陽出來了,照亮了每一處,有著鬧鬼傳聞的青蓮湖在晨曦中波光粼粼,靜謐如畫。

  這份寧靜,卻被一對悄悄來此幽會的少年男女打破了。

  隨著驚恐的叫聲響起,聚到湖邊的人越來越多。

  「怎麽了?又鬧鬼了嗎?」

  「看湖裡,好像有人溺水了……」

  ……

  聽聞芳洲失蹤加入尋人隊伍的胡四看到湖邊聚了不少人,走了過去。

  「請問這裡出什麽事了?」

  被問的人伸手指了指:「水鬼尋替身,溺死了個女子。」

  女子——

  胡四的心莫名一沉,推開擋在前邊的人,一眼就瞧見湖中浮著人。

  這個距離看不到溺水之人的模樣,水中若隱若現的粉色衣裙讓人能斷定是名女子。

  聚在湖邊看熱鬧的人礙於水鬼傳聞,無人敢去撈。

  胡四要跳下去,被手下死死拽住。

  「讓小人去吧。」

  胡四看一眼空蕩蕩的衣袖,沒再堅持:「快些把人救上來。」

  手下撲通跳下水,很快遊到那裡,只一眼就知道人早就沒了。

  胡四站在湖邊,目不轉睛看著手下帶著人往回遊,直到把人推上岸。

  女子一動不動趴著,散落的長髮遮住了臉,濕漉漉的粉裙沾了泥汙沒了鮮亮。可看著她的人都能感覺到,她應該很年輕。

  很年輕啊。

  意識到這一點的胡四喉嚨發緊,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明明剛才心急火燎想跳湖救人,可此刻他卻極爲緩慢蹲下來,單膝跪地,慢慢伸出手去。

  指尖碰到女子濕冷的長發,卻似碰到烙鐵,猛然收回去。

  看出胡四的異樣,兩個手下面面相覷。

  「胡指揮——」

  胡四看了喊他的手下一眼,有那麽一瞬間想背過身去,讓手下看一眼女屍模樣。

  可最終他沒有這麽做,再次伸出手去把遮擋女子面容的長髮撥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胡四跌坐在地,臉色慘白。

  神佛沒有聽見他的祈禱,真的是芳洲。

  他尚且如此難受,六姑娘可怎麽辦?

  胡四艱難抬頭,吩咐手下:「找到了……去告訴大人……」

  胡四仍在皇城司,這麽稱呼薛寒其實不合適了,但這種時候誰還會在意這些。

  手下一路狂奔,到了薛寒面前。

  看著跑得氣喘籲籲的皇城卒,薛寒第一反應就是找到人了。

  「薛大人——」皇城卒喊著薛寒,眼神掃過秋蘅飛快移開,後面的話猶豫著不知怎麽說。

  薛寒心一沉,快步走了過去。

  皇城卒湊到薛寒耳邊,聲音極低:「找到了……已經溺水身亡……」

  薛寒呼吸一窒,身體如緊繃的弓弦,不敢回頭。

  可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在哪裡?」

  他慢慢轉身,看著走過來的少女。

  「阿蘅,你先別急——」

  秋蘅直直看著那名皇城卒:「告訴我,她在哪裡?」

  皇城卒看向薛寒。

  「薛寒,我的耳力不比你差。讓他告訴我,在哪裡。」

  薛寒看著秋蘅的樣子心痛如絞,卻知道瞞不住她,對皇城卒點頭示意。

  「在……青蓮湖。」

  青蓮湖。

  面無表情的少女如一道輕煙從皇城卒身邊掠過,就如三年前那個春日,她從四十年後的大夏歷經千難萬險回來,奔向雲峰山下那個寧和的小村莊。

  那時的她用盡全力奔跑,是跑向她的家,跑向她思念了許久的親人,滿心歡喜,近鄉情怯。

  她聽到的第一句話,是芳洲驚喜衝向她。

  「姑娘,你回來了!」

  而現在,她同樣是奔向她的親人,她的姐妹,她的摯友,連傷心都不敢,怕這樣的情緒打破心底的奢望。

  是認錯了吧?

  是騙她的。

  她跑過去,芳洲仍會衝向她。

  就如從那個破碎的大夏回到家,如在永清伯府偷偷溜出去的每一個夜晚,只要她回來,芳洲就會歡歡喜喜迎上來,笑著說:「姑娘,你回來了。」

  青蓮湖好遠啊,爲何那麽遠?

  腳下不知踩了什麽一個趔趄,被緊追在身邊的人伸手扶穩。

  秋蘅輕輕推開那隻手,跑得更快了些。

  其實沒過多長時間,青蓮湖就到了。

  平日冷冷清清的青蓮湖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對在乎的人來說傷心欲絕的事,對大多不相干的人來說也隻是一場熱鬧。

  秋蘅停下來,怔怔看了一會兒,一步一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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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9 02:06:49
第331章 阿蘅和芳洲

  守在芳洲身邊的胡四看到了走來的秋蘅。

  她跑散了髮髻,雪白的一張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是令人心驚的木然。

  胡四下意識擋在芳洲面前,面對走到近前的少女,不知該怎麽開口:「六姑娘——」

  秋蘅一言不發,推開了胡四。

  熟悉的衣裙,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臉。

  那個與她一起長大的人靜靜躺在那裡,毀滅了她最後的奢望。

  大滴大滴的淚順著眼角淌下,眼裡的光熄滅了,只剩破碎的黑沉,她卻勾起唇角,譏諷一笑。

  早該知道的,上天從不眷顧她。

  若是眷顧她,不會讓她去到三十年後,目睹十年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若是眷顧她,不會讓她一個鄉間少女不得不背負起救國的重擔,幾乎壓垮了她的肩膀。若是眷顧她,不會在她熬了十年後回來的第一日,就得知養父的死,面對養母的死。

  可她沒有很高的要求啊,爲什麽連芳洲都要帶走?

  芳洲的名字是她取的,那時她沒讀多少書,淩大哥教她的詩詞中有一句她很喜歡。

  采芳洲兮杜若。

  她給她起名叫芳洲,阿蘅和芳洲會一直在一起。

  可是最終,她的芳洲死了。

  阿蘅和芳洲沒有一直在一起。

  腥甜湧上喉間,一張口,鮮血噴出來,落在芳洲濕透的衣裙上。

  被水長時間浸泡的粉色衣裙濺上血跡,如點點紅梅綻開。可那並不美,只讓人感到窒息絕望。

  「阿蘅,別這樣。」薛寒緊緊抱住秋蘅,心如刀割,「別這樣……」

  他擁著她,卻覺得懷裡的人輕輕一碰就要碎掉了。

  是心碎。

  他想替她承擔這份痛苦,卻無能爲力。就如每一次她怪疾發作泡在水中緩解痛苦,他也無能爲力。

  「阿蘅,你要振作,還要找到害芳洲的人。」薛寒抱著秋蘅的手加大了些力氣。

  「薛寒,你幫幫我吧,幫我找到害芳洲的人。我太累了,我想帶芳洲回家了。」

  秋蘅掙脫出薛寒的懷抱,把芳洲背起,向永清伯府走去。

  「姑娘,讓婢子來背芳洲姐姐吧。」青蘿哭啞了嗓子。

  秋蘅充耳不聞,一步步往前走,青石路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水跡。

  「胡四,拜託你了。」薛寒拍拍胡四的肩。

  胡四抹了一把眼角:「大人好好陪著六姑娘,其他交給小人來辦。」

  薛寒點點頭,追上秋蘅。

  他知道這個時候多說無用,能做的只有陪伴。

  永清伯府到了。

  秋蘅背著芳洲停下,靜靜望著伯府大門。

  這裡應該也算她的家吧。有利益爲重的親人,也有真心待她的親人。

  有真心的地方就是家了,她的家就是芳洲的家。

  走到門口處,秋蘅眼一黑,倒了下去。

  耳邊一片喧囂,隨後便是寂靜。

  秋蘅再醒來,已近傍晚了。

  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爹娘拉著她的手,帶她去買期待已久的小毛驢。可回家時,她牽著的是一個胖丫頭的手,但比買到毛驢還開心。

  「阿蘅,你醒了。」

  眼中的茫然褪去,秋蘅猛然坐起。

  「芳洲呢?」

  長時間沒有睡眠,令薛寒眼睛發紅,聲音也是嘶啞的:「芳洲被安置在側院了。」

  秋蘅起身下榻,往側院跑去。

  側院的堂屋已佈置成靈堂的樣子,秋蘅走到靈床前,掀起覆蓋亡者面部的白綾,露出一張腫脹蒼白的臉。

  可就算這張臉因在水中泡了一日而變形,卻還是無法自欺欺人說這不是芳洲。

  她們對彼此都太熟悉了。

  明明昨日早上還給她做了紅豆糕,現在她的芳洲就穿著壽衣,蓋著壽被,一動不動躺在了靈床上。

  怎麽會這樣呢?

  秋蘅不明白。

  秋三老爺自秋蘅昏倒就守在冷香居,一起跟來了側院,見她不哭也不語,哭得好大聲:「蘅兒,你難受就和爹說,不要憋在心裡啊。」

  秋蘅沒回應。

  老夫人過來了,秋芙和秋瑩也來了,就連大太太趙氏聽聞六姑娘醒了,都來露了臉。

  人們來了又走,最後只剩下薛寒守在秋蘅身邊。

  天徹底黑了,靈堂裡燭火慘白。

  秋蘅靜靜跪坐著,眼中沒有淚,只有空洞。

  薛寒看得痛心,雙手扶著她的肩:「阿蘅,還有我,你還有我。」

  秋蘅緩緩抬眸,看著從昨日熬到現在沒合眼的男人,空曠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漣漪。

  「薛寒。」她動了動唇,「以後沒有人給我做紅豆糕了。」

  「會有的。」薛寒擁住她。

  「就算有,也不是芳洲做的。」

  她想大哭,想叫喊,可胸中好像堵了石頭,壓住了瀕臨崩潰的理智。

  她還不知道害了芳洲的是誰。

  「薛寒,你回去吧,休息好了,幫我早些把兇手找到。」

  剛回家的時候,面對養父母的死,肩負的重任讓她顧不得放任悲痛,只能咬緊牙靠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而現在,擔子終於卸下了,她能做自己了,就讓她靠一靠別人的肩膀,軟弱一下吧。

  「阿蘅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害芳洲的人找到。」

  薛寒沒有走,陪秋蘅在靈堂守了一夜,一早才離開。

  芳洲出事的消息傳開,容寧郡主聽聞後趕過來,緊緊抱住秋蘅。

  她知道,這個時候再多的言語安慰都很蒼白,只能靠時間緩解痛苦。

  淩雲和嘉宜縣主也登了門。

  陸續有交好的人來探望秋蘅,見她的樣子不敢多打擾,寬慰後默默離開。

  直到傍晚,薛寒才出現在秋蘅面前。

  「阿蘅,害芳洲的人……找到了。」

  秋蘅猛然起身,抓住薛寒的手,一字字問:「人在哪兒?」

  「在我原先的宅子看守,要把她帶來嗎?」

  「帶我去,我親自去。」

  一路上,秋蘅緊緊抿唇,沒有問薛寒關於兇手的事。

  她要親自去問那個兇手!

  「阿蘅,人就在裡面。」薛寒眼中閃過不忍。

  該問的,他已問清楚。

  秋蘅走了進去。

  困在屋中的人聽到動靜,驚惶回頭,二人對上視線。

  那一瞬間,對秋蘅來說,比見到了妖魔鬼怪還震驚。

  「芸香!」她衝了過去,死死攥住女子手腕,「竟然是你!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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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9 02:07:04
第332章 爲什麽

  秋蘅一把揪住芸香的頭髮,眼睛發紅:「你爲何害了我不夠,還害芳洲?」

  芸香疼得慘叫:「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放開我,好痛……」

  「痛?」秋蘅乾涸的眼裡跳躍著火焰,狠狠打了芸香一巴掌,而後揪著她頭髮往地上一甩,抬腳踩在她臉上。

  「這就痛了?三年前你把我推入深潭,三年後又把芳洲推入青蓮湖,你還有臉叫痛?」

  這一刻,什麽冷靜,什麽貴女氣度,什麽別在心上人面前丟臉,對秋蘅來說都是狗屁。

  學過的那些本領,讀過的那些書,不過都是那些人把她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而實際上,她就是個鄉下丫頭,現在她只想發瘋。

  把芸香拎起來,秋蘅一巴掌打過去:「說,你爲什麽這麽做!」

  「我——」

  又一巴掌抽過去,芸香吐出一口混了牙齒的血水。

  「說不說!」

  狀若瘋狂的少女再次高高舉起手,落入芸香眼裡猶如索命的厲鬼。

  「我說,我說,你一直打我我怎麽說啊!」芸香崩潰哭喊。

  秋蘅這才放下手,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薛寒。

  薛寒忙道:「阿蘅,你慢慢打,不著急,我去外面等你。」

  貼心把門關上,薛寒籲了口氣。

  能發洩出來就好。

  門內,秋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著臉腫得老高的芸香。

  被芸香推入深潭的那一刻,她有太多不解,這困惑伴隨了她在那個大夏的十年。回來後,疑惑仍在,但她沒有時間爲私仇去找失蹤的芸香。

  天下太大了,她要做的事那麽多,哪有精力去尋一個不見的人呢。

  現在,終於到瞭解惑的時候了。

  到底爲什麽,這位兒時玩伴對她下毒手?

  「芸香,這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你爲什麽要害我?」

  芸香動了動唇。

  冷靜下來的少女沒有讓她放鬆,反而更覺害怕了。

  「我——」她哽咽著,鼻涕淚水糊成一團。

  秋蘅直直盯著她,眼神像是在看死物:「你可以拖著不說,我有的是時間等你開口。但等久了,我會更生氣。」

  芸香下意識捂臉:「我說!」

  秋蘅面無表情等著。

  許是決定開口了,芸香看起來鎮定了些,看著秋蘅的眼神有幾分異樣:「阿蘅,你爲什麽沒死?你來京城多久了?遇到過白大哥嗎?」

  「是我問你。」

  「問我——」芸香摸著腫得高高的臉頰,想到被薛寒的人找到後經歷的審問,還有剛剛挨的痛揍,突然生出一股邪火。

  她盯著秋蘅的眼,慢慢道:「阿蘅,讓我把你推下深潭的,就是白大哥啊。」

  「什麽?」秋蘅揪住芸香衣襟,「你說什麽?」

  「我說,是白大哥讓我把你推下那個深潭。」

  手鬆開,秋蘅向後退了數步,後背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太冷了,明明還是八月,中秋節還沒過呢,怎麽這麽冷啊?

  這不是人間秋日,她一定是在寒冰地獄裡……

  「你騙我。芸香,你做盡惡事,還要給白大哥潑污水。」

  「潑污水?」提到淩雲,她們都認識的那個如明月高懸的白大哥,芸香的恐懼被嫉恨壓下,看著失魂落魄的玩伴竟有種快意。

  「阿蘅,你知道我對白大哥的心意的,我怎麽會捨得給白大哥潑污水呢?」

  秋蘅望著嘴巴張張合合的芸香,陣陣眩暈。

  不是潑污水,是……真的?

  「爲什麽?」她定定問,聲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芸香搖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秋蘅從腰間一抽,軟劍如靈活的蛇卷住芸香脖頸,「我不想再聽你搪塞我。再不說,對付你的就不是耳光了。」

  芸香驚恐睜大了眼。

  剛才秋蘅揪她頭髮,打她耳光,她雖然又疼又怕,可不是這種怕。

  發瘋的玩伴讓她想到了村裡打架的那些人,那是她所熟悉的。

  而現在,是陌生的,驚心的怕。

  阿蘅明明和她一樣都是普普通通的鄉下丫頭,怎麽三年多不見,就成了殺人不眨眼的羅刹?

  「我真的不知道白大哥爲什麽要我這麽做……」芸香聲音顫抖著,一動不敢動。

  秋蘅把軟劍收回:「那把白大哥怎麽對你說的,仔仔細細告訴我。」

  「三年前的二月初,白大哥向我們告別,說身體養得差不多了要回家,你還記得嗎?」

  「記得。」

  芸香咬了咬唇:「後來,我一個人去找白大哥,對他說我捨不得他走。白大哥……白大哥說那日把你推進山間深潭,他就帶我走……」

  「不可能,不會的。」秋蘅冷冷否定,指甲深陷掌心。

  「我沒說謊!」芸香看著秋蘅篤定的樣子,覺得很解氣,「白大哥是京中大家公子,你能讓那麽多官差尋我,那去把白大哥找到,親自問他啊,看我有沒有騙你。」

  「那你呢?」

  芸香愣了愣:「什麽?」

  秋蘅緊緊盯著她:「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是……是白大哥要你害我,你就去做了?我們是十幾年的朋友——」

  「朋友?」被勾起了最痛恨的回憶,芸香一時忘了畏懼,表情扭曲,「一開始,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可爲什麽都是鄉下丫頭,偏偏你生得那麽好看?村裡那些人總在誇你,說你是山窩窩裡生出了金鳳凰。就因爲我常和你在一起,誇你時就要說我不好看,可我真的醜嗎?明明我比二妮她們好看的!」

  秋蘅閉了閉眼。

  「還有你爹娘,他們爲什麽不像村裡其他人那樣拼命生兒子,卻把你一個丫頭片子當成寶,竟然還給你買丫鬟?而我呢,從小沒了爹娘,在叔嬸家當牛做馬,挨打挨罵,連飯都吃不飽……」

  秋蘅看著神情猙獰的芸香,驚覺跌落深潭之前的自己原來這麽蠢。

  芸香卻越說越激動:「這些我都能忍,可偏偏遇到了白大哥。明明是我們一起遇見的,把迷路的白大哥送回道觀的還有我,憑什麽白大哥眼裡只有你,憑什麽!」

  一聲聲憑什麽,一句句爲什麽,聽得秋蘅滿心悲哀。

  她也想問問憑什麽,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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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9 02:07:22
第333章 是我

  秋蘅看著被嫉妒扭曲了表情的芸香,只覺可笑。

  「你說因爲和我在一起,哪怕你比二妮她們好看,還是會被村裡人調侃相貌,那你爲何還總來找我?」

  秋蘅沒等芸香回答,笑了笑:「因爲你來找我,就能吃到我娘蒸的肉饅頭,芳洲做的紅豆糕。芸香,你爹娘早逝是我害的嗎?你在叔嬸家挨打挨罵餓肚子,你不恨他們,卻恨有好吃的就給你留一份的我,不覺得太荒唐了?」

  被秋蘅揭開內心的卑劣,芸香臉色慘白。

  「至於白大哥,一開始白大哥說教我們兩個讀書識字的,你嫌無趣。而白大哥本來就是喜讀書、喜安靜的人,與有心向學的我相處時間更久,不是正常的嗎?」

  「不,他就是偏心,偏愛你!」提起淩雲,芸香又激動起來。

  「就算偏心我,你就能心安理得害我性命?你也見過村裡那些一家幾個孩子的,父母對兒女尚有偏愛,白大哥與你我無親無故,憑什麽要求他一碗水端平?」說到這,秋蘅自嘲一笑,「何況到最後,他不是要你把我推進深潭裡麽,對我的偏愛在哪裡?」

  偏愛就是要她死?

  芳洲的死,淩雲的所爲,讓秋蘅覺得比她跌入深潭去到三十年後的大夏還不真實。

  「你就是這樣的人。」秋蘅看著一臉不忿的芸香,「對你說這麽多,不是指望你悔悟,不過是對我這些年的困惑有個交代罷了。那就說說你把我推進深潭之後的事吧,白大哥不是要帶你走?」

  可聽芸香的意思,淩雲沒有帶她走。

  「他……他騙了我。」芸香掩面抽泣,「我把你推下深潭後趕到約好的地方,等著我的不是白大哥,是他的小廝。小廝說白大哥給我留了一筆錢,我可以繼續留在叔叔家,也可以帶我離開去一個新的地方安頓下來。我知道留在叔叔家不會有好日子過,就被小廝帶去了溫城,在那裡我有了住處和新身份,一住就是三年……」

  「那你爲什麽又來了京城,還害死芳洲?」

  「我——」芸香眼神閃爍。

  「說!」

  「我被人騙了!」芸香揪著頭發,神情痛苦,「去年我認識了一個男人,很老實,對我也好……誰知他卷走了家裡的錢,還偷偷把房子賣了。我過不下去,就想用私藏的最後一點錢當盤纏,進京來碰碰運氣。」

  「碰運氣?」

  「對。我雖不知道白大哥的身份,可他定然出身不凡,又生得那麽好看,說不定就能打聽到他。」秋蘅嘴角的譏笑刺痛了芸香的眼,「我沒想讓白大哥收留,只是想著他隨便給我一點錢,就能讓我過得不錯了……」

  「那你爲什麽害芳洲?」

  芸香被秋蘅眼中的冷意駭到,愣了好一會兒。

  「說啊,你爲什麽害芳洲?」秋蘅捏住芸香的手腕。

  劇痛與恐懼令芸香拔高了聲音:「我不想的!是芳洲,是她看到了我非追著不放!我知道芳洲一定和你在一起,你會找我報仇的……她一直追一直追,我甩不掉她啊!」

  「你就把她推入湖裡了?」

  「是她自己跌下去的,不關我的事!」

  哢嚓一聲響,是手腕折斷的聲音,芸香痛得哀嚎,對上的卻是一雙如死水的眼。

  她終於意識到,扯謊沒有意義。

  「是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白大哥騙我,說疼我一輩子的男人騙我,我只想再要些錢不再過兒時那種苦日子,要是被你發現就全完了。你爲什麽在京城?京城這麽大,芳洲爲什麽非要遇見我?有那麽疼你的爹娘,你沒死好好待在雲峰村不好嗎?我知道了,你來找白大哥!哈哈哈哈,阿蘅,你裝得那麽清高,還不是惦記著白大哥……」

  芸香癲狂的笑聲在耳邊回蕩,秋蘅不再看她,一把推開了門。

  薛寒就在門外,屋中的對話清清楚楚落入耳中,知道阿蘅有多痛。

  他真想把淩雲千刀萬剮。

  那個僞君子!

  「我去找他,讓我自己去。」秋蘅沒有多說的力氣,輕輕推開擋在面前的人。

  薛寒看了一眼跌坐在屋內的芸香,關上了門。   

  天黑下來了,明月高懸,萬家燈火。

  馬上就要到中秋了,團團圓圓的日子。

  可這個八月,奔跑在街上的少女失去了最親近的姐妹,也失去了最信任的兄長。

  她跌跌撞撞,到康郡王府的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

  「開門!」

  康郡王府的門人看清來人,吃了一驚:「隨雲郡主來了——」

  秋蘅不等門人傳報,直接衝了進去。

  「哎,郡主——」門人不明所以,想想秋蘅與郡王府的關係沒有喊人阻攔,把她登門的消息遞了進去。

  秋蘅直奔淩雲住處。

  淩雲見到秋蘅吃了一驚:「阿蘅,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白日去探望時,看到眼神悲傷到麻木的阿蘅,還在爲她擔憂。而此刻,跑到他面前的少女眸中燃起了火焰。

  仿佛把他焚燒殆盡。

  淩雲溫和的眼底有了痛色。

  阿蘅從沒對他露出過這般眼神。

  阿蘅好像……知道了。

  驚慌嗎?羞愧嗎?

  淩雲無數次想過萬一到了這個時候會是何種情緒,可真的面對著搖搖欲墜的她,第一反應是心疼。

  「淩大哥。」秋蘅喊了一聲,很快搖頭,「不,白大哥。」

  白大哥——淩雲垂下眼眸,塵埃落定。

  阿蘅果然知道了。

  「我今日見到了芸香。」

  淩雲勉強笑了笑:「這麽說,阿蘅已經知道是我讓芸香把你推下深潭的。」

  秋蘅沉默看了淩雲一會兒,唇邊掛著慘笑:「白大哥真是坦率,就算是承認這種事,也是一貫光風霽月的做派。」

  其中諷刺,如最鋒利的刀,狠狠刺入淩雲心口。

  「爲什麽?你爲什麽這麽做?」

  「阿蘅,去那邊坐下說吧。」

  二人對坐,小廝奉上茶水後退下去。

  一身素衣的淩雲披著月光,眉目疏朗,眼神溫和中裹著哀傷。

  「阿蘅,你不是一直在找長清道長嗎?我應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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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9 02:07:38
第334章 選擇

  「應該是你?」秋蘅聽著這話,用力捏緊拳頭。

  她很想像抽芸香那樣一巴掌打過去,可到了這個時候,竟然抬不起手。

  眼前這個人,是教她讀書識字的兄長,是令她仰望的先生。

  「應該是你是什麽意思?」她聽到自己冷靜問。

  淩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夢裡有個聲音,說他是我。」

  秋蘅竭力穩住情緒:「你讓芸香把我推進深潭,和那個聲音有關?」

  淩雲沉默著點頭。

  秋蘅閉閉眼。

  她跌入深潭去到三十年後認識了先生,先生教了她許多東西,把她送回來,而令她跌入深潭的正是那聲音說與先生是同一人的淩雲。

  原來她去到三十年後不是大難不死的玄妙境遇,而是人爲算計。

  秋蘅睜開眼,對上淩雲的視線:「那你從京城來到隨雲縣養病,也不是巧合了?」

  「不是。」

  「麻煩你從頭說起吧,白大哥。」喊出「白大哥」時,秋蘅眼中滿是譏諷。

  讓她聽一聽,少時深山偶遇的這個人,到底有什麽是真的。

  「我自幼體弱,慢慢長大養好了身體,可到了十五歲那年開始頻繁做一個夢,夢中有個聲音催促我去隨雲縣。一開始我沒理會,頭疼越來越厲害,後來難以忍受,抱著試試看的心思離開了京城……」淩雲聲音溫潤,娓娓道來離開京城的緣由。

  「我住進了雲峰山上的道觀,在山中遇到了你。我不再頭疼,靜心讀書,教你識字。我喜歡道觀的清淨生活,喜歡你送來的野花香草,我一邊憂慮那個聲音再次出現在夢中,一邊期望這樣的歲月靜好能一直下去。與你相識四年後,那個聲音還是來了……」

  淩雲回憶起那個聲音在夢中再次出現的恐懼與痛苦。

  那真是噩夢,令他不得解脫的噩夢。

  「他說,他是三十年後的我,帝都南遷,大夏搖搖欲墜,有可能改變亡國結局的只有你。只有你能打破時間的枷鎖,去到他身邊,並帶著所學、所知回來。而我要做的,就是送你過去。」

  秋蘅笑:「你信了。」

  她去到三十年後的大夏,那十年間見到的悲慘,吃過的苦頭,背負的壓力,都是因爲一個人。

  而所謂的相遇、相識、相伴,不過就是爲了背後那一推做的準備。

  「阿蘅。」淩雲凝視著笑容慘淡的少女,眼中是盛不下的痛,「我不敢不信,不能不信。」

  那折磨著他的頭痛是真的,那個聲音所說的亡國危機,他做不到置若罔聞。

  那段時間,他糾結,掙扎,抗拒,可也清醒著絕望,他知道自己最終會那麽做。

  阿蘅不會死,阿蘅會回來。

  他在心中下了決定,如果那個聲音騙了他,阿蘅死在了那個深潭裡,那他就把自己這條命賠給她。

  他知道這不夠,倘若阿蘅死了,他死上千百次也沒有意義,他贖不清對阿蘅的罪過。

  好在阿蘅真的如那個聲音所言,回來了。

  他悄悄安排的人守了那個深潭十日,阿蘅回來了。

  那個聲音沒有騙他。

  京城再相逢,阿蘅面上雖保持了距離,可眼裡對他的親近沒有變。

  只有他心中明白,就算阿蘅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他們再也回不到山間相伴那四年的純粹。

  他親手毀了這份情誼,毀了他無比珍惜的這份情誼。

  「我要做什麽,你都知道?」秋蘅濃密如扇的睫毛輕輕顫動,心中恨與痛交織。

  她千難萬險,踽踽獨行。

  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而淩雲的回答出乎意料:「不,我不清楚。」

  秋蘅目不轉睛盯著他,試圖找出他扯謊的樣子,對上的是一雙被愧疚與痛苦溢滿的眼。

  「我只知道你能去到三十年後的我身邊,能帶著所學回來。你會做什麽,未來會發生哪些大事,如何做才能改變亡國的命運,這些我都不知道。那個聲音向我傳遞訊息是有限的,算起來明確的訊息只有三次。」

  「三次?」

  「第一次,就是催我去隨雲縣,是我頭疾的開始。第二次,就是三年前,催我把你推進那個深潭,大夏面臨亡國危機就是那次傳遞給我的。」

  「第三次呢?」

  「第三次——」淩雲頓了頓,看向秋蘅的眼神複雜極了,「第三次,在秋獵時。」

  秋獵?

  秋蘅一怔,福至心靈生出一個猜測:「太子!是太子秋獵時沒死在那場大火裡,那個聲音又出現了,所以你秋獵時頭疾犯了,對不對?」

  淩雲點了點頭。

  阿蘅一直這麽聰明。

  「那個聲音要你幹什麽?」秋蘅問。

  淩雲沉默不言。

  秋蘅靠近他,目光如刀:「讓你‘撥亂反正’,殺了太子嗎?」

  良久後,淩雲才輕輕點了點頭。

  秋蘅怒火直沖頭頂。

  那個爲風雨飄搖的大夏鞠躬盡瘁,殫精竭慮的先生,要太子如原本那樣死去,好讓他輔佐的那位君主繼位。

  可他憑什麽覺得他做的是對的?

  不過是私心罷了。

  還好她醒悟得早。

  那些未來的君臣把她打磨成他們想要的刀,可她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

  秋蘅想哭,也想笑。

  「那你爲何沒有聽他的,甚至——」空曠的院中沒有旁人,只有明月高懸二人頭頂,這讓秋蘅低低說出了後面的話,「甚至在太子處境堪憂時對靖平帝動了手?」

  淩雲靜靜看著秋蘅,是秋蘅熟悉的目光,溫和似水。

  「阿蘅,你那麽努力救下太子,我相信你的判斷。」

  那個聲音說是未來的他,可他從未對未來的他完全交付信任。

  去過三十年後的是阿蘅,見過山河破碎的是阿蘅,知曉幾十年間大事的是阿蘅。

  阿蘅做過的那些事,每次落定後他才察覺是她做的,而對她接下來會做什麽一無所知。

  他什麽忙都幫不上,也不敢胡亂插手,而阿蘅做得那麽好,他怎麽能壞了她的事。

  爲此,哪怕頭痛如刀絞,令他生不如死,也無妨。

  「相信我的判斷……」秋蘅喃喃,掩面遮住將要湧出的淚水,「你們是一個人……」

  明明是一個人,卻做出了不同的選擇,讓她恨也恨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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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9 02:08:02
第335章 再出京

  「阿蘅,你別哭。」淩雲手足無措,想要抬手揉揉她的頭髮,卻頹然把手落下。

  沒說開前他還能自欺欺人,現在他已沒了以兄長自居的資格。

  「阿蘅,你恨我吧。」

  「我還有一個疑惑。」秋蘅放下手,眼淚已被壓了回去。

  「你說。」

  「我去到三十年後見到的長清真人,是百歲老人的模樣,而你過上三十年不過五十歲,這是怎麽回事兒?」

  五十多歲的年齡差,讓她難以把一直尋找的先生與淩雲聯繫到一起。直到伍輕舟的侄兒阿福出現,她才第一次生出淩雲可能是先生的一絲猜測。

  但這個猜測她自己都覺得不可能,她忽略了她的直覺,選擇相信理智。

  結果理智是錯的。

  「那個聲音確實很蒼老。」淩雲沒能給秋蘅明確的答案,「夢中只有聲音,見不到人。我想,這樣逆天而爲的訊息傳遞定然會付出代價,或許這代價就是身體的加速衰敗……」

  代價——這兩個字令秋蘅心頭一動,想到了自己受到的那些折磨。

  是啊,逆天而行,要付出代價。她月圓發作時的痛苦,她以爲終得圓滿時芳洲的死,可能都是她要付出的代價。

  而爲了改變過去向年輕時的自己傳遞訊息的先生,五十歲的年紀,百歲的身體,就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我問完了。」

  秋蘅站起來,轉身向外走。

  淩雲也起身,卻邁不出追過去的腳步,靜靜立在原處。

  走出數步後,秋蘅停下轉頭。

  「阿蘅——」淩雲眼裡湧上一絲希冀。

  「我問完了,卻有一件事忘了說。你知道我爲何會見到芸香嗎?」

  「爲什麽?」淩雲平靜問著,可心裡克制不住恐慌。

  他有預感,會聽到一個萬劫不復的答案。

  「因爲她把芳洲推進了青蓮湖,她害死了芳洲。你看她多有經驗,把我推進深潭後學會了這樣解決麻煩。」

  淩雲聽著這些話,如驟雨夾雜著冰雹,打在他身上。

  太疼了,疼得他知道他與阿蘅之間再無修複的可能。

  「淩雲。」

  不是白大哥,也不是淩大哥,更不是先生,秋蘅第一次喊出這個名字:「以後別再見了。」

  她說完毫不猶豫向外跑去,沒再回頭。

  淩雲,以後別再見了。

  淩雲,以後別再見了。

  這句話反反復復在淩雲耳邊回蕩,他張嘴噴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徹底陷入昏迷前,耳邊仍是那句話:淩雲,以後別再見了……

  秋蘅跑出了康郡王府,身後有人在喊,好像是嘉宜縣主的聲音。

  但她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康郡王府,以後她不會再來了。

  這麽想著時,她撞進了一個懷抱。

  「薛寒。」秋蘅緊緊抱著眼前的男人,強撐的堅強如堤壩被湍急的水流沖垮,「帶我回家。」

  薛寒把秋蘅背了起來,一步步向永清伯府走去。

  夜晚的街頭依然人來人往,向二人投來各色目光。

  伏在薛寒背上的秋蘅不在乎,背著秋蘅的薛寒更不在乎。

  「薛寒,我好難受。」秋蘅的臉頰貼著薛寒的臉,流下的淚水也把他的臉打濕,「爲什麽是我?偏偏是我?」

  一路上,秋蘅零零碎碎說著現在,說著未來,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薛寒心疼她的痛苦,也慶幸至少她願意在他面前袒露脆弱,而不是全憋在心裡。

  背上的少女漸漸沒了聲音,耳邊響起她清淺的呼吸。

  「阿蘅,如果我能替你就好了。」薛寒低語。

  芸香被送去了京天府,犯了殺人罪的她將要面對的是斬刑。

  芳洲下葬那日是個陰天,就葬在了秋蘅晉封郡主後賜下的一處山頭上。

  孤零零的新墳,碑上刻著「摯友芳洲之墓,秋蘅泣立」幾個字。

  祭拜的人陸續離去,只剩秋蘅還站在墳前,薛寒陪在她身邊。

  「阿蘅,回去吧。」

  秋蘅沒有再哭了,甚至看起來很平靜,就如陽光不再熱烈後冷下來的湖水。

  「薛寒你知道麽,我養母下葬那日也是這麽陰冷,芳洲說了和你一樣的話。」

  姑娘,回家吧。

  那時她傷心欲絕,聽著芳洲的勸慰,何嘗想到又一次的傷心欲絕是爲了芳洲呢。

  物是人非,桃花依舊。

  「芳洲說要收個徒弟,等我們老了,就讓徒弟做點心給我們兩個吃。」

  「芳洲還說,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薛寒緊緊擁住秋蘅,聲音壓抑:「阿蘅,以後我們一直在一起。」

  秋蘅很輕很輕點了點頭,走下山時拉了一下薛寒衣袖。

  「阿蘅,怎麽了?」

  「我那晚從康郡王府離開,在你背上說了好些話,你都記得嗎?」

  「記得,當然記得。」

  「那你知道吧,我還有一個任務沒完成。駐守飛雪關的張新火被北齊收買,主動放齊軍入關……」

  按著原本的發展,是在兩年後。

  張新火的叛變使齊軍勢如破竹直逼京城,最終京城失守,幼帝南逃。也因此,張新火是她要除去的五賊之一。

  如今大夏改變很多,張新火會不會走上本來的路不一定,但可以確定的是能被北齊收買的他死不足惜。

  「薛寒,你去一下邊關,看看如何處理這個人吧。」

  薛寒沒有猶豫:「好。」

  薛全知道薛寒要去邊關,完全不理解:「你知道有多少事嗎?籌備婚禮,遷居侯府,你才升任殿前副都指揮使要熟悉事務。這個時候你跑到邊關去?」

  跑去喂羊嗎?

  「是奉密旨出京。」薛寒一句話堵住了薛全的喋喋不休。

  薛寒離京第二日,秋蘅便向老夫人提出要出門。

  「你要回隨雲縣?」老夫人大驚。

  秋三老爺更是嚇壞了:「蘅兒,你不要爹爹了嗎?」

  「我想回去祭拜養父母,還有……把芳洲的一些東西帶回去。」

  聽秋蘅提起芳洲,老夫人暗暗歎了口氣:「你定了親事,回去一趟也是應當。那就早去早回,多帶些人。」

  「不了,我想一個人回。」

  「這怎麽行,不安全啊。蘅兒,讓爹爹陪你去吧。」

  「我一個人更方便。」

  「蘅兒——」

  「父親,您能一日騎馬四個時辰以上嗎?」

  秋三老爺呆了呆。

  老夫人發了話:「祖母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想一個人回我也不攔著。只是別忘了你的家在這裡,家裡人都等著你早些回來。」

  「孫女記住了。」

  征得了老夫人同意,秋蘅當日就牽馬離開了永清伯府。

  秋三老爺眼淚汪汪目送女兒走遠,隨老夫人回到千松堂後接著哭。

  「母親,蘅兒要是不回來了怎麽辦?」

  「不會的。」

  「嗚嗚,萬一呢?」

  「沒有萬一。」

  「萬一有萬一呢?」

  老夫人忍無可忍,一拐杖敲過去:「要是有萬一就去隨雲縣找,哭有屁用!」

  一腳邁進來的永清伯看到老夫人打兒子瞳孔一震,默默收腳轉身,趕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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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新生

  秋蘅一路披星戴月,回到了雲峰村。

  到達那裡時,正是下午。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埋葬著養父母的半山腰。

  深秋的南方草木仍茂盛,深綠中夾雜著金黃。

  她以爲養父母的墳前早已雜草叢生,出乎意料的是很乾淨,明顯能看出打理過的痕跡。

  是村中有人爲養父母掃墓嗎?

  秋蘅對著墳叩頭。

  「爹爹、娘親,阿蘅回來看你們了。女兒不孝,才回來。」

  四周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枝的簌簌聲,和哀切的蟲鳴。

  「我把芳洲弄丟了。」秋蘅額頭貼著墳前微潮的泥土,眼淚落入泥土中,「我把芳洲帶回來了。」

  她帶回了芳洲常穿的一套衣裳,最喜歡的一支珠釵,還有芳洲不離身的一枚香佩。

  芳洲葬在了京城,但她知道芳洲想念著雲峰村,想念著她們在一起的年少時光。

  她要在爹娘的墳旁爲芳洲立一個衣冠塚,這樣芳洲想在京城就在京城,想在雲峰村就在雲峰村。

  秋蘅把馬兒拴在樹邊,回了家。

  久無人住的房子一股黴味,蛛絲、枯草,處處衰敗。

  秋蘅癡癡站立著,腦海中掠過的是養父提著打來的野兔哄她開心,養母溫柔看著,低頭咬斷爲她縫制衣裙的絲線。芳洲從廚房跑出來,笑嘻嘻把剛做好的紅豆糕塞進她嘴裡。

  「蘅兒,看爹爹打的兔子肥不肥?想燒著吃還是烤著吃?」

  「蘅兒過來,試試裙子合不合身。」

  「姑娘,我做的紅豆糕好不好吃?」

  秋蘅捂住臉,無聲哭著。

  人怎麽有這麽多眼淚啊,原來眼淚是流不乾的。

  她走到柴房,拿起鋤頭重新回了半山腰,挨著養父母的墳開始挖坑,最後把裝著芳洲衣物的木盒埋了進去。

  做完這些已經黃昏了,殘陽如血鋪在天邊,淒豔張狂。

  「阿蘅,是你嗎?」身後傳來遲疑的聲音。

  秋蘅轉過頭去。

  「阿蘅,真的是你,你回來了!」年輕的男人一臉驚喜,大步走過來。

  「小山哥。」

  「阿蘅,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注意到剛剛立起的小土丘,小山臉色一變,「阿蘅,這、這是——」

  「芳洲不在了。」

  小山愣了好久,紅了眼:「這,怎麽會呢?阿蘅,你別太難過,要是在京城過不好,就別走了。」

  「小山哥,我爹娘的墳,是誰打理的?」

  「我有時候會來除除草,村上那些叔嬸們也會來給陳叔、陳嬸燒燒紙……」

  「多謝你們了。」

  「這謝什麽,都是一個村的。」

  小山沒問秋蘅在京城的情況,在他看來秋蘅一個人回來,芳洲不在了,那在京城定是傷心事了。

  秋蘅被小山硬拉著去了他家吃晚飯,見到了小山的妻子。

  小山娘熱情招呼秋蘅,告訴她:「你小山哥去年成的親,再過些日子就要當爹了。」

  小山不好意思笑著,小山媳婦更是羞紅了臉。

  秋蘅在一片溫馨中填飽了肚子,婉拒了留宿回到自己家。

  硬邦邦的床榻,散發著腐朽的黴味,她卻直接躺下睡了過去。

  轉日一早,小山便來叫秋蘅去他家吃飯。

  「替我謝謝嬸子和嫂子,我還有事,就不過去了。」

  秋蘅進了山,來到了那處水潭旁。

  潭水幽深,漂浮著殘花枯葉,人的倒影清晰可見。

  秋蘅坐在潭邊,一動不動盯著水面。

  就是這個深潭,把她從一個無憂無慮的鄉下丫頭變成了長清真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柄尖刀。回來後,許多人的命運開始改變。

  她要是重新沉入這個深潭,會發生什麽事呢?

  會再次去到那個未來的大夏嗎?

  倘若真的到了那裡,再回來是哪個時間節點?

  會不會……救回芳洲?

  這個念頭一起,那平靜的水面下仿佛藏著勾魂攝魄的水妖,勾人靠近。

  秋蘅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又後退。

  她不能這麽做。

  一切重新開始,她能保證有如今的大好局面嗎?

  她不能。

  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結果。重新來過,一旦失敗而陷萬千大夏百姓於水火,她賭不起,也承受不住。

  可是真的好痛,好不甘心。

  這份不甘讓秋蘅留在了雲峰村。

  她知道最終她還是會回去京城,但不是現在。

  她把破敗的家打掃乾淨,常有村裡人給她送吃的,有時是一把小蔥,有時是幾顆菘菜。

  她每日都會在村子裡走一走,去養父母和芳洲的墳前說說話,在那深潭邊坐一坐。

  京城的來信一封又一封,有老夫人的、秋三老爺的、兄弟姐妹的、容寧郡主和嘉宜縣主的。

  一日日過去,秋蘅心中的空洞被這些來信和村中嫋嫋炊煙一點點填補著。

  天越來越冷,細雪如絮,落入沒有結冰的深潭裡。

  秋蘅還記得,每到春日這潭水中落入的是桃花瓣,美麗極了。

  有腳步聲漸漸靠近,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阿蘅。」

  秋蘅一轉身,就撞進一個染著風雪的懷抱裡。

  「阿蘅,我來了。」薛寒墨色的斗篷把清瘦的少女緊緊裹住,「我想你了。」

  秋蘅回抱著薛寒,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想你了。」

  雪簌簌而落,變得大了些,落入幽深莫測的水潭,也落在二人的頭髮和衣衫上。

  「邊關的事,忙完了?」

  「嗯,沒有驚動他,在他身邊佈置了一些人。等他與北齊謀事,便可將計就計,關門打狗……」

  秋蘅聽著薛寒的安排,放下了最後一個擔子。

  「你怎麽找到這裡來的?」牽著手往外走時,秋蘅問。

  「先是問到你住的地方,又找鄰舍打聽了一下,那位小哥說你每日會去山中潭邊。」

  「應該是小山哥。」

  「你們兩家關係很好吧?」

  「嗯。」

  「那要早些回去了,我向他打聽時,他媳婦發作要生了。」

  秋蘅再顧不得說話,拉著薛寒飛奔,等趕到小山家時,小山正在院中急得打轉。

  屋內傳來女子的慘叫聲,聽得人揪心,秋蘅不覺緊緊抓住薛寒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接著是喜悅的喊聲:「生了,生了!」

  小山衝了進去。

  秋蘅看到了繈褓中的嬰兒。

  小小的,皺皺的,卻能讓人的心軟成一片。

  這就是新生啊。

  可能還會生活艱辛,但至少不會在風雨飄搖的大夏長大。

  秋蘅心中的最後一絲空洞在這一刻因嬰兒的到來被填滿。

  不管有多少憑什麽,爲什麽,她做的是值得的事。

  而以後,她可以只爲自己而活了。

  孩子洗三那日,秋蘅送去了添盆禮,回來時薛寒正從廚房出來。

  這幾日都是兩人一起下廚,秋蘅見此並不奇怪,笑著問他:「做了什麽好吃的?」

  視線落在盤子中,一下子愣住了。

  是紅豆糕。

  「阿蘅,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以後我會好好練,給你做到老。」薛寒說這話時,有些忐忑,有些笨拙。

  他怕阿蘅嫌棄他做的紅豆糕,但他想讓阿蘅知道,只要有他在,就永遠有人給阿蘅做紅豆糕吃。

  秋蘅拿起紅豆糕咬了一口。

  糖放多了,有些甜了,但她現在正需要多一點甜。

  「那你不要忘了今日的話,給我做到老。」

  「好。」

  秋蘅吃了一塊又一塊。

  「阿蘅,我們回京吧。」

  秋蘅抬眸,對上男人期待的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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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餘生歡喜

  把修路、修祠堂的錢交給里正,私下裡又給小山家留了一筆錢,在村人的相送中,秋蘅與薛寒一路向北,縱馬飛奔。

  回到京城時,正好是除夕。

  張貼的春聯,燃放的爆竹,人們臉上的笑容,空氣中彌漫的香甜……年味隨處可見。

  「六姑娘!」門人扭頭就跑,邊跑邊喊,「六姑娘回來了,六姑娘回來了!」

  老夫人得到消息健步如飛往外走,秋三老爺跑得更快。

  「蘅兒,你回來了!嗚嗚,還以爲你不要爹爹了!」

  老夫人怒喝:「大過年的,再哭敲斷你的腿!」

  秋三老爺立刻噤聲,可憐巴巴看著秋蘅。

  「既回來了,就去洗漱歇息一下,晚上正好吃年夜飯。」面對秋蘅,老夫人溫聲細語。

  也不是不想擺祖母的架子,只是不太敢。

  還好這丫頭要出閣了。

  秋蘅的婚期因爲她的離京,最終定在了四月,比秋芙晚了一個月。

  秋芙成親那日,薛全把薛寒罵了一通。

  「娶個媳婦都這麽費勁,真是白養你了。」

  他都打算好了,趕在十一月成親,這個時候不出意外應該就有喜訊了,最遲今年底就能抱上孫子。

  結果呢,一個跑出京去,另一個也跑出京去,大年三十才回來,到現在還沒成親。

  之後隨著婚期臨近,薛全越來越焦灼,直到迎親那日,一顆心才算真正放下來。

  太好了,兩個不著調的總算沒有鬧出么蛾子。

  迎親的隊伍從安平侯府出發,鑼鼓喧天前往永清伯府。

  永清伯府中,一身青綠喜服,頭戴鳳冠的秋蘅來到一衆長輩面前,聆聽教誨。

  老夫人看著盛裝打扮的孫女,心中感慨萬千。

  她看著好幾個孫女出嫁了,每一次的感受都不同。

  長孫女秋荷被逼進宮,她痛苦無力。二孫女秋萱嫁給了青梅竹馬,她暗暗慶幸。三孫女秋芸嫁給了大她許多歲的高官當填房,她怒其不爭。四孫女秋芙嫁給了品貌俱佳的寒門學子,她喜憂參半。

  現在,到了小孫女秋蘅出閣的時候。

  不得不承認,這應該是她最滿意的一樁親事。

  孫女婿位高權重,年少有爲,對孫女的鍾情也從不掩飾。

  讓她放心,讓她長臉。

  她就是這麽俗氣的老太太。

  「蘅兒,你是最讓祖母放心的,等到了侯府,保持住就好。」

  吃虧受氣都給別人,享福風光留給自己。

  「蘅兒——」永清伯想說上幾句,對上孫女冷淡的眼神,訕訕一笑,「保持住,保持住。」

  祖父架子不擺也罷,趕緊把這尊大佛送走。

  「蘅兒,你可要常回來看爹爹啊。」秋三老爺又哭了。

  大喜的日子,老夫人忍住了罵兒子:「蘅兒要出門了,老三,你該說幾句了。」

  秋三老爺擦擦眼淚,說出背了好久的詞:「戒之敬之,夙夜無違姑舅之命。」

  什麽狗屁話,難怪他背了好久才記住。

  接下來本該新娘母親發話,但秋三老爺自髮妻病逝就沒再娶,便由老夫人代替了。

  老夫人親手替秋蘅整理了一下衣領,沉聲道:「勉之敬之,夙夜無違閨門之禮。」

  秋蘅叩首應了,接過秋三老爺遞過來的團扇,由秋瑩攙扶著向外走去。

  秋三老爺淚眼婆娑,小聲嘀咕:「那些話,蘅兒不會當真吧?」

  老夫人忍無可忍翻個白眼:「放一百個心,你當真蘅兒都不會當真,再說她又沒婆母。」

  秋三老爺登時樂了:「對哦,蘅兒沒婆母。」

  大太太趙氏和二太太蘭氏對視一眼,不投脾氣的妯娌二人難得露出同樣無語的表情。

  一身大紅喜服的薛寒等在前廳,看到以扇掩面的秋蘅愣了許久,一片嬉笑聲中才回過神來,白玉般的臉頰一下子比身上的喜服還要紅。

  他終於娶到阿蘅了。

  十里紅妝,迎親的隊伍仿佛看不到盡頭,看熱鬧的百姓更是無數。

  臨街的酒樓上,淩雲靠窗而坐,目送抬著新娘的花轎遠去,舉起酒杯遙遙一敬,一口飲盡。

  阿蘅說到做到,成親沒有請他。便在這裡祝阿蘅餘生歡喜,萬事順意。

  安平侯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一對新人對著中堂香案拜了先人,再拜姑舅。

  「新婦拜舅——」

  薛全強壓下上揚的嘴角,擺出莊重神色:「起。」

  這個儀式結束,薛全有一點後悔。

  早知道應該娶個娘子,省得新媳婦沒有「姑」可拜。

  發現薛全遺憾的表情,薛寒嘴角微抽,要不是這個場合,很想告訴養父大可不必準備這麽周到。

  之後秋蘅被送入喜房,薛寒則由胡四等年輕人陪著向喜宴上的賓客們敬酒。

  赴宴的人太多了,席面一直從主廳擺到庭院。薛寒一桌不落,向外走去。

  院中一處長桌旁,坐著三人,正是陶大、劉二和陳三。聶三娘也來了,與女客們在一處。

  「真沒想到,會喝上六姑娘的喜酒。」陳三與陶大、劉二碰了碰杯。

  薛寒走過來敬酒。

  「感謝三位兄弟,來喝我和阿蘅的喜酒。」

  陶大拱手:「賀喜侯爺。」

  陳三笑呵呵道:「侯爺,一定要對我們六姑娘好啊。」

  若是負了六姑娘,六姑娘要殺負心漢的話,他們可是會幫忙的。

  薛寒微微一笑:「陳兄放心,我會一輩子對阿蘅好的。」

  待薛寒走向其他賓客,陳三壓低聲音道:「這位侯爺對人倒是謙遜。」

  陶大笑了:「那是看在六姑娘面子上。」

  「這更好,說明六姑娘沒嫁錯人。」

  「是啊,這樣真好,六姑娘一路走來不容易。」陶大向劉二、陳三舉杯。

  終於宴席結束,賓客散去,薛寒按捺不住雀躍的心情趕到喜房,當看到端坐在喜床上以扇掩面的秋蘅,竟不由紅了眼。

  一旁全福人驚掉了下巴。

  這位年少權重的侯爺,竟然哭了。

  屋中的女伴、婢女見此嬉笑起來。

  薛寒並不覺丟臉,甚至沒注意還有別人,望著秋蘅柔聲問:「阿蘅,你舉扇子累了麽?」

  眼見新娘要把團扇移開,全福人忙道:「新郎請誦卻扇詩!」

  薛寒這才想起還有這個儀式。

  秋蘅也默默把團扇舉好。

  薛寒把提前準備的詩吟誦完,注視著秋蘅緩緩移開團扇。

  明明那麽熟悉了,明明朝夕相處過,可這一刻他還是聽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快得仿佛要躍出胸膛。

  飲下的那些酒也在這一瞬化作熱浪,令臉頰紅透。

  全福人一瞧這情況,趕緊主持了合巹禮,把紅棗、花生、桂圓等物撒向床帳,帶著人迅速退出了喜房。

  薛寒挨著秋蘅坐著。

  「怎麽不說話?」秋蘅側頭看著他。

  「有些不真實,怕是夢。我一開口,夢就醒了。」薛寒輕聲道。

  就如他許多次做過的夢。

  是美夢,也是噩夢。夢醒了滿心惘然,患得患失。

  他從沒對阿蘅說過,他一直在患得患失。怕阿蘅說的兩年之期是在哄他,怕最終娶不到阿蘅。

  要是不能和阿蘅長相守,他不知餘生如何度過。

  秋蘅微微抬頭,眼中倒映著對方的身影。

  「薛寒,這不是夢。沒有一刻比現在更真實。」

  那些重擔,那些枷鎖,都卸下了。以後她要過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與薛寒共度的人生。

  薛寒緊緊擁住秋蘅,終於有了信心。

  不是夢,是他觸手可及的心上人,是他最弱小狼狽時送他紅豆糕的小姑娘,是他攜手共赴白頭的妻子。

  紅燭高照,滿室盈香,錦帳輕輕落了下去。

《全文完》


寫在最後

  一年時間,又寫完了一個故事,最想說的還是感謝。

  感謝追讀訂閱的朋友,網文的連載特性就決定了追讀對一部作品來說多麽重要。及時看到的評論、反饋,給了我信心和動力,感謝你們的一路陪伴。

  感謝投票、打賞的書友,感恩這些額外的支持。

  感謝老讀者,每當看到那些熟悉的昵稱在評論,在投票,在打賞,我都覺得很幸運。我們從未謀面,我們相識已久。

  感謝新讀者,期盼在下本書會成爲老讀者。

  至今寫了9本古言,《驚山月》是唯一一本明確以救國爲主題的故事,註定了阿蘅的孤勇和傷痛。這個故事在大婚處完結,但秋蘅和薛寒的人生仍在繼續,他們會相愛,會生子,會餘生歡喜。

  也有很多忐忑、焦慮、自我懷疑,在開書前,在連載中,在完結時,在生活裡。就不多說這些了,這是大多數人都有過的情緒。

  祝大家人生多歡喜,萬事皆順意。

  暫別深秋,新書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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