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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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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6 01:20:34
第309章 太子到

  衆人注意力轉移到薛全身上,殿前副都指揮使楊鎮與福王視線狀似不經意間對上,很快又錯開。

  福王微不可察揚了揚唇。

  楊鎮做得不錯,把康郡王世子卷進來,康郡王必然會站出來爲兒子說話。而要淩雲脫身,最不費力的就是指出一個犯錯更大的人。

  毫無疑問,是把妙清真人引薦給今上的薛全。

  太子那邊順利的話,現在應該已經被騙殺。等扶五皇子上位,就有現成的罪名送薛全、薛寒這對父子上路。

  至於之後——福王抬了抬眉。

  一個小娃娃天子,還不是任人搓扁揉圓。

  衆人都盯著薛全時,不起眼的角落,容寧郡主留意的卻是福王。

  當看到福王細微的表情變化,容寧郡主心中一涼。

  她不懂爲政之道,不懂爭權奪利,這樣混亂的局面看不出是何走向,誰與誰一心,誰與誰對立。但她看得懂她的父親神色變化代表的喜怒哀樂。

  父王對皇伯父的死是高興的。

  明明父王常把對皇伯父的尊重愛戴掛在嘴邊,把爲皇伯父分憂掛在嘴邊,可皇伯父駕崩,父王竟是高興的!

  這個發現令容寧郡主不寒而慄。

  父王想幹什麽?

  既然父王以往表現的對皇伯父的心意是假的,而他已是親王之尊,那他想幹什麽?

  奪位嗎……

  這個猜測一起,容寧郡主只覺心頭一顫,如墜入了冰窟裡。

  明明她是福王府唯一的女孩兒,父母的掌上明珠,父王卻主動提出讓她替公主和親,贏得皇伯父的感激和好名聲。

  那些伴隨著噬心蝕骨痛苦的疑惑不解,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要皇伯父的好感與信任,才有機會成了四位輔政大臣之一,要仁善的名聲,才好籠絡爲他效力的文臣武將。

  窺見了福王心思的容寧郡主眼睫顫動,險些控制不住翻滾在心頭的憤怒。

  貪婪、僞善,她的父親竟是這樣的。

  她該怎麽辦?

  容寧郡主下意識看向秋蘅,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眼。

  容寧郡主狼狽移開視線,心頭震蕩:阿蘅知道,阿蘅知道父王的真面目!

  這一瞬,容寧郡主只覺無地自容。

  「薛公公,你是今上最信任的內侍,卻把妖道引薦給今上,哄今上服用那些虎狼之藥,你還有什麽話說?」呂中丞冷冷問。

  薛全淚流滿面:「今上自上元節後病倒,越來越喜聽高道講經,那段時間進宮爲今上講道的各方真人不少。今上對妙清真人有所耳聞,親口提起後我才引薦妙清真人入宮。天地可鑒,此舉絕非出於私心。」

  薛全這話有些水分。

  他沒有私心不假,但靖平帝主動提起是假的。

  薛全難過靖平帝的死,可也捨不得自己這條命,還想掙扎一下。

  呂中丞望著薛全的眼神滿是厭惡:「就算薛公公無私心,妖道獻上的所謂靈藥你不仔細查驗就送入今上口中?這是薛公公的失職!」

  「誰說沒有!」薛全擦擦眼淚,「我悄悄請汪太醫檢查過,汪太醫說沒問題,才把靈藥呈到今上面前……」

  福王皺眉:「汪太醫好像過世了吧?」

  薛全一窒,臉色灰敗。

  是啊,偏偏汪太醫死了,不然讓寒兒嚴加審問,說不定就能問出指使他的人。

  寒兒說得沒錯,肯定是福王!

  今上一賓天,福王的狐狸尾巴就要藏不住了。

  福王搖搖頭:「汪太醫已死,薛公公說找汪太醫檢查過靈藥,就無從對證了。」

  「事實就是如此,我也是被蒙蔽了!」薛全狠狠盯著福王,「我也在想,靈藥明明有問題,爲何汪太醫說沒問題。妙清真人雖有名聲,卻不過進京數年,長住山觀,哪來的能耐收買宮中太醫呢?莫非背後另有其人?」

  被逼到這份上,薛全不準備純吃這口啞巴虧。

  滿朝重臣幾乎都在場,福王不可能籠絡所有人。今日這番話就算沒有證據,也會在衆人心中撒下懷疑的種子,將來福王爲了那個位子有所動作,種子就會發芽長大。

  「汪太醫已死,薛公公有沒有找他檢查過靈藥,就只有薛公公自己知道了,更無法證明汪太醫被妙清真人收買。」朱相淡淡道。

  薛全被噎得臉色鐵青。

  忽然一道聲音響起:「我想問一下,諸位大人在查案嗎?」

  衆人第一反應是迷惑。

  這種場合,怎麽聽到了女子的聲音?

  衆人循聲望去,認出了說話的人:隨雲縣主秋蘅。

  朱相臉色一沉:「隨雲縣主,這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秋蘅大大方方走出來,離朱相不遠處站定,氣定神閑問:「我怎麽胡鬧了?」

  朱相驚得失語片刻。

  滿朝重臣正追究與今上駕崩有關的人,一個女子怎麽敢跑到他面前大放厥詞?

  「隨雲縣主,你不要以爲有縣主封號就能肆意妄爲,這裡沒有你插嘴的份兒!」

  「朱相何必如此動怒,我只是問諸位大人是不是在查案,這對朱相來說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嗎?」秋蘅語氣更淡。

  她的平靜與朱相的惱怒對比鮮明,反襯得堂堂宰相有幾分氣急敗壞的意思。

  朱相意識到這一點,壓著不滿反問:「是又如何?」

  秋蘅目光掠過福王等人,牽了牽唇角:「是的話,我有些不解。諸位大人查出靈藥有問題,追究與妙清真人有牽扯的人,那之後呢?罪名最終由誰定奪?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個時候難道不該先擁護新君順利繼位,再處理諸多事宜?」

  衆臣怔了怔。

  是啊,因爲驚恐今上的死,又有朱相幾人主張,他們的心思都放在了追究與今上駕崩有關的人上,似乎有些輕重不分了。

  「本官先前便說了,天黑之前先查一查,不會耽誤太多時間。我等承蒙天恩多年,難道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得?」

  「不是已經查出靈藥有問題了,對今上有了初步交代。難道朱相要在國無新君的今日就把薛公公定罪問斬?」

  朱相氣得眼前發黑,手指著秋蘅:「國家大事,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女子指手畫腳,滾出去!」

  「這又不是朝堂上。今上請我來赴宴的,朱相有什麽資格替今上趕人?」

  「你!」

  突然傳報聲響起:「太子殿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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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6 01:20:52
第310章 靈前繼位

  太子來了?

  大多官員意外的同時又感到心安。

  這樣的局面,還是太子在場好一些。

  福王面上沒有變化,眼裡卻晦澀莫名,與朱相視線相碰。

  朱相臉色白了白,心中大亂。

  太子怎麽會沒事?
  傳旨官是他的人,這麽久的時間足夠去東宮宣讀了那道聖旨,太子爲何沒死?

  太子抗旨了!

  意識到這一點,朱相臉色更難看。

  太子素來恭順,竟然有抗旨的勇氣?

  不可能,不可能!

  朱相不願相信,死死盯著殿門處。

  太子就在這樣詭異的安靜中大步走了進來。

  朱相瞳孔一縮。

  真的是太子!

  「參見太子殿下。」衆臣齊齊行禮。

  太子目光緩緩掃過衆人,強撐的鎮定消失,悲痛落淚:「諸位大人不必多禮,孤聽說……聽說父皇……賓天了……」

  他快走幾步,抓住福王的手:「王叔,這是真的嗎?」

  被太子緊緊抓著手的福王愣了一下,也紅了眼:「太子殿下節哀,今上……今上賓天了……」

  叔侄二人握著手哽咽流淚,福王隱晦看了朱相一眼,眼中有著質問。

  明明安排好了一切,怎麽出這種疏漏?

  朱相有口難言。

  「王叔,父皇在何處?」太子拉著福王的手不放,一副依賴的樣子。

  「今上被安置在後殿。」

  「孤要去見父皇……」太子跌跌撞撞向後殿奔去,很快就傳來了痛哭聲。

  「父皇,兒臣來遲了!父皇,您醒醒啊!」

  「兒臣不孝,那個時候沒有陪伴在您左右……」

  幾位有分量的大臣跟過去,紛紛勸慰太子。

  「太子殿下節哀,今上去了,您更要保重身體。」

  「是啊,太子殿下,您好好的,人心才能安穩啊。」

  太子哭得越發悲痛:「孤只要一想與父皇從此天人永隔,就心如刀割。父皇,父皇您怎麽就丟下兒臣和弟弟妹妹們去了……」

  偏殿外的衆臣聽著太子哭聲,跟著哭起來。

  薛寒就站在這些人中,悄悄拍了拍殿前都指揮使朱強。

  朱強目露疑惑。

  薛寒壓低聲音:「太子殿下既到場,很可能會靈前繼位,能否順利就要看朱殿帥了。」

  朱強眼神一緊,聲音更低:「薛大人此話何意?」

  薛寒聲音低不可聞:「正殿中一片血泊,想來是有失控之事,只怕有一就有二。」

  朱強神色一震,微微點了點頭。

  薛寒從離開暢春園就緊繃的心弦這才鬆了些。

  衆臣目光都放在走進正殿的太子身上時,他就悄悄問清楚了,殿前副都指揮使楊鎮斬殺了妙清真人。

  楊鎮此舉明顯是殺人滅口。

  守著暢春園的禁衛聽楊鎮的,更聽朱強的。殿前都指揮使朱強曾多年戍邊,忠君愛國,有他壓著楊鎮,太子安危就能得到保障。

  一場至高無上的權力交接,對不是身在皇宮的太子來說,太危險了。

  太子跪在靖平帝屍身前哭了小半個時辰才被勸住,一雙眼已腫如核桃。

  朱相看在眼裡,心頭發冷。

  太子明明接到了賜死他的聖旨,卻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還哭得這麽悲痛……

  是他們低估了太子的心志。

  呂中丞開了口:「國不可一日無君,臣提議,太子殿下今日便在今上面前繼位。」

  「這……是不是太倉促了?」朱相強撐著反對。

  呂中丞看著朱相的眼裡有了懷疑:「帝位空懸是國之大忌。朝中重臣、宗室勳貴皆在此處,太子殿下在衆臣見證下靈前繼位完全符合禮法,有何倉促?」

  朱相握了握拳,手心盡是冷汗:「本官以爲,還是該把今上遺體迎回皇宮,次日再行靈前繼位才妥帖,而不是在這見了血光的暢春園。太子殿下覺得呢?」

  不成文的規矩,不論是繼承還是受賞,應該多次推脫,以示謙虛。朱相把話頭拋給太子,就是等太子拒絕在暢春園繼位。

  福王謀劃這麽久肯定不甘心功虧一簣,只要太子沒有立刻繼位,他這個與福王同乘一條船的就還有希望。

  太子閉目哀泣:「孤無心想這些……」

  朱相一滯,仿佛第一次認識太子。

  這,這還是謙遜有禮的太子殿下嗎?
  太子沒拒絕,也沒答應,問題又回到了幾位大臣那裡。

  朱相與呂中丞爭執不下,陶樞密開了口:「本官贊同呂中丞的提議。今上是被妖道所害,人心惶惶,更該早早擁立新君,安定人心。」

  陶樞密這一表態,朱相立刻落了下風,不由看向福王。

  福王微微搖了搖頭。

  百官皆知他仁善,剛剛又和太子一番叔侄情深,在呂中丞與陶樞密都表態支持太子立刻繼位的情況下再反對,就惹人懷疑了。

  壞就壞在還沒攛掇皇兄賜死太子,皇兄就死在了衆臣面前,讓他們的謀劃落了空。

  之後匆匆以矯詔騙殺太子,卻失敗了。同樣因爲沒想到皇兄會在宴上出事,來暢春園的禁衛沒有全換成楊鎮的人,就無法以武力強行奪位。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明明皇兄的身體還能撐一段時間,爲何今日突然暴斃?偏偏妙清真人一死,就沒有了答案。

  「本王覺得呂中丞與陶樞密的提議有理。」

  朱相的心徹底涼了。

  太子能出現在這裡,傳旨官定然被控制起來了。等太子繼位後有了時間審問,傳旨官定會把他供出來……

  怎麽辦?

  朱相面上毫無血色,只覺這四月底的天比寒冬臘月還冷。

  「國不可一日無君,伏請太子殿下早正大位,以安臣民之心。」呂中丞率先跪下。

  衆臣見四位輔政大臣已達成一致,紛紛拜倒:「伏請太子殿下早正大位,以安臣民之心。」

  到了這個時候,太子就必須拒絕了:「孤哀慟欲絕,此事容後再議。」

  「請太子殿下以江山社稷爲重。」

  太子痛哭,再次拒絕。

  有那麽一瞬,朱相很想跳起來說不繼位正好,奈何他沒瘋,不得不捏著鼻子與衆臣一起再次懇請太子繼位。

  太子一臉無奈,哽咽應下:「諸卿以江山社稷相責,孤敢不從命……」

  秋蘅聽到這裡,眼睫顫動,淚珠悄然滾落。

  大夏的新帝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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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7 01:09:58
第311章 鍾聲

  新帝正式接受百官朝賀自然不會在暢春園,而是要回皇宮。

  此時靖平帝的死訊還僅限在場這些人知曉,他的遺體被移到馬車上,悄悄送回宮中。

  赴宴衆臣也同往皇宮,各回各家的只有秋蘅、容寧郡主、嘉宜縣主三人。

  這一日的變故太大,太過驚心動魄,三人分開時心情各異。

  秋蘅爲太子的順利繼位心情激蕩,容寧郡主因窺見了父親的謀逆之心而痛苦,嘉宜縣主則爲兄長淩雲的前程擔心。

  「嘉宜,明日我去郡王府找你和淩大哥。」登上馬車前,秋蘅對嘉宜縣主道。

  嘉宜縣主勉強笑笑:「好。」

  「郡主——」

  容寧郡主急急打斷秋蘅的話:「阿蘅,我先回家了。」

  望著容寧郡主逃一般的身影,秋蘅歎了口氣,坐進馬車回了永清伯府。

  伯府平平靜靜,如每一個平常的日子。只有老夫人在秋蘅一早出門赴宴後習慣性提著心,直到門房那邊傳來消息說六姑娘回來了,這才鬆了心,連吃兩塊藕粉糕。

  憑經驗,六丫頭去赴皇家宴會這麽大的事定會出些么蛾子,沒想到這次倒是風平浪靜。

  還好還好,這樣的經驗不要也罷。

  直到傍晚,渾厚的鍾鼓聲久久不息,老夫人手一鬆,茶杯落在地上摔個粉碎。

  這鍾聲……這鍾聲……

  老夫人畢竟是誥命夫人,又有著足夠閱歷,最初的震驚後很快反應過來鍾鼓聲代表的意思,嘶聲道:「去請六姑娘過來,立刻,馬上!」

  大丫鬟春草許久沒見老夫人暴躁成這樣,而那連綿不斷的鍾聲也讓她意識到了某種不祥,急匆匆前往冷香居。

  比秋蘅先到千松堂的是永清伯。

  永清伯是跑著來的,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撲在老夫人腳邊。

  「素衣,快準備素衣!」

  帝王崩,聽到鍾鼓的百官勳貴須立刻著素服進宮哭臨。

  「吩咐下去了。」老夫人抖著唇,心亂如麻。

  要穿素服的不止官員,伯府上下也需要,之後還要更換府中各種裝飾,食單,種種事宜。

  但對老夫人來說,她現在只想立刻見到秋蘅。

  永清伯難得與老夫人有默契:「叫六丫頭來!她今日不是去赴宴了,回來沒有和你說什麽?」

  赴的是皇家宴會,當日皇帝就駕崩了?

  永清伯完全無法想像這一切。

  老夫人咬牙:「沒有,她直接回冷香居了,和以往出門回來一樣。」

  「六姑娘到了。」

  隨著婢女一聲喊,秋蘅走了進來。

  「祖父、祖母。」

  「蘅兒,你今日赴宴發生了什麽事?」永清伯迫不及待問。

  鍾聲還在回響,秋蘅自是明白叫她來的意思,乖巧道:「發生了挺多事,今上突然吐血死了,查出來妙清真人煉製的靈藥有問題,妙清真人被殿前副都指揮使砍死了,後來太子趕到了,直接靈前繼位成爲新帝了……」

  隨著秋蘅說下去,永清伯和老夫人臉色越來越白,到最後齊齊捂著心口。

  「六丫頭,發生了這樣捅破天的事,你回來竟一聲不吭?」永清伯不可思議問。

  他都恨不得哐哐撞牆讓自己冷靜一下了,這邪門丫頭是怎麽做到如此雲淡風輕的?

  秋蘅沒有接永清伯的話,貼心提醒:「祖父還不進宮去嗎?再耽擱時間,您可能就是最後一個了。」

  永清伯驚呼一聲,劈手奪過婢女送來的素衣穿上,拔腿飛奔。

  室中只剩下老夫人和秋蘅。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還是做不到聲音平穩:「六丫頭,你是怎麽做到這麽沉得住氣的?」

  「也不是,就是想著大家很快就會知道了。咱們伯府又不能做什麽,隨大流就是了。」

  「你是真有主意啊!」老夫人點了點秋蘅額頭,「虧我還想著你這次出門總算沒惹事,萬萬沒想到——」

  萬萬沒想到把皇帝克死了。

  忽然想到什麽,老夫人抓住秋蘅的手:「蘅兒,你實話說,宴會上先帝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正常來說,那樣的宴會,一國之君不可能和一位貴女專門說什麽,但一和六丫頭有關往往就不正常。

  「是說了幾句話。說虞貴妃與我投緣,以後讓我常進宮陪長姐。」

  老夫人眼前黑了黑,只有一個念頭:狗皇帝死得好!

  「祖母怎麽了?」

  「沒事。」老夫人無視狂跳的心,拍拍秋蘅胳膊,「祖母沒事。」

  愛克誰克誰吧,別克家裡人就好。

  說話間,三房的人陸續過來了,皆是因爲聽到了報喪的鍾鼓聲。

  老夫人把服喪的一應事宜交給大太太趙氏來辦。

  秋蘅對這些不感興趣:「祖母,我想回冷香居。」

  「回吧,回吧。」老夫人擺手,眼不見心不煩。

  宮中百官如何朝賀新帝,如何哀悼先帝,永清伯何時回府,這些秋蘅統統不知道,夜深人靜難以入睡時忽然聽到了敲窗聲。

  明明薛寒從未夜探過伯府,秋蘅第一反應卻是薛寒來找她了。

  她走到窗前,直接推開了窗。

  薛寒果然站在窗外,瞧見穿著雪白中衣的少女,一下子紅了臉。

  「阿蘅,你——」

  秋蘅側開身:「先進來再說。」

  薛寒猶豫了一下,翻窗而入。

  秋蘅把窗關好:「怎麽這個時候來找我?」

  薛寒目光無處安放,想說阿蘅你披件外衣,嘴卻像被黏住了似的張不開。

  秋蘅白他一眼:「你緊張什麽,快說正事。」

  薛寒苦笑。

  他也想說正事,可沒想到身處阿蘅的閨房中,面對只穿了中衣的阿蘅,很想落荒而逃。

  「薛寒?」

  薛寒努力視線上移,只盯著秋蘅的臉,乾巴巴解釋:「今日忙到很晚,明日也分不開身,就只好這時候來找你了。」

  秋蘅哭笑不得:「知道了,我們薛大人是正經人。」

  雖然也不知道嚴嚴實實的中衣怎麽讓他緊張成這樣,秋蘅還是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衣穿好。

  薛寒神色這才恢復自然,說起僞詔的事:「我趕到東宮時傳旨官正強逼太子飲下鴆酒……經過秘密審訊,傳旨官已經交代,他是朱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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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7 01:10:13
第312章 分擔

  秋蘅從薛寒這裡知道了僞詔的事,一陣後怕。

  「還好太子沒有被騙。」

  薛寒輕笑:「現在該稱今上了。」

  雖然離登基大典還早,但太子已靈前繼位,接受了百官朝賀,從禮法上已經是真正的新帝了。

  「新帝打算什麽時候對朱相動手?」

  「快了,忙過這些日子再說。太子繼位已成不可動搖的事實,著急的該是別人了。」

  秋蘅說起明日的打算:「我去康郡王府看看淩大哥,問問他——」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薛寒卻知道是什麽。

  問一問康郡王世子,是不是與靖平帝的死有關。

  「嗯,你去吧。」薛寒悶聲道。

  秋蘅輕輕推推他:「怎麽了?」

  許是此時、此處太曖昧,薛寒反而做不出牽手、擁抱的事來,乾巴巴道:「阿蘅,康郡王世子爲何對你這麽好?」

  秋蘅怔了怔,伸手環住男人的腰,笑道:「薛寒,你掉醋缸裡了?」

  薛寒如碰了炭火,慌忙把懷裡的人往外推,推開窗俐落翻了出去。

  秋蘅往前靠近一步,偏頭望向窗外:「薛寒,你今日好奇怪。」

  「阿蘅,這裡不合適……」窗外的青年耳尖通紅。

  秋蘅突然明白了薛寒的反常。

  久違的輕鬆讓她有了玩笑的心情,她靠著窗,眉眼帶笑:「怎麽不合適啦?」

  窗外細月如鈎,窗內燭火搖曳,少女明眸皎皎,笑靨如花。

  薛寒咬了咬舌尖,努力保持著自製:「我是來說正事的。」

  若是和阿蘅親親抱抱,豈不成了夜探香閨的登徒子。

  秋蘅唇邊笑意更深:「正事不是說完了嘛。」

  「那我回去了。」

  「薛寒。」

  轉身欲走的青年頓住身形。

  一隻手伸出,抓著他的衣襟拉向花窗,柔軟溫涼的唇貼了上去。

  薛寒腦中一片空白,等到雙手下意識攬住窗內少女加深這個吻時,所剩不多的理智讓他鬆手後退。

  「阿蘅,我該走了。」

  這不是靜謐美麗的青蓮湖畔,不是落難的深山老林,而是阿蘅的閨房。

  這裡對他來說太危險,稍一放縱就可能做出過火的事來。

  秋蘅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趴在窗邊發呆。

  門口處低低的喊聲傳來:「姑娘。」

  秋蘅轉過頭,唇邊還掛著淺笑:「芳洲還沒睡?」

  芳洲走過來,往窗外探了探,衝秋蘅眨眨眼:「薛公子走啦?」

  秋蘅把窗關好,裝著沒聽到芳洲的話,往床榻走去:「困了。」

  「姑娘騙人,你肯定睡不著。」芳洲擠到床邊,挽著秋蘅胳膊,「快說說,薛公子什麽時候來提親。」

  「不知道。」秋蘅雖這麽說,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消失。

  「姑娘,你嘴角都要咧到腮幫子上了。」

  「你看錯了。」秋蘅拿起枕頭擋住芳洲的臉。

  芳洲把枕頭拿開,一臉興奮:「姑娘,你和薛公子成了親,是不是就會有小娃娃了?猜猜是男孩還是女孩?現在就可以想想名字了吧?我看到你親薛公子,薛公子被嚇跑了……」

  「芳洲!」

  芳洲笑夠了,突然抱住秋蘅:「姑娘,真好啊。」

  有許多次,她知道姑娘走在懸崖邊,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她許久沒見姑娘笑得這麽輕鬆了,這是不是意味著真正安安穩穩的日子要來了。

  她要學做吉祥果,好好慶祝一下。

  秋蘅沉默了一瞬,靠著芳洲喃喃:「是啊,真好。」

  她也終於敢想一想,她和薛寒的將來了。

  翌日陽光明媚,就如秋蘅的心情。

  前往康郡王府的馬車簾子換成了更素淨的顔色,掀起窗簾一角向外望去,處處素白。

  街上沒了往日的喧囂,來來往往的人大多保持著沉默,就連走街串巷的貨郎都不再高聲吆喝。

  國喪期間,誰都不想惹麻煩。

  馬車從康郡王府的側門悄悄進去,郡王府內更是靜得令人發慌。

  嘉宜縣主等在垂花門外,見秋蘅下了馬車,快步迎過去。

  「阿蘅,你來了。」

  秋蘅目光在嘉宜縣主眼下一片青影停留:「嘉宜昨夜沒睡好。」

  嘉宜縣主拉著秋蘅往內走,往日無憂無慮的臉上有了苦惱:「大哥挨了父王訓斥,我偷偷聽到父王對母妃說,大哥與妙清真人走得那麽近,哪怕對妖道害人不知情,責罰是免不了的……」

  「新帝寬宏,先不要自己嚇自己。」

  秋蘅柔聲勸了幾句,來到淩雲住處。

  「大哥,阿蘅來了。」

  淩雲從裡間走出來。

  他目光溫和,嘴角噙笑,完全看不出身處漩渦的憂心。

  秋蘅屈了屈膝:「淩大哥。」

  「嘉宜,大哥和阿蘅單獨聊聊。」

  嘉宜縣主點點頭,目送二人走進書房,若有所思。

  大哥和阿蘅好像有著某個共同的秘密。

  這種感覺,阿蘅與容寧之間也有……

  書房中,淩雲指了指椅子:「阿蘅,坐。」

  秋蘅坐下,接過淩雲遞過來的茶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短暫的沉默後,還是她先開口:「嘉宜她……很爲淩大哥擔心。」

  「沒事的。」

  秋蘅靜靜看著淩雲,握緊茶盞。

  一身白衣的青年笑容清淺,如四月暖而不燥的風,溫柔熨帖:「世子之位,或者貶爲庶民,都沒關係,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外物,失去了並不會難受。」

  斟酌著要說的話都沒了用處,秋蘅直接問出口:「會仙宴上先帝出事……是淩大哥做的?」

  「對。」

  「淩大哥拜妙清真人爲師,就是爲此嗎?」

  「是。」

  「爲什麽?」

  「先帝開始迷信長生之道,乃亡國之兆。在他毀了太子之前,只好先送他上路,我便換了他宴上要服用的靈藥。」淩雲坦然道。

  「我是說——」秋蘅定定望著淩雲,「淩大哥察覺到會仙宴上我和薛寒要做什麽,爲何還要自己動手?」

  淩雲沉默了,久到秋蘅以爲不會等到答案,才抬手揉了揉她髮頂,發出輕輕的歎息。

  「傻丫頭,總不能所有事都要你去做,你也只是一個人。」

  昏君亦是君,弑君的罪孽便由他來背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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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7 01:10:31
第313章 風暴至

  你也只是一個人……

  秋蘅心頭震動。

  在山河破碎的大夏那十年,回來後這三年,數千個日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重擔,無人可言說的委屈,在這一刻有了出口。

  「淩大哥,抱歉。」

  先前那段時間,她不該輕易懷疑他。

  「不用說抱歉。」淩雲注視著眼圈微紅的少女,「阿蘅不用和任何人說抱歉。回去吧,最近不要再來郡王府,也不要擔心大哥,新帝不是心狠之人,總不會要了我性命。」

  「好,淩大哥你保重身體,我去探望過義母就回府。」

  秋蘅告別淩雲,與嘉宜縣主一起去了正院。

  「阿蘅來啦。」康郡王妃拉著秋蘅的手,神色憔悴,「阿蘅有心了,我就說你是個好孩子。」

  秋蘅對康郡王妃破天荒的好態度不奇怪。

  康郡王世子是妖道的記名弟子,妖道害死了先帝,不管新帝心中如何想,對康郡王府的責罰是免不了的,嚴重了說不定要奪了郡王位。

  而新帝看重皇城使薛寒,更是百官皆知。

  這種時候,她這個皇城使的心上人來康郡王府,康郡王妃自然歡迎。

  秋蘅並不在意這位義母的勢利,淩大哥和嘉宜縣主兄妹足以讓她對康郡王妃保持基本的尊重。

  「義母不要太過憂心,身體比什麽都重要……」

  寬慰康郡王妃幾句,秋蘅離開了郡王府。

  這裡離皇城不遠,隱約能聽到僧道誦經聲。

  靖平帝要在寢殿停靈二十七日,每日新帝會率皇親貴胄、文武百官前來祭奠。

  時間一日日過去,靖平帝駕崩、新帝繼位的消息通過驛站層層傳遞,告知天下。

  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後靖平帝靈柩移出宮外,擇日安葬,民間也恢復了嫁娶玩樂,百姓脫下素服。

  舊帝駕崩掀起的波濤在民間看似已平息,一切恢復如初,而對某些人來說,風暴這才開始。

  大殿中,一身暗色袍服的新帝高坐龍椅,聽薛寒稟報。

  「啓稟陛下,傳旨官王長海已招供,僞詔是朱相一手操縱……」

  此話一出,滿殿嘩然,這般場合也擋不住衆臣交頭接耳,低低議論。

  「傳。」新帝面無表情瞥了朱相一眼。

  朱相面無人色癱軟在地,抖著嘴唇竟連一句辯駁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完了,早在太子成功靈前繼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徹底完了。

  一日日過去,新帝隱忍不發,他就如驚弓之鳥,活在巨大的恐懼裡,漸漸地竟不由自主生出一絲新帝或許不把此事公開的僥幸來。

  可現在他知道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傳罪臣王長海覲見——」

  等待王長海被帶上來的時候,新帝目光如蜻蜓點水在福王面上停留一瞬,又回到朱相身上。

  癱在地上的人渾身顫抖著,如一灘爛泥,毫無風骨可言。

  這樣一個人,卻有僞造聖旨騙殺儲君的勇氣。

  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睡眠的時間都很少,可只要靜下來,新帝就忍不住想到那一日。

  差一點,差一點他就枉死。

  而他若死了,他的好王叔就心想事成了吧。

  新帝這般想著,面上半點不露情緒。

  「罪、罪臣王長海參見陛下……」

  新帝居高臨下看著伏地的傳旨官,問:「會仙宴那日,你爲何假傳聖旨,意圖毒殺朕?」

  儲君到新帝的身份轉變,那日咄咄逼人的傳旨官仿佛換了一個人,哆哆嗦嗦道:「是,是朱相交代的……」

  衆臣議論聲頓時大了起來。

  「竟然真是朱相!」

  「他已是百官之首,爲何這麽做?」

  「竟敢僞造聖旨,謀害新帝,真是膽大包天,難以想像……」

  「陛下,這是罪臣王長海的供詞。」薛寒拿出一張供紙。

  「呈上來。」

  薛寒把供紙呈到新帝面前。

  新帝一字字看過,冷冷道:「拿給朱有爲看一看。」

  薛寒走過去,把供紙丟到朱相面前。

  朱相顫抖著伸出手去拿供紙,供紙似有千斤重,只看了一眼就飄飄晃晃落到了地上。

  光可鑒人的金磚映照出一張比死人還難看的臉。

  「朱有爲,你還有什麽話說?」新帝問。

  「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朱相砰砰磕頭。

  新帝定定看著朱相:「朱有爲,你已是百官之首,輔政大臣,爲何要害朕?」

  朱相張張嘴。

  爲何要害還是太子時的新帝?

  方相方元志倒臺後他怎麽當上這個宰相的?離不開福王的暗中助力,他們早就是利益同盟。

  而太子監國時,對他的一些政見並不認可。有先帝壓著太子,他是百官之首,輔政大臣,那太子繼位之後呢?

  宦海沉浮,終于站到了高處,誰願意走回頭路?

  他願意走,福王也不答應。

  「罪臣——」朱相餘光下意識瞄向福王。

  福王臉上掛著與其他大臣如出一轍的震驚沉痛之色,輕輕撫了撫手腕上的沉香珠。

  朱相眼皮抖動,想到了自靖平帝出事後與福王的一次密談。

  他跪在地上,求福王想想辦法。

  他失去理智,痛罵福王害了他。

  可無論跪地哀求,還是破口大罵,他心裡很清楚,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他逃不掉,當然不甘心福王置身事外。

  存了不臣之心的是福王,福王才是主謀,他只是被威脅、蠱惑的從犯。憑什麽他落得抄家滅族的結局,福王卻繼續當富貴王爺?

  可滿腔不甘要大家一起倒黴的念頭在福王的許諾下打消了。

  福王承諾,保住他最小的孫兒。

  這段時間他等著懸於頭頂的利劍落下,最小的孫兒已在福王悄悄安排下遠離了京城。

  他再怨恨福王也不得不承認,福王不倒,好歹能庇護一下子孫,這是已處於皇城司暗中監視下的相府做不到的。

  福王若出事,朱家的根就徹底斷絕了。

  罪人,他是朱家的罪人啊。

  朱相痛哭流涕:「罪臣擔憂陛下繼位後不再重用罪臣,一時糊塗犯了大錯,臣罪該萬死……」

  新帝閉閉眼,掩去失望。

  果然沒有把他的好王叔供出來。

  「你確實罪該萬死。」新帝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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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7 01:10:52
第314章 算賬

  僞造聖旨,謀害儲君。

  朱相的罪名直接被定下來,十惡之首的謀逆罪。

  朱相擇日淩遲處死,父母妻兒、兄弟姐妹等皆處斬刑,其他親族流放或沒入官奴。

  朱相當場昏死過去,被拖走。

  大殿中靜悄悄的,朱相的下場令百官不由屏住呼吸,哪怕往日與朱相不對付的,也免不了心驚肉跳,心頭如壓了一塊巨石。

  這不是對朱相心存同情,而是對同朝爲官之人血腥下場的本能恐懼。謀逆失敗便是如此,無論多麽寬厚的帝王都不可能網開一面。

  福王站在群臣中,面色蒼白嚴肅,看起來與其他人反應差不多,但指尖的細微抖動卻暴露了他內心的大恐懼。

  失敗,就是萬劫不復。現在是朱相,那下一個呢?

  他這位以溫良寬厚著稱的侄兒,當真對他毫無懷疑嗎?

  不可能沒有一點懷疑。

  就算真的沒有,他也不敢賭。

  新帝沒有多看福王,而是與薛寒對視一眼,宣了薛全進殿。

  薛全直接跪下來,神色慘淡。

  「薛全,你把妖道妙清引薦給先帝,你可知罪?」新帝冷冷問。

  「臣……知罪。」

  這樣正式的場合,就不適合以奴婢自稱了。

  衆臣以看死人的目光看著這位昔日風光無限的大太監。

  「那你具體說說吧。」

  薛全低著頭:「臣不該識人不明,在先帝問起妖道妙清時,把妖道引薦給先帝。」

  新帝皺眉,語氣更冷:「薛全,你最不該的是沒有攔下先帝服用妖道煉制的所謂靈藥。」

  「臣冤枉啊!」

  新帝挑眉:「哦,如何冤枉?」

  「臣找汪太醫檢查過了,是汪太醫說靈藥沒問題……」

  新帝怒而打斷薛全的話:「汪太醫已死,你如何證明找他檢查過?」

  「這——」薛全啞口無言。

  薛寒突然跪下來:「陛下,臣有話說。」

  新帝語氣轉爲溫和:「薛卿有何話說?」

  這般親近的稱呼,令不少官員心情微妙。

  新帝對皇城使薛寒如此信重,會如何處置薛寒的養父薛全呢?

  「回稟陛下,汪太醫失足跌落青蓮湖,一直未尋到屍身。臣派人沿與青蓮湖相通的河岸下遊尋覓,新接到消息說有一男子在京郊小河村附近出現過,聽見過他的村民描述,很像汪太醫……」

  什麽?汪太醫還活著?

  衆臣面露驚色。

  福王半垂著眼,平靜的外表下,內心早已卷起颶風。

  他無意識轉動著手腕上的沉香珠,緩解驚駭至極的心情。

  汪太醫沒死?

  那要是被找到——

  新帝餘光不著痕跡瞥了福王一眼,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你是說汪太醫尚在人世?那他爲何沒有回家?」

  「臣的手下問過見過那男子的村民,村民說疑似汪太醫的男子神智似乎有些不清。」

  新帝立刻問:「那他現在何處?」

  薛寒回道:「那男子對村民的詢問一言不發,獨自走了,臣已安排人尋找。」

  「務必把人找到。」

  「陛下放心,臣會加大人手。」

  「嗯。」新帝點點頭,目光投向跪著的薛全,「薛全,既然汪太醫有可能還活著,那就等尋到疑似汪太醫的人,與其對證後再治你的罪。」

  薛全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謝陛下開恩。」

  群臣中有不少心思細膩的,神色有些微妙。

  新帝說等找到疑似汪太醫的男子再問薛全的罪,那要是一直找不到,豈不是一直不定罪了?

  嘖嘖,薛全這是養了一個好兒子啊。說不定根本沒什麽疑似汪太醫的人出現,新帝就是看薛寒的面子打算饒過薛全,又要對先帝有所交代,才找了這麽個由頭。

  薛寒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安靜站著。

  「康郡王世子淩雲。」

  「臣在。」

  新帝看著比自己小幾歲的堂弟,眼神晦澀莫名:「你識人不明,認妖道爲師,念你並不知情,且素無劣跡,著革去世子之爵,望爾日後謹言慎行。」

  淩雲以額貼地:「謝陛下開恩。」

  新帝無聲望了淩雲一瞬,平靜道:「都退下吧。」

  康郡王與淩雲一同回了郡王府。

  康郡王妃等得望眼欲穿,一見父子二人便問起情況。

  康郡王看兒子一眼,歎道:「今上奪了雲兒世子封號。」

  「什麽?」康郡王妃面上血色褪個乾淨,身體猛然一晃。

  陪康郡王妃一起等父兄的嘉宜縣主扶住她胳膊:「母妃當心。」

  康郡王妃眼淚簌簌:「今上當真廢了雲兒世子之位?那雲兒以後怎麽辦?」

  比起康郡王妃的無法接受,康郡王雖難受,卻強上不少。

  「王妃想開些吧,新帝只是奪了雲兒的世子封號,沒有奪了我的郡王之位,已是開恩了。」

  他自然不止淩雲一個兒子,只要郡王爵位在,就能傳下去。

  康郡王妃並沒有被安慰到:「可雲兒做不成世子了……」

  王爵能傳下去,又不是傳給她兒子!

  「母妃,是兒子不孝,讓您失望了。」淩雲握住康郡王妃的手。

  「雲兒——」康郡王妃嘴唇翕動,不知道說什麽。

  在她心中,兒子是頂好的,無人能及,從沒想過令她驕傲的兒子到了二十多歲突然走錯了路。

  「兒子自幼體弱,經了這一遭,更覺得平安康健才是最重要的,以後兒子就好好陪著母妃。」

  康郡王妃苦笑著點頭:「好。」

  康郡王府這邊淒風苦雨,福王府的一間書房中,則是陰雲密佈。

  「汪太醫有可能還活著。」福王死死攥著茶杯,仿佛要把提到的人粉身碎骨。

  與傳旨官不知道朱相背後還有他不同,汪太醫是他多年前就開始籠絡的。事成後他存了滅口的心思,怕下手太快引起薛全警覺,結果沒等有所動作,汪太醫就意外落水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還覺得省了麻煩,現在真是懊悔。

  幕僚低聲勸:「越是這種時候,王爺越要沉住氣。汪太醫有可能還活著,說不定是薛寒爲了拖延治罪他養父薛全而放出的假消息。」

  「可本王不敢賭,也不能賭!」

  福王把茶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不小的聲響掩蓋了屏風後細微急促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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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7 01:11:09
第315章 偷聽

  屏風後,容寧郡主死死捂著嘴。

  什麽叫不敢賭,也不能賭?

  會仙宴上,薛全說找汪太醫檢查過靈藥,汪太醫說靈藥沒問題——

  所以說,汪太醫是父王的人。父王指使汪太醫說謊,爲的就是讓妙清真人在皇伯父面前能說上話,從而害太子,害皇伯父,最終謀奪皇位……

  眼淚不受控制湧出來,淌過捂著嘴的手背,落到衣襟上。

  屏風外,福王與幕僚的交談字字清晰。

  「新帝只是溫厚,並非軟弱愚鈍之人。他對本王定然有所懷疑,沒有動手不過是尚無證據罷了。」福王眼底藏不住的焦慮。

  「王爺,汪太醫可能還活著的消息說不定只是誘餌。」

  「誘餌又如何?」福王聲音微揚,「新帝要是打算用誘餌引出本王,不正說明他對本王有疑心!他已是一國之君,哪怕沒有證據,既有了這個心思,等到時機成熟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能治本王的罪。」

  福王表情猙獰:「什麽都不做躲不過去的,與其將來被新帝輕鬆收拾,不如趁他剛剛登基,根基未穩,拼死一搏!」

  屏風後,容寧郡主呼吸一滯。

  拼死一搏?

  父王這是不打算停手了。

  「……就定在先帝下葬那日,免得夜長夢多……」

  福王與幕僚商議時刻意壓低了聲音,容寧郡主卻聽得分明。

  「你去安排吧,本王一個人靜一靜。」

  輕輕的關門聲傳來,隨後是福王悠長的歎息。

  不知過了多久,福王才起身離開了書房。

  容寧郡主緩緩舒展發麻的身體,沒有急著離開。

  很快專門守著書房的侍從進來,收拾著桌案上的茶具。

  容寧郡主趁他擦拭書架時俯身悄悄溜出書房,回到住處。

  閨房中燃著她喜歡的香,一切佈置都是她習慣的,是在西姜的那段日子裡她心心念念想回到的地方。

  可是此刻,容寧郡主望著這一切,生出一種陌生感。

  她的父親並不是她以爲的樣子,仁善、大義都是掩蓋他狼子野心的面具。

  她該怎麽辦?

  「郡主,王妃請您過去。」

  「知道了。」

  容寧郡主重新淨面,確保看不出異樣,這才去了正院。

  「容寧,來母妃身邊坐。」

  容寧郡主走過去,挨著福王妃坐下:「母妃找我。」

  「怎麽瞧著又瘦了?」福王妃疼惜望著女兒的臉。

  容寧郡主抬手撫了撫臉頰,擠出一抹笑容:「天越來越熱,苦夏呢,等秋冬就好了。」

  福王妃拉住容寧郡主的手:「容寧,你是不是還沒放下西姜的事兒?」

  「沒有,西姜王已死,女兒沒什麽放不下的。」

  「你啊,瞞得過別人,怎麽瞞得過母親。」福王妃替容寧郡主把垂落的髮絲理到耳後,「母妃知道,你有心結。」

  「母妃,您還沒說找我來有什麽事。」

  「容寧,你覺得殿前副都指揮使楊鎮如何?」

  容寧郡主一怔。

  「母妃仔細打聽過了,楊鎮今年二十有七,曾訂過一門親,女方未過門就病逝了,親事耽擱到現在。以他的年紀任副都指揮使可以說是出類拔萃,也算能配得上我的容寧……」

  容寧郡主聽著福王妃的柔聲細語,腦海中浮現的是會仙宴上楊鎮斬殺妙清真人的情景。

  那樣的急切、衝動,沒給妙清真人說一句話的機會就把人砍殺。

  知道了父王心思便不難猜,所謂衝動,不過是爲了殺人滅口罷了。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楊鎮,是父王的人。

  這個時候母妃提起與楊鎮的親事,是父王的意思吧,要讓彼此的連結更牢靠。

  「母妃怎麽突然說起女兒的親事了?國喪才剛過去。」

  「母妃從去年就開始物色人選了,只是沒有合心意的。聽你父王說楊鎮人品、能力都不錯,有娶妻之意……」福王妃說著,心頭酸澀。

  合心意的不是沒有,可容寧與西姜王成過親,許多人嘴上說容寧公主大義,真要談婚論嫁卻心存嫌棄。

  嫌棄女兒的人家,男方再出色她也不稀罕。

  果然是父王。

  容寧郡主垂下眼簾,遮住眼裡譏誚:「母妃,女兒覺得楊鎮年紀太大了。」

  「什麽年紀大?」福王走進來,聽到容寧郡主的話,面色微沉。

  福王妃只覺福王的臭臉莫名其妙:「容寧覺得楊鎮年紀大,其實我也這麽覺得,這門親事就算了吧。」

  「不成。」福王看著一無所知的妻子,心中格外惱火,「楊鎮還不到三十歲就已是殿前副都指揮使,前途無量,足以配得上容寧。」

  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行動離不開楊鎮。他要楊鎮的忠心,楊鎮要他的保障,成爲翁婿彼此都能放心。

  「可是容寧不喜歡。」

  福王不滿瞥了容寧郡主一眼,語氣強硬:「婚姻大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

  到了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候,他已經沒有耐心做出一副慈父的樣子。

  「父王,您已經犧牲了女兒一次,還要強迫女兒第二次嗎?」容寧郡主面無表情問。

  「什麽叫強迫,父王這是爲你好。」

  只要成功,容寧就是真正的公主了,他有什麽對不起她?

  「王爺,真正爲容寧好,就該尊重她的想法,而不是逼著她接受。」

  福王滿臉不耐:「夠了,她就是被你慣壞了!」

  「王爺——」

  「母妃,別說了。」容寧郡主拉拉福王妃衣袖,深深看福王一眼,「就依父王的意思吧。父王說得對,您是爲我好。」

  「你懂事就好。王妃,定親的事你好好準備,我去忙了。」福王露出個笑臉,轉身走了。

  容寧郡主平靜望著福王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再無糾結。

  多可笑,兩次把她推出去嫁人,都是爲了他的狼子野心,她最後得到的就是一句懂事。

  「母妃,我出門散散心。」

  福王妃擔心女兒想不開,有些緊張:「去哪兒散心?」

  容寧郡主笑笑:「我去找阿蘅玩。」

  福王妃一聽去找秋蘅,這才放心:「去吧,多帶些人。」

  隨雲縣主與容寧關係好,兩個人多聊聊,容寧心情能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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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8 17:40:04
第316章 大義滅親

  容寧郡主離開正院,悶頭往外走。

  「妹妹要出去?」

  容寧郡主駐足,看向招呼她的人:「大哥。」

  福王世子走過來,視線在她微紅的眼眶掃過:「妹妹去哪兒?」

  「出去走一走,找朋友聊聊天。」容寧郡主看著面帶關切的兄長心頭微動,試探問,「大哥知道父王爲我挑了一門親事嗎?」

  福王世子沉默了一下,溫聲勸:「妹妹不要擔心,父王爲你選的夫婿不會差的。」

  「可我覺得那人年紀太大了。」

  福王世子拍拍容寧郡主胳膊,順口勸:「楊鎮年紀雖比你長幾歲,卻正是大有作爲的時候,其他人在他這個年紀可沒有身居要職。」

  容寧郡主笑了笑。

  挺好的,大哥也知道。

  是她天真了,大哥是親王世子,父王著魔般想著那個位子,將來還不是傳給大哥。

  大哥對父王的心思毫無察覺才是笑話。

  他是得利者,同謀者。

  「我知道了。多謝大哥安慰,我先出去了。」

  「去吧,注意安全。」

  容寧郡主衝兄長屈了屈膝,大步向外走去。

  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國喪已過,街上來往行人穿著或鮮亮或樸素的衣裳,恢復了往日熱鬧。

  容寧郡主坐在馬車中,靜靜望著車廂外的喧囂,心頭一片冰涼。

  阿蘅……應該在家吧?

  秋蘅確實在家中,正與冷香居其他人一起吃著芳洲做的冰酪。

  「姑娘,門房那邊傳話過來,容寧公主來訪。」

  秋蘅親自去了門廳那邊。

  一見秋蘅,容寧郡主不由紅了眼:「阿蘅——」

  「外頭熱,郡主先隨我去冷香居吧。」

  容寧郡主點點頭,竭力克制著要湧出的淚水。

  原來在父兄面前不想哭不是足夠堅強,是他們讓她覺得流淚不值得。

  這不是容寧郡主第一次來冷香居,冷香居衆人向容寧郡主行過禮,就默默退了下去。

  「郡主能吃冰嗎?要不要嘗嘗芳洲做的冰酪?」

  容寧郡主看一眼撒了櫻桃醬的冰酪,輕輕搖頭:「這幾日吃不得冰。」

  不是身上不方便,而是心裡太冷了,她怕吃了冰酪吐個天翻地覆。

  「那喝杯花茶吧。」

  容寧郡主接過秋蘅遞過來的茶盞,默默喝了幾口,冰涼的指尖有了些溫度。

  「阿蘅,我有一樁要緊事和你說。」

  「郡主請說。」

  容寧郡主不覺握緊茶盞,早就決心要說的話,真到開口時卻好似有什麽堵在喉嚨裡。

  父王要做的事那麽不光彩,一旦失敗,福王府不堪設想的結局,這讓她很難輕鬆說出口。

  容寧郡主抬起眼簾,看向秋蘅。

  明明比她年紀還小,看起來還纖弱,卻如風摧不折的細竹,寂寥夜空的孤月。

  堅韌、明亮,讓她彷徨、恐懼的心能夠安定。

  容寧郡主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阿蘅,我父王欲在先帝下葬那日犯上作亂……」

  說到最後,容寧郡主淚流面。

  她以爲從西姜回到大夏是新生,結果是墜入更深的地獄。

  早知如此,倒在從西姜王宮向外廝殺的那條血路上,可能會更開心。

  「阿蘅,新帝很信任薛大人,你把此事告訴薛大人吧,讓他們有所準備。」容寧郡主擦了擦冰涼的淚,平靜道。

  那不是真的平靜,是豁出一切後的死寂。

  秋蘅輕輕抱了容寧郡主一下。

  「阿蘅,我會下地獄吧?」

  謀逆之罪,整個福王府都要完了呢,包括她的母妃。

  「不會的,地獄裡惡人太多,沒有郡主的位置。」

  「真的嗎?」

  「真的。」

  容寧郡主笑了:「阿蘅,能和你成爲好友,下地獄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她沒有遇到愛情,失望於親情,好在擁有了最好的友情。

  「郡主,吃塊紅豆糕。無論多難的時候,我只要吃一塊芳洲做的紅豆糕,就覺得沒什麽過不去的。」

  「嗯。」容寧郡主接過秋蘅遞來的紅豆糕,小口小口吃得認真。

  秋蘅沒有立刻去找薛寒,陪著容寧郡主逛了香粉鋪、成衣坊,二人才分開。

  容寧郡主帶著新買的香粉、首飾等物回府時被福王瞧見,福王臉色好了許多,回頭便對福王妃道:「我就說這門親事容寧會接受的。」

  有心情買胭脂水粉,應該不會瞎鬧騰了。

  福王妃聽了心中好受一些,卻不願與福王多言。

  「既然要定親了,讓她少出門。」福王撂下這話,沉著臉走了。

  秋蘅去了薛宅等薛寒。

  沒過多久,接到薛宅小廝傳話的薛寒就匆匆趕了回來。

  「阿蘅什麽事?」問這話時,薛寒呼吸有些急促。

  他知道,若沒有要緊事,阿蘅不會在今日來找他。

  秋蘅沒有賣關子:「容寧郡主來找過我,她聽到福王與幕僚密談,打算在靖平帝下葬那日動手……」

  「好,我明日就和新帝說。」

  福王會狗急跳牆在預料中,能確定哪日跳這個牆,再好不過。

  「他選在靖平帝下葬那日動手,倒是有心。」

  靖平帝下葬皇陵,一套儀式折騰下來人困馬乏,最容易懈怠。

  「薛寒,福王謀逆,容寧和福王妃會如何呢?」

  看出秋蘅的擔憂,薛寒握住她的手:「容寧公主大義滅親,新帝會網開一面的。何況本朝律法,對罪臣女眷本就會寬鬆一些。」

  秋蘅點點頭:「那我先回去了。你不要一味忙,顧著些身體。」

  「阿蘅。」

  「嗯?」

  薛寒眼裡有著淺淺笑意:「你擔心我只顧著忙,我們早些成親可好?那就能時時提醒我了。」

  「那你還是忙吧。」秋蘅輕輕推他一下,回到冷香居時唇角還不自覺揚著。

  「姑娘,你猜誰回來了?」芳洲笑吟吟問。

  秋蘅微一思索:「伍輕舟?」

  芳洲不由睜大眼睛:「怎麽一下子猜到了?」

  秋蘅好笑:「能用上‘回來’這個詞,不就只有伍輕舟了。他人呢?」

  「姑娘不在,他先回住處收拾了。對了,他還帶了小侄兒。」

  秋蘅聽了,心頭微沉。

  伍輕舟告假出京,就是因爲兄嫂出了事,如今帶了侄兒回來,其兄嫂恐怕不大好。

  「芳洲,陪我去伍輕舟那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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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8 17:40:39
第317章 阿福

  伍輕舟能被淩雲選中送來保護秋蘅,在郡王府一衆護衛中也是出衆的。來到伯府後,給他安排的住處是一個小跨院,與兩位有臉面的管事合住。

  走到院門處,芳洲就笑盈盈喊:「伍哥,姑娘來了。」

  很快一道挺拔身影從屋中快步走出,見到走進院中的秋蘅,抱拳行禮:「六姑娘。」

  秋蘅打量著有段時日沒見的青年。

  瘦了也黑了,風塵僕僕,難掩憔悴。

  「伍哥一路辛苦了,家裡如何?」

  伍輕舟眼神暗下去,語氣卻還平靜:「多謝六姑娘惦念著,家兄、家嫂……都過世了。」

  「伍哥節哀。」

  秋蘅瞧見怯生生躲在屋門口的男童:「那是伍哥的侄兒嗎?」

  伍輕舟回頭看了一眼,衝男童招手:「阿福,過來見過六姑娘。」

  阿……福?

  秋蘅只覺腦海中轟的一聲,不由後退一步,眼睛卻緊緊盯著站在原處不動的男童。

  她應該沒聽錯,伍輕舟喊那男童阿福!

  阿福,福伯——這是巧合,還是……阿福就是教她一身功夫的福伯!

  伍輕舟見侄兒站著不動,大步走過去,輕聲哄著:「阿福別怕,路上叔叔不是和你說了,六姑娘是特別好的人……」

  秋蘅一步步走過來。

  阿福仰著頭,目光越過伍輕舟,帶著幾分好奇與不安落在秋蘅面上。

  伍輕舟順著侄兒視線轉身,見秋蘅就在身後,不好意思解釋:「自從家中突遭變故,阿福就不大與旁人說話……」

  秋蘅半蹲下來,與阿福平視,聲音輕得仿佛隨風散:「阿福今年幾歲了?」

  阿福沉默著沒有回答。

  「阿福六歲了。」伍輕舟在一旁道。

  六歲。

  也就是說三年多前她回來時,阿福三歲。而從那時往後推四十年,阿福四十多歲,正是福伯的年紀。

  秋蘅仔仔細細端詳著眼前男童,從眉眼到唇形,最終落在左邊臉頰正中那顆小痣上。

  一個人從幼童到中年,樣貌會發生很大變化,可再怎麽變,還是能看出幼時的影子。

  秋蘅能夠確定,眼前叫阿福的男童就是福伯。

  「阿、阿福是乳名嗎?大名叫什麽?」

  伍輕舟眼中有了疑惑。

  他印象中的六姑娘從容鎮定,遇到什麽事都雲淡風輕的樣子,可這次回來,怎麽覺得六姑娘不大對勁?

  她看著侄兒,好像要哭出來了。

  是同情侄兒小小年紀失去了雙親?

  伍輕舟下意識尋了個理由,口上道:「家裡不講究這些,阿福的大名就叫伍福。」

  「真是個好名字。」

  秋蘅緩緩站直了身體,壓下岩漿般滾沸的情緒,衝阿福彎了彎唇:「阿福喜歡吃點心嗎?給你帶了一盒子來,是芳洲做的。」

  收到秋蘅遞來的眼色,芳洲打開食盒,露出滿當當一盒子點心。

  「阿福喜歡吃什麽,自己拿。」比起秋蘅的輕聲細語,芳洲就爽快鬆弛多了,一邊說一邊拉起阿福的手。

  阿福下意識往回縮手,芳洲拉著不放:「嘗一嘗嘛,我親手做的,沒有人吃了我做的點心會不喜歡,不信問你叔叔。」

  阿福向伍輕舟投去求救的目光。

  伍輕舟卻發現侄兒眼中多了些亮光,不再黑沉沉令人揪心,於是裝作沒發現侄兒的困擾,笑呵呵道:「芳洲姐姐沒有騙你,她做的點心天下第一好吃,比以前我從郡王府給你帶回去的點心還要好吃。」

  阿福木然的眼睛眨了眨。

  到底只有六歲,失去雙親的打擊雖大,可美食的誘惑也足夠大。

  阿福想起曾吃過的美味糕點,不覺咽了咽口水。

  芳洲立刻拿起一塊紅豆糕遞過去:「嘗嘗。」

  紅豆糕這種尋常人家吃得起的點心,對此時的阿福來說比那些精緻得令人不敢碰觸的點心更有吸引力。他猶豫了一下,接過紅豆糕咬了一口,然後又咬了一大口。

  伍輕舟看著侄兒這樣,眼眶發酸。

  「阿福,我們去屋裡吃吧,芳洲姐姐先帶你去淨手……」

  知道秋蘅有話和伍輕舟說,芳洲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拉著阿福進了屋。

  「六姑娘,多謝你和芳洲。阿福自從家兄、家嫂過世,除了我就不和別人接觸,我一直擔心會出問題。」

  秋蘅心亂如麻,面上卻沒了異樣:「這樣的打擊大人都受不住,何況阿福這麽小的孩子。伍哥不要太擔心,時間久了慢慢會好的。」

  「我也是這麽想。六姑娘,小人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小人想留阿福在身邊住一段日子,等他心情恢復一些,再送他回郡王府。」

  「這算什麽不情之請。你是阿福最親近的人了,以後阿福就留在伯府,等好些了送他去學堂。」

  伍輕舟搖搖頭:「阿福的路早就定了。他根骨比我還好,之後要進郡王府的武堂磨煉,將來成爲郡王府護衛……」

  秋蘅瞳孔一震,喃喃出聲:「郡王府護衛——」

  阿福會成爲郡王府護衛,而她認識的福伯,一直跟在先生身邊。

  那先生是誰?

  一個猜測從心中升起,秋蘅下意識搖頭。

  不對,年齡對不上。

  淩大哥不過二十出頭,怎麽會是百歲有餘的先生?

  難道說,是淩大哥的父親康郡王?

  康郡王如今多大年紀?

  突然見到了小時候的福伯,知道了福伯與康郡王府的聯系,秋蘅再沉得住氣,此時也無法保持冷靜。

  她要立刻、馬上去一趟康郡王府!

  伍輕舟看出秋蘅的異常,關切問:「六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

  秋蘅忍住轉身就走的衝動,等芳洲拉著阿福出來後,才向伍輕舟道別:「趕了那麽久的路,今日早些休息吧,等明日伍哥帶阿福去冷香居,大家一起吃頓飯。」

  離開跨院,芳洲不解問:「姑娘,阿福有什麽特別嗎?」

  姑娘可不是喜歡小孩子的人,在雲峰村的時候遇上阿福這麽大的孩子搗蛋,揍起來毫不手軟。

  「芳洲,你先回冷香居,我出去一趟,回來再和你說。」

  「天都快黑了,姑娘早些回來。」

  秋蘅匆匆離開伯府,直奔康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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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8 17:40:57
第318章 長清

  天色將晚,街上仍熱鬧著。

  秋蘅沒有乘車,腳步匆匆趕往康郡王府。

  「六姑娘?」

  聽到喊聲,秋蘅循聲望去:「胡指揮?」

  胡四甩下兩個手下,大步走過來:「天都快黑了,六姑娘這是去哪兒啊?」

  「我去一趟康郡王府。」

  「哦,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這麽晚,胡指揮還在當差?」

  胡四咳一聲:「這不是急著尋汪太醫,大家都爲這個忙呢。」

  「那胡指揮忙吧,我先走了。」秋蘅與胡四道別。

  胡四望著那道快步離開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這麽心急,有些反常啊。

  對了,康郡王世子今日被奪了世子封號,紅豆糕是因爲這個去見這位義兄?

  紅豆糕對義兄還挺在意——不行,他要告訴大人去。

  反正尋找汪太醫只是做樣子,胡四交代手下幾句,就去找薛寒。

  「大人,你猜我在街上遇到了誰?」

  薛寒想了一下:「阿蘅?」

  「大人怎麽一下子就猜到了?」

  薛寒睇他一眼:「遇到別人,你不會跑這麽快。」

  「大人,你知道六姑娘去哪兒嗎?」

  「說。」

  「她要去康郡王府,肯定是去安慰她義兄。」

  薛寒拍拍胡四肩膀:「胡四。」

  「怎麽了大人?」

  「別這麽長舌。」

  胡四大感冤枉:「怎麽是長舌呢?大人你想想,康郡王世子那樣貌,那風姿,那性情……突然被奪了世子爵位,你以爲是缺陷嗎?不不不,這分明是勾起女子憐惜的利器啊!」

  薛寒本來不以爲意,聽著聽著,突然覺得胡四的胡說八道竟有幾分道理。

  他再清楚不過,阿蘅才是真正憐貧惜弱的人,不然就沒有少時遞給他的那塊紅豆糕了。

  如今康郡王世子跌落雲端,阿蘅對這位義兄會更在乎嗎?

  他相信阿蘅對淩雲只是兄妹之情,可還是有些心悶。

  等把福王收網,果然要盡快把他和阿蘅的親事定下來。

  秋蘅趕到康郡王府,往內走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康郡王。

  秋蘅眼一亮,飛奔過去:「義父!」

  康郡王驚得後退一步,心抖了好幾抖,定睛一看,才認出來是秋蘅。

  什麽情況,他這個便宜義女怎麽突然這麽熱情了?

  「阿、阿蘅啊,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天有些暗了,秋蘅湊上來,目不轉睛盯著康郡王的臉,隨口敷衍道:「阿蘅聽說了義兄的事,擔心義父、義母還有義兄難受,過來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康郡王好像真有那麽一點點先生的影子。

  也可能是她先入爲主了。

  康郡王覺得便宜義女這目光有些過於灼熱了,好像要把他盯出花兒來。

  真的是擔心他,而不是癔症了麽?

  康郡王想想秋六姑娘的「豐功偉績」,又默默後退兩步。

  秋蘅不由皺眉。

  本來天色就暗了,離得一遠,更看不好了。

  阿福就是福伯的驚人發現讓她沒了委婉的耐心,伸手拿過隨從手中燈籠,舉到康郡王臉邊。

  隨從看著空空如也的手,目瞪口呆。

  康郡王:「……」便宜義女中邪了!

  「阿蘅,你怎麽了?」

  要是發瘋,能不能離他遠點兒……

  偏偏都知道康郡王府失勢,而薛寒成了新帝面前的大紅人,康郡王只能忍著不發作。

  「義父,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見秋蘅一臉鄭重,康郡王示意隨從走遠些。

  「說吧,什麽問題?」

  難不成是通過薛寒知道了新帝什麽動靜,或態度?

  「您今年貴庚?」

  「咳咳咳——」做好談要事準備的康郡王被口水嗆住,劇烈咳嗽起來,引得走到遠處的隨從頻頻張望。

  秋蘅提著燈籠,耐心等康郡王咳嗽完。

  康郡王咳得眼角流淚,哭笑不得:「阿蘅,你就問這個?」

  這算什麽問題?

  看著少女認真的神色,康郡王還是說了:「本王四十有五了。」

  四十五——秋蘅飛快算了一下,微微搖頭。

  還是對不上。

  其實不止年齡對不上,給她的感覺也對不上。

  她與先生朝夕相處十年,不提外在,先生給她的感覺無所不能,淡然神秘,而眼前的康郡王怎麽看都不大聰明的樣子。

  排除了康郡王是先生的可能,秋蘅淡淡道:「義父真顯年輕。」

  康郡王表情扭曲一瞬,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我來找義兄,義兄在家吧?」

  「在家,在家,你快去找他吧。」

  「那不打擾義父了。」秋蘅屈了屈膝,走向呆若木雞的隨從,把燈籠塞回他手中。

  直到秋蘅走遠,隨從語氣複雜喊了聲王爺。

  康郡王趕緊去了前院,並讓下人去給康郡王妃傳話說晚飯不回正院吃。

  秋蘅先去給康郡王妃請了安。

  「我聽說了義兄的事,來看看他。」

  康郡王妃一臉感動:「義母早就看出來你是個重情義的。雲兒有你這樣的妹妹,是他的福氣。」

  秋蘅配合聊了兩句,由侍女陪著去了淩雲住處。

  天還沒有徹底黑,屋簷下的燈籠已點亮了,院中燈光朦朧,正與天邊晚霞相映。

  迫不及待想見的人就坐在院子裡,不知想著什麽。

  「淩大哥。」

  秋蘅喊了一聲,提著裙角飛跑過去。

  「阿蘅怎麽這時候來了?」淩雲起身,面上帶著錯愕與擔心,「遇到什麽事了?」

  秋蘅定定看著他,眼中情緒翻湧。

  「阿蘅?」

  秋蘅沒有回答,目不轉睛看著謫仙般的青年,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長清真人的樣子。

  百歲的淩大哥,會是什麽樣子?

  眼前是一張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的臉。

  令人驚歎,令人沉醉,卻很難讓人想像這樣一張臉老了後是什麽模樣。

  百歲多的先生實在太老了,老到皮膚鬆垮,皺紋堆疊,遮掩了五官本來的樣子。

  「淩大哥,你見過長清道長嗎?」

  淩雲怔了怔,笑問:「是阿蘅一直想找的那位長清真人嗎?」

  「對。」

  「大哥沒見過。要是見過,就和你說了。」

  「淩大哥。」

  淩雲耐心等她說下去。

  「淩大哥,不知爲何,我覺得你有些像長清道長。」秋蘅試探著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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