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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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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2 02:22:36
第289章 靖平帝病了

  許是受了驚,靖平帝渾身沒什麽力氣,無視薛全等人的勸阻來到虞貴妃靈床前,出了一頭細汗。

  「愛妃——」靖平帝上前,顫巍巍伸出手揭開虞貴妃蓋著的裘被,入目是一張青紫的臉。

  「啊!」靖平帝驚呼一聲,手一鬆裘被落回虞貴妃面上。

  「陛下沒事吧?」薛全見靖平帝臉色發白,擔心問。

  「朕沒事。」

  靖平帝捂著心口,只覺一顆心橫衝直撞,似要跳出胸腔。

  砰砰,砰砰砰——

  「薛全,貴妃的臉色怎麽那個樣子?」

  「回稟陛下,貴妃娘娘頸部所中的弩箭塗了劇毒。」

  「窮兇極惡!無法無天!」靖平帝邊罵邊離開了偏殿,把相關衙署的主官召來一通訓斥,責令掘地三尺也要把殺害虞貴妃的兇手找出來。

  而事實證明,哪怕是一國之君也不可能要什麽有什麽。一日日過去,調查行刺虞貴妃的兇手毫無進展,靖平帝卻病了。

  都說聖上太過思念貴妃娘娘,生病了。

  「今上對貴妃娘娘真是情深啊。」有小宮女悄悄對同伴道,語氣中滿是羨慕。

  同伴年紀大一些,穩重許多:「噓,被管事姑姑聽到我們議論這些,不要命了。」

  靖平帝躺在床榻上,並不知道帝王情深的這些議論,但他知道的是這場病更多是因爲驚嚇。

  他一閉眼,就是虞貴妃青紫猙獰的一張臉。

  怎麽會那樣呢,千嬌百媚的絕色美人兒,就連腳丫都白嫩嫩如玉雕,令他忍不住親吻,死相卻那般恐怖。

  他是傷心的,可除了傷心,再想到寵妃又多了害怕的情緒。

  除此之外,還有說不出的茫然空虛。

  明明上元節還一起賞了歌舞,前一刻一同仰望半空煙火,後一刻就天人永隔。

  那是在禦街上,禁衛層層守護的樂華樓上。那刺客能殺貴妃,豈不是也能殺他?

  只要想到這一點,靖平帝就覺恐懼。

  他是天子,可原來天子也那麽容易死去。也許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節,也許是任何普通的一日。

  這樣後知後覺滋生的恐懼遠比上元節那日樂華樓上突然發生變故時來得要強烈,要綿長。

  靖平帝就這麽纏綿病榻,遲遲沒有好起來。

  一晃到了二月十五,距離虞貴妃身亡已經一個月。

  無論虞貴妃遇襲身亡多麽驚心動魄,大理寺、刑部、京天府、殿前司、皇城司,這些衙署爲了查出兇手多麽盡心盡力,當一個月過去調查陷入停滯,一切終歸慢了下來。

  貴妃之死固然重要,可重要的事情還有很多。查案固然重要,可人非鐵打,不可能一直廢寢忘食。

  青蓮湖上,一葉扁舟隨波飄蕩,驚飛覓食的水鳥。

  「近來沒那麽忙了?」秋蘅把帶來的點心遞給薛寒。

  「也忙,只是不像一開始那段時間了。」

  「那你不好好休息,約我泛舟。」

  「今日是十五。」薛寒看著秋蘅,眼裡的心疼終於有資格光明正大流露。

  「又是十五了,真快啊。」秋蘅無奈歎口氣,轉了話題,「聽說今上一直病著,有好轉嗎?」

  窺探天子病情是大忌,好在秋蘅不必擔心薛寒這位皇城使把她抓進大牢裡去。

  薛寒自不會隱瞞秋蘅:「不見好轉,也沒有加重。每日睡的時間比較長,昨日下了太子監國的口諭……」

  太子監國。

  秋蘅心中生出幾分異樣。

  這與史上所載真是大爲不同了。

  說起來,靖平帝生病,薛全獻藥正是今年,但不是現在。

  而因爲虞貴妃之死,靖平帝這就病倒了,那薛全獻藥會不會提前呢?

  秋蘅無法確定。

  從她回來,改變了許多事,曾讀過的史書就只能作爲參謀了。

  這麽想著,秋蘅悄悄看吃著紅豆糕的男人一眼,心中生出幾分歉意。

  她是不準備攔著薛全獻藥的。

  「阿蘅,你有什麽心事嗎?」察覺秋蘅走神,薛寒不知爲何,心中有些不安。

  「心事?」秋蘅搖搖頭,「沒有心事……我就是在想,太子殿下應該比今上要好吧?」

  薛寒愣了一下,不由笑了:「是,定然比今上要好。」

  這般大膽的言論別說被人聽了去,就是說出口都會讓人覺得大逆不道,可阿蘅會對他說。

  那絲莫名的不安散去,薛寒從坐上這艘小船就想說的話說出口。

  「阿蘅,你還記得兩年前說的話嗎?」

  秋蘅一怔。

  薛寒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你說給你兩年時間……今年是靖平二十八年了。」

  秋蘅靜靜看著說著話的男人紅了耳朵,被他握在掌中的指尖動了動。

  薛寒不由抓緊了些,屏住呼吸望著眼前少女,等一個答案。

  「那話是靖平二十六年臘月說的,如今才靖平二十八年二月,你忘啦?」

  「我記得。」薛寒把頭抵在秋蘅肩頭,悶聲道,「我就是有些……迫不及待。」

  秋蘅沉默一瞬,伸手環住薛寒的腰。

  熟悉的灼痛傳來。

  薛寒立刻察覺到懷中人的異樣:「阿蘅?」

  「沒事,老毛病犯了。」秋蘅推開薛寒,躍入了湖中。

  很快水花飛濺,薛寒也跳了進來。

  「你怎麽也跳下來了?」

  薛寒把人再次拉入懷裡:「和你一起。」

  他不能替她承受痛苦,至少在她痛苦時能陪著她。

  「薛寒,過段時間我們一起遊船吧。」

  「好。什麽時候?」

  「再等等吧。皇城司還在追查刺殺虞貴妃的兇手,你身爲皇城使,光明正大玩樂不合適。」

  秋蘅打算把遊船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一,書上所載薛全獻藥的日子。

  「啊,有人殉情啦!」一聲尖叫聲從湖邊傳來。

  秋蘅與薛寒對視一眼,瞳孔皆是一震,默契往水中一沉,遊向水草茂密處。

  聞訊趕來的人們什麽都沒找到,只有一開始的那對年輕男女信誓旦旦,說看到湖面上有兩個腦袋。

  「哎呀,該不會是水鬼找替身吧,專門在你們這樣的有情人面前顯形……」

  「你們膽子真大,跑來青蓮湖幽會。」

  沒過兩日,出門采買食材的芳洲回來,神神秘秘對秋蘅道:「姑娘你聽說沒,青蓮湖又鬧鬼了。」

  秋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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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2 02:22:55
第290章 爲什麽

  靖平帝遲遲沒有痊癒,病情時好時壞。

  宮殿中賞心悅目的歌舞不再有,靖平帝常去的造香閣也沉寂下來,道士的身影開始頻頻出現在宮中。

  皇家道觀,幾大名觀,靖平帝經常召見那些真人,聽他們講經論道談長生。

  宮中宜人多變的熏香漸漸換成了降真香。

  這樣的變化前朝後宮都有察覺。

  各宮的妃子們,有兒女的悄悄叮囑孩子謹言慎行,無子的越發安靜低調。

  她們不知道靖平帝能不能好起來,不知道這樣的平靜會持續到什麽時候。在最初虞貴妃死後後宮上方散去的烏雲重新聚攏,不知何時驚雷就會落下來。

  正如這多雨的春夏。

  相比後宮的壓抑沉悶,群臣心態要好很多。

  聖上身體固然令人憂心,好在有太子監國,這段時間觀太子處理政務頗爲妥當。

  也是,太子殿下今年二十有六了,比今上當初繼位時的年紀還要大上好幾歲呢。

  想到這一點的大臣立刻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再往深處想,這太大逆不道了,可與同僚一個對視,一個眼神,不經意間就流露出一兩分心照不宣。

  不知怎麽,就有了太子比靖平帝賢明的風聲。

  四月初一這日官員休沐,秋蘅約了薛寒遊船。

  遊的不是青蓮湖,是碧波河。

  這個時節氣候宜人,河面遊船來來往往,沿岸小販吆喝聲不絕,也有撐船叫賣的船家,時而還有歌聲隱隱傳來。

  秋蘅微微仰頭,任清風拂面:「這碧波河比青蓮湖熱鬧多了。」

  薛寒咳了一聲:「青蓮湖也挺熱鬧的。」

  鬧鬼的故事他都耳聞好多個了。

  「薛寒,今日我們玩久一些吧。」

  薛寒高興應了,卻發現身邊人有些心不在焉。

  他把船靠岸買了糖葫蘆,阿蘅咬了一半就拿在手裡忘了吃。他從船娘那裡買了一束鮮花,阿蘅接過,聊著天時鬆了手。

  薛寒接住險險掉入河中的鮮花。

  「阿蘅,身體不舒服麽?」

  秋蘅沉默了一下,微微點頭:「是有些不舒服。」

  「那我送你回去吧,也出來挺久了。」

  秋蘅仰頭望了一眼天際絢麗的晚霞,收回目光:「好。」

  薛寒把秋蘅送到永清伯府門外,與她道別。

  秋蘅問:「你是回家,還是去衙門?」

  「去衙門看看。今日雖然休沐,皇城司常會有突發之事需要處理。」

  「那不要太累了。要是——」

  「要是什麽?」薛寒看著秋蘅的眼睛問。

  「要是明日你不忙,等下了衙一起去吃麵吧。芳洲發現了一家新開的麵館,說是味道極好。」

  真正想問的,並不能問出口。

  薛寒不覺揚唇:「應該不忙,到時候給你傳信。」

  秋蘅在薛寒目送下走進伯府,在回冷香居途中的涼亭坐下。

  四角涼亭的簷角掛了鈴鐺,風吹鈴動,清脆悅耳。亭外花團錦簇,風光正好。

  秋蘅單手托腮,目光投向亭外,卻沒有落到實處。

  有些不對勁。

  書上記載,靖平帝是今日晌午過世的。

  帝王死如山陵崩,現在快到傍晚了,爲何一點動靜都無?

  難道是記錯了?

  不可能,那些關鍵的人與事早就深深刻入腦海,絕不會記錯。

  是靖平帝去得太突然,鳴鍾宣告的時間有爭議?

  不應該,太子已經監國一段時間,很受認可,不是皇帝一死後繼無人的混亂局面。

  那是爲什麽?

  當排除了多種猜測,就只剩了一個答案:一切風平浪靜還能是爲什麽,只能是靖平帝沒有死。

  靖平帝竟然沒有死麽?

  推測到這裡後,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

  爲何沒有死?

  身體狀況比本來的這個時間點要好?服下的靈藥有了變化?還是薛全壓根沒有獻藥?

  無論何種情況,想要昏君按著書上所載駕崩,太子繼位的期待落空了。

  天上烏雲流動,雷聲響起,很快大雨傾盆。

  秋蘅仿佛沒有聽到雷聲、雨聲,仍在亭中枯坐。

  她插手,改變了太子的英年早逝。她什麽都沒做,靖平帝沒有死。

  荒謬感包裹著亭中少女,哪怕那瓢潑而下的雨沒有落到她身上,卻讓人覺得她是走在無邊雨幕中的旅人。

  「六妹妹,你怎麽在這裡呀?」秋瑩收了傘,抖抖傘面的水珠,走進亭中。

  「五姐怎麽下著雨出來了?」

  「湯圓跑出來了,我不放心帶人出來找,瞧見六妹妹坐在涼亭裡就來看看。」

  湯圓是秋瑩養的狸花貓。

  秋蘅順口解釋:「坐這裡賞賞景,被雨困住了。」

  「那我先送你回冷香居吧。」

  「五姐,之前你做的那個噩夢,後來還做過嗎?」

  秋蘅問得突然,秋瑩怔了怔才搖頭:「再沒做過那麽嚇人的夢了。」

  見秋蘅神色莫名,秋瑩靠近了些:「六妹妹,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秋蘅沉默許久,道:「如果有件事本來會發生,結果最終沒有發生,五姐覺得是爲什麽?」

  「爲什麽?」秋瑩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但想想秋蘅剛剛提起的那個宛如真實的噩夢,隨心道,「肯定是有什麽地方不同了吧,就比如我做的噩夢與現實,最大的不同是噩夢中沒有六妹妹。」

  不同——秋蘅在心中喃喃。

  最大的不同就是太子還活著!

  太子活著,靖平帝一死就會順利繼位。而若是太子不在——秋蘅用力攥拳。

  沒有太子,靖平帝一死就是年幼的五皇子繼位。

  不想讓靖平帝死在此時的是誰?五皇子身後的勢力?希望大夏政權動蕩的敵國?還是其他?

  「多謝五姐解惑。」

  秋瑩一頭霧水:「我沒說什麽呀。六妹妹,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我送你回去吧。」

  「好。」

  秋瑩撐開傘,把傘向秋蘅傾斜大半,一起步入雨中。

  「五姐,把傘往你那邊挪一挪。」

  「我淋點雨沒事,六妹妹先前病了許久,要仔細著身體。」

  二人躲在竹傘下漸行漸遠,天徹底黑了下來。

  一夜風雨,轉日雨後初晴,秋蘅沒耐心等著薛寒傳信,直接去了皇城司外面等著。

  皇城司位於皇城中,宮城外,入目便是熟悉的朱色宮牆,虞貴妃一死,她應該鮮少再踏入皇宮了。

  秋蘅這般想著,等到了薛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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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3 02:43:29
第291章 靈藥

  薛寒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和他一起的還有薛全。

  薛全一眼瞧見等在外面的少女,氣歪了嘴。

  就說手下進去耳語幾句後這小子那麽著急出來,原來是和秋蘅有約。

  跑到衙門口等男人來了,沒皮沒臉的死丫頭。

  「隨雲縣主找薛寒啊?」薛全不冷不熱先開了口。

  秋蘅深深看了薛全一眼。

  看薛全這樣子,靖平帝確確實實沒有事。

  薛全被秋蘅看得皺眉。

  這丫頭又憋著什麽壞心思呢?

  「有一家麵館味道不錯,我請薛寒去嘗嘗。」

  「吃麵?」薛全撇嘴,「薛寒最近忙著呢。

  「不忙。」

  薛全側頭看向薛寒。

  薛寒輕咳一聲:「這兩日不怎麽忙。」

  薛全一口氣堵在胸腔。

  這色迷心竅的混帳東西!

  「薛公公,你要是不忙,要不要一起?」

  薛全把頭轉過來,看著秋蘅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他是不是聽錯了?

  「薛公公?」

  「不必了,你們去吃吧。」薛全咬牙擠出這話,甩袖走了。

  怎麽會有這樣的女子,無媒無聘跑到他面前約兒子吃飯就算了,還把他也叫上?

  身後傳來歎息聲:「可惜了。」

  薛全腳下一頓,黑著臉走得更快了。

  薛寒走在秋蘅身邊,無奈道:「養父好像被你氣得不輕。」

  「我是真心邀薛公公一起。」秋蘅的目光還追逐著那道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那些疑問,大半落在薛全身上,可惜沒有什麽接觸機會。

  薛寒嘴角抽了一下。

  他一直擔心阿蘅與養父碰上會吃虧,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

  面館中,秋蘅要了一碗魚丸麵,慢慢吃著。

  「好吃嗎?」

  薛寒一碗面已經見底,擦擦嘴角:「好吃。這麵館地處偏僻,又是新開的,難爲芳洲能找到。」

  秋蘅笑了:「去西姜前芳洲說要學做新點心,等我回來做給我吃,從那時她就養成了大街小巷尋覓美食的愛好。」

  芳洲立志做最好的點心師傅,還要收一個人品好、資質好的徒弟,等年紀大了,就讓徒弟接班做點心給她吃。

  「阿蘅最喜歡吃什麽點心?」

  秋蘅想了想道:「吃著最順口的還是紅豆糕。」

  紅豆糕改變了她的命運,也改變了薛寒的命運,對她來說已經不是一道普通的糕點。

  走出面館,秋蘅避開追逐嬉戲的頑童,狀似不經意問:「今上身體如何了?」

  薛寒心頭一動,看向秋蘅的眼裡有了沉思。

  這是阿蘅第二次問起今上的身體了。

  他其實早察覺阿蘅有心事,這心事莫非與今上有關?

  心中想著這些,薛寒面上沒什麽變化:「今上身體應該大有好轉。」

  秋蘅腳步一頓,眼中詫異並沒遮掩。

  「今上養病這段時間,我見得不多,但養父一直爲今上身體憂心,今日卻心情不錯,想來是今上身體有好轉了。」

  秋蘅不覺緊緊抿唇。

  不但沒死,還好轉了?

  饒是從昨日調整心態到現在,秋蘅還是一瞬生出弑君的衝動。

  一隻手落在她肩頭。

  「阿蘅,你有什麽事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

  秋蘅抬眸,對上薛寒的眼。

  那雙眼清澈乾淨,盡是坦誠。

  秋蘅心頭澀然。

  到了這個時候,薛全進入局中,她想繞開身爲薛全養子的薛寒沒有可能。

  她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等待薛全送靖平帝上路,但不願利用薛寒去害薛全。

  「薛寒,還記得秋獵的時候嗎,我夢到太子出事。」

  「當然記得。」薛寒神色微變,「阿蘅又做那樣的夢了?」

  「嗯,這次我夢到的是今上。」秋蘅停了停,才繼續說下去,「我夢到今上就是在這時候駕崩的,薛公公也死了,而你——」

  「我也死了嗎?」薛寒問得平靜,心卻被扯痛。

  有阿蘅在,他一點不想死。

  「你殺了福王,被亂箭射殺了。」

  她只有兩個選擇,要麽以謊言忽悠薛寒來推動薛全走上本來的路,要麽向薛寒坦白一部分,攜手合作。

  她選擇後者。

  秋獵的時候她與薛寒隔了那麽多心思,薛寒尚且願意相信她所謂的夢,而今他們經歷那麽多,她應該相信他。

  薛寒錯愕:「我爲何會殺了福王?」

  秋蘅搖頭:「不知道,夢裡就是這樣。」

  「說起來,先前派人調查靈微觀妙清真人過往,妙清真人沒進京前長居之地是福王妃娘家所在……」

  薛寒提到妙清真人不是心血來潮,而是近來各觀道士出入宮廷,妙清真人昨日也進宮了。而在阿蘅的夢裡,這個時候今上死了,養父死了,福王死了,他也死了,種種事情好似散落的珍珠,只缺一條串起珠鏈的線。

  「這樣看來,福王和妙清真人很可能早就認識。」秋蘅拉拉薛寒衣袖,「薛寒,不如你去向薛公公打聽一下,今上爲何好轉了。」

  直接去問,也不失一個好辦法。

  簡單有效,但要看去問的人是誰。隨便一個人去問,估計會被薛全弄死……

  所以說,還是需要薛寒。

  薛寒是第二日找機會向薛全打探的。

  「父親這兩日心情甚好。」

  薛全被勾到得意處,嘴角不由上揚:「今上病了許久,如今大有好轉,爲父自然開心。」

  「今上洪福齊天,定然會好起來的。」

  聽著這話,薛全有些心癢,到底沒有多說什麽:「嗯。」

  薛寒露出好奇神色:「孩兒聽說玉昭觀的明薇真人爲今上開爐煉丹,今上身體好轉莫非與此有關——」

  「狗屁。」

  薛全罵了一句,對上薛寒不解的目光,那種錦衣夜行的憋屈感驟然放大。

  「你從哪兒聽來的?」

  薛寒一臉無辜:「湊巧聽兩個小內侍議論。」

  薛全冷笑:「這些日子忙碌貴妃娘娘喪事,今上又病著,這些小崽子是忘形了。」

  想想對養子沒什麽好瞞著,薛全輕哼一聲:「今上能好起來,確實是因爲服了靈丹妙藥,但與明薇真人毫無關係,是爲父得來良藥,獻於今上。」

  薛寒臉色一變:「父親,事關今上身體,外來之物不能亂吃——」

  「什麽亂吃。」薛全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這靈藥乃妙清真人所煉,比那明薇真人所煉丹藥可要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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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虎狼之藥

  薛寒看著薛全掏出的瓷瓶,一時忘了反應。

  就這麽直接把丹藥拿出來了?

  就這麽直接說是妙清真人煉製?

  他來打探,已經做好了問不出什麽再暗查的打算,這順利得有些讓人不適應。

  再看薛全眼中流露的自得,薛寒明白幾分:病了多日的今上身體大大好轉,養父認定是他所獻靈藥的功勞,哪怕再謹慎,也有炫耀心。

  在他這個養子面前炫耀,安全可靠。

  「這……就是妙清真人煉製的靈藥?」薛寒目光落在薛全手中瓷瓶上,琢磨著是委婉討要,還是直接討要。

  「正是。」薛全笑眯眯點頭,把瓶塞拔開,「伸手。」

  薛寒:?

  薛全皺眉:「傻愣著幹什麽?」

  薛寒默默伸出手去。

  薛全小心翼翼倒了一粒藥丸在薛寒手心,猶豫了一下,又倒了一顆。

  薛寒心情複雜極了:「父親——」

  薛全面上難掩心疼之色:「這是妙清真人單獨給爲父的,不多,只能給你兩粒。」

  薛寒動了動眉梢,先把藥丸用手帕包好放入荷包,才問:「不知這藥丸——」

  「靈藥。」薛全不悅糾正。

  薛寒從善如流改口:「不知這靈藥有何功效?」

  薛全下頜微抬,語氣不覺激動:「這靈藥病患吃了能大好,本就健康的人吃了可延年益壽。」

  薛寒陷入了沉默。

  養父也是有城府的人,爲何像失智了一般?

  薛全誤會了養子的沉默,和善拍拍他胳膊:「寒兒,你還年輕,用不著吃太多,等妙清真人再給爲父靈丹,爲父再分你。」

  薛寒強扯出一絲笑:「多謝父親。那妙清真人昨日進宮——」

  薛全眼裡笑意更深:「前日今上服用妙清真人的靈藥好了許多,昨日特召妙清真人進宮伴駕。」

  「看來妙清真人要越過明薇真人去了。」

  「這也是能者居上。」薛全淡淡道。

  明薇真人雖是玉昭觀道法最精深之人,煉丹之術比妙清真人還是差遠了。妙清真人吃虧在來京城沒幾年,沒有機會向今上展露本領,好在他慧眼識英,以後妙清真人當了國師總會記得他這份提攜之情。

  「父親。」

  「怎麽?」

  薛寒本想說服用靈藥要慎重,一想靖平帝都吃了,空口說這些不過是惹養父氣惱,便把勸說咽了下去:「多謝父親想著孩兒。」

  薛全笑了:「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不想著你想著誰?」

  離開皇城,薛寒直奔城外,

  徐伯正躺在院中椅子上,臉上遮著一把蒲扇曬太陽,聽到院門處傳來的動靜渾身一僵,不祥的預感升起。

  很快熟悉的聲音傳來:「徐伯。」

  徐伯沒吭聲。

  「徐伯,曬太陽呢。」

  徐伯依然沒吭聲。

  「徐伯睡著了嗎?」

  遮在臉上的蒲扇被拿開,徐伯忍無可忍跳起來:「徐伯沒睡,徐伯死了!」

  一來就沒好事的臭小子!

  薛寒訕訕笑著爲徐伯搖蒲扇:「徐伯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徐伯狠狠瞪他一眼:「你少來煩我,說不定我能活久點兒。說吧,又有什麽糟心事?我警告你,要是再讓我去小姑娘家坐牢,我毒死你!」

  徐伯一想在冷香居那段比坐牢還難熬的日子,就咬牙切齒。

  坐牢至少不用時刻擔心被人發現,

  「這次哪兒也不去。」薛寒把一顆藥丸拿出來,「麻煩徐伯看看這藥的作用。」

  「又是亂七八糟的藥。」徐伯登時頭大,不情不願把藥丸接過來端詳,「這藥有沒有什麽說法?」

  「說是病患吃了能大好,正常人吃了能延年益壽。」

  聽著倒不誇張。

  徐伯又問:「大好是怎麽個大好?」

  「纏綿病榻數月,吃了後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這樣的神藥我可沒聽說過。」徐伯搖搖頭,收好藥丸,「明日再過來,帶上芳洲做的點心。」

  「多謝徐伯。」

  徐伯擺擺手,把薛寒轟走。

  薛寒回到城中時間還早,約了秋蘅出來。

  「今上身體好轉是因爲服用了妙清真人煉製的靈藥,靈藥我得了兩顆,其中一顆送去徐伯那裡了。」

  秋蘅震驚:「這麽快就打探到了?還把靈藥拿到手了?」

  薛寒尷尬牽牽唇角:「是養父替妙清真人獻的靈藥……妙清真人贈了養父一瓶靈藥,養父給了我兩粒。」

  秋蘅:「……」

  和薛全有關的這一局,她因薛寒難免束手束腳,沒想到豁出去了讓薛寒幫忙,會如此容易……

  「徐伯讓我明日過去,他想吃芳洲做的點心。」

  這個要求太簡單,第二日秋蘅與薛寒一起去見徐伯,帶了兩大盒點心。

  徐伯已經等著薛寒了,對他把秋蘅帶來,毫不意外。

  「徐伯,聽說你想吃點心,芳洲特別高興,裡面除了常做的,還有她新研究的櫻桃煎,比外頭賣的味道好很多。」

  「櫻桃煎?」徐伯點點頭,「正是吃櫻桃的時候,應該不錯。」

  薛寒開口:「徐伯——」

  徐伯一記眼刀飛過去:「一點不如阿蘅懂事。」

  薛寒老實閉嘴。

  徐伯沒再耽誤工夫,直接道:「你昨日送來的藥丸有問題。」

  秋蘅與薛寒對視一眼。

  「你說病患服用此藥後病情明顯好轉,實則是以猛烈藥效暫時把病症壓下,不講陰陽調和,透支元氣精血,可謂飲鴆止渴的虎狼之藥。」徐伯說著這般驚人的話,語氣卻很平靜。

  這樣的事,他以前見得多了。

  薛寒的臉色難看極了。

  這藥是妙清真人借養父之手獻給今上的,而今上已經服用了!

  若把此事擺到明面上,今上信了,養父難逃一死,今上不信,那他就是誣陷。

  秋蘅聽了徐伯的話,心中也是百轉千回。

  一吃即死的藥變成了讓身體貌似好起來的虎狼之藥,可這樣的藥吃上一段時日,靖平帝還是難逃一死。

  對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二人沉默時,徐伯突然問:「薛小子,這藥……是不是你從宮裡帶出來的?」

  薛寒收斂心神,驚訝看向徐伯。

  這些年,徐伯從來做得多,問得少,深知知道多了沒好處。

  徐伯看了看秋蘅。

  「我的事阿蘅都知道,徐伯想說什麽不用避著她。」

  徐伯沉默片刻,歎氣問:「這藥是不是給今上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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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3 02:44:02
第293章 告訴薛全

  徐伯大難不死,特別忌諱提及宮中之事。

  比如秋蘅中毒,比如薛寒拿來讓他研究的解毒丸,他從不過問細節。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虞貴妃死得萬衆矚目,他想捂住耳朵都沒用,自然也聽說了今上生病,太子監國。

  這種時候薛寒拿來所謂靈丹妙藥,服藥的人是誰,就不難猜測了。

  「薛小子,我勸你不要把這藥的事捅到今上面前。」

  「徐伯爲何這麽說?」

  徐伯指指裝著剩下半粒藥丸的瓷瓶,嘴角掛著譏笑:「你如何向今上證明這藥有問題?」

  不等薛寒回答,徐伯笑了笑:「讓太醫檢查藥性?太醫院的人大多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已經入過今上口的藥,誰敢說出實情?他們只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糊弄過去,以免惹禍上身。到那時,你只會把自己陷進泥潭。何況——」

  「何況什麽?」秋蘅配合問。

  「何況今上願意相信嗎?」

  秋蘅很想爲徐伯撫掌。

  這個「願意」,就很諷刺了。

  靖平帝掌握無上權力,奢靡肆意,沉於享樂,這樣的快活日子恨不得永遠過下去,別說覺得自己已經大好,就算還躺在病榻上,也不願相信自己時日無多。

  告訴他真相的結果,很可能是不能接受,惱羞成怒。

  「多謝徐伯提醒。」薛寒拱手。

  「你們回城吧。」徐伯看著二人,眼神莫名。

  離開徐伯住處,秋蘅問薛寒:「你打算怎麽辦?」

  「我在想,妙清真人把這樣的靈藥獻給今上的目的是什麽?就爲了求一時榮寵?」

  靖平帝一死,再盛的帝寵都是鏡花水月,竹籃打水。

  「我先回去見養父。」薛寒抬手,輕輕撫了撫秋蘅臉頰,「阿蘅,眼下局面莫測,你不要衝到前面來。」

  「知道了,你快去吧。」秋蘅笑著推推薛寒,心中卻沒面上這般輕鬆。

  五賊已除三賊,虞貴妃也死了,如今靖平帝身體已是強駑之末,皇權交替在即,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應該說,真正決定她有沒有成功的那一刻,即將到來。

  薛寒直奔皇城,進宮時迎面遇到了正出宮的妙清真人,送妙清真人的正是薛全。

  「父親。」

  薛全面露笑容,向妙清真人介紹薛寒:「這是犬子薛寒,真人先前見過的。」

  薛寒拱手見禮。

  妙清真人態度和善:「薛小施主也是有慧根之人,往後可多來靈微觀論道。」

  一番寒暄,薛寒默默跟著薛全把妙清真人送出皇城,二人去了皇城司敘話。

  「寒兒,以後對妙清真人不可怠慢了。今上已經下詔封妙清真人爲國師,不日舉行冊封大典。」

  薛寒眼神一緊:「這麽快?」

  薛全呵呵笑了:「今上病了數月,全賴妙清真人才好起來,今上聽妙清真人講經論道更是欣賞,尊爲國師再正常不過。」

  妙清真人能這麽快出頭離不開他幫忙,被今上封爲國師對他來說亦是一樁好事。

  薛寒把薛全面上喜色盡收眼底,心中發悶。

  到了這一步,哪怕養父相信他所言,已是騎虎難下。

  薛寒從荷包中取出包裹藥丸的手帕,緩緩打開。

  薛全一眼認出這是妙清真人所煉靈藥,狐疑看著薛寒。

  「父親,孩兒請醫術高明的大夫檢查了這藥丸。這並非什麽靈藥,而是透支人元氣的虎狼之藥。」

  「不可能!」薛全面上陰雲密佈,拍案而起,「你從哪兒找的大夫,怎能隨便輕信人言?」

  「父親,如此重大之事,孩兒怎會隨意下定論?」

  薛全跌坐回椅子上,死死盯著躺在手帕上的藥丸。

  他已經服用了一顆,吃下後渾身舒適,神清氣爽,仿佛有無窮的精力,這怎麽可能是虎狼之藥?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把靈藥奉給今上前,爲父請太醫檢查過的。」薛全面罩寒霜,難以相信薛寒的話。

  這靈藥今上吃著好,他吃著好,太醫檢查了沒問題,怎麽到了養子這裡,就成了虎狼之藥了?

  那向今上獻上虎狼之藥的他成了什麽?

  薛全完全不願想下去,盯著薛寒的眼裡結了寒冰。

  「父親請哪位太醫檢查過?」

  薛全皺了皺眉,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父親,我是您唯一的兒子,我比誰都盼著您好。」薛寒直視著那雙能凍傷人的眼,懇切道。

  薛全眼裡結的堅冰一晃,有了裂縫,道出一個人名:「是汪太醫。」

  汪太醫?

  薛寒立刻想到了汪太醫曾經按著虞貴妃吩咐去永清伯府給秋蘅看診的事。

  這個汪太醫礙於權勢能爲虞貴妃做事,自然也能爲其他人做事。

  「汪太醫醫術出衆,與爲父亦有私交,不會在這種事上胡言。」

  「父親沒有想過,汪太醫可能被人收買?」

  「你是想說妙清真人收買汪太醫說他煉製的丹藥沒問題,再通過爲父的手獻到今上面前,從而達到出人頭地的目的?」薛全這般說著,神色並不信。

  「妙清真人煉製的藥丸有問題是事實,父親若不信,可以悄悄找醫術出衆的大夫檢驗。」

  薛全雙手用力撐桌,語氣極冷:「我會找大夫再檢查。但是寒兒,你務必答應我一件事。」

  「父親請說。」

  「這些話,絕不能傳出去一個字。」

  「父親放心,孩兒曉得輕重。」

  薛全深吸一口氣,大步離開了皇城司。

  放心?

  他都要被養子一番話驚得窒息了,放個屁的心!

  出於謹慎,薛全沒有再找太醫,出宮後掩飾身份見了一位頗有盛名的大夫。

  那大夫醫術過硬,見多識廣,檢查過薛全帶來的藥丸,欲言又止。

  「大夫盡管說。」薛全推過去一錠銀子,「你不知曉我身份,我得到結果後也不會再來。」

  大夫一聽放了心,收好銀子搖頭歎息:「這是能令病患看似大爲好轉的虎狼之藥啊,害人之物……」

  薛全剛剛見大夫欲言又止,心中已生不詳預感,親耳聽大夫說出虎狼之藥後再無一絲僥幸,如墜冰窟中。

  完了,全完了,他要害死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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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3 02:44:27
第294章 追捧

  薛全想哭,可哭不出,渾渾噩噩回到宮外私宅,半倚著床榻。

  懷中,收著妙清真人贈的那瓶靈藥。耳畔,回蕩著大夫那番話。

  虎狼之藥,好一個虎狼之藥!

  薛全從懷裡扯出那瓶藥高高舉起,想狠狠擲到地上。可手舉了很久,最終無力垂下。

  砸了有什麽用呢?

  今上已經服用了此藥,妙清真人一躍成爲今上面前的紅人,難道要他現在跑到今上面前說這藥有問題?

  先不說以他對今上的瞭解,今上根本不會信,或者說不願信,若是信了呢?

  一股寒意從心頭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信了,他這個獻藥的人頭一個活不了!

  可要是什麽都不做,任由今上吃下去,今上的身體恐怕也撐不了多久。到那時,他還是難逃一死。

  懊惱、痛苦、憤恨、後悔……種種情緒交織,令薛全痛苦至極。

  「父親。」

  薛全動動眼珠,往門口處看了一眼,卻沒有回應。

  薛寒走過來,坐在床邊。

  「父親身體不適嗎?」

  大受打擊而有氣無力的薛全驟然生出一股邪火,揚手打了薛寒一巴掌。

  薛寒沒有躲,也沒有去摸挨了一掌的面頰,平靜問:「父親找大夫查過了?」

  「薛寒!」薛全伸手指著薛寒,抖個不停,「你爲什麽要給我找麻煩!」

  「父親何出此言?」

  薛全惡狠狠瞪著薛寒:「你個討債鬼,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嗎?你要是不說,我怎麽會陷入這樣兩難的處境!」

  他情願什麽都不知道,等今上到了那日,無論他是什麽下場好歹給個痛快,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飽受折磨。

  裝作不知,對不起今上,可要是去說了,會立馬丟了性命。

  哪怕都是死,他也不想現在死,能拖一日是一日。

  他就是貪生怕死的人。

  薛全越想越氣薛寒。

  「父親,孩兒告訴您,是怕您繼續服用那些虎狼之藥,傷了身體根本。」

  薛全的滿腹怒氣好似被針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空了,愣愣看著近在咫尺的養子。

  這是他一眼覺得投緣,精心教養長大的孩子,可到底沒有血緣關係,且他還是宦官的身份。

  他喜歡他,看重他,可也警惕他,猜疑他。

  而現在,薛全突然覺得有點開心。

  就算這話是假的,他聽了也覺得有點開心。

  因進退都是絕路而崩潰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

  「你真是這麽想的?」薛全緊緊盯著薛寒的眼。

  「您養育了我……孩兒自是希望您身體康健。」

  薛全抖了抖唇,眼角濕潤。

  他一步踏錯,註定沒有結果了,能保全寒兒就不錯了。

  「寒兒,我去向今上請求把你調往邊城,你盡快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吧,免得一朝事發,爲父連累了你。」

  薛寒搖頭:「孩兒不想這時候離開京城。」

  薛全臉色一沉:「不要意氣用事。」

  「孩兒並非意氣用事。您忘了,孩兒對太子有救命之恩,太子性情寬厚,真要到今上……那一日,父親未必沒有生路。」

  薛全死寂的眼裡有了光亮,轉而重歸黯然:「哪有那麽容易。」

  「但凡有一絲希望,孩兒都不會丟下父親遠走。」

  「寒兒——」薛全緊緊抓住薛寒的手,喉間仿佛堵了石頭,酸脹難言。

  「父親不必再勸。」

  薛寒知道,自己內心並沒表現得這般孝順,但希望養父能有善終的心是真的。

  「父親,孩兒懷疑妙清真人向今上獻藥不單是爲了出人頭地。」

  「怎麽講?」

  「今上服用虎狼之藥難以長久,等到那一日……妙清真人別說國師之位,恐怕還有性命之憂,他應該有別的準備。孩兒想請父親留意他與今上相處時的動向,好做打算。」

  薛全緩緩點頭。

  靈微觀妙清真人將要受封國師的風聲很快傳開了。

  靈微觀登時貴族雲集,去上香是假,想與妙清真人多來往是真。

  這其中不乏位高權重者,接近妙清真人不是想借機在今上面前謀好處,而是單純爲了妙清真人的能耐。

  妙清真人不止道法高深,所煉靈藥能讓人身康體健,延年益壽呢!

  不信?

  那病了數月的今上怎麽會一下子好起來了?

  對了,還有自幼體弱多病的康郡王世子,據說也是求了妙清真人的靈藥身體好了,爲此跪求妙清真人記爲俗家弟子。

  一時間妙清真人風頭無兩,圍繞妙清真人的傳聞更是惹人關注。也因此,一名姓汪的太醫出門問診回去的路上途經青蓮湖,不小心滑入湖中至今沒撈到屍體的消息就如小小石子投入水裡,沒有濺起太大漣漪。

  當然,民間關於青蓮湖水鬼找替身的說法愈演愈烈。

  秋蘅聽聞淩雲被妙清真人記爲俗家弟子,一時難以置信。

  淩大哥成了妙清真人的記名弟子?

  是,於道法上妙清真人並非名不副實,可煉製虎狼之藥獻給靖平帝,不管是爲了盛名,還是背後另有人指使,足見此人有野心,有欲望。

  淩大哥淡泊寧靜,怎麽會湊這個熱鬧?

  秋蘅想不通,想不通就去問。

  作爲康郡王妃的義女,秋蘅去康郡王府很是方便,以找嘉宜縣主玩耍的理由直接登門。

  「阿蘅,好些日子沒見了,你都在忙什麽呀?」嘉宜縣主親熱挽著秋蘅胳膊,語帶嗔怪。

  她給阿蘅下過兩次帖子,阿蘅總是說忙。

  「其實是舊疾犯了,養了些日子才好。」

  嘉宜縣主面露擔心:「之前那場病沒有根治?」

  「就是病了太久,難免落下些毛病,慢慢調養就好。淩大哥最近怎麽樣,頭疾還犯嗎?」

  聽秋蘅問起淩雲,嘉宜縣主不覺彎唇:「大哥最近頭疾沒再犯了。」

  「那太好了,是尋到了名醫?」

  「大哥是服用了妙清真人所贈的靈藥,頭疾才沒再犯。」

  秋蘅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卻毫無異樣:「靈藥竟然這麽管用?淩大哥在家吧,我去看看他,說不定還能向他討一顆靈藥吃。」

  「大哥去靈微觀了。」

  見秋蘅面露失望,嘉宜縣主提議:「我陪你去靈微觀找大哥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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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3 02:44:54
第295章 長大

  秋蘅與嘉宜縣主同乘一車,前往靈微觀。

  四月正是好時節,一路花紅柳綠,風景宜人,建在半山腰的靈微觀掩映在繁花茂樹中,卻被絡繹不絕的香客驅走了清幽出塵。

  「人真多。」

  聽秋蘅如此說,知客笑道:「這還是有所限制,不然信士更多了。」

  「真人與淩師弟就在那裡。」

  亭中二人在下棋,身穿寬大道袍的是妙清真人,另一人一襲月白長衫,正是淩雲。

  淩雲手捏黑子,笑意清淺。

  妙清真人不緊不慢落下一枚白子,面上亦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容。

  乍眼望去,頗有幾分仙人對弈的意境。

  妙清真人面對著秋蘅二人的方向,一子落下,淡淡道:「棲雲,有人來尋你。」

  淩雲轉頭,一眼看到了秋蘅。

  對視一瞬,淩雲微微頷首打過招呼,轉回頭去繼續未完的棋局。

  好在已到了收官時,妙清真人小勝兩子,朗聲大笑。

  「和棲雲對弈,比與你那些師叔師兄們有意思多了。」妙清真人看向靜靜觀棋的二人。

  淩雲開口介紹:「這是弟子的兩位妹妹。」

  秋蘅與嘉宜縣主一同屈了屈膝。

  「這應該是棲雲的胞妹嘉宜縣主吧?」

  嘉宜縣主對妙清真人緩解了兄長頭疾心存感激,乖巧點頭。

  妙清真人看向秋蘅:「聽聞棲雲有位義妹,被今上封爲隨雲縣主,便是這位女施主嗎?」

  秋蘅對上妙清真人的眼。

  許是近來聲勢如日中天,忙著與各路人物打交道而休息不夠,那雙眼中血絲不少,損了得道真人的風采。

  「正是小女。久仰真人大名。」

  妙清真人看著秋蘅,忽然一笑:「貧道對隨雲縣主,亦是如雷貫耳。」

  「真人聽說過我很多事嗎?」秋蘅笑吟吟問。

  嘉宜縣主詫異看了秋蘅一眼。

  這種客氣話,也需要深聊一下嗎?

  妙清真人顯然也沒想到,怔了一下才道:「隨雲縣主在西姜的壯舉,貧道雖長居深山,也常聽人提起。」

  「嘉宜、阿蘅,你們來找我有事嗎?」淩雲開口。

  嘉宜縣主笑道:「阿蘅難得出來,可惜大哥不在家,我們就來找你了。」

  「既如此,棲雲你就陪兩個妹妹在觀中走走,一同回去吧。」

  靈微觀秋蘅不是第一次來了,不想浪費時間在這裡,隨意走了走就提議回去。

  嘉宜縣主也道:「回去吧,這道觀比集市還熱鬧。」

  淩雲無奈笑笑:「還以爲你們想來上香。只是喊我回去,打發小廝來傳信就是了。」

  「也不只爲了找淩大哥,我還想見見近來名噪一時的妙清真人。」

  淩雲眸光微動:「阿蘅好奇心還是那麽重。」

  回到康郡王府,秋蘅直接道:「淩大哥,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

  淩雲看向嘉宜縣主。

  「那你們聊,我去瞧瞧新買來的那幾株牡丹。」

  眼瞧著嘉宜縣主腳步輕快奔向牡丹花,淩雲指指不遠處的長亭:「去那裡坐吧。」

  長亭中桌椅俱全,攀爬的紫藤垂落串串紫色花穗,美得如夢似幻。

  「阿蘅要說什麽?」

  秋蘅雙手平放在木桌上,認真看著面前的青年。

  她與淩大哥有段時間沒見過了。

  她一直覺得哪怕再久不見,淩大哥於她都是最親近的人之一,可如今卻驚覺再熟悉的人都有不爲人瞭解的另一面。

  「阿蘅怎麽一直看著我不說話?」

  秋蘅慢慢抬起眼簾,露出黑白分明的明眸:「我聽說淩大哥成了妙清真人的記名弟子。」

  「是。」

  「爲什麽?」

  淩雲失笑:「什麽爲什麽?」

  「淩大哥明知故問。」

  「沒有明知故問。」淩雲耐心十足,「阿蘅到底想問什麽?」

  「淩大哥爲何突然拜妙清真人爲師。」

  「算不上拜師,只是記名的俗家弟子。我常常寄居道觀,一直信仰道家理念……」

  「淩大哥信奉道家我知道,可在妙清真人名聲如日中天之時有此舉,不似淩大哥所爲。」

  淩雲定定看了秋蘅片刻,輕輕一笑:「我曾多次聽妙清真人講道,對真人很是敬仰,阿蘅不要想得太複雜了。」

  是她想複雜了?

  秋蘅望進淩雲眼中,那雙漂亮如星辰的眼眸波瀾不驚,好似有一層雲霧把所有情緒都遮掩住,令人看不分明。

  「聽嘉宜說,淩大哥的頭疾服用了妙清真人的靈藥後沒有再犯。」

  「嗯。」

  秋蘅伸出手:「我先前生病落下了病根,淩大哥能不能贈我幾顆靈藥?」

  少女的手骨肉停勻,纖纖如玉。

  是他那年迷路深山時,曾拉他出險境的手。

  後來他們都在長大,有了分離,和各自的故事。

  「妙清真人的靈藥萬金難求,只贈了大哥幾粒,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那隻手依然固執伸在眼前。

  淩雲眸光波動,移開了視線。

  「阿蘅,傷食急症落下病根,可以請名醫從飲食上慢慢調養,食補比藥補更好。」

  「淩大哥。」秋蘅收回手,「我從不信這世上有靈丹妙藥。」

  以防打草驚蛇,對妙清真人的懷疑本不該輕易流露,特別是淩雲如今與妙清真人走得這麽近。

  可不管是淩雲真心拜妙清真人爲師,還是另有打算,明知所謂靈藥對身體傷害極大,她做不到對淩雲服用此藥無動於衷。

  「世間神奇之事多矣。」

  「淩大哥——」秋蘅還想再說,可淩雲眼中的疏離如無形的刺,紮進心頭。

  她見慣了視爲兄長的眼前人總是用溫和、包容的眼神看著她,從不曾見過他這樣的目光。

  哪怕是初遇時,許是迷了路,見到她的眼裡更多是遇到人的驚喜。

  「淩大哥,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尊重,但我還是覺得入口之物不能亂吃。」

  淩雲笑笑:「先前頭疾頻頻發作,求了真人許久才贈了我幾顆靈藥,以後想吃也沒有的。」

  「看來妙清真人真的很喜歡淩大哥。」秋蘅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段在南邊山間幾乎日日相見,年少簡單的歲月已經過去許久了,她依然敬重、在意淩大哥,卻不可能再無話不說。

  正如他對她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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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4 01:40:09
第296章 父子君臣

  冊封國師的盛大儀式有條不紊準備著,靖平帝卻因太子的到來壞了好心情。

  「朕要封妙清真人爲國師,還要問過太子的意見不成?」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那你爲何卡著建造臨仙樓的章程?」提到這個,靖平帝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不過病了幾個月,交給太子監國,太子就敢逆著他的意思來了。這還是他身體大大好轉,要是一直病著,豈不成了太子一手遮天?

  這麽想著,靖平帝看向太子的目光就越發冷了。

  太子恭恭敬敬垂手行禮,因而錯過了靖平帝眼裡的冷光。

  「父皇,先前爲貴妃娘娘治喪,再舉辦冊封國師大典,國庫支出巨大,而南方多處傳來水患災情,亟需大量賑災銀。這種時候若再消耗巨資建造臨仙樓,國庫將不堪重負,一旦發生爭戰——」

  「夠了!」靖平帝厲聲打斷太子的話,看著太子的眼神不似父看子,更像看搶奪自己所有物之人。

  「你的意思是朕不在乎災情,不在乎戰亂,只圖享樂,不及你這個太子賢明?」

  那些誇贊太子的風聲他早就耳聞了,念著這是他的嫡長子,親自選定的儲君,盡管聽著不舒服卻沒表露出來,可這逆子就這麽對他?
  「貴妃陪伴朕這麽多年,給朕帶來許多歡樂,雖無皇后之名,卻有皇后之實,上元節陪朕賞燈不幸慘死,把她喪事辦得隆重一些難道錯了?」

  說起虞貴妃,靖平帝的心情更糟了。

  他命太常寺等衙署大辦貴妃喪事,不光是因爲喜愛貴妃,爲貴妃的離世傷心,還有不足對旁人道的內疚和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很喜歡很喜歡貴妃,卻沒有管身中毒箭的她,第一時間跑了。後來想再看看愛妃,掀起蓋著她的裘被,竟被那張紫青的臉嚇到。

  也是從那一刻,他再清楚不過意識到,他怕死,特別特別怕死,想千秋萬歲活下去。

  「舉辦冊封國師大典耗費一些銀錢你就心疼了?妙清真人煉製的靈藥治好了朕的身體,他做這個國師實至名歸,朕就想把大典辦得風光一些以表謝意。還是說,太子並不願見到朕好起來?」

  太子跪下來,極大的委屈填滿胸膛,眼中湧上淚意:「父皇,兒臣絕沒有這種念頭,對爲貴妃娘娘治喪、舉辦冊封國師大典也不敢置喙。只是大災之後往往有大疫,賑災需要大量財物,還望父皇慎重考慮,暫緩建造臨仙樓——」

  「混賬!」靖平帝重重一拍桌案,臉色鐵青,「你只是監國,並不是做了這大夏的主人!朕看你就是不想讓朕舒心!來人,把太子送回東宮,沒有朕的口諭不得踏出東宮一步!」

  「父皇——」太子跪地仰頭,望著那張陰雲密佈的臉,只覺遙遠陌生。

  兩名內侍上前,一左一右去扶太子。

  「兒臣告退。」太子甩開內侍伸來的手,對著靖平帝重重磕了一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靖平帝怒火難消,口中一直罵著:「不孝子,這個不孝子!」

  要不是其他皇子還小,定要廢了這不孝子的儲君之位!

  氣到這裡,靖平帝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有妙清真人在,不說長生,他至少能活上一兩百歲,兒子們年紀小怕什麽,不孝子休想憑借此點拿捏他!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靖平帝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延年益壽上,那就離不開妙清真人了。

  「傳妙清真人進宮。」

  妙清真人被召進宮的時候,薛全把太子被禁足的消息帶給了薛寒。

  「爲父知道私下裡太子對你很親近,你就該提醒太子對今上多多孝順,少些自己的想法。」

  事到如今,薛全不得不盼著太子順利繼位。好歹養子和太子之間有情誼,他犯的錯將來若被追究,說不定會有轉圜餘地,要是其他皇子可就沒戲了。

  「孩兒知道了。」

  薛寒轉而約了秋蘅見面,說了太子被收回監國之權,禁足東宮之事。

  秋蘅握著茶盞,喃喃道:「原來如此。」

  她先前就推測,靖平帝沒有按著原本發展那樣服下靈藥駕崩,最大的變數就是太子還活著。

  「太子監國,今上一旦駕崩,就會毫無疑問繼承大統。所以妙清真人和他背後的人需要今上好起來,只有今上才能奪去太子一切。」

  薛寒神色凝重:「今上服用的是透支身體的虎狼之藥,也就是說想要對太子下手,動作會很快……」

  先是收回監國之權被禁足,下一步呢?

  太子將要面臨的恐怕是毀了他儲君身份的一場暴風驟雨。

  「若是太子出事,今上再駕崩,最大的受益者——」秋蘅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腦海中浮現兩張面孔。

  瀕臨崩潰又苦苦支撐的亡國之君,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的年幼皇子。

  一個懷著絕望即將走向生命盡頭,一個錦衣玉食正在長大。

  他們是一個人,是隆興帝,也是五皇子。

  「太子之下,最年長的皇子是五皇子。」薛寒冷靜分析著,「但五皇子的母妃淑妃,娘家門第雖不錯,卻沒什麽勢力。」

  對那個位子有野心的家族,再怎麽小心謹慎,聚攏黨羽都是必須的,而掌握著皇城司的薛寒並沒發現淑妃娘家有異常。

  「那福王呢?」秋蘅問了出來。

  她一直在想,薛寒爲何會殺了福王。

  之前她離這漩渦還遠的時候,百思不得其解。而現在,層層剝繭抽絲,哪怕再多的迷霧也一點點消散,露出了真容。

  如果說薛全獻藥有福王的手筆,察覺真相的薛寒爲父報仇殺了福王,就說得通了。

  本來的那條時間線上,福王若沒有死,靖平帝駕崩後年幼的五皇子還能順利繼位嗎?就算能繼位,真正的權力又掌握在誰手裡呢?

  縱觀史上,攝政王可不稀奇。等福王攝政幾年,穩固勢力,一紙禪位詔書就能成爲大夏新君。

  「福王在朝野名聲頗佳,若是太子和今上先後出事,福王並非沒有機會。」薛寒站起身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太子,我這就去一趟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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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4 01:40:27
第297章 讒言

  薛寒沒能見到太子,立刻去找薛全幫忙。

  薛全沉吟許久:「今上發話不得探視太子,任誰都不能違抗聖意。這樣吧,東宮中有一位內侍還算聽我的,你有什麽要對太子說的就托他遞進去。記住,不要暴露字跡,只寫最緊要的……」

  太子不得出東宮,外官不得探視,但東宮宮人還是進出自由的。

  「多謝父親。」

  薛全長歎:「謝什麽,一條繩上的螞蚱。」

  薛寒滯了滯。

  雖然意思差不多,但他們好像是正道吧……

  沒過多久,太子從一名內侍手中得到了一粒蠟丸。

  碾開蠟丸,裡面是卷起的紙條,太子打開看後死死攥緊紙條,面上不是駭然,而是難以置信。

  不過是惹了父皇不快暫時被禁足,爲何會收到內容如此離奇的密信?

  可這密信是薛寒傳給他的。

  自從那年秋獵被薛寒所救,太子心存感激,與之來往漸多。而隨著接觸多了,更多了欣賞與信任。

  薛寒不可能隨便給他傳這種密信。

  太子靜坐許久,把密信湊到燭台旁,親自盯著燃成了灰燼。

  太子的禁足令朝堂有了新變化。

  本來群臣理所當然以爲只是回到了靖平帝病倒之前,結果並非如此。

  靖平帝雖覺得自己大好了,心思卻轉到了追求長生上,沒了太子監國,自己又不想處理政務,就指了幾位大臣共同協商政事,其中就有福王。

  安排好這些,靖平帝又命妙清真人住在宮中,方便隨時傳召。

  有耿直大臣勸諫靖平帝專心政務,莫要沉迷長生之道,靖平帝大怒,當即罷了諫言臣子的官職。那些爲之求情的官員或貶或罰,漸漸就沒人敢說什麽了。

  青蓮湖畔,秋蘅問起宮中情況。

  「今上幾乎不理政務,整日與妙清真人一起探討尋仙之道。養父一般也陪伴在側,偶爾會被賞賜一顆靈藥……」

  秋蘅聽薛寒這麽說,不由擔心:「薛公公每日聽著這些,時間久了會不會就信了?」

  所謂耳濡目染,近墨者黑。

  薛寒面露古怪之色:「這倒不會,每次見面,養父都感歎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秋蘅:「……」

  「養父悄悄告訴我,今上突然不舒服,妙清真人將爲今上辦祈福法事。」

  秋蘅面色微變:「妙清真人恐怕要利用祈福法事生事端。」

  每日薛全會把靖平帝與妙清真人相處時的情形傳給薛寒,這次有明顯不同。

  宮中,長生殿。

  妙清真人踏步誦經,突然身體一晃,嘴角淌下一條血線。

  旁觀法事的靖平帝大驚失色:「真人這是怎麽了?」

  協助法事的淩雲亦變了臉色:「師父——」

  妙清真人穩了穩身體,沒有立刻回應靖平帝的話,而是閉目掐算一番,才緩緩睜開眼睛。

  「陛下受驚了。」妙清真人拱手一禮。

  靖平帝臉色隱隱發白:「真人爲何口吐鮮血?」

  妙清真人神色嚴肅:「剛剛爲陛下誦經祈福,貧道遭到了反噬。」

  「反噬?爲何會反噬?莫非有人做法害朕?」

  妙清真人眼神閃了閃,欲言又止。

  「真人知道什麽,但說無妨。」

  「貧道恐陛下心中憂懼,影響身體——」

  靖平帝冷笑:「不揪出暗害朕的人,對朕的影響更大。真人,朕看到你掐指推演了,推算出什麽但說無妨。」

  妙清真人微微垂首:「剛才科儀之中,貧道感應到邪祟之氣阻滯法事,神識循跡追去,那股邪怨源頭——」

  靖平帝屏息聽著,身體緊繃成一張弓。

  妙清真人一字一頓:「那股邪怨源頭,出自東宮。」

  轟——靖平帝只覺上元節那日衝向樂華樓的巨型爆竹不是在半途炸響,而是在他體內炸響,炸得他頭暈目眩,五內俱焚。

  靖平帝呆滯看著妙清真人的嘴張張合合,說了什麽好似沒聽清,又好似瘋狂鑽入耳中。

  邪怨,東宮……

  那個孽子,那個孽子!

  靖平帝咬牙切齒,抬腳就往外走。

  聽傻了的薛全急忙追上:「陛下。」

  這麽智障的話您怎麽能信呐!果然吃藥吃傻了吧!

  靖平帝腳步微頓:「薛全,速傳殿前都指揮使朱強率兵圍住東宮!」

  「陛下,這、這是不是有些太嚴重了——」薛全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直接就調遣殿前司禁衛包圍東宮?

  那要是真從東宮翻出什麽邪祟之物,以今上的怒火,該不會當場把太子弄死吧?

  薛全想說,可以先由宮中內侍搜查,要麽喊皇城司來,這都是自己人。可還沒說出口,就被靖平帝踹了一腳。

  「還愣著幹什麽?朕一直覺得你機靈貼心,現在怎麽不靈光了?」

  薛全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忙去傳口諭。

  東宮很快被禁軍包圍了。

  靖平帝大步走進去,看到了跪地相迎的太子。

  「兒臣見過父皇。」太子蒼白著臉,微微抬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靖平帝。

  陽光明媚灑落庭院,那張森然的臉卻有些陌生。

  靖平帝並未回應,而是看向妙清真人。

  「真人能否尋出源頭具體所在?」

  「貧道盡力一試。」

  妙清真人口中念念有詞,手指掐得飛快,停下後視線投向一個方向:「東宮內苑,木有鬼氣,埋於陰土……」

  靖平帝抬腳走向東宮內苑,入目花團錦簇,風光無限。

  「木有鬼氣——」他重複著妙清真人的話,習慣性問薛全,「薛全,你怎麽看?」

  薛全忍住了翻白眼,不得不接話:「木有鬼氣……咦,是不是指桂樹啊?」

  話說出口,看到靖平帝眼神一亮,妙清真人亦投來欣賞的目光,薛全很想給自己一個嘴巴子。

  他這個機靈的腦袋瓜就不能笨一點嗎?

  靖平帝目光投向東北角一株樹冠如蓋的桂樹上。

  他還有印象,那是一株丹桂,太子十歲入住東宮時先皇后命人移栽的。

  先皇后還拉著他一同澆了水。

  而今,先皇后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有這尚算風雅溫馨的一樁舊事被靖平帝不經意間想起。

  也僅僅只是想起,靖平帝指著那株桂樹,厲聲道:「給朕仔細挖一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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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4 01:40:44
第298章 舌燦蓮花

  隨著靖平帝一聲令下,幾名內侍走向桂花樹。

  太子神色一震,似是想到了什麽,衝到桂樹前跪下:「父皇,這株桂樹是當年母后親手所栽,兒臣——」

  靖平帝大怒打斷太子的話:「你敢攔著不讓挖?」

  心虛了,孽子心虛了!

  靖平帝氣得發抖:「把太子拉開,立刻開挖!」

  太子被強拉至一旁,怔怔看著靖平帝。

  靖平帝沒分給太子一個眼神,目不轉睛盯著桂樹處。

  數名內侍揮著鐵鍬對著桂樹奮力挖掘,更遠處是身著鎧甲的禁衛面無表情,注視著東宮的一草一木。

  沒有人再出聲,一起靜靜等待著一個可能會天翻地覆的結果。

  薛全悄悄抬袖擦了擦額頭冷汗,餘光瞄向妙清真人。

  妙清真人寬袍大袖,隨風獵獵,一副無悲無喜的樣子。

  薛全的心狠狠墜了下去。

  太子這一劫,恐怕是過不了了。

  他雖沒讀過太多書,可也知道史上的巫蠱之禍往往牽連者衆,慘烈無比。

  寒兒啊寒兒,咱爺倆兒看來是沒有好結局了,這薛家的香火傳不下去了。

  早知如此,秋蘅那時說懷了寒兒的孩子是真的就好了。

  那死丫頭怎麽能說謊呢!

  薛全只恨秋蘅不在眼前,不然非跳起來給她一巴掌。

  淩雲就站在妙清真人身側,薛全悄悄觀察完妙清真人,餘光自然而然落在他面上。

  和妙清真人的無悲無喜差不多,淩雲亦是一副淡然出塵的風姿。

  薛全扯了扯嘴角。

  難怪這位世子入了妙清真人的眼,都是一個德性。

  寒兒的意思,妙清真人背後很可能是福王。他雖想不通這是如何得出來的,但近來康郡王與福王走得挺近,康郡王世子成爲妙清真人的俗家弟子伴其左右,恐怕不是妙清真人單純認可康郡王世子這個人。

  突然一聲驚呼響起:「挖、挖到了!」

  靖平帝不由上前一步,厲聲道:「呈上來!」

  薛全心中再無僥幸,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內侍半跪著把挖到之物取出來,是一個四方的檀木匣子。

  無數道視線落在匣子上。

  內侍用衣袖拂去匣子上的泥土,彎腰躬身捧著匣子走過來,在離靖平帝有一段距離時站定,規規矩矩等人來接。

  這樣關鍵的物件,這種要命的時候,有資格接過來的內侍只有薛全。

  薛全暗暗吸了口氣,一步步走到內侍面前,雙手把木匣接過。

  靖平帝低沉壓抑的聲音傳來:「打開。」

  薛全一手托著木匣,另一隻手放在匣子上,一咬牙打開盒蓋。

  蓋子被打開的哢嗒聲很輕,可在這針落可聞的場合卻震耳欲聾。

  薛全盯著匣中之物,兩眼發直。

  靖平帝等得不耐煩:「薛全?」

  薛全如夢初醒,捧著盒子走過來:「請陛下過目。」

  靖平帝向匣中望去,眼睛不由瞪大:「這,這是什麽?」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會看到人偶、毛髮那類髒物,可匣子裡那花裡胡哨的玩意是什麽?

  黑底,五彩,怪模怪樣……

  站在靖平帝身側的妙清真人看清匣中之物瞳孔一震,雲淡風輕的表情瞬間有了裂痕。

  「這是什麽東西?」靖平帝猛然轉頭,問跪在一旁的太子。

  太子似乎還處在巨大的悲痛中,對靖平帝的質問恍若未聞。

  薛全擔心靖平帝對太子更不滿,忍不住插話:「陛下,這……這好像是泥泥狗。」

  「泥泥狗?」靖平帝茫然看向薛全手中捧著的匣子。

  匣中那隻花裡胡哨的泥泥狗一雙溜圓的眼睛望著他,一臉憨厚。

  「回稟陛下,這泥泥狗民間廟會常有售賣,百姓買給孩子避災求福。」薛全解釋道。

  靖平帝緩緩看向太子:「朕問你,這桂樹下爲何埋著泥泥狗?」

  雖然不是人偶等邪物,可在宮中亂埋東西還是令他心中膈應。

  太子泛紅的眼裡閃爍淚光:「兒臣近來做了一個夢,夢到母后思念兒臣。醒來後想到夢中情形很是難受,就把那年母后從民間買來給兒臣的泥泥狗埋在母后親手所栽的桂花樹下,慰藉母后在天之靈……」

  聽著太子哭訴,靖平帝想起來了,有一陣子先皇后是喜歡命人去民間采買一些不值錢卻討喜的小玩意送給太子。

  具體送了哪些他沒怎麽注意,覺得他們母子開心就好。

  他對結髮妻子談不上喜愛,但也敬重,而太子是當時他唯一的兒子,自是格外疼愛看重。

  也因此,如今回憶那段時光,細節雖早已模糊,溫馨平靜的感覺還留在記憶裡。

  看著太子哭紅的眼,靖平帝語氣和緩了些:「你對你母后有孝心,平日上香告慰,祭奠之日多燒些紙錢就是,而不是到處亂埋東西。」

  「兒臣知錯了。」

  「好好反省一下。」靖平帝又看了一眼匣中有些褪色的泥泥狗,轉身離開。

  妙清真人深深看了太子一眼,默默跟上靖平帝。

  「兒臣恭送父皇。」太子聲音哽咽。

  薛全抱著匣子猶豫了一下,把它遞給太子:「殿下好生收著吧。」

  「多謝薛公公。」

  眨眼間人都走了個乾淨,仍然跪著的太子緊緊抱著裝有泥泥狗的木匣,望著被挖得亂七八糟的桂花樹,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下來。

  那陳舊了的泥泥狗被淚水衝刷,顔色雖已暗淡,在太子眼裡卻依然鮮妍。

  靖平帝沒有回寢宮,而是回了長生殿。

  沒有了太多人在,靖平帝疲憊捏捏眉心,問妙清真人:「真人,那埋在桂樹下的泥泥狗,應該與邪怨之氣無關吧?」

  雖然沒有找出邪物,可他的身體突然不舒服是真的,不能就這麽算了。

  親眼瞧見桂樹下本該埋著的桐木人偶變成了避災求福的泥泥狗,妙清真人的心情如山巒起伏,面上卻依然端著世外高人的神態。

  「說無關也無關,說有關也有關。」

  「這是何意?」

  「泥泥狗本身不是邪物,但它是先皇后送給太子殿下之物。這舊物寄託了太子殿下多年來的思母之情,已生靈性,又被埋在先皇后親手所栽的桂樹下,因而連結了先皇后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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