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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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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0 02:06:04
第259章 二月

  胡四回來那日是正月二十二。

  秋蘅接到薛寒傳的信,就帶著芳洲出了門。

  伍輕舟趕車很平穩,車廂中坐著的人心情卻不平靜。

  「姑娘,胡四真的斷了一隻手嗎?」芳洲說這話時,滿是惋惜。

  「等會兒就見到了。」秋蘅掀起車窗簾一角,任由帶著寒氣的春風吹進來。

  街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過年的喜慶似乎還沒完全散去,初春的熱鬧已來到了。

  馬車在薛宅前停了下來。

  守門的肖叔一見秋蘅到了,趕緊讓小廝進去給薛寒傳信。

  秋蘅帶著芳洲走過來,才與肖叔打了招呼,就見薛寒快步走來。

  「阿蘅,你們到了,快請進。」

  「胡指揮呢?」秋蘅提著裙角跨過門檻。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薛寒的家。

  乾乾淨淨的院子,鋪著平整的青石板,角落裡栽著幾株樹,不是那種高門大戶,而是普通的民宅。

  「我讓他在屋裡等著。」

  陪秋蘅往內走時,餘光瞥見芳洲好奇打量,薛寒突然有些後悔。

  應該置辦一處大些的宅院。阿蘅雖不在意這些,但大宅子住起來更寬敞舒適。

  好在離成親還有兩年時間,來得及。

  「秋六姑娘!」胡四從屋中走出來,一見秋蘅就歡喜喊了一聲,然後衝芳洲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芳洲也來了啊。」

  秋蘅看向胡四手臂,看到左臂下端空蕩蕩一截衣袖,抿了抿唇。

  「沒事兒。」見秋蘅和芳洲都盯著他胳膊,胡四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我運氣好著呢,傷的是左手,要是右手就麻煩了。」

  「人平平安安回來就好。胡指揮一路辛苦了,等會兒嘗嘗芳洲做的點心,她今日做了好些花樣。」看到胡四沒有一蹶不振,秋蘅心中鬆快不少。

  大好年紀身體有了殘疾,心中不可能不苦,精氣神還在就好。

  芳洲藏住眼裡的同情,向胡四舉了舉手中食盒:「甜的鹹的都有,還有我新學的荷兜子。胡指揮都嘗嘗,有什麽特別喜歡吃的,我再做。」

  「多謝芳洲了。我口福可真不錯,以前想吃還要和我們大人搶,你不知道我們大人多護食——」

  「胡四。」

  胡四呵呵笑笑,沒再揭薛寒老底。

  飯菜擺在堂廳,有酒有肉,胡四講起護著容寧郡主逃離西姜,留在邊境養傷的經歷。

  「我那時就想著我不能死,別說只斷了一隻手,就是沒了四肢,我也要活著。我活著,才能聽到大人和紅——六姑娘活著的好消息……」有了醉意的胡四眼裡有了淚光。

  薛寒用力拍了拍胡四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胡四最後醉得厲害,只有薛寒把秋蘅和芳洲送到了大門外。

  「胡四暫時就住在我這裡了。阿蘅,你說我再買處大些的宅子如何?」

  「京城寸土寸金,住得下就夠了吧。」

  從書上讀過那些城破屋毀,血流成河,親眼見過斷壁殘垣,人如草芥。在秋蘅心裡,只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虛的。

  「哦,那我再看看。」

  坐在回伯府的車上,芳洲壓不住揚起的嘴角。

  「怎麽笑得賊兮兮的?」秋蘅笑問。

  「姑娘,你就沒反應過來,薛大人是問你成親後的住處。」

  秋蘅拿團扇遮住臉,靠著車廂:「困了,先眯一會兒。」

  過了兩日,秋蘅收到了容寧郡主的帖子,見面的地方恰好是陶然樓。

  容寧郡主不只請了她,還請了薛寒和胡四,主要爲了向胡四親自道謝。

  「殿下折煞小人了。保護您回大夏,既是大人的命令,也是身爲護衛的職責。」

  「大家爲了保護我,傷的傷,亡的亡……」容寧郡主苦笑,委婉提起胡四的前程。

  胡四毫不猶豫拒絕了容寧郡主想讓福王安排差事的提議:「我還是跟著我們大人混。」

  薛寒向容寧郡主舉杯:「多謝殿下爲胡四打算。好在我重領了皇城使的差遣,有我在皇城司一日,就有胡四的位置。」

  「胡指揮差事不受影響,我就放心了。」容寧郡主把一個小匣子遞給胡四,「我想著胡指揮多半會拒絕,但這個就不要拒絕了,不然我難心安。」

  胡四猶豫著沒接。

  在匣子裡裝著,也不知道合不合適收啊。

  容寧郡主見胡四遲疑,乾脆把匣子打開:「就是兩千兩銀票。」

  胡四不是個愛拉扯的,見只是銀票,笑呵呵接過來:「多謝殿下了,這下娶媳婦的錢都夠了。」

  收了錢他開心,容寧公主安心,兩全其美。

  小聚結束回薛宅的路上,胡四拍拍薛寒胳膊:「大人,你買新宅錢夠不?」

  「你娶媳婦的錢,自己收好。」

  「那大人你娶秋六姑娘的錢夠不夠啊?」

  「要你操心。」

  ……

  之後幾日,秋蘅出門多起來,有時候去福王府做客,有時候約嘉宜縣主品香,一直好奇秋蘅在西姜經歷的貴女們終於不用擔心與她來往被天家不喜,邀約的帖子多如雪花。

  玉宸宮中,虞貴妃撫摸著纖長的指甲聽完稟報,似笑非笑:「跟個花蝴蝶似的飛來飛去,倒是受歡迎。去一趟永清伯府,對隨雲縣主說本宮想她了,請她來宮裡坐坐。」

  秋蘅接到虞貴妃宮中的人傳話時,剛剛喂完鴿子。

  「真是巧了呢。」看著微微歪頭,眼珠滴溜溜轉的白鴿,秋蘅低不可聞說了一句,起身去寢室換衣。

  來接人的宮轎就停在垂花門外,老夫人不顧秋蘅勸阻跟出來,目送她上了轎子離開,重重歎了口氣。

  心腹嬤嬤低聲勸:「老夫人別擔心,六姑娘去貴妃娘娘那兒許多次了,心裡有數。」

  「她有數有什麽用,一力降十會啊。」老夫人站在寒風裡喃喃,轉了身腳步沉沉往內走。

  那位虞貴妃盛寵滔天,說雪是暖的,天子都能附和的主兒。要是惹了這樣的人不喜,哪有道理可講。

  低調的宮轎抬往宮中時,玉宸宮一名內侍下了馬車,走進了陶然樓。

  「您來了。」

  夥計把內侍領進一間雅室,沒多久就端上美酒佳餚。

  內侍飽腹一頓,擦乾淨嘴角:「炙鴨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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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0 02:06:22
第260章 鴨腹中的秘密

  內侍從樓梯走下,接過夥計遞來的食盒:「您拿好了。」

  內侍矜持點點頭,拎著食盒往外走。

  每月初他們這些人就會出宮,爲玉宸宮采買物資。而他是專門買炙鴨的,貴妃娘娘指名要吃的陶然樓的炙鴨,他當然會拿好了。

  內侍走出陶然樓,走向停靠在不遠處的馬車。

  他還要和其他去采買的人會合,等東西都買齊了才會一起回宮。

  「快攔住那小賊!」

  內侍下意識望向呼喊聲傳來的方向,就見一人在前面跑,兩人在後面追。

  這是當街偷盜被人發現了?

  才閃過這個念頭,跑在最前面的人就猛地撞到內侍半邊身體。內侍手一鬆,拎著的食盒掉落在地,裝好的炙鴨摔了出去。

  「混賬!」望著風一般跑遠的小賊,內侍發出尖利的罵聲,氣得神情扭曲。

  而在他怒火中燒時,牆根處的乞兒衝了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炙鴨就跑。

  「給我站住!反了天了!」

  內侍更氣了,可那乞兒抱著炙鴨撒腿狂奔,根本沒有追上的可能。

  很快追小賊的兩人也從內侍身邊跑了過去。

  守著馬車的兩名小內侍走過來,低聲問:「陳公公,要去追嗎?」

  「追什麽追,都管好你們的嘴!」內侍黑著臉訓斥了跟班,抬腳再次走進陶然樓。

  一隻炙鴨而已,再買一隻就是。

  貴妃娘娘交待的事可要辦好了,至於今日的晦氣,回頭派人打聽到了再收拾這幾個不長眼的。

  要是打聽不到——內侍心頭火跳了跳。

  還能怎麽樣,找不到就算了唄。

  「您還要一隻炙鴨?」夥計有些意外。

  「嗯。」

  「好嘞,您稍等。」

  不多時夥計把裝好的炙鴨遞給內侍:「您慢走。」

  內侍這次走出陶然樓,拎著食盒的手不由攥緊了些。

  搶了掉在地上那隻炙鴨的乞兒把炙鴨抱得更緊,七拐八拐進了一處民宅,把炙鴨交給一名男子。

  男子衝乞兒點點頭,沒有言語交流,拿著炙鴨進了屋。

  「大人,拿到了。」

  臨窗而坐的青年目光落在炙鴨上一瞬,衝男子微微頷首:「辛苦了。」

  青年正是薛寒。

  炙鴨被放在了鋪好粗布的案桌上,薛寒以匕首分割,露出鴨肚子中填塞的食材。

  板栗、菌菇、火腿……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材中,一個小小的褐色瓷瓶無所遁形。

  拿起瓷瓶用帕子擦拭乾淨,打開瓶塞,裡面是一粒碧色藥丸。

  薛寒把瓷瓶湊到鼻子下嗅了嗅,塞好瓶塞,吩咐手下:「備馬。」

  出了城,薛寒縱馬飛奔,來到徐伯住處。

  院門敞開著,徐伯正在院中曬藥材,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怎麽又來了?」

  薛寒走進來,把院門關好。

  徐伯往他後面看了看:「這次一個人來的?」

  「徐伯,你幫我看看,這裡面的藥丸有什麽用處。」薛寒對徐伯沒有客氣,直接把瓷瓶塞過去。

  徐伯嫌棄皺皺眉:「就知道給我找事。」

  雖這麽說,他還是把手擦乾淨,打開瓷瓶把藥丸倒在手帕上。

  藥丸約莫半個蓮子大,有股淡淡的清涼氣。

  「徐伯,怎麽樣?」

  徐伯白薛寒一眼:「看你急的。我又不是神仙,一看一聞就能知道是什麽?」

  看薛寒訕訕一笑,目光卻不離那藥丸,徐伯明白這藥丸對他恐怕十分重要,斟酌道:「憑經驗,這應該是對人有益的藥物。」

  但凡毒物,往往氣味不好聞。

  「這藥丸能動用吧?我要做進一步檢查。」

  薛寒毫不猶豫道:「能。」

  有的事需徐徐圖之,有的事要快刀斬亂麻。既然蛇已經驚了,至少要弄清楚這引蛇出洞的餌是什麽。

  「等著吧。」徐伯拿著藥丸去了配藥房。

  薛寒沒有進屋,就坐在曬著藥材的小院中,任暖而不烈的陽光灑落滿身,藥香在鼻尖縈繞。他忽然想,其實和阿蘅在京郊有個小院住也不錯。

  這時的秋蘅已經到了玉宸宮。

  「見過貴妃娘娘。」

  「一些日子不見,秋六姑娘似乎更好看了。」虞貴妃端著茶盞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吩咐,「方蕊,給秋六姑娘上茶。」

  秋蘅聽著虞貴妃對她的稱呼,心頭微動。

  宮中是最講身份的地方,按說虞貴妃該喚她隨雲縣主。但虞貴妃一口一個秋六姑娘,等於表明了一種態度,這個縣主雖是皇帝封的,但她想不認就不認。

  這倒是說明,虞貴妃開始把她看進眼裡了,人對螻蟻可不需要宣示什麽。

  是在西姜攪起的風雨引起了虞貴妃的重視?

  「秋六姑娘,請喝茶。」

  秋蘅看向穿著宮女服飾的方蕊。

  有些日子沒見,曾經眼高於頂的天之驕女變得沉靜,眼神沉沉透不出情緒。

  「多謝。」秋蘅道了謝。

  方蕊端著托盤沒有動。

  是要她接過來?

  秋蘅不是故意拿架子,平日無論是在自家還是各府做客,婢女上茶都是把端來的茶盞輕輕放在桌几上。

  「秋六姑娘不想喝方蕊上的茶?」虞貴妃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本宮聽說你和方蕊之間有些過節,莫不是因爲這個?」

  「臣女沒有想這麽多。」秋蘅伸手去端茶盞。

  方蕊手中托盤一歪,一部分茶水潑灑在秋蘅衣袖上。

  「奴婢該死,都是奴婢沒端穩!」方蕊撲通跪了下去。

  秋蘅微微低頭,沉默看著滴落茶水的衣袖,再看看跪地請罪的方蕊,心中生出震驚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宮闈爭鬥麽?是不是太簡單粗暴了些?

  接下來,是不是就要她去換衣裳了?

  「真是粗手粗腳。還跪著幹什麽,帶秋六姑娘去換衣裳。」

  方蕊起身:「秋六姑娘請隨奴婢來。」

  秋蘅亦起身,在心中歎了一聲。

  手段不在高明,而在使出手段的人。以虞貴妃在後宮呼風喚雨的本事,指鹿能爲馬,先弄濕了她衣袖再讓她去換,還怪給面子的。

  「秋蘅。」去更衣處的路上,方蕊忽然喊了一聲。

  秋蘅看向她。

  「那年在康郡王府第一次見面,要是知道你這麽能攪風攪雨,真該碾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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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陷害

  秋蘅莞爾:「方姑娘讀書明智,做了這麽多年名門貴女,不覺得放狠話沒意思麽?」

  方蕊狠狠咬了一下唇,表情恢復了平靜:「對,放狠話沒意思。我曾是名門貴女,後來當了成素素的丫鬟,如今又成了貴妃娘娘的宮婢。人不到最後,誰知道有什麽造化呢?秋蘅,你說是不是?」

  「造化?」秋蘅面露詫異,「你還想到最後越過貴妃娘娘不成?」

  立在更衣處的兩名宮婢投來吃驚的目光。

  「秋蘅,你不要信口雌黃!是你害怕我將來能翻身吧?」

  「方姑娘想多了。」

  方蕊冷哼一聲,對兩位宮婢道:「娘娘讓我帶她來換衣裳。」

  兩名宮婢把房門打開。

  專門作爲更衣處的屋中擺著數座屏風,兩張矮榻,一套套衣裙按顔色款式擺好,牆角高幾上擺著香爐,幽香嫋嫋不絕,撲鼻而來。

  秋蘅腳步慢了一下,抬袖遮了一下口鼻,而後面不改色走進去。

  方蕊取來一套與秋蘅身上所穿衣裳顔色一樣的衣裙:「秋六姑娘換上吧。應該不需要我服侍你更衣吧?」

  「不勞煩。麻煩方姑娘轉過身,我換衣裳不習慣讓人看著。」

  「多事。」方蕊譏誚一句,轉過身去。

  秋蘅掃了一眼放在矮榻上的衣裙,又看向高幾上的香爐。

  這爐迷香倒是霸道,若是沒有服下解藥的人,恐怕撐到換完衣裳就要昏倒了。

  讓她在這裡昏迷有什麽目的?莫非是讓靖平帝誤入此處,以毀了她清白爲由納入宮中?

  虞貴妃在宮中說一不二,自信她進了宮就任由擺布,會出這種招數很有可能。

  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那暈不暈呢?

  只猶豫了一下,秋蘅決定還是不暈了。

  她沒有以身犯險的愛好。

  方蕊等了一會兒沒動靜,轉過身來,見秋蘅歪坐在榻上,放在一旁的衣裳動也未動,臉色一沉:「你怎麽還不換衣裳?」

  按說這賤人該被迷香迷昏了,爲何還沒有反應?

  軟軟靠著矮榻的少女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眼裡有了驚疑:「方蕊,你做了什麽?爲何我渾身無力?」

  她沒有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是想等她深陷昏迷再有人來,還是她猜錯了虞貴妃的手段?

  那要不是想讓靖平帝毀了她清白,又是什麽呢?

  「渾身無力?」方蕊愣了一下,有了想當然的推測。

  秋蘅終日與香材打交道,這是對迷香有了比尋常人強的抵抗力嗎?

  渾身無力,人卻是清醒的!

  方蕊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不是緊張,而是興奮,瘋狂。

  眼神開始迷離的少女用力咬了咬唇,可她似乎沒多少力氣了,只在唇上留下淺淺痕跡。

  方蕊目光死死鎖定秋蘅,被她的反應取悅了:「秋六姑娘也知道怕呀?」

  「你……想怎麽樣?」秋蘅咬牙問,聲音軟綿綿的。

  方蕊拔下了插在髮間的金簪,向前靠近一步。

  「我想怎麽樣?秋蘅,你害我方家滿門,害我從雲端跌入煉獄,你居然還問我怎麽樣?」

  握著金簪的方蕊猶如從地獄爬回人間的惡鬼,一臉猙獰:「本來想你昏迷了動手,沒想到老天憐我,讓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死了。賤人,去死吧!」

  高舉的金簪刺下去,被一隻手捏住手腕。簪子脫手掉落,卻因錦毯鋪地沒有發出聲響。

  方蕊瞪大了眼睛:「你——」

  秋蘅站了起來,松開方蕊的手腕,清淩淩的眼神使她看起來格外平靜:「令方姑娘失望了,我現在更清醒了。」

  「你爲什麽會沒事?」方蕊慘白著臉,難以置信。

  「可能體質特殊?」秋蘅指指矮榻上的衣裳,「勞煩方姑娘去門口幫我守一下門,我要換衣裳了,讓貴妃娘娘久等就不好了。」

  「你就這麽算了?」

  「剛剛發生過什麽嗎?」秋蘅語氣淡淡問。

  不管方蕊多麽恨她,這室中燃著的迷香只可能是出自虞貴妃的安排。

  她還是低估了虞貴妃的傲慢與瘋狂。她以爲虞貴妃打著把她弄進宮來方便磋磨的主意,卻原來虞貴妃打算直接掀桌子。

  所謂徐徐圖之,都是因爲力量不足。

  秋蘅唇邊閃過譏笑。

  任她身手出衆,意志頑強,生死之際能反殺西姜公主,在這花團錦簇的京城,對上虞貴妃手中那把名爲帝寵的無形利刃,都只能避其鋒芒。

  該死的昏君。

  方蕊盯著秋蘅好一會兒,臉色灰敗:「是我輸了。剛剛確實什麽都沒發生。」

  她彎下腰撿起金簪,緊緊握著,一步步走向門口,口中催促:「你趕緊換,磨蹭久了貴妃娘娘饒不了你——」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變成了慘叫。

  秋蘅面色驟變,卻來不及阻止了。

  那支剛剛刺向她的金簪被方蕊刺入了自己咽喉,雪白的脖頸鮮血汩汩而出。

  慘叫過後的方蕊慢慢倒在地上,盯著秋蘅的眼裡有了笑意。

  那笑張狂又兇狠,竟與虞貴妃的笑有了些相似。

  她呼哧呼哧著,發出氣音:「賤人……你也輸了……」

  聽到慘叫聲的兩名宮婢推門而入,看到倒在地上的方蕊花容失色。

  「方姐姐,你怎麽了?」

  聽稱呼可知,方蕊進宮後在玉宸宮的人眼中,在虞貴妃面前還算得臉。

  方蕊一手捂著不斷湧血的傷口,一手指向秋蘅:「她……她殺我……」

  到這時,方蕊只能發出嘶啞的咯咯聲,嘴角吐著血沫,但兩名宮婢毫無疑問聽懂了她的意思。

  「來人啊,隨雲縣主殺了方姐姐!」

  聽著宮婢的呼喊,方蕊直勾勾盯著秋蘅的眼裡有了笑意。

  秋蘅啊,你會製香,會騎馬,會蹴鞠,會爬樹,會拳腳功夫。你在福王府、康郡王府這等尋常勳貴難以高攀的宗室那兒有臉面,在民間百姓間有美名。

  可你縱有天大本領,對上我以命換來的陷害,對上貴妃娘娘要置你於死地的心思,拿什麽贏?

  她的親人,有的死在流放路上,有的死在牢中,還有的苟活於勾欄青樓。

  她是相府的大姑娘。

  她不想活得那麽苟且,也不想死得那麽窩囊。能用她一條命換害她全家的賤人一條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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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滅跡

  很快湧來一群人,被擁在中間的是靖平帝和虞貴妃。

  靖平帝一眼瞧見倒在地上死相恐怖的方蕊,忙抬袖擋住眼睛,一顆心狂跳不已。

  對這位自詡風雅的帝王來說,他一張金口要過許多人性命,可親眼瞧見這樣的死狀幾乎不曾有。

  「護駕,保護陛下!」

  隨身的宦官擋在面前,靖平帝放下衣袖,皺眉看向秋蘅。

  她還坐在矮榻上,表情茫然,臉色蒼白,一副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

  「大膽秋蘅,陛下在這裡,你竟然還不行禮。」一名宦官厲喝。

  秋蘅跪拜下去:「臣女秋蘅見過陛下。」

  如果說以往,靖平帝因眼前少女的與衆不同而存了一兩分不足對旁人道的心思,此刻就只剩下駭然與嫌惡。

  「這是怎麽回事兒?」靖平帝指著方蕊的屍體,厲聲問。

  虞貴妃站在靖平帝身旁,視線掃過兩名守門的宮婢,涼涼提醒:「陛下問呢,你們兩個還不說?」

  兩名宮婢爭先恐後指控起來。

  「陛下,是隨雲縣主殺了方蕊!」

  「方蕊帶隨雲縣主來換衣裳,奴婢聽到二人口角,方蕊問隨雲縣主是不是害怕她將來能翻身……」

  「奴婢也聽到了。方蕊後悔以前沒有教訓隨雲縣主,讓她等著……」

  靖平帝冷冷看著秋蘅:「秋蘅,你還有什麽話說?」

  「臣女冤枉。這裡是玉宸宮,方蕊是貴妃娘娘的宮婢,臣女又不是癔症了,怎麽會在這種地方殺人?」

  虞貴妃一笑:「剛剛她們不是說了,方蕊放話以後要找你算賬,你害怕被報複,一時衝動殺了她。」

  「娘娘的推測太過離譜。這是皇宮,行差踏錯害的不止自己,還有家族,有誰會因爲聽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威脅直接殺人呢?」

  「推測?」虞貴妃挑眉,「本宮可不是推測,她們兩個親眼瞧見的。」

  兩名宮婢對視一眼,齊聲道:「是,奴婢親眼看到了。」

  秋蘅立刻問:「你二人守在門外,怎麽親眼瞧見的?」

  「我們聽到慘叫——」一名宮婢脫口而出,對上虞貴妃冷冰冰的眼神,恍惚意識到說錯了話。

  秋蘅衝靖平帝再行一禮:「陛下,您聽到了,這名宮婢親口承認她們是聽到慘叫才推門而入的。慘叫聲在前,顯然她們進來前方蕊已經出事了,她們不可能親眼看到臣女對方蕊動手。」

  兩個分配守更衣處的普通宮婢,虞貴妃的威勢是一重壓力,死在眼前的方蕊又是一重壓力,對皇帝撒謊是第三重壓力。

  壓力如山下,人會緊張,會失誤,不給對方充足時間思索,言語出了漏洞就再正常不過了。

  秋蘅很清楚,方蕊以死陷害,靖平帝對虞貴妃一味偏袒,這種情況下她想全身而退不可能,但至少不能被釘死了有人親眼看到她動手。

  靖平帝面無表情看向兩名宮婢。

  說錯話的宮婢滿心駭然,抖若篩糠,哆哆嗦嗦道:「我們進來後就看到方蕊躺在地上,她死前親口指認是隨雲縣主殺了她……」

  「對,奴婢也看到了!」

  「所以你們只看到了方蕊死前說是我殺了她,並沒有親眼看到我動手。」秋蘅語氣沉穩而篤定。

  兩名宮婢不由看向虞貴妃。

  虞貴妃輕笑一聲,一手挽住靖平帝手臂:「陛下聽聽秋六姑娘多麽巧舌如簧。秋蘅,就算她們兩個沒有看到你動手的場面,難道方蕊的死是假的?你該不會想說她是爲了陷害你,自己動的手吧?」

  靖平帝不由點頭。

  人一死可就什麽都沒有了,哪有人爲了陷害別人直接搭上自己性命的?

  秋蘅緩緩搖頭:「臣女只能保證方蕊的死與臣女無關,至於她是自殺,還是動手的另有其人,那就不清楚了。」

  「她不是帶你來換衣裳麽,你們同處一室,你爲何不知?」靖平帝不滿盯著秋蘅,「秋蘅,莫要以爲朕好糊弄。」

  「回稟陛下,臣女不清楚,是因爲進來不久就陷入了昏睡,等聽到慘叫聲醒來,就看到方蕊倒在地上……」秋蘅目光掠過兩名宮婢,「臣女和她們一樣,聽到慘叫甦醒才發現方蕊出事的,震驚得連陛下進來都忘了反應。」

  靖平帝覺得好笑:「你好端端怎麽會陷入昏睡?」

  被質問的少女跪在地上,靜靜垂著眼眸,片刻後抬起眼來:「臣女也一直在想是爲什麽。這更衣處當時只有我和方蕊二人在,沒有第三人插手,方蕊也沒做什麽,我爲何會陷入昏睡呢?現在想來,或許問題出在那爐熏香上。」

  隨著秋蘅伸手一指,所有人視線都落在高幾上擺著的香爐上。

  釉色溫潤的青瓷香爐,原先濃鬱的香氣此時已淡不可聞,不見有香煙飄出。

  那迷香在密閉的室中雖烈,爐中顯然放得不多,隨著房門打開,氣息加快流動,也就散了。

  香散了,香灰還在。

  虞貴妃嗤笑:「秋六姑娘真沉得住氣,爲了逃避殺人之責,怪天怪地怪熏香。」

  「臣女問心無愧,請陛下讓太醫檢查這爐香。」

  靖平帝看向虞貴妃。

  虞貴妃嫣然一笑:「妾聽陛下的。妾相信陛下不會讓玉宸宮的人白死。」

  「這是自然。」靖平帝攬著虞貴妃腰肢。

  「陛下,此處氣味難聞,移步堂廳吧。」

  虞貴妃這麽一說,靖平帝頓覺血腥味衝鼻,有些犯噁心,忙不疊去了堂廳。

  「陛下,不如把這爐香送往太醫院,由衆太醫共同檢查,免得指定的太醫檢查,秋六姑娘對結果不服氣。」

  「好。」靖平帝聽了虞貴妃建議,當即命人把香爐送往太醫院。

  很快外面喧嘩聲傳來,靖平帝冷臉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捧著香爐離開的內侍去而復返,旁邊還多了一名宮婢跪著。

  「陛下,奴婢剛剛走出正殿,就迎面被這宮婢撞到,香爐脫手掉進了吉祥缸裡……」內侍一臉惶恐稟報。

  吉祥缸個頭龐大,可儲水數千升,因而也叫門海。這小小一爐香掉入其中,瞬間沒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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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1 02:17:01
第263章 藥呢?

  撞了內侍的宮婢立刻磕頭請罪:「奴婢是昭儀娘娘宮裡的。小公主突然腹痛,一直喊著找陛下。昭儀娘娘命奴婢來請陛下去看看小公主,奴婢太著急了,不小心撞到了孫公公……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秋蘅在聽內侍說香爐掉進了吉祥缸,就知道這是虞貴妃安排的毀滅物證。

  與虞貴妃配合的原來是吳昭儀。

  也是,吳昭儀在長姐秋美人面前頤指氣使,耀武揚威,到了虞貴妃面前同樣大氣不敢出,哪敢不聽話呢。

  吳昭儀的女兒是宮中最小的公主,如今不過四歲,靖平帝一聽幼女病了要找爹,不由看向虞貴妃:「愛妃——」

  虞貴妃難得露出體貼的模樣:「既是小公主病了,陛下快去看看吧。這撞了內侍的宮婢嘛——」

  她輕飄飄看了秋蘅一眼,眸中是不掩飾的快意:「也是爲了小公主著急,不是有意的,這次就算了。」

  「謝貴妃娘娘開恩,謝貴妃娘娘開恩!」

  「晚上朕再過來。」靖平帝捏了虞貴妃的手一下,神色冷淡看向秋蘅,「方蕊之死既然有些爭議,那就先把秋蘅關入內牢,至於主審衙署——」

  靖平帝頓了一下。

  按說第一選擇是皇城司,可現在管著皇城司的是薛寒,秋蘅的小情人,這就不合適了。

  再就是大理寺,但靖平帝也不太想交給大理寺。

  方蕊如今的身份是宮婢,死在玉宸宮中。就這麽讓大理寺介入,若是查出有損天家顔面的事呢?

  牽扯到宮闈,對靖平帝來說能不用大理寺和刑部就不用。

  似是看出靖平帝的糾結,虞貴妃笑吟吟道:「陛下,不如就交給皇城司,由薛公公負責審理。」

  「這——」

  「陛下,薛公公對您忠心耿耿,妾相信他不會爲了養子薛寒徇私的。」

  靖平帝被說動了:「好,就交給薛全來辦。」

  擔心幼女的靖平帝沒再看秋蘅一眼,大步離去。

  「恭送陛下。」

  虞貴妃微微俯身,一手勾起秋蘅下巴:「秋六姑娘,哦,隨雲縣主,你說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呢,竟然在我玉宸宮動手殺人。」

  秋蘅靜靜看虞貴妃一眼。

  虞貴妃捏著她下巴的手加大了力氣:「怎麽,做出這等事還以爲能脫身?秋蘅,本宮很好奇,你是哪裡來的自信?」

  秋蘅把唇抿緊。

  「說話,啞巴了?」

  下巴處火辣辣地疼,秋蘅道:「臣女不是自信,而是相信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虞貴妃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肆意笑起來,「秋蘅,本宮沒想到你還挺天真。清者自清,噗。」

  秋蘅垂下眼,懶得再看虞貴妃。

  她自然是不信什麽清者自清。事到如今,只能靜觀發展,希望薛寒那邊在陶然樓得到破局之物。

  倘若到最後還是無法洗脫罪名,那就只好破釜沉舟,殺了虞貴妃後遠走高飛。

  只是大好局面葬於妖妃之手,到底心有不甘。薛寒,你可要爭點氣。

  「把她帶走。」

  隨著虞貴妃發話,秋蘅被內侍押往內牢,剛出了玉辰宮的門就見秋美人飛奔而來。

  「六妹!」秋美人很快到了近前,因爲跑得急,髮髻微亂,「發生了什麽事?爲何都傳你殺了人?」

  「姐姐回去吧,不要做多餘的事。」

  「我去求貴妃——」

  「姐姐!」秋蘅加重了語氣,「你求貴妃沒有用。貴妃留意到你,只會讓我更難做。」

  秋美人怔了怔,明白了秋蘅的意思。

  虞貴妃若以她的安危要挾六妹,六妹壓力更大。

  「我明白了,我這就走。」

  秋美人擦擦眼淚,剛要轉身,就聽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傳來:「秋美人來了。」

  秋美人身體一僵,緩緩拜倒:「見過貴妃娘娘。」

  虞貴妃腳下生蓮,絳紅裙擺停在秋美人眼前:「秋美人過來,是爲令妹求情的嗎?」

  「妾不敢,妾只是來看一看她,省得讓人說妾毫無手足之情。」秋美人低著頭,收在袖中的手死死收緊,「娘娘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妾就告退了。」

  虞貴妃居高臨下看了秋美人片刻,衝秋蘅勾了勾唇角:「那你就退下吧。」

  秋美人竭力控制著表情離開,直到確定不會落入虞貴妃眼中,渾身一軟,被鄭玉扶住。

  「美人小心。」

  「鄭玉,六妹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短短時間,秋美人想過給永清伯府傳信,給康郡王世子,甚至容寧公主傳信,可腦海中閃過那雙清淩淩的眼,混亂的心緒冷靜許多。

  六妹說得對,她不能亂了分寸,惹出更多麻煩來。

  鄭玉心情沉重,卻不得不穩住了安慰秋美人:「六姑娘是有福之人,定然不會有事的。」

  玉宸宮中,虞貴妃雖覺勝券在握,卻很是惱火,菱唇勾起涼薄的弧度:「方蕊這賤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秋蘅那時已經昏迷,不直接殺了她,反而以自盡來陷害,真是多此一舉,畫蛇添足!

  「娘娘莫氣,那爐香撒進了吉祥缸中,秋蘅說她昏迷便徹底沒了證據,那方蕊只能是她殺的,不過是今日死和受過牢獄之苦再死的一點區別。」

  虞貴妃對宮婢這番勸慰很滿意:「一下子死了,確實有些可惜了。這麽個時不時成爲京城話題中心的小丫頭,留著逗弄幾日也不錯。」

  心中不滿散了後,虞貴妃問起出宮采買炙鴨的內侍:「陳旗他們回來了嗎?」

  得到肯定的答複,虞貴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炙鴨呈上來。」

  很快裝入瓷盤的炙鴨擺到了虞貴妃面前。

  玉宸宮能進屋伺候的都知道,貴妃娘娘享用炙鴨時喜歡獨處,一衆宮人行禮後退下。

  虞貴妃拿起小刀,面無表情分割炙鴨。

  鴨腹中藏著解藥,每月一枚,只有臘月會有兩枚,這樣正月可以不去。

  如今二月了,又有新的解藥了。

  想著這些,虞貴妃用力把鴨頭剁下,連戳數下。

  噁心透了,全都噁心!

  發洩後,虞貴妃用刀尖撥弄著鴨腹中的食材,表情漸漸凝固。

  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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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1 02:17:51
第264章 危機與機會

  虞貴妃難以相信,拿著小刀翻來覆去撥弄,還是沒有藥瓶的蹤影。

  到這時,她終於肯定,炙鴨裡沒有解藥。

  「叫陳旗滾進來!」

  很快陳旗進來,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案桌上四分五裂的炙鴨,恭敬開口:「娘娘找奴婢。」

  「陳旗,今日這隻炙鴨是你親自從陶然樓帶回來的?」

  陳旗心頭一跳,低眉順眼回道:「是。」

  虞貴妃以審視的目光盯了陳旗片刻,一字字問:「是一開始陶然樓夥計給你的那隻?」

  陳旗心裡咯噔一下,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娘娘莫非知道剛開始買的炙鴨掉地上了,他又重新去買了一隻?

  這不可能啊,陶然樓的炙鴨從大小、味道、色澤幾乎沒有區別,娘娘怎麽會知道換過了?

  再說,娘娘也沒瞧見第一隻鴨子長什麽樣啊?

  這麽尋思著,陳旗就想否認。

  玉宸宮中誰人不知,貴妃娘娘喜怒難以琢磨。萬一貴妃娘娘就覺得第一隻炙鴨掉了晦氣呢?

  「奴婢——」

  「陳旗。」虞貴妃面無表情看著面前的內侍,「你想好了,再回答本宮。」

  陳旗下意識抬眼,撞進虞貴妃寒潭般的眼裡,巨大的恐懼如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心。

  「奴婢——」他張張嘴,如被拍上岸的魚,「奴婢帶著一開始從陶然樓買的炙鴨走出去,被一個逃跑的小賊衝撞,炙鴨就掉到了地上……奴婢只好重新買了一隻炙鴨……」

  虞貴妃一把揪住陳旗衣襟,厲聲問:「掉到地上的炙鴨呢?」

  面對盛怒的虞貴妃,陳旗懵了一下。

  一隻炙鴨而已,掉到地上再買一隻就是,貴妃娘娘爲何對那隻炙鴨如此執著?甚至篤定他帶回的炙鴨不是那一隻?

  除非那只炙鴨有蹊蹺。

  一股寒意從心頭湧出,迅速流向四肢百骸,令他的頭腦一瞬清明。

  是了,貴妃娘娘獨得盛寵,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玉液瓊漿,再喜歡吃炙鴨還能每月都想著吃?

  那炙鴨中一定有乾坤,而不是爲了吃,所以貴妃娘娘才能發現炙鴨被換了。

  意識到這一點,陳旗臉色慘白如紙,恨不得自己一直糊塗著。

  他知道了炙鴨有問題,而貴妃娘娘直接問他,證明不在乎他會知道。

  爲何不在乎呢?因爲死人不會洩露秘密。

  陳旗由跪著轉爲跌坐,渾身抖個不停。

  虞貴妃一腳踹到他臉上,聲音卻不高:「本宮問你,掉到地上的那隻炙鴨呢?」

  「被……被乞兒搶走了……」

  虞貴妃靠在屏風上,生出被滔天怒火猛烈衝擊後的疲憊:「很好,你辦的好差事。」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

  「來人,堵上他的嘴,拖下去。」

  很快陳旗被塞住嘴巴拖走了,虞貴妃掃落案桌上的炙鴨,狠狠踢飛兩個錦凳,脫力般坐在美人塌上。

  那狗雜種爲了控制她,給她下了奇毒,每月十五發作,需要按月服下解藥壓制毒性。

  他們是不會給她積攢解藥的機會的,拿走了藏有解藥的炙鴨再去買,自然就是普通炙鴨了。

  想要拿到這個月的解藥——虞貴妃閉上眼睛,遮住眼裡的痛恨。

  她很清楚,只有自己親自去見那狗雜種,才能確保拿到解藥。弄丟了解藥,對方會懷疑是她爲了多拿解藥有意爲之,需要確認她的忠心。

  狗屁的忠心!

  如果說一開始進宮,虞貴妃還有那麽一點忠心,當了幾年寵冠後宮的貴妃,就連這大夏的天子都對她百依百順,對受制於人怎麽可能不痛恨。

  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她只想把對她指手畫腳的人碎屍萬段。

  該死的解藥!

  虞貴妃緩緩睜開眼,喊了一聲:「青黛。」

  一名容貌僅是清秀的宮婢走了進來:「娘娘。」

  「明日你去一趟陶然樓,替我見青峰一面吧。」

  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是秘密了,這宮中唯一知道她身份的就是青黛,掌握著她解藥的青峰的妹妹。

  旁人眼裡,青黛是她的宮女,而實際上是日常監視她,必要時替她傳遞消息的賤人。

  賤人賤人賤人!

  虞貴妃心頭戾氣橫衝直撞,面上不露聲色。

  她雖動不了這賤人,宮中自有無數人供她發洩心頭火。

  「娘娘不親自去嗎?」

  虞貴妃拿絲帕慢慢擦著手:「我也想親自去見你兄長,奈何秋蘅在玉宸宮殺了人被關入了內牢,這種時候我若出宮,未免太惹眼了。你也不想別人懷疑我吧?尤其是皇城司,可從沒停過查細作,管著皇城司的薛寒和秋蘅還是一對有情人。」

  青黛沒再推脫。

  城郊,普普通通的民居中。

  薛寒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等得昏昏欲睡,終於聽到了吱呀開門聲。

  他忙站起來,快步走向從配藥房出來的徐伯。

  「徐伯,怎麽樣?」

  「你這臭小子,就不問問你徐伯餓不餓,渴不渴?」徐伯笑罵。

  薛寒提起擺在院中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遞給徐伯:「徐伯喝茶。」

  徐伯接過茶一口氣喝完,擦擦嘴角,把那空了的瓷瓶放入薛寒手中:「是壓制毒素的一種解藥。」

  「壓制?」薛寒眼神一閃,「那就是無法根除,需要按時服用?」

  徐伯笑了:「你倒是敏銳。」

  果然如此!

  薛寒握緊手中瓷瓶,心頭激蕩。

  陶然樓裡的某個人,以這種解毒丸控制著虞貴妃,虞貴妃細作的身份已毫無疑問。

  一個需要藥物控制,身居高位的細作,想必也不會甘心吧。

  這就是他和阿蘅能抓住的機會。

  「徐伯,這解毒丸的藥方,你能研究出來嗎?」

  徐伯眼一瞪:「臭小子,你以爲我是神仙啊!」

  「我就問問。」薛寒訕訕,「那我先回去了。」

  徐伯嫌棄擺擺手,見他眉眼低垂,顯出幾分可憐沮喪,沒好氣道:「要是多些解毒丸,或許能慢慢研究研究。」

  「多謝徐伯。」

  薛寒衝徐伯深施一禮,出了院子解開拴馬的韁繩,才剛翻身上馬就見一騎飛奔而來。

  看著衝到近前的人,薛寒神色微變:「胡四,發生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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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1 02:18:25
第265章 真相不重要

  胡四單手攥著韁繩,神色急切:「大人,秋六姑娘被打入了內牢!」

  薛寒眼神一緊:「因爲什麽?」

  「說是殺了玉宸宮的宮婢。」

  「這不可能。具體情況呢?」

  胡四搖頭:「今上把此案交給皇城司,讓薛公公負責審訊。卑職去打探情況沒問到什麽,只知道那名宮婢名叫方蕊,是——」

  薛寒接話:「奸相方元志的孫女?」

  「對,就是那位方姑娘。」

  「立刻回城。」

  二人縱馬狂奔,進城後薛寒把韁繩往胡四手中一塞,由騎馬改爲奔跑。

  二月的風還帶著涼意,薛寒卻覺心裡燒了一把火,令他的一呼一吸都是灼燙的。

  到了皇城,再心急也只能改爲步行,薛寒步履匆匆,顧不得回應向他打招呼的人,更無視聽說了秋蘅的事而投來的那些異樣眼神,直奔內牢。

  「薛大人請留步。」看守內牢的禁兵攔住薛寒。

  薛寒沒有硬闖,冷靜問:「薛都知可在裡面?」

  得到肯定的回複,薛寒拱手行禮:「勞煩給薛都知傳個信。」

  禁兵自然不想得罪薛寒,回了一禮:「薛大人稍等。」

  不多時,薛全走了出來。

  「父親——」

  「你想見秋蘅?」薛全直接問。

  「是,孩兒想見她。」

  薛全一口拒絕:「不成。」

  「請您行個方便。」

  薛全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棵樹旁,不緊不慢道:「今上把審問秋蘅的事交給了爲父,而前朝後宮皆知你與秋蘅關系匪淺,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候讓你去見秋蘅,今上怎麽看我?別人怎麽議論我?」

  薛寒知道無法勸動薛全,微微垂眼:「是孩兒考慮不周。今上把此事交給您來查,孩兒是該避嫌,免得您爲難。」

  薛全聽著這話還算順耳,點了點頭,心中卻明白後面還有話說。

  「孩兒不強求見秋蘅,只求您把具體情形告知。」

  薛全盯著薛寒半晌,語氣微沉:「那你要保證,不得背著我見秋蘅。」

  「孩兒保證。」

  覺得這話太輕飄,怕薛全不鬆口,薛寒舉起一隻手:「孩兒可以發誓——」

  薛全臉一沉:「跟誰學的動不動就發誓?」

  發毒誓要是應驗了,他的香火不就斷了嗎,混賬東西威脅誰呢!

  「據目前瞭解的情況,方蕊帶秋季去更衣處換衣裳,兩名守在外面的宮婢聽到慘叫聲進去,就看到方蕊脖子刺入金簪倒在地上,臨死前親口說殺害她的是秋蘅……」

  薛寒靜靜聽完,施了一禮:「多謝父親告知,還望您對秋蘅稍加關照,免她受皮肉之苦。」

  薛全笑笑:「你放心,刑訊逼供用不到她身上。」

  今日情形,疑點不是沒有,但這重要嗎?虞貴妃說方蕊是秋蘅殺的,今上就樂意信。

  「那孩兒告退了。」薛寒深施一禮,轉身離去。

  薛全見薛寒走得乾脆,有些意外。

  這是對秋蘅上心,還是不上心呢?

  他懷著疑惑走進內牢,站到秋蘅面前,手一伸就有人把寫好的供狀奉上。

  「秋蘅,你是聰明人,畫個押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秋蘅掃了一眼供狀,唇角緊繃:「薛公公是跳過審問過程,直接要結果麽?」

  薛全擺擺手,在場的其他人默默退出,審訊室中只剩他和秋蘅。

  「該問的,剛剛我出去前已經問過了。」

  秋蘅抬了抬手:「我今日穿的是淺色寬袖上衣,若是我以金簪刺死方蕊,衣衫上不可能沒有被濺到血跡。」

  薛全語氣冷淡:「那可不一定,誰不知道秋六姑娘身手靈活,是能在西姜千百人圍剿追殺中逃出生天的人物。」

  「我說那爐香有問題,香爐就被人撞進了吉祥缸裡,這不是巧合,而是毀滅證據。」

  「是不是毀滅證據,秋六姑娘現在也無法證明啊。」薛全眼中閃過譏笑,「秋六姑娘,我剛剛說了,你是聰明人,早早畫押還能少吃些苦頭。」

  秋蘅認罪是虞貴妃想要的結果,而虞貴妃想要的就是今上想要的。今上把此事交給他來辦,他自然不會令今上失望。

  何況,這也是他樂見的。

  本就苦惱一趟西姜之行把養子和這丫頭綁到了一起,如今真是柳暗花明。

  秋蘅笑了笑:「所以說,其實事實不重要。」

  「秋六姑娘可不能這麽說。」

  秋蘅垂下眼,不再吭聲。

  薛全也不急著做什麽,淡淡道:「秋六姑娘好好考慮考慮吧。」

  給永清伯府傳話的是一名小內侍。

  「秋六姑娘涉嫌謀殺玉宸宮的宮女,現已被關押在皇城內牢,望伯府知曉。」小內侍傳了話,扭頭就走。

  「等等!」老夫人把人喊住,上前幾步把整個錢袋子塞入小內侍手裡,「懇請公公告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舍孫女不是衝動之人,絕不會在宮中做出這種事的。」

  小內侍抓好錢袋子,語氣雖差,還是多說了幾句:「……方蕊死前親口說的,有兩名宮女就在場……」

  「定是方蕊陷害舍孫女——」

  「哎呦,永清伯老夫人,你這話和我一個小內侍可說不著。再說了,誰會爲了陷害人連命都不要了啊。」小內侍嗤笑一聲,快步離開。

  老夫人身體晃了晃,抓緊手中祥雲拐杖。

  永清伯呆滯過後,倒抽一口氣,直直看著老夫人確認:「六丫頭又坐牢了?」

  老夫人心裡正亂著,被永清伯一問反而冷靜了些,皺眉看著面帶驚恐的永清伯。

  「六丫頭只是殺了個宮女,以命償命就是了,這次應該不會連累伯府了……」永清伯沒等到老夫人回答,喃喃安慰自己。

  總不能再把他抓進去了吧?

  「你說的是人話嗎?」老夫人滿腔擔心化爲憤怒,舉起拐杖砸向永清伯。

  秋三老爺踉蹌跑過來:「母親,我要去打聽一下蘅兒情況。」

  永清伯一邊躲著老夫人的拐杖暴擊,一邊呵斥兒子:「你能幹什麽?老實在家裡待著!」

  老夫人趁永清伯分神,一杖敲在他腿肚子上,無視響起的慘叫聲:「去吧。老大、老二,你們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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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1 02:18:42
第266章 青峰

  老夫人趕著三個兒子出去打探,永清伯很是不滿。

  「時不時被她鬧得人仰馬翻,真是掃把星!」

  老夫人冷笑:「家裡孩子出了事,長輩不聞不問就光彩了?」

  「我懶得和你爭。我看六丫頭這次難活命,能不牽連伯府就不錯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結果每次六丫頭都好好的。」老夫人心裡七上八下,嘴上卻不示弱。

  「這次可不一樣。她殺的是玉宸宮的宮女,得罪的是貴妃娘娘!」

  「六丫頭不可能在宮裡殺人,她又不是瘋了。」

  永清伯嗤笑一聲:「她殺沒殺重要嗎?貴妃娘娘說她殺了。」

  老夫人沉默良久,硬邦邦道:「總之六丫頭不會有事。」

  永清伯氣得指著她跺腳:「你嘴可真硬啊。」

  「沒有我的拐杖硬。」老夫人一拐杖掄過去。

  薛寒離開皇城,去了永清伯府。

  老夫人聽了稟報,立刻讓人把他請進來。

  「老夫人。」

  「這個時候就不講究這些虛禮了,薛大人是爲了蘅兒來的吧?」

  「是。」

  「那你可知具體情況?」

  等老夫人摒退旁人,薛寒把從薛全那裡聽來的話講了。

  一股寒意從老夫人心頭升騰而起,顫聲道:「方蕊本是天之驕女,淪爲奴婢,心存死志並不稀奇。就這麽把罪名扣在蘅兒頭上,分明是故意害她!」

  「老夫人,晚輩前來,就是和您說一下阿蘅的情況。您放寬心,晚輩會把阿蘅救出來的。」

  老夫人眼神一亮:「薛大人如何救?」

  薛寒直言:「不大方便透露。」

  老夫人想到薛寒皇城使的身份,忙道:「那老身不問了,老身等著蘅兒的好消息。」

  「晚輩先告辭了。」

  老夫人把薛寒送出屋去,返回來默默數起佛珠。

  秋家三位老爺出門打探情況無功而返,倒是把秋蘅殺人入獄的消息傳得更遠了。

  秋三老爺擦擦眼角,哽咽著道:「都怪兒子沒用,問不來蘅兒情況,還被那些人笑……」

  「隨他們笑去。」有了薛寒那番話,老夫人心中安穩不少。

  怎麽會沒用呢,消息傳開了,總比悄無聲息好。

  正如老夫人所想,消息傳到康郡王府與福王府,兩府就有了動作。

  淩雲去了一趟內牢,被薛全攔住沒見到秋蘅。

  容寧郡主央求福王妃進宮求見虞貴妃,福王妃不忍女兒失望遞了牌子進宮,卻連虞貴妃的面都沒見到。

  有人著急擔憂,就有人拍手稱快。

  「父親,秋蘅殺了人,這是死罪吧?」成素素壓著興奮問成侍郎。

  成侍郎不滿女兒跳脫的樣子:「你跑來就是問這個?」

  「您又不是不知道,秋蘅有多討厭。還有方蕊,我真沒想到她那麽麻煩,先是引來您都忌憚的人見她,又被貴妃娘娘要了去,還好現在死了,不然以後還不定又有什麽事呢。」

  「素素!」成侍郎一拍桌子,「你給我有點貴女的樣子!不管你心裡怎麽想,至少嘴上不能盼著人死,傳出去讓別人怎麽看你?」

  「女兒在您面前才說的。」

  「在誰面前都不行。」

  「知道了。」成素素咬咬唇,還是忍不住問,「那您說,秋蘅這回完了吧?」

  成侍郎歎口氣:「得罪了貴妃娘娘,自是沒有好結果。」

  這口氣不是爲秋蘅歎的,而是爲自己歎的。

  今上對虞貴妃寵愛太過了,現在可以看別人的戲,萬一哪日虞貴妃看成家不順眼呢?

  「素素,以後除非必要,不要再進宮去。」

  成素素一愣:「爲何?小姨讓我常進宮陪她的。」

  侍郎府雖然不差,可也算不上頂好,能常常進宮去讓她在貴女圈子中長了不少臉。

  「虞貴妃行事難料,至少這段時間你老實待在家裡,免得惹來無妄之災。」

  成素素想說那是貴妃娘娘一直討厭秋蘅,但見父親一臉嚴肅,識趣沒有再說什麽。

  這一夜,虞貴妃遲遲無法入睡。

  那解藥關係著她性命,一次沒有服用會生不如死,再一次沒有服用,就會毒發而亡。

  她正值大好年華,過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生活,她可不想死。

  明日一早就讓青黛出宮去拿藥。

  本來因爲秋蘅的事,許多視線投向了玉宸宮,出宮拿藥應該緩一緩,可解藥一日沒到手,她就無法安心。

  虞貴妃一夜輾轉反側,似睡非睡,早上起來後頭昏沉沉,一腳踢翻了端著面盆的宮婢:「水這麽熱,想燙死本宮?」

  宮婢一句不敢解釋,拼命磕頭:「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青黛進來時,虞貴妃戾氣稍緩:「早去早回。」

  「是。」

  每日出宮辦事的宮人可不少,自有一套嚴格管控。守門禁衛核驗過青黛的腰牌後畢恭畢敬放行,完全沒問緣由。

  青黛安排隨行的內侍去采買胭脂,自己悄悄去了陶然樓與兄長青峰見面。

  青峰三十出頭的樣子,眉目深邃,眼神冷淡:「我以爲,她會親自來。」

  世人眼裡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貴妃娘娘,在他眼裡不過是棋子一枚,自然沒有多少尊重。

  青黛低聲和兄長解釋:「正好昨日玉宸宮裡出了點事,她走不開……」

  聽青黛說了方蕊之死的事,青峰繃緊的面部和緩了些:「原來是這樣。她做的不錯,那位秋六姑娘屢屢壞事,確實該死。」

  「是。阿兄把解藥給我吧,我出來太久也不好。」

  不用炙鴨遮掩,青黛拿到了裝解藥的瓷瓶。

  「阿兄,昨日藏著解藥的炙鴨被乞兒搶走,是巧合還是有蹊蹺?」

  青峰眼神一冷:「在查了。」

  「那你也要小心。」

  「我有分寸。」

  青黛對兄長的謹慎還是很認可的。這京城有名的陶然樓就在兄長掌握中,方便探查朝臣動靜,收集訊息,但茶樓中真正的自己人不足一半,大多都是毫不知情的普通人。

  至於知曉宮中那位身份的,就只有他們兄妹。還有一位心腹知道她進了宮,必要時能聯繫到她,但並不知虞貴妃是自己人。

  這枚棋子太過珍貴,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阿兄,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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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1 02:19:39
第267章 折辱

  虞貴妃立在寢殿的雕花窗前,看似平靜望著窗外風景,實則滿心焦躁。

  室中的不少擺件被砸過,剛剛換了新的,地上碎瓷清理乾淨了,濕漉漉的擦拭痕跡還在。

  宮人們如鵪鶉般立在角落,大氣不敢喘。

  「青黛回來了嗎?」

  寂靜的殿中,響起虞貴妃的聲音。

  「回稟娘娘,青黛還沒回來。」宮婢忍著恐懼,細聲回道。

  虞貴妃大步走向美人榻,長袖一甩坐了下來:「端一杯蜜水來。」

  很快盛在琉璃盞中的蜜水被奉上。

  虞貴妃端起來抿了一口,把琉璃盞揮落在地。

  昂貴的琉璃盞瞬間四分五裂,蜜水流淌開來。

  「本宮要喝的是荔枝蜜,你呈上來的是什麽玩意?」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宮婢立刻請罪,絲毫不敢辯解前不久虞貴妃才說過荔枝蜜太過甜膩。

  「把地上的蜜水舔乾淨。」

  宮婢僵硬抬眼,又飛快垂下:「是……」

  宮婢趴在地上直接以嘴舔蜜水時,宮人來報:「娘娘,青黛回來了。」

  虞貴妃起身向裡室走去:「讓她進來見本宮。」

  青黛走進來,看了仍趴在地上的宮婢一眼,默默走進裡屋。

  「娘娘,奴婢回來了。」

  從宮外回到玉宸宮,向虞貴妃行禮時,青黛的平靜從容收起,恢復了恭順。

  哪怕清楚眼前人是受兄長所控的棋子,可在這巍峨宮廷待久了,見慣了虞貴妃說一不二,視人爲螻蟻的張狂模樣,她時常會心生不安。

  這枚棋子,真的能一直被牢牢捏著,不會反噬嗎?

  這種不安讓她很難以執棋者的態度對虞貴妃,面上的恭順並不全是僞裝。

  「拿到了嗎?」虞貴妃直接問。

  「拿到了。」

  虞貴妃高懸的心終於放下,唇角揚起:「辛苦了。」

  她沒問青峰有沒有話傳,伸手把藥瓶接過來愛惜摩挲。

  青黛則道:「阿兄在查昨日那隻炙鴨的事。」

  「嗯。」虞貴妃敷衍應了一聲。

  青黛動了動唇。

  虞貴妃就不擔心昨日的事不是意外麽?

  虞貴妃輕掃一眼青黛,心中冷笑。

  她有什麽好擔心,宮外若出了問題,青峰比誰都急。

  「退下吧。」

  青黛屈了屈膝,退了出去。

  虞貴妃把解藥珍而重之收入暗格,躺在床榻上睡了過去,一睡就睡到了近黃昏。

  「去問問,秋蘅招了嗎。」

  前往內牢詢問的內侍不久後回來稟報:「娘娘,薛公公說秋蘅還沒招認。」

  「這個薛全,莫不是怕養子怪他,審問時放水呢。」虞貴妃吹了吹留長的指甲。

  這話自然無人敢接。

  靖平帝來了玉宸宮,與虞貴妃一同用晚膳。

  「愛妃看起來心情不好,有人惹愛妃不高興了?」   

  「妾聽說,秋蘅一直沒有招認。」

  「殺人的罪名自是不會輕易認的。愛妃別急,明日朕讓薛全多上點心。」靖平帝的心情完全沒受此事影響。

  西姜陷入了內亂,今日又有奏報傳來,東南形勢有所好轉。比起這些關乎江山的大事,一個小姑娘殺了一名宮婢微不足道,等審訊有了結果,該罰就罰,該殺就殺便是了。

  「妾不是急審訊的結果,就是突然少了方蕊服侍有些不習慣。一想方蕊爲秋蘅所殺,就心中難受。」

  「那要怎樣,愛妃才能好受些?」靖平帝攬著虞貴妃親昵問。

  「要是秋蘅能替方蕊服侍妾,妾這口鬱氣才能出一出。」虞貴妃下巴抵在靖平帝肩頭,媚眼如絲,「秋蘅就是不把妾放在眼裡,才敢在玉宸宮犯下這樣的事。」

  「她一個階下囚,能伺候愛妃,是她的造化。」靖平帝隨口道。

  有了靖平帝這話,等他一走,虞貴妃就理直氣壯吩咐下去:「去一趟內牢,把秋蘅給本宮帶來。」

  「貴妃娘娘要見秋蘅?」聽了內侍傳話,薛全吃了一驚。

  已經關進內牢的人,突然又要帶走?

  「娘娘說了,用不了一個時辰就把人送回。」

  薛全不好拒絕,親自去了內牢見秋蘅。

  「貴妃娘娘要見你,你且自求多福。」

  「多謝薛公公提醒。」

  薛全撇撇嘴。

  他才沒這個好心提醒,不過是特意走一趟,萬一秋蘅今晚被虞貴妃弄死了,還能對養子說他沒有視而不見,免得傷了父子情分。

  夜色沉沉,宮闕重重,仲春的夜空星疏月冷,離天明還有很久。

  玉宸宮中香氣無處不在,是秋蘅曾教虞貴妃調製的梅香,名爲雪中春信。

  冬雪消融,春已至。

  可在滿室芳香中,秋蘅心頭卻壓滿了霜雪。

  這個時候虞貴妃把她從內牢召來,等著她的顯然是一場鴻門宴。

  「娘娘,秋蘅到了。」

  帶著秋蘅前來的內侍推了她一把:「還不拜見貴妃娘娘。」

  秋蘅並不對抗,跪拜行禮:「秋蘅見過貴妃娘娘。」

  虞貴妃姿態慵懶靠著美人榻,嘴角噙著淺笑,眼神卻比清冽的梅香還冷。

  「秋六姑娘在牢裡過了一夜,看起來還神采奕奕呢,不愧是才蹲過大理寺獄的人。」

  聽著虞貴妃的譏諷,秋蘅神色平和:「謝娘娘誇獎。」

  誇獎?

  對解藥的患得患失,一夜的輾轉反側,令虞貴妃特別看不慣秋蘅的淡然自若。

  都這個樣子了,憑什麽還能淡然自若?

  「知道本宮叫你來幹什麽嗎?」

  「臣女不知。」

  「你殺了方蕊,什麽時候認罪伏法,本宮有耐心等。但在這期間,你要接替方蕊的活計。」

  不等秋蘅說話,虞貴妃抬起手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語氣帶著警告:「可不要巧舌如簧推脫,本宮正煩著。本宮不高興呀,就不是接手方蕊的活計這麽簡單了。」

  「臣女知道了。」

  「既然知道,那就幹活吧。」

  虞貴妃話音落,很快進來四名宮婢。

  第一位宮婢端著水盆,第二位宮婢端著放澡豆、香露、香膏等物的托盤,第三位宮婢的托盤上疊放著數條手巾。

  最後一名宮婢雙手空空,來到虞貴妃身側半跪,輕輕挽起她的褲腿。

  虞貴妃抬足放入水盆中,似笑非笑看著秋蘅:「秋六姑娘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吧?」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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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31 02:19:57
第268章 蝴蝶

  一雙玉足浸沒在水中,玲瓏小巧,腳趾塗著鮮紅蔻丹。

  秋蘅愣住了。

  「秋六姑娘,水都要涼了呢。」虞貴妃似笑非笑提醒。

  她倒要看看,秋蘅會如何做。

  是低頭爲她洗腳,還是寧死不屈呢?

  最好是寧死不屈,這樣就能把這盆洗腳水潑到她臉上了。

  虞貴妃眼裡閃著期待。

  秋蘅一把抓住虞貴妃腳踝,把那隻腳從水裡撈了起來。

  在場宮婢驚呼出聲,虞貴妃更是大爲意外:「秋蘅,你放肆!」

  被抓住的那隻腳用力踹向秋蘅的臉,卻動彈不得。

  虞貴妃氣瘋了:「你要找死?來人——」

  「姐姐。」秋蘅盯著虞貴妃的玉足,低低喊了一聲。

  虞貴妃一滯,死死盯著秋蘅:「你說什麽?」

  秋蘅指著那隻玉足的腳踝處,白皙的肌膚上一隻暗紅的蝴蝶分外顯眼:「這胎記,是從小就有的吧?」

  這時聽到虞貴妃喊聲的一衆宮人湧進來,見到室中情景大驚失色:「大膽,竟敢冒犯娘娘!」

  虞貴妃擺擺手:「你們都退下。」

  衆宮人互看一眼,道一聲是,齊齊退了出去。

  「你剛剛在說什麽?」虞貴妃平靜下來,以審視的目光盯著秋蘅。

  秋蘅抬眼,目不轉睛看著虞貴妃。

  絢麗如玫瑰的女子,正是如火如荼綻放芳華的年紀,盡管那雙眼眸中的惡意不加掩飾,卻絲毫不損其美麗。

  像嗎?

  當秋蘅第一次仔仔細細端詳虞貴妃,從那紅唇的弧度,高挺的鼻樑,終於捕捉到一兩分養父母的影子。

  沒有那麽像。

  但她聽娘親提過,爹爹曾有個姐姐,生得花容月貌,被富家公子強搶了去。那位姑姑不堪受辱尋了短見,爹爹去爲姐姐出頭遭了報復,舉家搬遷到了雲峰村。

  也許虞貴妃像了那位姑姑,也許是得天獨厚的造化,但那蝴蝶胎記不可能是巧合。

  她永遠不會忘記娘親臨終前說的話。

  他們的親生女兒比她大四歲,走失時剛剛五歲,左腳踝上有一個蝴蝶樣的紅色胎記。

  人海茫茫,娘親怕她爲此受累,特意叮囑她不要刻意尋找,沒想到在這樣的情形下,遇到了。

  秋蘅看著虞貴妃,眼中閃著淚光:「來京城前,我住在南邊隨雲縣的雲峰村,那是個鳥語花香,寧靜美麗的村莊。我有對很疼愛我的爹娘,直到永清伯府的人找過去,我才知道他們只是我的養父母,他們有個親生女兒走丟了,姐姐的左腳踝上有一個蝴蝶形的暗紅胎記——」

  「你住口!」虞貴妃冷冷打斷了秋蘅的話。

  秋蘅靜靜看著她。

  「誰給你的膽子這樣看著本宮?」虞貴妃抬足,指著那蝴蝶胎記,「秋蘅,你的腦袋真是靈光,看到本宮腳踝上的胎記就立刻編出這麽一個故事來。你以爲本宮信了,方蕊的死就能過去了,你就沒事了?」

  面對虞貴妃的咄咄逼人,秋蘅心潮起伏。

  她曾想像過,要是上天垂憐,讓她找到爹娘的親生女兒,那該多好。爹娘的在天之靈得以慰藉,她也多了一個親人。

  「姐姐知道爹娘怎麽遇到我的嗎?」秋蘅繼續說著,「他們是去尋你的。自從你丟了後,每一年他們都會去尋你,在尋你的第四年遇到了我,把我帶回了家。」

  虞貴妃冷笑:「有了你,就沒再尋那個倒黴的親生女兒了吧?」

  秋蘅搖搖頭:「有了我,爹爹每年還是會出去一段時間。小時候我問娘親,娘親說爹爹是去採摘貴重香材,現在想來,爹爹是去尋找姐姐了。」

  「這不過是你的猜測而已。」

  秋蘅與虞貴妃對視,從她的眼裡看到了憤怒。
  秋蘅眸光閃了閃。

  會憤怒,這是不是意味著虞貴妃對走丟前是有些記憶的?

  她會不會還記著親生父母?

  這個猜測一起,秋蘅直直看著虞貴妃:「姐姐走丟時五歲,對爹娘會有些印象吧?」

  她被拐時也有五歲,但受了極大驚嚇,沒了記憶。要是正常情況,人對五歲以前的事會有些模糊記憶嗎?

  秋蘅看到了虞貴妃眼神的瞬間變化,心裡有了答案。

  「姐姐,你還記得爹娘,是不是?」

  「你休要胡言亂語。」虞貴妃神情冷酷,眼神鄙夷,「本宮出身,宮中有明確記錄。你是什麽東西,竟敢胡亂攀附?」

  「姐姐——」

  「來人。」

  很快宮人走進來。

  「把她送回內牢。」

  秋蘅深深看了虞貴妃一眼,沒再說話。

  虞貴妃面無表情看著秋蘅被帶走,抓起茶盞狠狠往地上一擲。

  茶盞破碎,就如她破碎的情緒。

  記得爹娘嗎?

  她以爲徹底忘了,可當秋蘅指著她腳踝上的蝴蝶胎記說起這些,那被掩埋在時光深處的記憶碎片就出現了。

  他們的臉是模糊的,具體的事是模糊的,只記得那個她喊娘親的年輕婦人抱著她,喊她「寶珠」。

  娘的寶珠最好看了。

  這些香料賣了錢,給寶珠買絹花戴。

  寶珠,寶珠……

  虞貴妃扶額,臉色發白。

  這些是記憶,還是幻想?

  當她被調教,被整治,被按頭喊陌生的男女爹娘,她哭著說他們不是她的爹娘,遭受了一頓頓毒打,新生的恐懼終於把陳舊的記憶覆蓋。

  現在她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娘娘,偏偏讓她想起來這些。

  果然秋蘅這個賤丫頭就是特別討厭,特別該死!

  虞貴妃用力握拳,折斷了一根精心保養的指甲。

  秋蘅回到內牢,抱膝而坐,聽到腳步聲也沒有抬頭。

  「看起來沒什麽事,沒想到貴妃娘娘對你倒是高抬貴手。」

  「我要見薛寒。」秋蘅抬眸,望著皮笑肉不笑的薛全。

  「什麽?」薛全以爲聽錯了。

  「我說,我要見薛寒。」

  薛全盯了秋蘅一瞬,笑了:「秋蘅,你現在是重犯,豈是想見誰就見的。」

  「我有孕了。你不讓見,等虞貴妃再召見我,我就告訴她。」

  「你再說一遍?」薛全聲音猛地拔高。

  秋蘅勾唇:「薛寒要當爹了,你要當祖父了,現在能見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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