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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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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欠下的債總要還

  秋蘅伸手去擋,薛寒手腕翻轉。

  困於逼仄的巷中二人皆不好施展,幾乎都是手上交鋒。秋蘅勝在輕盈,薛寒勝在力量,而這樣的巷子裡顯然於秋蘅更不利。

  一個反手薛寒力氣占了上風,把秋蘅抵在牆壁上。

  那印刻在記憶中的香氣令薛寒脫口而出:「是你!」

  是他那晚遇到的蒙面人!

  「你究竟是什麽人?」薛寒再次去取秋蘅覆面黑巾。

  秋蘅心一橫,膝蓋彎起撞向薛寒下身。

  痛苦的悶哼聲響起,秋蘅趁機掙脫束縛,毫不猶豫往前跑。

  薛寒咬牙擲出暗器,直奔秋蘅而去。

  奔跑中的秋蘅往一邊避了一下,劇痛從後肩處傳來。這沒讓她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薛寒追出巷子,就見那身姿輕盈的蒙面人如會飛的鳥雀,幾個起落消失無蹤。

  店鋪屋簷下掛著的燈籠投來光亮,薛寒低頭看著灑在地上的血跡,微微皺眉。

  這是他第二次遇到此人,每次都是夜晚,行跡鬼祟。

  是異國潛入京城的細作,還是哪個府上私養的暗衛?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身爲皇城使,薛寒都不能放縱此人繼續囂張。

  看來以後晚上要加大巡視。

  薛寒皺眉往前走,迎來去另一處探聽情報的胡四。

  「大人,有收獲。」

  「回去再說。」

  「是。」胡四大步走著,突然發現了薛寒的不對勁,「大人,您受傷了?」

  「沒有。」

  胡四看看薛寒慘白的臉色,不信:「還說沒受傷,看您臉色難看的。您傷在哪兒了?要不卑職給您包紮一下再走?」

  薛寒深吸一口氣:「沒有。」

  「都流血了!」胡四指著地上血跡,「新鮮的!」

  「是那小賊的。」

  「小賊?」胡四想了想,很快反應過來,「是那晚打傷您的小賊?」

  薛寒點頭。

  「那他人呢?」胡四左看右看,還在地上找了找。

  薛寒本來身上就痛,被胡四舉動氣得臉色更白了:「跑了。」

  「又讓他跑了啊,京城什麽時候出現身手這麽好的小賊了,兩次都從大人手中脫身。」胡四實在好奇,又痛恨,「好在大人傷了他,說不定小賊傷口化膿,就死了。」

  薛寒懶得理會,邁步往前走。

  胡四又發現不對了:「大人,您走路怪怪的,是不是傷了腿腳——」

  「閉嘴!」

  ……

  秋蘅回到冷香居,等著她的芳洲面色一變:「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幫我處理一下傷口。」秋蘅撐到現在,痛覺幾乎麻木。

  芳洲看到沒入秋蘅後肩的飛刀,眼圈登時紅了,邊哭邊找來剪刀,小心翼翼把傷口周圍的衣裳剪開。

  「姑娘,這刀,這刀——」芳洲哽咽著,不知如何是好。

  「拔了吧,只是小刀,皮肉傷。」秋蘅語氣平靜。

  「可是我——」

  「芳洲,你手穩,最適合幫我處理傷口,不要怕我疼。」

  秋蘅知道,芳洲也是有秘密的人。

  那年爹爹攢了錢,要買一頭驢子給她騎,結果遇到了賣身葬祖父的芳洲。她看著與她差不多大的芳洲不忍心,本來買驢子的錢買下了芳洲。

  他們這樣的人家哪有用丫鬟的,爹娘說好只當雇傭,芳洲卻認死理,堅持不受。

  那時的芳洲還不叫芳洲,說自己叫胖丫,後來相處越來越好,就讓她幫著起個名字。恰好她跟著白大哥學了詩詞,采芳洲兮杜若,就取了「芳洲」這個名字。

  芳洲很快就展露了不凡廚藝,但對家人往事隻字不提。等她去了三十年後的大夏,開闊了眼界,才意識到芳洲的不尋常。

  芳洲會做的一些點心,根本不是普通點心鋪能買到的,廚藝基本功也定然受過嚴格教導。

  但芳洲不說,她便不問,就如芳洲從沒細問過她失蹤那十日的經歷。

  「姑娘,你忍著點。」溫熱的軟巾按在秋蘅裸露的肌膚上,芳洲咬咬牙,聲音雖抖手卻穩,猛地把插入血肉的刀拔出。

  軟巾迅速堵在傷口處,瞬間被湧出的鮮血染紅,芳洲立刻拿起另外準備的軟巾再堵住。

  由始至終,秋蘅一聲不吭,只用力攥緊了衣裙。

  「姑娘,你還好嗎?」

  「還好,幫我上藥包紮一下吧。」

  等芳洲包紮好傷口,又幫秋蘅擦了身,已是深夜了。

  「姑娘睡吧,我就歇在外頭,有事喊我。」芳洲替秋蘅蓋好被子,去了外間。

  秋蘅趴在床榻上,難以入睡。

  想想也是好笑,那次她故意打在薛寒受傷的後肩,今日被他傷了後肩,也算還債了。

  薛寒說「是你」,看來是認出了她是那晚打傷他的人。這樣的話,以後晚上這副打扮出去的風險毫無疑問大增。

  好在今日以真容見了陶大他們,將來白日聯繫方便許多。

  秋蘅迷迷糊糊入睡,中途疼醒兩次,早上睡得正香時被芳洲喊醒。

  「怎麽了?」秋蘅睜開眼,知道定然有要緊的事,不然芳洲不會喊醒她。

  芳洲臉色難看:「姑娘,千松堂來人說宮裡來人了,指明要見你。」

  「宮裡?」秋蘅有些意外,「確定是宮裡?」

  「是這麽說的,聽說您還在歇著,急得很。」

  芳洲也急,急的是秋蘅才受了傷,卻要去見宮中來人,事情怎麽這麽巧!

  「姑娘,要不我去回話,就說你病了。」

  「不,突然宮裡來人要見我,稱病避開同樣有風險,還是去看看怎麽回事吧。」秋蘅拒絕了芳洲的提議,「幫我打水洗漱一下。」

  與摸不著頭腦的芳洲不同,秋蘅心有猜測:或許是送給宮中那位大姐的蝴蝶香牌,終於起了作用。

  這是她早就等待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

  一番整理,秋蘅往外走去。

  芳洲擔心不已,小聲問:「傷口還疼嗎?萬一扯到就麻煩了。」

  「我會小心的,別擔心。」

  焦急等在廳中的春草見秋蘅出來,忙行了一禮:「六姑娘,宮裡來人了,說要見您,老夫人讓您快些過去。」

  這六姑娘真是與衆不同啊,別的姑娘這時候早就給老夫人請過安了,六姑娘竟然還沒起。

  她都不敢想老夫人知道了會多生氣。

  千松堂中,老夫人確實氣得慌。

  六丫頭怎麽還不來?磨磨蹭蹭是想把自己打扮成個天仙嗎?

  偏偏在宮中來的內侍面前還不能表現出來,只能一邊陪笑聊天,一邊暗暗著急。

  「六姑娘到了。」

  隨著婢女一聲通稟,老夫人終於鬆口氣。

  死丫頭可算來了。

  暗棕色的福紋簾子挑起,秋蘅緩步走進來。

  老夫人揚了揚眉。

  看來六丫頭還是懂得輕重的,知道宮裡來人,走路都穩重了。

  嗯,衣裳顔色也穩重。這其實沒必要,小姑娘穿鮮靈點沒人會說。

  秋蘅不得不穩重。

  動作太大怕扯到傷口,而萬一滲出血來,衣裳顔色深了好歹沒那麽明顯。

  「見過祖母。」她行了禮,看向宮中來人。

  那人面白無鬚,二十多歲的樣子。

  「這是鄭公公,你大姐身邊的。」

  「鄭公公。」

  「這就是六姑娘嗎?」鄭玉打量秋蘅,心懷好奇。

  據說這位秋六姑娘在民間大大有名,不是那種端莊淑女。今日一見倒覺得傳言有誤,這不是挺穩重的。

  「小女正是。」

  「自六姑娘回家,美人還未見過,特意求了恩典請六姑娘入宮一敘。」

  秋蘅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一臉嚴肅:「能進宮與你大姐見面,是貴人的恩典。你定要謹言慎行,不可生事。」

  「孫女明白。」

  「鄭公公,六丫頭還小,容老身私下叮囑她幾句。」

  「老夫人請便。」鄭玉抬腳去了外邊等。

  沒了鄭公公在,老夫人忙低聲道:「這還是你大姐第一次主動求恩典見家裡人,我擔心有別的事。六丫頭,你可要穩住了,不要像在家裡一樣無法無天。進了宮一旦惹禍,可沒人能幫你。」

  秋蘅點頭:「祖母放心,孫女何曾給家裡惹禍過。」

  「你惹的禍還少嗎!」

  「那孫女不去了?」

  老夫人:「……」

  壓下一口氣,老夫人溫聲道:「不去自是不行,你好好記著祖母的話就是。」

  要是可以不去,她至於這麽擔心嗎?

  眼看著秋蘅隨鄭玉上了馬車,老夫人一顆心七上八下,閑聊轉移焦慮:「春草,你去請六姑娘,怎麽這麽久?」

  春草猶豫了一下,實話實說:「回稟老夫人,婢子去冷香居時,六姑娘還沒起床。」

  老夫人眼前一黑,更焦慮了:天殺的死丫頭,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進宮可怎麽辦啊!

  「去把魚嬤嬤叫來!」

  不多時魚嬤嬤匆匆趕來:「見過老夫人。」

  老夫人狐疑盯著魚嬤嬤嘴角。

  這老奴嘴角上沾的,該不會是點心渣吧?

  「魚嬤嬤今日什麽時候去的冷香居?」

  「辰初便去了。」

  原本不用這麽早的,這不是爲了趕上冷香居的早飯嘛。

  老夫人一聽,壓了半天的火氣上來了:「剛剛春草去請六姑娘,結果六姑娘還在睡。你既早早去了冷香居,就任由六姑娘呼呼大睡?你怎麽當的教養嬤嬤!」

  她要換了這老奴,再把朱嬤嬤派過去。這麽久了,朱嬤嬤的黴運也該散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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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貴妃

  五皇子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是你做的?那你有沒有戴香佩,能讓我看看嗎?」

  秋蘅取下腰間掛的香佩,遞過去。

  那是一枚錦鯉香佩,錦鯉略胖,格外活潑喜慶。

  五皇子一眼就喜歡上了:「這錦鯉怎麽這麽胖?」

  秋蘅回道:「胖些代表日子過得好。」

  「哈哈哈——」五皇子樂不可支,抬頭看向淑妃,「母妃,秋姐姐說話好有趣。」

  「秋六姑娘說得不錯。好了,快些把香佩還給秋六姑娘,不要耽誤了人家的事。」

  五皇子把香佩交回秋蘅手中,眼神透著不捨。

  以五皇子的身份自見過的珍貴物件數不清,但香佩是宮外剛流行的事物,一時還沒在宮中傳開。而這錦鯉胖得可愛,恰恰是五皇子這個年紀喜歡的。

  秋蘅雙手接過香佩退至一旁,等淑妃母子離開。

  淑妃冷眼旁觀,見秋蘅沒有在五皇子表露喜歡時說什麽把香佩送他的話,暗暗點頭。

  本來秋六姑娘主動表明香佩是其所做,她覺得這小姑娘有些張狂,此時看來還算有分寸。

  五郎喜歡的話,回頭她去和秋美人提一句就是了。

  淑妃衝秋蘅微微點頭,帶五皇子離開。

  鄭玉看著秋蘅的眼神有些複雜:「秋六姑娘,這邊走。」

  這小姑娘第一次進宮遇見淑妃和五皇子竟然毫不畏怯,還敢貧嘴說什麽魚胖是因爲日子過得好。

  忍不住看一眼垂在少女腰間的香佩,鄭玉不得不承認:這麽胖的魚很難說日子過得差……

  秋蘅在偏殿見到了秋美人,秋大姑娘秋荷。

  「見過美人。」

  秋美人坐在美人榻上,看著低頭向她行禮的少女:「六妹叫我大姐就是,先坐下吧。」

  等秋蘅坐好,秋美人這才仔細打量她。

  鮮花初綻的年紀,人比花還嬌豔,論顔色竟是姐妹中最好的。

  秋蘅也在看秋美人。

  二十出頭的女子,樣貌上一看就是秋家女,卻有暮氣從眼神透出來。

  仿佛失去水分的乾花,沉寂蕭索,指尖輕輕一碰,這份美麗就會粉碎。

  「六妹還記得小時候嗎?」秋美人問。

  秋蘅能感覺到,這麽問的秋美人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令場面不至於冷下去的寒暄。

  「不記得了,養父母說我當時受了很大驚嚇。」

  「六妹受苦了。」秋美人沒再細問,甚至沒問永清伯府衆人近況,目光落在錦鯉香佩上,「六妹戴的錦鯉香佩也是親手做的嗎?」

  「是。」

  「六妹真是蕙質蘭心,能做出這般受人歡迎的雅物。」

  「姐姐過獎了。姐姐不嫌棄就好。」

  秋美人嫣然一笑:「怎麽會嫌棄。六妹不知,你送的那對蝴蝶香佩入了貴妃娘娘的眼。今日我們姐妹能相見,也是托貴妃娘娘的福。」

  秋蘅面露詫異。

  「所以——」秋美人頓了頓,道出秋蘅今日進宮的真正緣由,「貴妃娘娘想見見六妹。」

  「貴妃娘娘要見我?」

  「嗯。六妹這就隨鄭玉去吧,不要讓貴妃娘娘等久了。」

  秋蘅起身,又被秋美人叫住:「六妹身上沒有蝴蝶裝飾吧?」

  「沒有。」

  「那就好。貴妃娘娘喜歡蝴蝶,其他人回避才好。」

  「妹妹知道了。」

  秋美人注視秋蘅隨鄭玉離開,眼裡藏著擔憂。

  這後宮,不怕規矩森嚴,好好遵守就是。就怕虞貴妃喜怒無常,行事莫測。

  她恨祖父雙親,卻不希望妹妹們步她後塵。

  虞貴妃住在玉宸宮,與芙蓉宮的婉約雅緻不同,玉宸宮大氣磅礴,更顯堂皇。

  秋蘅剛踏進宮門,就見數隻仙鶴展翅而飛,如入仙境。

  「秋美人之妹秋六姑娘來拜見貴妃娘娘。」

  聽了鄭玉的話,宮人進去通稟。

  殿中層層幔帳,香氣彌漫。虞貴妃靠著美人榻,懶洋洋道:「帶進來。」

  秋蘅走在鋪設的錦毯上,被帶到虞貴妃面前。

  「見過貴妃娘娘。」

  虞貴妃撩撩眼皮:「起來說話。」

  等秋蘅直起身,虞貴妃目光斜飛停在她面上,輕輕一笑:「比你姐姐還標緻。」

  論年紀,虞貴妃比秋美人還小幾歲,點評人的話卻輕描淡寫,盡顯得志者的輕慢。

  「娘娘謬贊。」

  虞貴妃挑眉:「什麽謬贊?本宮可不耐煩說客套話。你年紀小小,哪學來的老氣橫秋?」

  一旁當隱身人的鄭玉低著頭,暗暗爲秋蘅捏一把汗。

  這就是這位貴妃娘娘的可怕之處。明明平平常常的話,不知哪句惹了她不快,立刻就能翻臉。

  秋蘅不由抬眸,看向突然發作的虞貴妃。

  風華絕代的美人兒,哪怕翻臉也令人移不開視線。

  曾有爭議,要把虞貴妃列入奸賊之一,討伐她迷惑君王,禍國殃民。

  身爲國師的先生不贊同。

  他說,女子不涉政,不掌兵,國破家亡卻把罪過歸在一名女子身上,徒惹後人笑。

  於是六賊成了五賊,一些人怨念難消,稱虞貴妃爲妖妃。

  五賊一妖,是都城南遷後被無數夏人唾罵的六人。

  今日一見,虞貴妃性情確實難以捉摸。

  「本宮問你話,你不回答,卻看本宮,是心裡有想法麽?」

  「不是。」秋蘅語氣平靜而不失恭敬,「臣女爲娘娘容光所攝,看呆了。」

  一旁鄭玉目瞪口呆。

  面對突然翻臉的貴妃娘娘不但沒嚇哭,居然還能從容拍馬屁!

  「你這個小丫頭——」虞貴妃抬抬下巴,忽地笑了,「秋美人那對蝴蝶香佩,是你做的?」

  「是。」

  「本宮聽說你長在鄉間,爲何會做這個?」

  「臣女的養父母以采香爲生,耳濡目染,略有天賦,機緣認識一位雲遊四方的道長,教授了臣女香佩製作之法。」

  「聽起來很傳奇。」虞貴妃一副不怎麽信的樣子,手指勾著蝴蝶香佩,「這香佩本宮挺喜歡,但香味不是本宮鍾愛,你再做一對吧。」

  「不知貴妃娘娘喜歡什麽香味?」

  「我喜歡梅香。」

  蝴蝶與梅香,放在一起並不搭配,這是普遍認知。

  夏季翩飛的蝴蝶,哪裡嗅過梅花的香氣呢。

  「臣女知道了。製好的香佩需窖藏沉澱,娘娘要等一段時日。」

  「無妨。」

  忽然響起宮人通報:「今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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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喜怒無常

  玉宸宮中拜倒一片,虞貴妃搖曳生姿迎了上去:「陛下怎麽來了?」

  靖平帝笑道:「朕新研究了一味香,請愛妃品鑒。」

  靖平帝喜愛一切風雅物,前朝後宮皆知。

  虞貴妃笑聲如銀鈴,撓人心尖:「倒是巧了,妾品鑒能力平平,這有一位製香高手。」

  她玉手一指行禮的秋蘅,把靖平帝的目光引了過去。

  靖平帝只能看到秋蘅的頭頂,納悶問:「愛妃從何處發掘的擅製香的宮人?」

  虞貴妃撲哧一笑:「不是宮人,是秋美人的妹妹,今日進宮來看姐姐。」

  「秋美人?」靖平帝陷入思索,腦海中對秋美人的模樣卻一片模糊。

  秋美人是哪個?

  虞貴妃笑道:「秋美人住芙蓉宮。」

  靖平帝終於有了些印象:「朕想起來了,當初有位美人閨名一個‘荷’字,就住進了芙蓉宮。」

  至於長什麽樣子,依然想不起來。

  「平身吧。」靖平帝略帶好奇看著秋蘅。

  秋蘅直起身來,垂眸而立。

  一進宮就遇到了年幼的隆興帝、虞貴妃還有靖平帝,真是意想不到。

  虞貴妃的喜怒無常她已經領教,這位病逝於大夏分崩離析前夕的帝王,又是什麽樣的呢?

  靖平帝打量秋蘅,眼神一亮。

  是個難得的美人,便是放在後宮也算出衆了。

  如靖平帝這般喜好風雅的人,對美的人或物會多許多耐心與興趣:「貴妃說你會製香,是這樣嗎?」

  「臣女略懂一二。」

  一旁鄭玉暗暗著急:秋六姑娘啊,咱在今上面前謙虛一點行麽?

  「朕今日調了一味香,你看看如何。」

  「是。」

  靖平帝衝內侍示意,內侍走到秋蘅身邊,把裝香的玉罐打開。

  秋蘅細撚輕嗅,認真道:「色澤純淨,香味溫和淡雅,很適合用於臥室中。若要更細辨別,還須熏爇……」

  靖平帝邊聽邊點頭:「愛妃說得不錯,這小姑娘是個懂香的。」

  虞貴妃輕瞥秋蘅一眼:「陛下不是設了造香閣,妾覺得秋六姑娘還挺適合去的,既能爲陛下調香,還能讓妾多些香用。」

  宮中設有造香閣,造香閣的合口脂匠幾乎都是男子,其中包括少數宦官,極少的女子是低等階宮婢。

  靖平帝閑時就會親自去和香,虞貴妃如此說,對一位貴女來說可謂殘酷。

  與一群男匠人整日在一起,時而與天子相處,身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自尊心強的貴女足以羞憤欲死。

  虞貴妃肆無忌憚看著秋蘅反應。

  不卑不亢還會說好聽的話。

  她不喜歡。

  秋蘅沒有反應。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隨便反應只會帶來更糟的結果。

  「秋六姑娘?」靖平帝的注意力卻跑偏了,「朕怎麽聽著耳熟?」

  秋蘅屈膝:「回稟陛下,可能是前不久臣女狀告韓悟之子韓子恒,令陛下有所耳聞。」

  靖平帝想起來了:「是你啊。」

  這動不動告狀的小姑娘,來造香閣還是算了。

  「愛妃既對秋六姑娘製的香有興趣,隨時傳她進宮就是了,正好她姐姐在宮裡。」

  「多謝陛下。」虞貴妃沒有再糾纏,只似笑非笑看了秋蘅一眼,「那秋六姑娘回去吧,等香佩成了,往宮裡遞個話。」

  「臣女告退。」

  秋蘅徐徐後退,隨鄭玉離開了玉宸宮。

  靖平帝隨口道:「聽說這位秋六姑娘是長在鄉下才被尋回來的,如今看來,規矩禮儀倒是學得不錯。」

  虞貴妃輕笑:「人也美麗。」

  「哈哈哈,遠不如愛妃。」靖平帝攬住虞貴妃細軟腰肢,往帳中走去,「這香最合適用於帳中,愛妃品味一下……」

  出了玉宸宮,鄭玉狠狠鬆了口氣,忍不住道:「秋六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

  秋蘅彎唇:「公公別擔心,我看今上和貴妃娘娘都是寬宏之人,我一個沒見識的小姑娘就是說錯了,也不會計較的。」

  鄭玉猛抽嘴角,礙於不熟,不敢提虞貴妃的難惹。

  「鄭公公也是好人,對我諸多提點,還爲我擔心。」

  鄭玉一下子紅了臉。

  他在宮中從沒遇見過說話這麽直接的女子!

  她怎麽這樣!

  「咳咳。」鄭玉用咳嗽掩飾尷尬,嚴肅道,「在宮中,秋六姑娘還是謹言慎行,快些隨咱家去見美人吧。」

  秋美人此時正在看書,厚厚的書冊許久沒有翻動一頁。

  宮中的日子幾乎一成不變,哪怕她對那個家已經毫不在意,秋蘅的偶然進宮還是在她心裡起了波瀾。

  「美人,秋六姑娘回來了。」

  秋美人把書放下,看向走進來的少女。

  她走得很慢,有種從容淡定的優雅,風姿不遜於任何自幼受過嚴格教導的貴女。

  接回伯府短短數月,就能如此,恐怕有人教導是次要,本人應該非常要強吧。

  秋美人看著秋蘅的眼神有了同情與嘲弄。

  她曾經也努力優秀過,以爲這樣就更容易得到幸福,穩住幸福。可實際上,越出色被賣得越快,如同待價而沽的貨物。

  「沒有惹貴妃娘娘不高興吧?」秋美人淡淡問。

  她突然發現,連妹妹們也不想見了,因爲一見到就會心生更大的怨懟,甚至厭惡。

  厭惡她們無知無覺,厭惡她們終會把她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沒有。貴妃娘娘讓我再爲她做一對香佩。」

  「那你用心做,將來——」秋美人本想說將來若能讓虞貴妃爲你說句話,就是造化了。

  可她默默把這話咽了下去。

  祖父唯利是圖,虞貴妃又好到哪裡去呢?恐怕在虞貴妃眼裡,她們這些人和螻蟻沒什麽區別。

  「回去吧,別讓祖母等急了。」

  「妹妹告退。」

  「鄭玉,送六姑娘出去。」

  鄭玉應了一聲,領著秋蘅一路到了皇城外,就見薛寒往這邊走來。

  「秋六姑娘要回去了?」薛寒問話時,看著鄭玉。

  「正送秋六姑娘去上車,這麽巧又遇到薛大人。」

  「是很巧。我送秋六姑娘吧,正好有事要與秋六姑娘說。」

  鄭玉微一猶豫,就點了頭:「那就麻煩薛大人了。」

  秋蘅與薛寒並肩而行,就聽他問:「秋六姑娘又受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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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胡四出主意

  薛寒一個「又」字,令秋蘅眉梢一挑。

  看來那次城門相遇,他就認定她受傷了。

  「薛大人爲何又這麽問?」少女偏頭,一臉疑惑。

  薛寒直言:「我從秋六姑娘身上嗅到了血腥味,那次也是……」

  秋六姑娘是個有秘密的人,頻繁受傷,令他不得不探究。

  秋蘅從入宮就強打精神,忍著肩傷,此時再被昨夜傷她的「罪魁禍首」盤問,實在難有好臉色。

  「薛大人真想知道原因?」她往薛寒那邊靠近一步。

  薛寒不由緊繃了一下身體。

  與女子這般近的距離,除了眼前少女,從未有過。

  她雖以製香出名,卻極少用在自身,今日身上卻有隱隱芳香,淡而綿長。

  原來是錦鯉香佩——薛寒垂眸,發現了垂在少女腰間的香佩。

  好胖的魚……

  閃過這個念頭後,薛寒壓下心頭異樣,神色如常道:「是。」

  秋蘅一笑:「那薛大人是以什麽立場想知道原因?朋友的關心,還是皇城使的多疑?」

  薛寒定定看著笑靨如花的少女,回答:「二者皆有。」

  「那看來要如實說了。」秋蘅微微垂眸,聲音放輕,「薛大人難道不知,女子每月都會如此麽?」

  薛寒怔了怔,卻從秋蘅的反應預感到再問下去會很不妙。

  他識趣壓下疑惑,決定自己去尋答案。

  說話間,二人到了馬車處。

  「薛大人留步吧。」秋蘅上了馬車,掀起車窗簾子,衝薛寒擺擺手。

  薛寒注視著馬車遠去,回到皇城司。

  胡四正好也回來了,被薛寒叫了過去。

  「大人有什麽吩咐?」

  「問你個事。」

  「大人您說。」

  「女子身上有血腥味,卻不是受傷,這是爲何?」

  胡四被問住了:「大人你是不是被騙了,這不是受傷還能是什麽?」

  看著胡四理所當然的樣子,薛寒覺得自己犯傻了。

  胡四和他一樣,早早沒了母親,也沒媳婦,知道的不會比他多。

  胡四見薛寒對這個問題很重視,出主意:「我覺得大夫肯定知道。大人你不是和徐太醫挺熟的,要不去問問他?」

  薛寒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當即出城去了徐伯那裡。

  徐伯一見薛寒,鬍子吹起來:「怎麽又來了?」

  「有個問題想向徐伯討教。」

  徐伯伸手:「拿來。」

  薛寒沒反應過來:「什麽?」

  「不是說再來給我帶點心,點心呢?」徐伯毫不客氣問。

  薛寒呆了呆。

  糟糕,忘記了。

  「忘了?」徐伯沒好氣問。

  就知道這臭小子說帶點心是哄他的。

  薛寒急忙挽救:「不是忘了,是想給徐伯帶的點心從點心鋪裡買不到,一位朋友家裡做的。今日臨時過來,沒來得及準備。」

  「說吧,什麽事?」徐伯聽薛寒說是朋友家的點心,有些稀奇。

  這小子也有能分享點心的朋友了?真是難得。

  「一個女子沒有受傷,身上卻有血腥味,這是爲何?」

  徐伯神色變得古怪:「你確定她沒受傷?」

  薛寒點頭。

  徐伯盯著一本正經的少年,久久不語。

  「徐伯?」

  「確實有這種情況。」徐伯惡劣一笑,「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月事以時下,故有子。」

  月事——薛寒如遭雷劈,一張臉紅成了蝦子。

  徐伯笑眯眯道:「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沒什麽好尷尬的。」

  薛寒並沒有被安慰到。

  他追著秋六姑娘問了兩次!

  「徐伯,我有急事先走了,改日再來看你。」薛寒狼狽而逃,回到皇城司還是恍惚的。

  胡四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大人,問到了嗎?」

  薛寒看他一眼,指指門口:「出去。」

  胡四摸不著頭腦,邊往外走邊嘀咕:「問到了不分享一下,怎麽還發脾氣呢?」

  薛寒拿起書蓋在臉上,墨香鑽入鼻端,輕輕歎了口氣。

  秋蘅回到永清伯府,去見老夫人。

  老夫人等得抓心撓肺,一見秋蘅好端端的,大大鬆了口氣。

  竟然沒給她惹事回來。

  「和你大姐聊得怎麽樣?」讓秋蘅在身邊坐下後,老夫人問。

  「沒和大姐聊幾句,就去見貴妃娘娘了。」

  老夫人嘴角輕鬆的笑意一收,聲音不覺拔高:「你去見了貴妃娘娘?」

  天爺,貴妃娘娘行事無常是出名的,曾有大臣因虞貴妃一句話就丟了官。

  「貴妃娘娘說什麽了?」

  「就是問起香佩的事,讓我給她做一對香佩。」

  「就這樣?」老夫人揪起的心鬆了鬆。

  「後來聖上來了。」

  老夫人身子一晃:「還見了聖上?」

  秋蘅點頭:「貴妃娘娘提議讓我進宮中造香閣——」

  老夫人捂住心口:「然後呢?」

  這不消停的死丫頭,天天鼓搗那些破香,這下好了,把自己搭進去了!

  虞貴妃那毒婦,難怪讓人背地裡罵妖妃!

  老夫人心中大罵,臉色發黑。

  「聖上聽我自報身份,就沒答應。」

  老夫人先是狠狠鬆了口氣,又納悶:「你自報身份怎麽了?」

  一聽是落魄伯府,不就更不用顧忌了。

  「聖上覺得我的名字耳熟,我說我就是狀告韓悟之子的那個秋六。」

  老夫人閉閉眼,擺手:「回房歇著吧。」

  讓她靜靜。

  「孫女告退。」

  等秋蘅離開,老夫人對心腹嬤嬤歎氣:「這丫頭,可怎麽辦啊。」

  心腹嬤嬤笑:「六姑娘行事雖不同尋常閨閣,但結果是好的,您且寬心吧。」

  老夫人陷入了沉思:好像是這樣……

  宮中,內侍詢問靖平帝今夜臨幸哪位嬪妃。

  靖平帝張口想說貴妃,不知怎的腦海中閃過一張清麗面孔。

  妹妹如此,想來姐姐也不差。

  「就秋美人吧。」

  內侍以爲聽錯了,小心翼翼確認:「是芙蓉宮的秋美人?」

  他印象裡,今上只在秋美人進宮之初寵幸過寥寥幾次,後來就沒再理會過。

  「其他宮還有秋美人?」

  「奴婢這就去安排。」

  內侍親自前往芙蓉宮,把晚上靖平帝會過來的消息告知秋美人。

  直到內侍離開許久,秋美人還在發愣。

  「恭喜美人了。」宮人圍過來,紛紛道賀。

  秋美人緩緩回神,涼涼笑了笑。

  「都去準備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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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因禍得福

  秋蘅這次進宮,不只給秋美人帶來了變化,還轟動了整個伯府。

  第一個迫不及待詢問秋蘅的就是永清伯。

  「貴妃娘娘對你態度如何?聖上聽聞你擅製香什麽反應……」

  一串問題問下來,沒提起秋美人半個字。

  秋蘅一句話就堵住了永清伯的興奮:「聖上知道我是狀告韓悟之子的秋六,就讓我走了。」

  永清伯恨鐵不成鋼:「你強調這個幹什麽!」

  「本就是事實,不是聽祖父的嘛。」

  永清伯被噎住。

  還真是他逼著六丫頭狀告韓子恒的,當初哪想到六丫頭有面聖的機會。

  薛寒小兒害他!

  但不得不說,這麽多孫女中這丫頭是最出人意料的,成了康郡王妃的義女不說,居然混到聖上面前去了,說不得伯府的前程要落到這丫頭身上。

  這麽一想,永清伯露出慈愛的笑容:「無論如何,得見天顔是天大的幸事,以後你可要好好把握。」

  「孫女知道,祖父放心吧。」

  永清伯滿意點點頭。

  就喜歡這丫頭不假清高。

  由此想到在深宮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大孫女,永清伯就氣不打一處來。

  蠢貨枉費他一片苦心!

  秋蘅回到冷香居,秋萱幾人攜手而至。

  姐妹幾個不關心什麽聖上,一來便問起秋美人情況。

  「大姐怎麽樣?是胖是瘦?」

  「聽說大姐住在淑妃娘娘的芙蓉宮,六妹見到淑妃娘娘了嗎?看起來好不好相處?」

  「大姐有沒有問起我們?大姐進宮早,那時我們還小……」

  秋蘅聽完,直言:「大姐很清瘦,氣色也一般,看起來過得不怎樣。淑妃娘娘見到了,挺溫和,究竟如何就不知道了。大姐和我沒說幾句,也沒問起家裡人……」

  角落裡魚嬤嬤猛抽嘴角。

  六姑娘哎,誰教你這麽說話的!

  或許她真的不該占著教養嬤嬤的坑,應該換朱嬤嬤來——魚嬤嬤第一次因良心不安産生了動搖。

  秋蘅一番話,把姐妹幾人弄沉默了。

  長姐進宮前的反抗,她們還有印象。可人總是忍不住往好處想,想著這麽多年過去,長姐或許放下了執念,有了好生活。

  而秋蘅無情撕碎了她們的期待。

  好一會兒,秋瑩才小聲問:「那貴妃娘娘是什麽樣的?真如傳聞那般絕色傾城嗎?」

  在她記憶裡,長姐就是頂出色的美人了,這樣都沒得到帝寵,那寵冠六宮的虞貴妃該是什麽樣的?

  秋蘅想了想,實事求是:「貴妃娘娘是很美,但比起美貌,氣質更特別。」

  虞貴妃能獨得帝寵,顯然不是只靠容貌。

  姐妹幾人又沉默了。

  果然,美貌並不能讓人無所不能。

  秋芙起身:「有些頭疼,走了。」

  討人厭的丫頭,什麽話難聽說什麽,再也不來這破地方了。

  秋萱三人亦起身:「我們也回了,六妹歇著吧。」

  「要不要帶些桂花糕?芳洲新做的。」秋蘅笑吟吟問。

  秋天了,正是吃桂花糕的時候。

  秋瑩大喜:「多謝六妹妹,我愛吃桂花糕!」

  秋芙冷哼:「你什麽不愛吃?」

  「那是芳洲做的太好吃嘛。」秋瑩小聲反駁一句。

  秋芙白她一眼,心中憤憤:秋蘅就仗著有個會做點心的丫頭,籠絡人心!

  提著打包好的桂花糕出了冷香居,見秋芙板著臉,秋瑩試探道:「四姐,你要是不喜歡吃,要不給我吧。」

  她可以吃雙份!

  「吃吃吃,你不怕吃成豬崽啊。」秋芙氣得翻了個白眼。

  她是不喜歡吃桂花糕嗎?她是聽了大姐過得不好心堵。

  與姐妹分開後,秋芙去了大太太趙氏那裡。

  「芙兒怎麽過來了?」

  秋芙把桂花糕遞過去:「母親嘗嘗。」

  趙氏打開油紙包,拿起一塊桂花糕吃下,不由點頭:「味道很好,哪家點心鋪買的?」

  管著家的趙氏自然清楚,府上廚房做不出這樣的點心。

  「芳洲做的。」

  趙氏笑意微斂。

  對那位六姑娘,她與老夫人一樣覺得邪性,直覺不願女兒與之多打交道。

  「母親,聽六妹說大姐在宮裡過得不是很好。」秋芙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點心甜軟,可她心裡卻沉甸甸的,想要和人說些什麽。而這府上談起大姐,她想到的自然是母親。

  「宮中不比宮外,講究喜怒不形於色,你六妹看到的不一定爲真。」

  「母親——」

  趙氏沉著臉:「芙兒,你也不小了,遇事多想想。你六妹說這不好那不好,可無論是去康郡王府還是宮中,不是挺樂意的麽。」

  秋芙失望看著母親:「母親聽說大姐過得不好,爲何不多問一問大姐的情況,卻先質疑六妹的話?」

  「芙兒,你這是怪母親不關心你大姐?」

  「就像母親說的,我不小了,遇事會自己想!」秋芙霍然起身,轉身走了兩步又返回,拿起剩下的桂花糕扭身跑了。

  趙氏氣得一拍桌子:「這丫頭,真是被縱得無法無天!」

  旁邊丫鬟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當透明人。

  秋芙往閨房去的路上,眼淚盈眶。

  她不是委屈,而是惶恐。

  父母沒有她以爲的那般疼愛大姐,她顯然也不會是例外。

  「四妹怎麽了?」正去二太太那裡的秋萱半路遇上秋芙,關心問。

  「沒事,吃桂花糕吃得急,噎住了。」秋芙不願意在姐妹面前流露軟弱,硬把眼淚逼回去。

  「那四妹快回去喝幾口水,緩一緩。」

  「嗯。」秋芙點點頭,匆匆從秋萱身邊走過。

  秋萱來到蘭氏房中,同樣帶了桂花糕。

  「娘,這是六妹送的桂花糕,您嘗嘗。」

  蘭氏當即吃了一口,贊不絕口:「六姑娘身邊的芳洲,真是個人才。」

  六姑娘就連身邊的丫鬟都不簡單,難怪她的到來給伯府帶來諸多變化。

  「娘叫我來有什麽事?」

  蘭氏拿帕子擦擦嘴角,拉住秋萱的手:「娘想說說你的親事。」

  秋萱神色一僵,緊張起來。

  「還記得你二姨母的婆家侄兒宋睿麽?」

  秋萱點點頭,腦海中浮現一位俊俏少年的模樣。

  他們從小認識的,只是後來長大了,有兩三年沒見了。

  沒再見過的原因,秋萱隱隱知道,姨母曾替宋睿向她提親,最終沒過祖父那一關。

  她心裡其實是有些遺憾的,只是與宋睿相處時向來守禮,二人間沒表露過什麽,便沒形成執念。

  難道說——想到某種可能,秋萱心跳漏了一拍,雙頰飛上紅霞。

  看著女兒反應,蘭氏嘴角翹起。

  看樣子萱兒對這門親事是期待的,不枉她盤算一場。

  「以前娘沒細說,怕你知道了不好受。宋睿與你自幼相識,算得上青梅竹馬。那孩子性情穩重,心裡中意你卻怕唐突了,私下請求你姨母來說親……」

  秋萱怔怔聽著,面色更紅。

  宋睿……中意她?

  「只是——」蘭氏頓了頓,唇邊嘲弄一閃而逝,「只是你祖父嫌棄宋家門第低,便給拒了。」

  秋萱低著頭沒說話。

  「娘當時想著你還小,慢慢物色更好的也可以,萬萬沒想到差點進了西平侯府那個虎狼窩。如今想來,知根知底最重要,宋家雖然門第不高,但也是有家底的耕讀之家,家族出過不少人才。宋睿如今還在讀書,將來未必沒有前程。縱是沒有,他人品相貌都是好的,又心中有你,再有你姨母關照著,你在婆家的日子不會差。」

  秋萱越聽臉越紅,垂著眼輕揉手帕。

  「萱兒,你怎麽想的?」

  「女兒都由娘做主。」秋萱心中歡喜,難免生出患得患失之感,「女兒和西平侯府鬧了一場,宋家還願意嗎?祖父那邊會不會同意——」

  蘭氏笑了:「娘早就讓你姨母去試探過了。這兩年宋睿一直以讀書爲由不願說親,其實就是見你未嫁,心裡放不下。」

  秋萱聽著,不由紅了眼眶。

  如果沒有經歷西平侯府這一劫,她不會這麽不矜持,可現在她真的怕了。

  誰知道那些看似溫潤如玉的郎君實際是怎麽樣的,可能是真君子,也可能是魔鬼。

  而她賭不起。

  「那……祖父呢?」秋萱緊張捏緊帕子。

  「此一時彼一時。萱兒你站出來指出西平侯府四公子的惡行,確實招來不少非議,而這非議讓你在你祖父心中評價大大降低——」

  「娘的意思是?」

  蘭氏露出了暢快的笑意:「你祖父啊,覺得你名聲有瑕,能趕緊嫁出去就不錯了。」

  秋萱掩口,聲音顫抖:「祖父答應了?」

  「是。」蘭氏抬手,憐愛摸摸女兒的秀髮,「古話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的萱兒也算因禍得福了。」

  秋萱再忍不住,眼淚簌簌而落。

  她不只是哭有了滿意的親事,更是哭在甘泉寺竹林中那個孤注一擲的自己。

  好慶幸,她沒有被所謂的名聲裹挾著退縮。

  離開蘭氏這裡,秋萱直奔冷香居。

  「二姐是落了東西麽?」見秋萱去而復返,秋蘅問。

  秋萱一把抱住了秋蘅。

  秋蘅愣住:「二姐?」

  「六妹,你能回來,是我最大的幸運!」秋萱哽咽著說出最誠心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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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往前走

  秋蘅悄悄呼口氣:還好沒碰到她肩膀。

  「二姐,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的親事定了!」秋萱聲音哽咽。

  她知道要是別人瞧見她如此,定會嘲瘋了。

  再好的親事,哪有姑娘家高興哭了的。

  可在六妹面前,她不想掩飾。

  她此刻的心情,與其說是因爲這門親事喜極而泣,不如說是靠自己和親人的幫助避開了糟糕命運的驚喜。

  「六妹,你是對的,自己的事自己一定要考慮,而不是全交給別人!」

  當第一次聽聞西平侯府來提親,面對這樁世人眼裡的好親事她若沒有聽進去六妹的話,沒有去查趙四,結果不言而喻。

  「二姐先坐。」秋蘅拉著秋萱坐下,笑盈盈問,「說的是哪家?」

  秋萱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輕聲道:「是我姨母婆家大伯哥的兒子,從小認識的。」

  「青梅竹馬,恭喜二姐了。」秋蘅由衷爲秋萱高興。

  雖然書上沒有記載秋萱嫁給了誰,但看西平侯府種種所爲,十之八九就是他家。秋萱避開了這門親事,至少是好的開始。

  秋萱微微紅了臉:「能有今日,多虧了六妹。」

  「二姐見外了,我們是姐妹。若我遇到麻煩,相信二姐也會幫我的。」

  秋萱重重點頭。

  秋、宋兩家訂親很低調,也很順利。

  大房三姐妹在一起時,談起秋萱的親事。

  「聽說那位宋公子很喜歡二姐,他們還自幼相識,真好啊。」秋瑩語氣中不掩憧憬。

  秋芙白她一眼:「你也十六了,能不能矜持點兒?」

  這些日子,秋芙心情很不好。

  二姐的親事顯然是二嬸費了心的,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到了婆家還有親姨母關照。

  越是如此,越爲大姐不平,越爲自己擔心,越對雙親失望。

  秋瑩絲毫不在意秋芙的嘲諷,嘿嘿笑著:「就是到年紀了才會尋思嘛,又不可能不嫁人。」

  「我覺得有點可惜。」秋芸想的與兩姐妹不一樣。

  「什麽可惜?」秋瑩問。

  「咱們家畢竟是伯府,而宋家……到底門第低了些。」這話在外面秋芸絕不會說,姐妹閑聊的氛圍下沒忍住吐露了幾分想法。

  秋芙火氣騰地上來了:「門第低也餓不死,比遇上西平侯府趙四那樣的瘋子強百倍!」

  秋芸訕訕一笑,沒說什麽。

  話題就此打住,三姐妹各自散了。

  眨眼到了中秋,三房人聚在千松堂吃團圓飯。

  老夫人叮囑蘭氏:「二丫頭的嫁妝抓緊置辦。」又對趙氏道,「你多幫襯著點兒。」

  兩個兒媳齊齊稱是。

  老夫人一一掃過五個如花似玉的孫女,在心裡歎氣:二丫頭這門親事可不容易。

  裡子和面子都有當然好,若只能選其一,還是裡子實惠。

  「二姐說親了,是不是三姐也快嫁人了?」秋松想到什麽就說。

  趙氏睨一眼兒子:「小孩子別多嘴。」

  秋松撇撇嘴,偷偷看秋蘅一眼。

  他才不關心三姐嫁不嫁人,只是姐姐們排著來的話,二姐、三姐、四姐、五姐都嫁了才能把六姐嫁出去。

  這要等到什麽時候啊,有六姐在,他都不好找秋楓麻煩了。

  六姐要是他親姐姐就好了——抱著打不過就求罩的樸素念頭,秋松惋惜想。

  秋芸被弟弟點到,悄悄看了看趙氏,卻見趙氏面色淡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趙氏其實不是甩手掌櫃的性子,但她深知公爹會插手孫女們的親事,對秋芸、秋瑩兩個庶女就懶得多事了。

  比起二孫女剛剛落定的親事,永清伯更關心秋蘅:「貴妃娘娘要的香佩,蘅兒做好了嗎?」

  「還要些時日。」

  「要這麽久嗎?」

  「這算極短的,有的香要窖藏數年才能達到最好效果。」秋蘅淡淡解釋,看著永清伯,「您不懂。」

  永清伯愣了一下。

  身爲伯府一家之主,別說一衆兒孫,就是老夫人也沒這麽和他說過話。

  老夫人捏著筷子也愣了。

  她豬油蒙了心,沒把朱嬤嬤再派過去!

  場面一時靜得嚇人,永清伯哈哈一笑:「術業有專攻,製香的事祖父確實不懂。蘅兒啊,給貴妃娘娘製香佩你多上心。」

  老夫人:?

  其他人看看笑得慈愛的永清伯,再看看若無其事的秋蘅,一時心情複雜。

  唯有秋三老爺沒想太多,高高興興贊了一句:「我們蘅兒好厲害。」

  秋大老爺和趙氏對視一眼。

  一場中秋團圓宴,令伯府衆人真正意識到了永清伯對六姑娘的不同。

  長街燈火,月圓如盤,各家團圓時薛寒卻去了青蓮湖。

  青蓮湖鬧鬼的傳說越演越烈,已經成了酒肆茶館的說書人近來最愛講的故事。白日還好,入夜後的青蓮湖就冷清得不見人了。

  薛寒沿著湖畔慢慢走,目光投向湖面。

  今日月圓,沒有見到秋六姑娘。

  她的怪疾發作總讓他覺得有問題,可眼前仿佛隔了一層紗,一團霧,看不分明。

  但他有預感,一旦撥開迷霧,會得到驚人的答案。

  他做好揭曉答案的準備了嗎?

  吹著秋風的少年捫心自問,卻發現自己都說不清楚。

  八月下時,袁成海的家人被押送到京城,數個衙門一同審理起案子。

  到這時,袁成海橫死並犯下重罪的消息在京城百姓中才徹底傳開。

  袁賊的家眷進了大牢見不著,袁宅是跑不了的。

  每日袁宅大門都被砸上無數臭雞蛋爛菜葉子,門前一片狼藉。

  麗娘不敢再哭鬧了,怕官府想起她這條漏網之魚,也關進大牢去。

  慧娘則在深夜一遍遍打開裝著細軟的妝奩清點,再仔細藏好。

  以後是什麽樣的她不知道,可螻蟻尚且偷生,她不敢死,只能等著命運的裁決。

  八月底,袁成海的罪行落定,因他已死,家中男丁判了流刑,女眷沒入教坊司。

  至於袁成海如何中毒,一開始耗費了大量人力都沒查出,如今哪還有人用心去查,袁賊之死隨著他的罪行落定成了未解的謎題。

  百姓們都說是老天開眼,讓袁賊遭報應了。

  慧娘進入教坊司數日,突然被一名官吏帶了出去。

  慧娘忐忑不安,卻聽那官吏小聲道:「有人爲你贖身脫籍,你的戶籍落在了四平坊……你且悄悄去吧。」

  慧娘一臉不可置信:「敢問大人,是,是誰爲奴贖身?」

  官吏搖頭:「這你就不要問了,知道多了沒好處,過你自己的日子去比什麽都強。」

  「是、是、是……」慧娘捂著嘴,眼淚止不住流。

  大夏風氣開明,女子獨自謀生的不少。脫離了官妓身份,又有她偷藏的細軟在,只要謹慎些不愁沒有安穩日子過。

  「奴不知道恩人是誰,大人把奴帶出來,就是奴的恩公了。」慧娘跪下來,結結實實給官吏磕了個頭,迫不及待奔向四平坊,奔向新生活。

  官吏笑了笑,心道這娘子真是好運氣,竟煩動了康郡王世子爲她脫籍使力。

  茶樓中,秋蘅以茶當酒:「多謝淩大哥幫忙。」

  「阿蘅願意找我幫忙,我高興還來不及。」淩雲唇邊含笑,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那我以後可能還有很多麻煩淩大哥的地方。」

  「盡管開口就是。」淩雲彎彎眼眸,「阿蘅和嘉宜一樣叫我大哥就好。」

  秋蘅搖頭:「還是叫淩大哥順口。」

  淩雲沒再強求,問她:「真的不讓那位娘子知道是你爲她贖身出力麽?」

  「不用了,原先就因與袁宅女眷打交道惹來許多閑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蘅這般說。

  閑言無所謂,她只是不想要慧娘的感激。

  袁賊已死,無論是她還是慧娘都該繼續往前走,不必再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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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二見貴妃

  九月初爲虞貴妃做的蝴蝶香佩完成,永清伯府往宮中遞了話。

  秋蘅再次進了宮。

  依然是鄭玉先帶她去見秋美人。

  路上秋蘅把一個巴掌大的紙包遞過去。

  鄭玉飛快瞄左右一眼:「咳,秋六姑娘不必如此。」

  「是桂花糕。」秋蘅莞爾,「難得進宮見到長姐,帶了些家中做的桂花糕,也請鄭公公嘗嘗。」

  桂花糕啊——發現自己誤會的鄭玉尷尬了一瞬,隨手接過來揣入懷中。

  「其實進宮來最好不要帶吃食。」走著走著,鄭玉忍不住提點一句。

  「多謝鄭公公提醒,以後不帶了。」

  說話間到了芙蓉宮,再見秋美人,秋蘅微微吃驚。

  與上一次見仿佛失去水分的乾花不同,現在的秋美人有些不一樣了。

  「六妹香佩做好了?」

  「是。」

  「那給貴妃娘娘送去吧,謹言慎行。」

  秋蘅把帶來的食盒遞過去。

  「這是——」秋美人視線下落。

  「家裡做了些桂花糕,帶給姐姐嘗嘗。」

  「家裡?」秋美人挑眉,似笑非笑,顯然不信。

  「我的婢女擅做點心。我覺得桂花糕很好吃,想讓姐姐也嘗嘗。」

  「六妹有心了,放下吧。」

  秋蘅隨鄭玉往外走時,突然被秋美人喊住:「桂花是采的伯府園子中的那株桂樹嗎?」

  「是。」

  「那還真是家裡的味道了。」秋美人喃喃,擺擺手示意鄭玉帶秋蘅離開。

  等室中安靜了,她親手打開食盒,拿起一塊桂花糕仔細端詳許久,輕輕咬了一口。

  玉宸宮中,靖平帝正與虞貴妃一同賞歌舞。

  聽聞秋蘅到了,虞貴妃淡淡道:「讓她在外等著。」

  秋蘅站在殿外,這一等就是個把時辰。

  絲竹舞樂聲隱隱傳來,偶爾還能聽到男子的笑聲。

  在這宮中,能如此笑的男子便只有靖平帝了。

  終於樂聲歇了,一名內侍走過來:「秋六姑娘進來吧。」

  殿中香氣彌漫,是歡宴殘留的酒香與角落熏爐吐出的香霧混合的氣味。

  紙醉金迷——秋蘅心中閃過這個詞。

  她微微抬眸,掃了一眼坐於矮榻上的靖平帝。

  沒有威嚴氣勢,只看到一個因享樂而眉梢眼角盡是愉悅的中年男人。

  「臣女見過陛下,見過貴妃娘娘。」

  靖平帝笑呵呵道:「起來吧。」

  虞貴妃招招手:「來本宮身邊。」

  秋蘅垂眸走過去,遞上裝香佩的小匣子:「貴妃娘娘要的香佩已經做好了。」

  內侍過來接過匣子,奉到虞貴妃面前。

  靖平帝好奇湊過來看,只見匣中素綢上一對蝴蝶香佩,古樸不失精緻,令人耳目一新。

  「這就是以香製成的香佩麽?」靖平帝拿起一枚蝴蝶香佩,仔細端詳。

  幽幽梅香鑽入鼻中,仿佛越過金秋到了料峭初春。

  靖平帝是對香道有研究之人,不由贊道:「心思奇巧,朕的造香閣倒是落後了。」

  虞貴妃輕笑:「妾早就說了,造香閣需要秋六姑娘這樣的人才。」

  「嗯。」見了秋蘅做的香佩,靖平帝覺得小姑娘性子衝動些也不算大問題,看著乖巧而立的少女問,「秋六姑娘覺得如何?」

  被問的少女抬眼,眸中瞬間綻放光彩:「宮中造香閣英才薈萃,能向衆製香大師討教是臣女的榮幸。陛下,臣女今日就能去造香閣看看嗎?」

  秋蘅的反應令靖平帝心情愉悅:「哈哈,自然——」

  「陛下。」虞貴妃突然打斷靖平帝的話。

  「愛妃怎麽了?」

  「妾想起來,秋六姑娘是秋美人的妹妹,若是去造香閣,也該和秋美人說一聲。」

  靖平帝聽虞貴妃提到秋美人,讓秋蘅進造香閣的心思又淡了下去。

  那秋美人性子雖冷,卻也有些趣味,他還不想破壞了這幾次相處的好心情。

  「那再說吧。」

  虞貴妃彎彎唇,瞥了秋蘅一眼:「秋六姑娘做的香佩本宮挺滿意,賞。」

  「謝貴妃娘娘賞。」

  「退下吧。」

  「臣女告退。」

  帶著虞貴妃的賞賜,秋蘅離開了玉宸宮。

  耳邊響起鄭玉的呼氣聲。

  秋蘅側頭:「鄭公公怎麽了?」

  「沒什麽。」看著雲淡風輕的少女,鄭玉實在忍不住問,「秋六姑娘,你知道造香閣是什麽地方嗎?」

  「爲聖上製香的地方吧。」

  「是……那裡幾乎都是男子,聖上經常會去……」鄭玉不好說太明白,他相信是個女子都能聽懂。

  「多謝鄭公公提醒。」

  鄭玉迷惑了。

  怎麽看起來,秋六姑娘一點不擔心?

  一位貴女進宮整日與匠人混在一起,衆所周知今上又經常去,這以後還有什麽名聲可言,還如何嫁入正經人家。

  秋蘅確實不擔心。

  現在進造香閣束縛太多,不進最好。這也是她察覺虞貴妃專愛與人反著來,表現出樂意至極的原因。

  但真的進了也無妨,她要做的事本就避不開和大夏最尊貴的這些人打交道。

  送秋蘅出宮後,鄭玉向秋美人稟報在玉宸宮的事。

  秋美人神情微妙。

  怎麽聽起來虞貴妃一會兒想要六妹進造香閣,一會兒又不想?

  猜不透虞貴妃心思,秋美人卻覺得鄭玉有些反常:「你有心了。」

  對六妹,鄭玉好像挺關心。

  鄭玉忙道:「秋六姑娘是美人的妹妹,奴婢自然要上心些。」

  那小姑娘雖古古怪怪,桂花糕實在好吃。

  難得的是向人示好一派坦然,令接受的人莫名舒坦,而這在宮中多麽難得。

  當然鄭玉只承認是桂花糕的功勞,不關其他。

  「鄭玉。」

  「奴婢在。」

  「若進宮的是六妹,想必你們也不會隨我受多年冷待了吧?」

  這話聽得鄭玉一個激靈:「美人,可不能這麽說。」

  這要傳出去,美人和秋六姑娘都要遭非議啊!

  「只是和你隨便說說。」秋美人閉了閉眼,遮住眼底的涼意。

  她入宮多年,與人無爭,卻被吳昭儀無端磋磨,無奈之下送出蝴蝶香佩向虞貴妃示好,才過了那一劫。

  可一旦有了開始,就停不下了。

  送出去的香佩,引來了六妹進宮,引來了帝王臨幸,引來了後宮上下對她的態度變化,也引來了她自己……心態的改變。

  或許,是該變一變了。

  秋美人的心態轉變暫無人知,秋蘅出宮時遇見一位官員匆匆進宮,不由多看兩眼。

  那人一雙招風耳十分惹眼,很像書上所載的工部侍郎李良。

  李良因貪污水利錢款獲罪,雖不如五賊惡名滔天,也是貪官一名。

  「薛大人!」出了皇城的路上瞧見匆匆往外走的薛寒,秋蘅走過去。

  薛寒眸光微閃:「秋六姑娘又進宮了?」

  「來給貴妃娘娘送香佩,這麽巧又遇到薛大人。」

  「是很巧。」

  原先是在青蓮湖巧遇,如今在宮城巧遇。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有這樣的巧遇。

  薛寒深知,一旦涉及宮裡,往往意味著無能爲力。

  到這時,他還不確定自己的心意,但想護住她的心思從未變過。

  「剛剛險些撞上一位大人,不知道是什麽身份,會不會得罪了。」秋蘅面露苦惱。

  「什麽樣?」

  「瘦高個,耳朵這樣的。」秋蘅抬起雙手放在耳邊比了比。

  薛寒唇邊飛快閃過笑意:「應該是工部李侍郎。李侍郎不太計較這些,秋六姑娘不用擔心。」

  「那就好。」

  猜測得到證實,秋蘅不覺琢磨:靖平帝單獨傳李侍郎進宮,會是什麽事呢?

  李良負責的堤壩潰堤,好像是後年的事了。

  「秋六姑娘,我想要些點心。」眼看秋蘅要走,薛寒艱難張口。

  說好給徐伯送點心,不能總拖著。

  秋蘅目光如蜻蜓點水,掠過少年泛紅的耳朵。

  要幾塊點心臉皮這麽薄,不是追著問她血腥味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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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9 01:35:49
第86章 崩塌

  秋蘅看著耳尖泛紅的少年,笑道:「當然沒問題,只要芳洲會做的,薛大人想吃什麽都可以。」

  「紅豆糕就好。」薛寒飛快說完,臉色肅然,「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秋蘅搖搖頭,上了馬車。

  近來薛寒越來越古怪了,要個點心擺出辦案的嚴肅來。知道的是和她要點心,不知道的還以爲找她要物證。

  讓芳洲準備了紅豆糕與桂花糕,轉日秋蘅在街邊把食盒交給了胡四。

  「秋六姑娘又是一個人啊?」胡四面對秋蘅,比以往客氣多了。

  沒辦法,任誰見過這小姑娘猛薅人頭髮的樣子,都得客氣點兒。

  「對,一個人出來的,隨便逛逛也方便。」

  胡四嘴角一抽,心道把偷溜出來玩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小娘子少見啊。

  「那秋六姑娘注意安全,有事就喊人。」

  胡四拎著食盒去見薛寒,忍不住道:「這永清伯府不行啊,府上姑娘溜出來也太容易了。」

  「把點心給徐伯送去。」

  「是。」

  胡四離開後,薛寒翻看了一會兒案卷,起身走出去。

  街上人群熙攘,車水馬龍。

  薛寒漫無目的走著。

  「薛大人。」一道熟悉的女聲傳來。

  薛寒霍然轉頭,只見行人匆匆,面目模糊。

  莫不是産生了幻覺?

  他自嘲想著,察覺腳步靠近。

  「秋六姑娘——」

  秋蘅彎唇:「早知這麽巧能遇見,就直接把點心給你了。」

  「是很巧。」薛寒說著這話,無端心虛。

  秋蘅抬腳往前走,閑話家常的語氣:「薛大人今日不忙?」

  「不算忙。」薛寒視線從少女濃密烏髮掠過,直視前方,「秋六姑娘怎麽不回家?」

  秋蘅避開從身邊蹦跳而過的孩童:「平時出門車馬僕從,興師動衆。難得一個人自在,就想多逛逛。」

  這般並肩而行,仿佛最親近不過的人,薛寒胡亂找了個話題:「慧娘脫籍,是秋六姑娘做的吧?」

  秋蘅瞥他一眼:「薛大人知道了?也是,總瞞不過皇城司。」

  官妓脫籍並不容易,所以才求到淩大哥那裡。

  「就是沒想到秋六姑娘會爲慧娘做這些。」薛寒頓了頓,「慧娘早年是被袁成海強搶的。」

  秋蘅揚了揚眉。

  她確實不知道慧娘的過往,只是短短接觸覺得慧娘人品尚可,又利用了對方,在能力範圍內幫一把。

  「慧娘很喜歡我做的香,還送了非常豐厚的謝禮,見她落難難免唏噓。」秋蘅腳步放慢,看了一眼挑擔而過的年輕貨郎,「說到底,是袁成海爲官不仁,禍害了太多人。」

  「確實,好在他已經遭了報應。」

  秋蘅抬眼看向薛寒,笑問:「薛大人也信報應一說?」

  秋陽溫柔了少年的面部輪廓,也柔軟了他的聲音:「我信。」

  秋蘅眨眨眼。

  總覺得薛寒不是信這些之人。

  這般想著,就聽他說:「天不報,會有人報。」

  秋蘅聽得心頭一跳,不著痕跡轉移話題:「聽說袁成海專爲聖上尋覓奇花異石,以此當幌子爲禍一方。如今他已死,東南百姓總算能喘口氣了。」

  先有層出不窮貼滿城中的麻紙,再有袁成海罪名昭示,京城上下對東南百姓被袁成海害得多慘都有耳聞。

  薛寒沒接話。

  秋蘅心頭微動:「該不會又有新人接任?」

  她是因爲薛寒沉默而靈光一閃的猜測,卻真的聽到了答案。

  「工部李侍郎接任其職,不日南下。」

  秋蘅停下腳步:「工部李侍郎?」

  昨日出宮時遇見的李良李侍郎,原來就是接任袁成海的差事嗎?

  死了一個袁賊,再去一位貪官——想像靖平帝昨日宴後傳召李良,交代南下爲他尋覓心頭好的情景,秋蘅胃中忽然一陣翻湧,忍不住掩口疾奔路邊。

  薛寒追過去:「秋六姑娘,你怎麽了?」

  秋蘅扶著路旁垂柳一陣幹嘔,抬頭衝薛寒擺手:「我沒事——」

  話音落,大滴淚珠從眼角滑落,卻渾然不覺。

  少女雪白的臉色與無聲滑落的淚令薛寒心頭一悸。

  「我送你去醫館。」薛寒再顧不得其他,伸手握住秋蘅手腕。

  秋蘅猛然抽出手,連退數步。

  「秋六姑娘——」

  面無血色的少女衝他勉強一笑:「就是突然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吃壞了肚子,回家休息一下就好。薛大人自去忙吧,我先走了。」

  她匆匆就走,薛寒快步跟上。

  「薛大人不必跟著我——」絕望噁心的情緒如濃稠的墨汁,攪動著秋蘅心湖。

  是一直以來的認知被動搖,是爲之努力的方向淪爲混沌,是爲實現目標受盡的苦楚好似白費。

  巨大的荒謬感籠罩著秋蘅,令她如突然躍上岸的魚兒,幾近窒息。

  她甚至覺得自己也是虛無的,荒謬的。

  她真的去到了三十年後嗎?

  無所不能的先生,下跪重托的國君,漫無邊際的大火,飽受蹂躪的百姓……一切的一切,會不會只是她的幻覺?

  她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改變不了吧?

  秋蘅抬頭望天。

  忽然驚雷滾滾,狂風驟起,雨幕接天連地,把萬物籠罩其中。

  街上行人匆匆跑過,敞開的店鋪門急忙拉上。

  秋蘅失魂落魄走在急雨中,打濕了衣衫。

  然後,她被拉進了一個懷抱。

  少年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壓抑的急切與不解:「秋六姑娘,你到底怎麽了?」

  怎麽了?

  秋蘅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只是無法控制本能的噁心,很想雙眼一閉就此睡去。

  沒得到回應,令薛寒更心焦。

  「秋蘅!」

  他喊了一聲,卻發現懷中少女雙目緊閉,毫無聲息。

  巨大的恐慌攫住少年的心:「阿蘅!」

  依然沒有回應。

  薛寒打橫把秋蘅抱起,直奔最近的醫館。

  醫館中,夥計剛剛關上門,就被踹開了。

  「幹什麽——」

  沒等夥計問完,薛寒就把一錠銀子拋過去:「請你們最好的大夫,看看這位姑娘怎麽了!」

  一刻鐘後,收治病人的廂房中,把完脈的大夫對薛寒道:「這位姑娘乃急火攻心,一會兒醒來服下湯藥就好。」

  「多謝。」

  大夫起身出去,薛寒看著未醒的少女默默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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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9 01:36:08
第87章 清醒

  好端端怎麽會噁心昏迷?

  是與那怪病有關嗎?

  還是被拐時遭遇折磨,損傷了身體?

  想到這種可能,薛寒用力握拳。

  秋蘅睜開眼睛,入目是定定看著她的少年。

  他雙目微紅,似有淚光,在見到她睜眼的那一刻如有星輝在眸中綻開。

  「秋六姑娘,你醒了!」

  秋蘅沒有吭聲。

  「哪裡不舒服麽?」

  一隻手落在她光潔的額頭,又迅速移開。

  秋蘅動了動唇,卻好似被抽乾了力氣,幾乎發不出聲音。

  「秋六姑娘說什麽?」薛寒不覺俯身,靠近。

  「薛寒——」

  薛寒整個人僵住。

  這樣近的距離,聽她輕輕喊出他的名字,猶如雷電擊在心頭,流向四肢百骸。

  薛寒從未想過,有這麽一日,僅僅聽人喊出他的名字就會如此。

  「你說。」他竭力鎮定,目光不離面色蒼白如紙的少女。

  「我難受……」秋蘅輕聲道。

  她真的好難受。

  更難受的是這難受無人可說,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竟只能向彼此猜疑的人求救。

  說些什麽,救救她吧,她快撐不住了。

  她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鄉間少女,就因爲莫名去了三十年後又能回來,就背上了那樣的重擔。

  可她也會累,也會疼,也會無數次懷疑自己無能爲力,搞砸一切。

  而當忍受下所有,堅定向前,卻發現先生不一定是對的呢?

  先生說除去五賊,救下靖平帝,沒有幼主倉促繼位的混亂,北齊不會那麽快動手。而大夏國庫充盈,不缺能臣良將,穩住局面國運定能延續。

  射殺韓悟後,殿前都指揮使換成了擅練兵、嚴軍紀的朱強,記載中不堪一擊的禁軍定會改變。

  那時候,她堅定不移。

  可是現在,沒有了袁成海,又去了李良。

  一國之君,爲了喜好把一方百姓弄得苦不堪言。袁成海沒有事發時還能說被蒙在鼓裡,可在知道袁成海犯下的那些罪行後,繼續派人去搜羅奇珍滿足私欲,而不是頒發仁政安撫東南百姓。

  這樣的國君,多活幾年真的能避免國都被破,君臣南逃的命運嗎?

  說不定更糟,連定都林州的那三十多年都不會有,大夏直接被他折騰完了呢?

  若如此,插手改變的她豈不成了千古罪人,萬死莫贖。

  秋蘅知道她的想法變了,她對救下靖平帝産生了動搖。

  不,那其實不是她的想法。十年來,她一直在接受南夏君臣的想法,先生的想法。

  她從未有過自己的想法。

  她一個鄉下丫頭,懂什麽呢?

  可那十年的學習與經歷,到底改變了她,讓她在這時敢想一想了。

  而這令秋蘅更痛苦,更惶恐。

  原本只要照著做就是了,便是失敗,不過一死。可她不想完全按照先生交代的去做了,既怕先生錯了,更怕她錯了。

  那是睿智無雙的先生啊——

  巨大的壓力如重山,令秋蘅感到粉身碎骨的痛,那是信念被衝擊而産生的心理折磨。

  排山倒海而來,難以緩解。

  她的臉色更蒼白,額頭沁出層層汗珠:「薛寒,我難受……」

  薛寒也難受,爲自己的束手無策而難受。

  「藥很快就好了。是哪裡不舒服?」

  大夫說急火攻心,醒來服了藥就沒大礙了,爲何她看起來很不好?

  「是舊疾發作了嗎?要不要我帶你去青蓮湖?」薛寒猜測著,已忘了男女之防,緊緊握住秋蘅的手。

  少女的手纖細勻稱,手心盡是冷汗。

  「我不知道——」秋蘅無法宣之於口,爲了自救用力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薛寒,說些什麽吧,隨便說些什麽……」

  「我——」薛寒張口,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可眼前人仿佛遍佈裂痕的琉璃,隨時都會碎掉。

  薛寒突然有種預感,若由她這樣下去,她很可能會崩潰。

  顧不得用理智斟酌言語,少年脫口而出:「看你難受,我也難受……怎麽能讓你好受些,你說,我都會去做。」

  「都會去做?」秋蘅渾渾噩噩聽到這話,不由把他抓得更緊,「要你殺人,你也去嗎?」

  「去。」

  「要你不顧皇城使的職責,你也會嗎?」

  「會。」

  「要你信我無論做了什麽都不是爲私利,你也信嗎?」

  「信。」

  秋蘅笑了笑,喃喃:「騙人。」

  可她好像從那種窒息瀕死的感覺中掙脫出來了。

  薛寒發現她臉色好了些,也笑:「不騙人。」

  倘若拋下所有理智,他願意的。

  而現在,她把他的話當作違心的安慰,他便也如此當作吧。

  「我有一個決定——」秋蘅突然開口,「可我不確定是對是錯,這和我曾認識的一位學識豐富的長者告訴我的不一樣。我怕我錯了……」

  薛寒從少女眼中看到了求助。

  他認識的秋六姑娘是警惕的,狡黠的,神秘的,要多無助才會這樣脆弱?

  薛寒的心隱隱疼了一下,卻不知爲何會被這般牽動情緒。

  「如果一位睿智長者的話令你産生懷疑,那應該是他錯了。」

  要錯得很明顯,才會對有經驗、有見識的長者所說的話産生懷疑吧。

  秋蘅心頭一震,如醍醐灌頂。

  她尊敬先生,信賴先生,但凡還能說服自己,她不會對先生的交代産生動搖。

  「薛寒,多謝你。」少女死寂的眸子漸漸恢復了光彩,認真道,「你幫我這麽多,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他——

  薛寒瞬間漲紅了臉,又因這反應更覺羞窘。

  他瘋了嗎,在她這麽難受的情況下聽到她的話,第一反應是「無以爲報,以身相許」那種渾話。

  「不用報答。」少年用力掐了一下掌心令自己冷靜,「你照顧好自己就夠了。」

  咚咚咚,門外響起敲門聲。

  「藥好了。」

  薛寒逃一般衝到門口,接過藥童端來的藥湯返回來。

  「秋六姑娘,先吃藥吧。」

  秋蘅點點頭,伸手去端藥碗,卻見薛寒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

  她抿著唇,看著他。

  舉著湯匙的手微微晃動,猶如少年此刻晃動的心思。

  「一勺勺喝會更苦。」秋蘅直接拿過藥碗,大口大口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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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9 01:36:27
第88章 她要走自己的路

  薛寒離開醫館不久又回返,放下一個包袱:「裡面是新買的衣裳。」

  那陣急雨雖沒令衣裳完全濕透,濕漉漉貼在身上也不舒服。

  秋蘅換了衣裳走出來:「薛大人不換一下嗎?」

  聽秋蘅喚他薛大人,薛寒恍惚了一下。

  那個喊他「薛寒」的無助少女不見了,她還是他熟悉的秋六姑娘。

  「我不用,回去再換就好。」對薛寒來說,濕了衣裳這點事不值一提。

  二人離開醫館,走在街頭。

  雨已經停了,空氣中有著新鮮泥腥氣,街上恢復了人流如梭的景象。

  一名年輕的貨郎挑著擔子不緊不慢從二人身邊走過。

  薛寒淡淡瞥了那貨郎一眼。

  秋蘅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問:「薛大人看什麽?」

  剛剛過去的年輕貨郎是陳三。

  若是以往,薛寒會隨口應付過去,但他此刻的情緒還停在醫館中那般的親近裡。

  「剛才走過去的貨郎,在去醫館之前也從我們身邊路過過。」

  偵查防範細作是皇城司的職責之一,薛寒本就善於觀察,對反復出現在身邊的人格外敏感。

  那年輕貨郎短短時間從他身邊路過兩次,由不得他不多心。

  聽了薛寒的話,秋蘅心中歎氣:陳三果然引起了薛寒的注意。

  看來要去見見陳三他們,叮囑一番。

  「這種走街串巷的小販,自是哪裡人多往哪兒走。」

  「也是。」薛寒默默把貨郎的模樣記在心裡,不再多提,「秋六姑娘,我送你回家吧。」

  秋蘅下意識拒絕:「不用了,我本來就是溜出來的,一個人方便些。」

  「可我不放心。」薛寒脫口而出,迎著少女微訝的眼神,用淡定掩飾尷尬,「你剛剛那個樣子,任誰見了都不放心你一個人。」

  「任誰?」

  秋蘅突然想到剛開始打交道時,薛寒說他憐貧惜弱的話。

  他好像習慣了掩飾對旁人的關心。

  「那多謝薛大人了。」秋蘅沒再堅持。

  二人並肩往永清伯府的方向走,一時沉默下來。

  另一邊,陳三挑著擔子匆匆趕到茶攤,拉著陶大說話:「那小子帶秋六姑娘進了醫館,又出來了!」

  天知道他在街上意外看見秋六姑娘與一個少年郎走在一起的震驚。

  那少年郎他瞧著面熟,反應過來是皇城司的實在無法放心,偷偷藏起來盯著,發現秋六姑娘好像不舒服,被那少年送去了醫館。

  他忍著追進去的衝動來找陶大商量,又折了回去。

  「秋六姑娘怎麽樣?」

  「看起來沒事了。」

  陶大這才放下心來:「沒事就好。你少往秋六姑娘身邊湊,免得誤了她的事。」

  陳三不由委屈:「第一次遇見是巧合,發現秋六姑娘被一個毛頭小子帶走,換你能放心啊?」

  「秋六姑娘心裡有數。」陶大雖這麽說,對與秋蘅走得近的少年卻生了好奇心。

  「秋六姑娘和鵲很不一樣……」陳三灌了一杯茶,感歎著。

  陶大瞅他一眼。

  陳三比劃著:「你沒看見,秋六姑娘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

  讓他總懷疑只是長相一樣的人。

  「這樣才好。」陶大笑了。

  秋蘅在離永清伯府不遠處的榕樹下與薛寒分開,悄悄回到冷香居。

  芳洲發現秋蘅身上衣裳換了:「姑娘淋雨了?」

  「衣裳淋濕了些,就買了套新的換上。」秋蘅把包袱交給芳洲,裡面是她換下來的衣裳。

  芳洲沒多問,放好包袱安排秋蘅沐浴。

  整個人浸入熱氣騰騰的木桶中,秋蘅才有了幾分真實感。

  掬起的水滑過肌膚,暖意包裹周身,頭腦變得清明。

  在被先生教導之前,她是阿蘅。在被先生教導之後,她依然是阿蘅。

  她不知道結果如何,但她是個活生生有自己想法與判斷的人。

  靖平帝她不打算救了,她要救太子。

  太子死於秋獵行宮大火,因而當靖平帝駕崩後只能由年幼的五皇子繼位。主少國疑,局面動蕩,令北齊下了全力進攻的決心。

  可以說太子橫死,靖平帝突逝,無論是夏人,還是齊人,難免生出大夏不得天助的念頭。

  這打擊了夏人的信心,卻增強了齊人的自信。此消彼長,帶來了最壞的結果。

  若太子還在呢?

  早已及冠的太子自幼受儲君教導,本就是百官心中理所當然的接任者。比起沉溺享樂的靖平帝,年輕、自律的太子要強太多。

  秋蘅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

  如果救下太子,太子順利繼位,意味著不再有隆興帝。

  而這,顯然與先生所期待的不一樣。

  南夏的君臣,包括先生,所期待的是靖平帝再撐幾年,把皇權平穩交給長大的隆興帝。

  秋蘅捧起水洗了一把臉。

  水已經溫涼了,令她的頭腦更清醒。

  而當有了決定,無論心情多麽複雜沉重,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作嘔感消失了。

  先生,以後阿蘅要走的路,可能與您所盼的不一樣了。

  抱歉。

  洗得乾乾淨淨的少女穿上柔軟幹爽的裡衣,躺到榻上沉沉睡去。

  轉日秋蘅再次出門,與陶大四人碰面。

  「秋六姑娘,你沒事吧?」四人紛紛問。

  「舊疾發作,沒什麽事了。」

  陳三見她氣色確實還可以,輕鬆下來:「秋六姑娘和那位皇城使很熟嗎?」

  「還算熟。」秋蘅看向陳三,「陳三哥也很快要和那位皇城使很熟了。」

  陳三一頭霧水:「這是什麽意思?」

  秋蘅歎氣:「你昨日兩次從他身邊路過,被他留意到了。」

  陳三直接跳起來:「他還是人嗎,這都能留意到?」

  大街上人來人往,若不是提前有防備,誰會對偶然經過的人有印象啊!

  他還瞎琢磨秋六姑娘沒準喜歡那小子呢。這樣看來,這人不行!

  聶三娘臉色難看,狠狠瞪陳三一眼:「那位薛大人年紀輕輕,能坐穩皇城使的位子,豈是尋常之輩。」

  陶大也罵:「你小子就愛自作主張,這下長記性了?」

  陳三大感委屈:「你們見到秋六姑娘意識不清被人抱走,能無動於衷啊?」

  三人被問得沉默,秋蘅也沉默了。

  她竟不知,陳三這麽會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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