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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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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4 01:41:05
第299章 毀掉

  薛全聽得瞠目結舌。

  本來完全撇清了的泥泥狗,被這賊道一說,竟然又扯回去了?

  不得不說,他要不是早知道所謂靈藥有問題,聽著這話都忍不住要信了。

  而靖平帝直接就信了,沉聲問:「先皇后有什麽怨念?」

  妙清真人往東宮的方向投去無悲無喜的一瞥,聲音平淡無波:「太子監國數月,龍氣蘊聚,爲先皇后地下感知。此後太子殿下卻被陛下訓斥禁足,先皇后因而生怨,恰好她親手所栽的桂樹下又埋了送予太子的舊物,便讓這怨念有了傷人之力……」

  傷人之力?傷的不就是他嗎?

  「也就是說朕突感不適,還是因爲那泥泥狗!」

  先皇后在世的時候,他給足了她臉面,更是在太子還年幼的時候就封了太子,結果就因爲禁足太子,便對他生出這麽大的怨氣要害他!

  「陛下,泥泥狗本身不是邪祟之物,太子殿下只是思念先皇后,並非有意爲之……」妙清真人沒有再說太子不是,反而爲其說起話來。

  薛全聽了,暗暗搖頭。

  這賊道真是會拿捏人心啊,這麽以退爲進,只會讓今上更惱恨太子。

  果然靖平帝更生氣了:「真人不必爲那逆子開脫!先皇后的怨念爲何能害朕?分明是那逆子對朕心生不滿,先皇后心疼兒子!傳朕旨意,即刻砍伐東宮內苑桂樹,砸毀那隻泥泥狗,不,砸毀所有先皇后贈送太子之物。至於太子——」

  略一停頓,靖平帝冷笑:「太子即日起禁食三日,爲先皇后積福。薛全,這些事你親自去辦!」

  薛全觸及靖平帝冷冰冰的眼神,忙低頭應了:「領旨。」

  東宮中,太子回到寢殿,靜靜望著窗外,陽光透過窗子灑落在他身上,是令人舒適的暖,可他心中卻一片冰涼。

  薛寒托人遞進來的密信,竟然是真的。

  他得知東宮一名內侍悄悄把人偶埋在桂樹下時,猶覺難以置信,直到今日父皇盛怒而來,聽了妙清真人一番說辭後直奔內苑桂樹。

  後怕如潮水洶湧而來,把他整個人淹沒。

  如果沒有薛寒的提醒,父皇親眼看到人偶挖出來,他這個太子會是什麽下場?

  別說儲君之位,要了他這條命都是輕的,最大的可能就如史上那些慘案,死傷無數。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太子心跳猛然加快,不祥的預感升起。

  「殿下,今上又派人來了!」傳話的內侍雖還不清楚以薛全爲首的一群人來幹什麽,卻如驚弓之鳥,聲音抖得厲害。

  太子猛然起身,閉目緩和了一下情緒,面色平靜走了出去。

  薛全立在庭院中,等太子走到近前,傳了靖平帝口諭。

  太子聽完,臉色慘白:「請薛公公幫個忙,吾想見父皇一面。」

  薛全毫不猶豫拒絕:「今上正與妙清真人共研丹道,殿下還是等今上傳召吧。」

  太子嘴唇翕動:「薛公公——」

  薛全心中歎息,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都是身外之物,留在心裡就夠了。」

  爲了註定要被毀去的東西去找今上,除了令今上更厭惡,毫無用處。

  太子渾身一震,張張嘴發不出聲音。

  身外之物嗎?可那是母后對他的愛,留給他的念想啊。

  太子沉默看著薛全帶來的內侍揮起斧頭一下一下砍著桂樹,好似砍在他心頭。

  桂樹還沒到開花的時候,內苑中沒有飄起熟悉的桂花香。繁枝綠葉隨著砍伐猛烈晃動,終於在又一次斧頭落下後轟然倒地。

  太子死死咬著唇,心頭淌血。

  可這還沒完。

  拙樸憨厚的泥泥狗,掉了槌頭的撥浪鼓,先皇后親手做的風箏,縫制的衣裳,香囊……一樣樣,一件件被他視爲珍寶的玩物從木箱中取出,堆積在一起。

  負責處理的內侍看向薛全。

  薛全點了點頭。

  錘頭舉起,重重砸向那些物件。

  「不……不要……」太子眼眶發紅,低低喊著。

  時間好像變得格外緩慢,仿佛讓他從年幼又走了一遭。

  那撥浪鼓聽說是母后親手做的,那時他太小,沒有記憶。泥泥狗是他六歲時母后送他,說會保佑他無災無病。香囊是他十歲獨自住進東宮時母后給的,裝著驅蚊蟲的香料。還有那被砸成粉末的玉扳指,是他學騎射時母后準備的……

  他從幼年到少年,擁有的東西太多了,後來母后走了,那兩個大大的木箱中再沒有添新物。

  他沒有母親了,沒有人再送他這些常人眼中不值錢的小玩意了。

  而到今日,他珍藏著的這些舊物,能砸碎的砸成了粉末,不能砸碎的燒成了灰燼,終於什麽都沒有了。

  一滴淚掉下來,落在太子手背上。

  爲什麽會到了這一步呢?明明不久前他還在監國,從手忙腳亂到漸漸順手,辛苦、疲憊,但踏實,對將來充滿期待。

  太子怔怔望著那一片狼藉,肩膀抖動,雙拳緊攥,壓抑著排山倒海的痛苦。

  「殿下,身體爲重。」以薛全的立場只能說這麽一句,帶著人離開了東宮。

  太子衝到那堆碎片灰燼前,伸手捧起已看不出是何物的粉末,粉末卻從指縫簌簌落下,就如抓不住的年少時光。

  走出東宮的薛全回頭望了一眼,心情沉重回到長生殿複命。

  靖平帝只是隨意擺擺手,並不關心太子如何,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妙清真人準備煉製的一爐靈藥上。

  爲妙清真人打下手的除了多年跟著他的道童,還有淩雲。

  看著淩雲一臉虔誠,薛全暗暗搖頭。

  瘋了,都瘋了。

  東宮突然被禁衛圍住的事瞞不住人,當日就有諸多猜測。只是禁衛去得快,離開得也快,究竟發生了什麽就說不清了。

  薛全去見了薛寒,把兩次去東宮的事仔仔細細說了。

  「妙清真人妖言惑心,今上對他言聽計從,太子恐怕——」

  「父親自己也要小心。」

  聽了養子關心,薛全很是欣慰:「不必擔心爲父,今上還賞賜爲父靈藥呢。太子雖躲過這一劫,處境卻十分艱險,你心中有個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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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4 01:41:24
第300章 拒絕

  薛全親眼見識到妙清真人對靖平帝的影響,認定太子要完。

  「我請媒人去永清伯府提親,你和秋蘅盡快成親吧,然後離開京城。我仔細琢磨了,太子要是出了事,將來妙清真人那一方支持的人上位的話,靈藥的問題定會被瞞下來,這樣最多就是堵住我的嘴,不會再追究到離開京城的你們身上。那樣容易鬧大,不是他們樂見的。」

  「父親不要再提讓孩兒出京的事。太子自幼受儲君教導,穩重寬厚,一旦有個什麽,無論年幼皇子繼位,還是其他包藏禍心者,大夏必將陷入混亂。」

  「亂就亂唄,亂一陣子就過去了,你不要操心這麽多。」

  「父親,孩兒會和您一起,等到風波結束。」

  「你這個死腦筋。」薛全一指戳到薛寒額頭上,氣得翻白眼,「老薛家香火傳不下去,全怪你!」

  薛寒嘴角微抽,勸走薛全後與秋蘅見了面。

  秋蘅聽完東宮發生的事,對靖平帝厭惡更上一層。

  「太子選擇用泥泥狗替換人偶,本是聰明做法,既避開了巫蠱之禍,還借此勾起昏君舊時夫妻情、父子情。然而妙清真人幾句言語忽悠,昏君又派了人去東宮責罰太子。由此可見,昏君在長生的誘惑下已不剩幾分人性。」

  形勢比預計更嚴峻。

  薛寒聽秋蘅一口一個昏君,哭笑不得:「阿蘅,還是稱今上爲好。」

  「昏君,昏君,昏君。」

  如果說先前秋蘅對一國之君還有一絲刻在大夏子民骨子裡的敬畏,這敬畏不是對靖平帝的,而是千年來賦予皇權本身的,聽了太子遭遇,就徹底沒了。

  太子是她救下來的,是決定她成敗的關鍵。誰要殺太子,她就殺了誰。

  哪怕是靖平帝。

  「薛寒,我要見薛公公一面。」

  「什麽時候?」

  「就今日,越快越好。」

  「好。」

  薛全聽薛寒說秋蘅要見他,是驚訝的:「秋蘅怎麽突然想見我?你和她說我願意讓媒人去提親的事了?」

  呵呵,就知道那丫頭著急了。

  要不是形勢所迫,他才不會讓寒兒娶她那樣的。

  薛寒無語:「您想多了。」

  等見到秋蘅,薛全輕咳一聲:「不知隨雲縣主有什麽事要見我?」

  「聽說今上整日待在長生殿,與妙清真人一起。」

  薛全猛然看向薛寒。

  薛寒老實坦白:「阿蘅都知道。」

  「都知道是什麽意思?」薛全震驚揚聲。

  「就是我知道的她都知道,靈藥有問題還是阿蘅提醒我的。」

  薛全腦中嗡嗡響,僵硬轉動脖子看向秋蘅。

  微笑著的少女眉眼溫柔,無害極了。

  「你怎麽知道靈藥有問題?」薛全咬了咬舌尖恢復冷靜,擠出一句疑問。

  「這個我不能說,薛公公就當我有特殊能力吧。」

  「特殊能力……」薛全眼神一緊,曾經那些懷疑衝到嘴邊,終於到了問出口的時候,「前殿前都指揮使韓悟——」

  秋蘅頷首:「我殺的。」

  「袁成海——」

  「也是我殺的。」

  「方相——」

  秋蘅看薛寒一眼,淡淡道:「方家爲何傾覆,大家不都知道麽。」

  極度震驚下,薛全仿佛被施了定身術,許久沒有反應。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甚至不敢動。

  「父親,喝口茶。」薛寒遞過去一杯溫茶,對養父突然承受這麽多也有些始料未及。

  阿蘅沒有和他說會告訴養父這些。

  薛全暈乎乎把茶接過,連喝幾大口。

  茶是苦的,少許回甘,令他昏脹的頭腦清明了一些。

  他目不轉睛盯著神情平靜的少女,只覺那麽不真實。

  「薛公公,今上是不是大半時間待在長生殿?」秋蘅又問一遍。

  薛全恍惚點頭。

  「那薛公公呢?陪在今上身邊嗎?」

  薛全再點頭,驀地生出幾分警惕:「問這些做什麽?」

  表情淡然的少女低眉垂眼,從荷包中摸出一個錦袋,推到薛全面前。

  「這裡面有幾粒香丸,薛公公找機會把它投入長生殿的香爐,太子的困境就解決了。」

  薛全眼神一緊:「這香丸起什麽作用?」

  少女抬眸,對上薛全難掩驚恐的眼眸,露出你怎麽明知故問的表情:「今上不是一直在服用透支身體的虎狼之藥麽,吸了這香丸燃燒的香氣能催動他體內血液流轉,與虎狼之藥配合,很快就能死掉了。」

  「嘶——」薛全驚跳而起,手指著秋蘅,「你、你在說什麽!」

  秋蘅微微蹙眉:「薛公公低聲些,聲音太大當心被人聽到了。」

  薛全臉色慘白,眼前明媚如花的少女猶如厲鬼,令他渾身發抖:「剛剛你說——」

  秋蘅手指點了點那錦袋,語氣平平淡淡:「我說以今上目前的情況,有這香丸助力很快就能死掉了。今上一死,妙清真人就翻不起風浪了。」

  「你要弑君?」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薛全牙關都在打顫。

  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人,把弑君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秋蘅看薛全的反應,估計讓他動手這條路是行不通了,還想再勸勸:「今上身體本就不行了,又開始服用虎狼之藥,結果只是早點死晚點死的區別——」

  「住口!」薛全又懼又怒,「這是弑君,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你以爲是隨便殺個人嗎?」

  秋蘅眼神冷下去:「今上這樣的昏君,在我眼裡他的命不比隨便哪個人高貴。」

  若不是怕帝王衆目睽睽之下橫死引起動蕩,心存僥幸想著坐視昏君如本來發展那樣服藥而亡,對外能稱一聲病逝,上元節那一箭就不是射向虞貴妃了。

  是她太貪心了,這條路本就艱難險阻,哪有那麽多兩全其美。

  薛全被秋蘅冷淡的眼神所震,連連搖頭。

  這樣逆天的言論他想都想不到,這丫頭真是瘋了啊……

  「薛公公——」

  薛全猛然抬手:「別說了,我不可能這麽做!」

  「父親——」

  「你閉嘴!」薛全狠狠瞪薛寒一眼,雙手撐桌起身,腳步虛軟離開。

  關門聲傳來,秋蘅默默把錦袋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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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匿名  發表於 2026-6-5 01:50:58
第301章 新機會

  秋蘅垂著眼,靜靜坐著。

  薛寒抬手,落在她肩頭:「養父一直對今上忠心耿耿,讓他親自下手,他做不到的。」

  別說養父,有幾人能有弑君的勇氣呢。

  哪怕是昏君,是暴主。

  「我不是灰心,就是感歎果然沒有彎路,還是要想辦法親自動手。」

  薛寒握住秋蘅的手:「阿蘅,我們一起。」

  「昏君如今朝也不上,當衆露臉看來要等到端午了。」

  端午龍舟賽,按慣例靖平帝會觀看。

  但這樣的場合防護嚴密,很難找到動手的機會。

  秋蘅和薛寒反覆推敲完善計劃,尋找著那一線成功的可能。

  計劃趕不上變化,端午還未到,突然傳出了靖平帝將要在暢春園宴請群臣的消息。

  而起因,則與那日禁軍突然圍住東宮有關。

  不知從誰口中傳出去的,百官勳貴還是知道了東宮被圍的真正原因。

  「聽說了嗎,今上突感身體不適,妙清真人感應到東宮有邪祟之氣,今上親臨東宮,從內院一株桂樹下挖出了——」

  聽著的官員嚇得脫口而出:「人偶?」

  提起此事的官員意味深長搖頭:「要是人偶,那不是天翻地覆了。」

  「那挖出的是什麽?」

  「先皇后送給太子殿下的泥泥狗,民間避災求福之物。」

  「還好,還好。」

  「還好什麽。妙清真人又說今上身體不適是先皇后怨念所致,當日薛公公帶人第二次去了東宮,把先皇后留給太子的物件全都砸了,那棵桂樹也砍了……」

  一陣沉默後,聽的人聲音發抖:「這一次不是人偶,下一次呢?」

  沒有人是傻子,妙清真人妖言惑主,這明顯是針對太子的陰謀。

  看一看史上,巫蠱之禍牽連了多少人吧。

  這不是太子一人的危機,颶風之下,沒有人敢說不會被捲入。而一旦捲入,便是粉身碎骨。

  一些官員堅定支持太子,一些官員不願見社稷動蕩,還有一些官員害怕殃及自身。群臣聚集宮門前,求見靖平帝。

  靖平帝忙於煉丹悟道,猶覺時間不夠用,勉強抽空見了衆臣,聽了一肚子勸諫之言大發雷霆,氣衝衝回了長生殿。

  「這些蠢材,個個鼠目寸光。」

  衆臣不敢說得太直接,委婉勸諫靖平帝回歸政務,親賢臣,遠小人,但在靖平帝聽來異常刺耳。

  「皇伯父莫要動氣傷了龍體。」淩雲溫聲勸道。

  靖平帝欣慰點頭:「諸多侄兒中,朕一直看好你,如今看來朕果然沒有看錯。」

  一個個跑來對他的長生大道指手畫腳,只有雲兒陪著他,支持他,與他有共同的理念與追求。

  「那些人要是有雲兒你一半懂事,朕就不會心煩了。」

  淩雲笑道:「侄兒自從伴在真人左右,聽真人講經論道,服用靈丹,深知真人本領通天。那些大人不是成心惹皇伯父不快,只是不瞭解罷了。」

  靖平帝心頭一動。

  侄兒這話提醒了他,那些蠢材來煩他,可不就是因爲不瞭解麽。要是發現服用真人所煉靈藥能延年益壽,定不會再拖他後腿。

  略一沉吟,靖平帝便對妙清真人道:「真人把靈藥備足,朕要辦一場會仙宴。每位赴宴之人賞賜一顆靈藥,讓他們親自感受一下靈藥的神奇,等到冊封國師大典就更誠心了。」

  聽靖平帝提到冊封國師大典,妙清真人沒了遲疑。

  身體康健之人少許服用靈藥,會感到渾身生暖,精力充沛,正好爲他揚名。

  「薛全,你來擬定赴宴名單,人不要過多,文武官員,宗室勳貴,各方都考慮到。」

  「是。」

  會仙宴定在了四月底。

  薛寒是赴宴名單上的一員。

  「阿蘅,把那香丸交給我吧,到時候我會見機行事。」

  一場宮宴會做許多準備,大到座次安排,小到香爐擺放,都不能輕忽。

  秋蘅不甘心錯過這場宴會:「聽說赴宴名單是薛公公擬的,其中也有女眷。薛寒,你求一求薛公公,看能不能把我加上。」

  薛寒實話實說:「養父說了,想都別想。」

  秋蘅扼腕:「早知如此,那日就不把話挑明了。」

  不但沒勸動薛全,還多了阻礙。

  「這次宴會的女眷只有幾位后妃娘娘,便是不挑明,你也不會在名單上,不要懊惱了。」

  秋蘅把錦袋遞過去。

  薛寒伸手去接,那隻捏著錦袋的手不放。

  薛寒好笑:「阿蘅?」

  秋蘅不情不願鬆了手:「小心一些,若沒機會就算了,還有端午呢。」

  賽龍舟時的熱鬧不比上元節差多少,自是比宮宴機會好。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時間。

  靖平帝倒下是必然,留給他的時間越多,太子越危險。

  與薛寒分開後,秋蘅等在淩雲回康郡王府的必經之路上。

  「阿蘅,你怎麽在這兒?」

  與妙清真人住在宮中不同,淩雲每日宮門落鎖之前會出宮回家。

  「淩大哥,我聽說天家要在暢春園舉辦會仙宴。」

  「嗯。」

  「能不能請淩大哥和薛公公說一聲,我想參加。」

  淩雲目光如水,落在秋蘅面上:「阿蘅怎麽突然愛湊這種熱鬧了?」

  「我一直喜歡熱鬧啊,喜歡安靜的是淩大哥。」

  「阿蘅只是爲了湊熱鬧麽?」淩雲淡淡問。

  秋蘅抿唇:「據說今上會在會仙宴上賞賜靈藥,我想看看能讓淩大哥如此追逐的靈藥到底有多神奇。」

  「就這麽好奇?」

  秋蘅點頭:「非常好奇。」

  淩雲沉默半晌,笑了笑:「好,我去和薛公公說。」

  秋蘅愣了愣。

  她給出的理由很單薄,還以爲需要死纏爛打一番,沒想到淩大哥就答應了。

  答應這麽痛快,反倒讓她覺得不真實。

  「怎麽傻了?」淩雲笑問。

  秋蘅定了定神:「哦,我在想薛公公會不會拒絕……」

  「看來薛公公已經拒絕過了。」淩雲抬手想揉揉少女髮頂,最終默默把手放下。

  比起在隨雲縣時,她又長高了不少,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放心吧,薛公公會答應的,我在今上面前和他說。」

  「多謝淩大哥。」秋蘅屈了屈膝,「那我先回去了,等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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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會仙宴

  轉日再去長生殿,淩雲就以靖平帝能聽到的聲音對薛全提了:「舍妹好奇心重,想參加會仙宴,薛公公可否給安排個位子?」

  這些日子靖平帝對淩雲的青睞薛全都看在眼裡,聽他這麽一說剛要點頭,突然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世子說的是哪個妹妹?」

  別以爲他忘了,嘉宜縣主是康郡王世子的親妹,秋蘅是康郡王世子的義妹,兩個都是妹妹。

  「舍妹秋蘅。」

  「這恐怕不方便——」薛全一臉爲難,「會仙宴的女眷只有幾位娘娘,秋六姑娘雖是縣主之尊,與娘娘們一起並不妥當,世子說是不是?」

  沒能通過寒兒讓他答應,又找康郡王世子的路子了,秋蘅到底想幹什麽!

  想弑君,她想弑君!

  薛全心中有個小人在尖叫,嚇得心肝俱顫,恨不得捂住耳朵。

  靖平帝正與妙清真人閑談,「秋六姑娘」的字眼飄入耳中,轉頭看向悄悄說話的二人。

  「雲兒,你們在說什麽?朕聽你們提到了隨雲縣主。」

  薛全笑容僵硬,飛快琢磨著如何應答。

  淩雲已開了口:「回稟皇伯父,阿蘅聽聞會仙宴上能聆聽長生之道,很是憧憬,央求侄兒帶她見見世面,侄兒就厚顔向薛公公討張帖子。」

  靖平帝眸光閃爍:「哦,隨雲縣主對長生之道也有興趣?」

  不知爲何,他就想到了上元節的那晚,披著石青色斗篷的少女身形單薄,雪白的一張臉上唇色近無,素素淨淨卻有種驚人的美麗。

  「阿蘅先前病了數月,雖是好了,卻傷了元氣,便對延年益壽之道生了興趣。」

  聽淩雲這麽一說,靖平帝想起來了。

  那丫頭是病了好幾個月呢,原先還總惹事,自打病了這麽一場,倒是安分下來了。

  說起來,那丫頭病了數月,他也病了數月,還挺巧的。

  這般想著,靖平帝莫名生出了見一見秋蘅的念頭。

  這念頭很隱秘,好在淩雲提出來,正合心意。

  「既如此,就給隨雲縣主安排一下。」

  「陛下,到時候只有隨雲縣主一位貴女,不大好安排啊。」薛全沒想到靖平帝就這麽發話了,努力掙紮。

  靖平帝不滿瞥了薛全一眼:「這有什麽,把嘉宜也叫上,都是雲兒的妹妹,不能厚此薄彼。對了,朕記得容寧與隨雲縣主關系極好,給容寧公主也送張帖子。」

  薛全張張嘴,再沒了話說:「是……」

  安排人把帖子送出去後,薛全找到薛寒,指著他問:「秋蘅費盡心思要參加會仙宴,到底想幹什麽?」

  薛寒一臉無辜:「阿蘅不是去不了嗎?」

  「她找了康郡王世子幫忙!」薛全一顆心突突直跳,總覺得要出大事,「難不成她想在會仙宴上謀害今上?你們不要太天真了,那樣的場合想要刺殺今上不可能成功。」

  「既然不可能成功,父親就不要急了。」

  薛全一滯,咬牙切齒道:「失敗了就不怕了嗎?要誅九族的!」

  「阿蘅不是不負責任,連累別人的人。父親放心吧,她就是想湊湊熱鬧。」

  薛全嘴角抖動,心道我信你們兩個才怪,但秋蘅參加會仙宴已是闆上釘釘的事兒,只好暗下決心到時候把人盯緊了。

  時間流水過,會仙宴那日一大早,秋蘅乘車前往暢春園。

  車夫不是伍輕舟,換回了張伯。

  昨日康郡王府來人找伍輕舟,說是他兄嫂出了事,伍輕舟告了假。

  「六姑娘,暢春園到了。」

  張伯的聲音傳來,秋蘅挑簾下了車。

  暢春園占地廣闊,亭台樓閣,壽山水榭,盡顯皇家氣象。

  秋蘅是第一次來暢春園,一路默默留意四周景物,由內侍領到舉辦宮宴的正殿。

  秋蘅一眼看到了薛寒。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微微揚了揚唇,旋即收回目光,與先到的嘉宜縣主打招呼。

  「嘉宜來這麽早。」

  嘉宜縣主興致缺缺:「大哥說赴宴的貴女少,讓我早點來找你。」

  秋蘅把一枚香佩遞過去,歉然道:「是我想湊熱鬧,讓你多了一樁事。」

  嘉宜縣主歡喜接過香佩,低頭嗅了嗅,眼神都亮了:「收到阿蘅的香佩,就不白出這趟門了。」

  「阿蘅、嘉宜。」容寧郡主走了過來。

  這樣的場合,禮數不能敷衍,秋蘅和嘉宜縣主齊齊行禮:「殿下。」

  容寧郡主很討厭「殿下」二字,這會提醒她公主之位是怎麽來的,但出了王府,聽著再刺耳也必須面不改色。

  好在今日有阿蘅一起。

  赴宴的人陸陸續續到了,有的面帶笑容,有的表情嚴肅,入座後與左右低聲交談。

  直到內侍一聲傳報,殿中陡然一靜。

  「今上駕到——」

  靖平帝被簇擁著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後的是妙清真人,接著是淩雲和另一位道童,再之後才是淑妃、德妃等人。

  衆臣望著這一幕,只覺荒謬,聽到薛全低低一聲咳嗽才如夢初醒,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陛下聖躬萬福,諸位娘娘懿安。」

  靖平帝落座抬手:「衆卿平身。」

  秋蘅悄悄打量靖平帝。

  比起上元節那一面,眼前的靖平帝瘦了許多,面色紅潤,目光炯炯,給人一種挺有精神的感覺。若非清楚他纏綿病榻數月後服用虎狼之藥,恐怕真以爲大好了。

  如今的靖平帝,就似風中燭火,看似光亮,不過是將滅前的餘光罷了。

  離靖平帝不遠處的角落便立著一個博山爐,淡淡香煙從山巒間嫋嫋升起,繚繞在靖平帝周身,使那張本該威嚴的臉多了幾分縹緲。

  秋蘅垂在腰側的手輕輕碰了碰垂掛的荷包。

  這樣的距離,不可能有機會把香丸投入爐中。

  再看薛寒的位子,離靖平帝更遠。

  這一趟,有可能白來了。

  「阿蘅,在想什麽?」容寧郡主低聲問。

  秋蘅垂眼:「在想端午快到了。」

  沒什麽好氣餒,今日若尋不到機會,就多等幾日。

  「阿蘅,那位薛公公好像在看你。」

  秋蘅面無表情望過去,對上薛全投來的目光。

  白白占著那麽好的位子。

  這般想著,秋蘅翻了個白眼。

  薛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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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5 01:51:36
第303章 鶴來

  薛全不得不留意秋蘅,怕她發瘋直接行刺。

  結果那死丫頭衝他翻白眼?

  薛全閉閉眼。

  不生氣,氣死了沒人在意,反正那死丫頭靠近不了今上。

  「諸位愛卿,朕今日設會仙宴,不拘俗禮,盡可暢談。」靖平帝唇邊含笑,端起酒杯。

  他今日穿的不是龍袍,而是明黃色的寬大道袍,姿態閑散,比起帝王倒更像是一位修道人。

  衆臣忙端起酒盞:「謝陛下。」

  笙簫奏起,猶如仙樂。一位位頭梳飛仙髻,身穿彩衣的妙齡宮娥魚貫而入,舞姿輕盈若仙。

  靖平帝時而與妙清真人高談闊論,時而問詢大臣對尋仙問道的見解。

  大多臣子聽了暗暗皺眉,面上卻不敢表露,被問到時不得不硬著頭皮附和。當然也有部分官員一臉激動癡迷,令靖平帝開懷大笑。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場面漸漸熱鬧起來。

  秋蘅知道不能再等了。

  沒機會把那香丸投入離靖平帝最近的博山爐,那就試一試另一個計劃。

  隔著一張張面龐,秋蘅對上薛寒視線,微不可察點了點頭。

  薛寒不著痕跡收回目光。

  「我出去一下。」秋蘅向容寧郡主和嘉宜縣主說了一聲,退後數步,從大殿這一側的衆人背後輕手輕腳退出去。

  這樣一場盛宴,中途去更衣淨手很正常,不鬧出動靜就可。

  容寧郡主視線落在那道走向殿外的身影上,心中生出疑問。

  阿蘅只是單純出去一下嗎?

  不知怎麽,她想到了上元節。

  那一晚的驚心動魄,足夠刻骨銘心。

  今日這場宴會,阿蘅莫非還要做些什麽?

  可很快理智否定了這過於大膽的猜測。

  這是皇家精心準備的宮宴,方方面面都有安排,可不是燈會時的人山人海。這種場合若是鬧出什麽,根本無法脫身。

  留意到秋蘅出去的還有薛全。

  可以說這場宴會,秋蘅是最牽動薛全心神的人,靖平帝都要排在後面。

  沒辦法,知道了這丫頭的「豐功偉績」,薛全萬萬不敢掉以輕心。

  她出去了!

  出去幹什麽?

  「薛全?」

  靖平帝突然一聲喊,拉回薛全的注意力。

  「奴婢在。」

  「你發什麽呆?要朕喚你兩聲。」靖平帝有些不悅。

  薛全忙道:「奴婢聽陛下與真人講道,如聆仙樂,聽呆了。」

  「哈哈哈,你是個有慧根的。」

  「奴婢愚鈍,都是蒙了陛下恩澤。」薛全把靖平帝哄好了,再望過去,那道身影早已消失。

  走出大殿,秋蘅微微側目,掃向殿外兩側立著的半人高的瑞獸香爐。

  嫋嫋煙霧從獸口吐出,繚繞升空。風吹來,縷縷香霧飄入殿中,與殿內香煙交織出更濃鬱的香氣。

  秋蘅多年與香爲伍,這樣混雜的香氣令她不適動了動鼻子。

  前方殿前廣場,禁衛肅然而立,守衛著殿中貴人的安全。

  秋蘅逛了一圈回來,走向殿門時垂在一側的手腕輕甩,巴掌大小的物件悄無聲息投入了香爐中。

  香爐內,裹了一層泥殼的物件緩緩燃燒著,好長時間那層泥殼才碎裂,露出被包裹的香料。

  獸嘴中吐出的香氣漸漸夾雜了一絲異香,嫋嫋直上半空。

  而這時,距秋蘅進入殿中已經過去好一會兒了。

  薛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秋蘅進來,餘光留意著她回到座位,才暗暗鬆了口氣。

  這個死丫頭,真是讓他折壽啊!

  「阿蘅,吃塊點心吧,你都沒怎麽吃東西。」容寧郡主見秋蘅平安無事回來,提著的心才放下來。

  秋蘅拿起一塊櫻桃酥咬了一口,笑道:「味道挺好。」

  嘉宜縣主小聲道:「我覺得沒有芳洲做的好吃。」

  「嘉宜喜歡芳洲做的點心,等回去我和她說……」

  三人閑談間,陸續又有人出去回來,秋蘅剛才的短暫離開絲毫不顯突兀。

  殿外突然有喧嘩聲。

  靖平帝正說得興起,聽到動靜皺眉望向殿門處,不悅問:「外面發生了何事?」

  一名剛才出去的官員小跑進來,神色激動:「陛下,殿外上空有數隻仙鶴盤旋,天現祥瑞,仙使降臨,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當真?」靖平帝驚喜起身。

  坐在殿門附近的官員向外張望,驚呼連連。

  「真的有仙鶴飛來!」

  仙鶴在道教本就視爲神仙坐騎,跨鶴成仙,長壽瑞鳥,而今日的宴會就名會仙宴。

  靖平帝一聽哪裡還忍得住,立刻大步向外走去。

  在場群臣見狀忙起身跟上。

  「咱們也去瞧瞧吧。」秋蘅一左一右,拉起容寧郡主和嘉宜縣主。

  薛全追在靖平帝身後向外走時還沒忘盯著秋蘅,見她也起身,心裡才踏實了些。

  靖平帝走出大殿,就見數隻通體雪白的仙鶴在半空盤旋鳴叫,其姿若仙。

  「仙鶴來朝,長生可期,恭喜陛下!」

  一片恭賀聲中,靖平帝飄飄然仿佛踩在雲端,眼睛捨不得離開飛舞的仙鶴半分:「好,太好了!」

  而在衆臣湧向殿外時,角落裡的薛寒卻默默逆行,走向那離靖平帝最近的博山爐。

  一道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薛大人。」身著青色道袍的淩雲聲音清朗,唇邊笑意如皎月般乾淨。

  薛寒頓足,目中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心卻沉了一下去。

  暢春園是皇家園林,本就散養著仙鶴,以秘制香料焚燒産生的異香把仙鶴引至正殿外,靖平帝定然會走出大殿觀看。

  而這,就是他和阿蘅的機會。

  只是望著面前謫仙般的康郡王世子,薛寒知道,他們失敗了。

  不,阿蘅做到了她能做的,是他失敗了。

  薛寒心中發沉,面上不露聲色。

  淩雲走近一步,笑問:「仙使降臨,薛大人不出去看看嗎?」

  薛寒沉默一瞬,淡淡道:「正要去看看。」

  「那一起吧。」說話間,淩雲已走到薛寒身邊。

  薛寒微微頷首:「世子請。」

  「薛大人請。」

  殿外已站滿了人,仰望著翩翩盤旋的仙鶴。

  留意著殿門處的秋蘅看到薛寒與淩雲一起走出來,隱隱覺得不對勁,就見薛寒微微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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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5 01:51:53
第304章 賜藥

  秋蘅的心重重沉下去。

  薛寒沒能把那香丸投入博山爐中。

  而令她心往下墜的不止薛寒沒有成功,還有與他一同出來的人是淩大哥。

  哪怕此刻什麽都不能問,一個猜測還是躍上心頭:薛寒之所以失敗,是因爲淩大哥麽?

  是了,若說這暢春園中誰最瞭解她,除了薛寒,就是與她數年相處的淩大哥。

  她執意要參加會仙宴,定然引起了他的疑惑,而他本就是聰慧非常之人,哪怕不清楚具體計劃,當宴會上有了異常,盯住她和薛寒就夠了。

  淩大哥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她的?

  秋蘅沒有再盯著薛寒看,亦沒有看淩雲,而是垂下眼睛,用力攥了攥拳。

  是太子避開了巫蠱之禍,讓妙清真人背後的勢力察覺到有人給太子提醒,從而懷疑到她和薛寒身上?

  秋獵時那場大火是薛寒把太子救出來的。而縱火的幕後主使,到此時已不難猜,便是妙清真人背後之人。

  淩大哥是如靖平帝那般沉迷長生之道而格外推崇妙清真人,還是妙清真人背後勢力許諾了康郡王府什麽好處?

  秋蘅用力咬唇,淡淡的血腥氣在口中蔓延,卻不及心裡的疼。

  她不信。

  不信光風霽月的淩大哥被所謂長生,所謂權勢迷了眼。

  可他爲什麽壞了薛寒的事?

  也許是她多心了,他們只是湊巧一起出來而已。

  秋蘅這般安慰著自己,抬眸望向淩雲。

  他正靜靜看著她。

  秋蘅的心一痛,那自欺欺人的一絲僥幸瞬間灰飛煙滅。

  他知道留在殿中的薛寒要對靖平帝不利,他攔住了薛寒。

  那過了這場宴會之後呢?他打算怎麽做?

  她……又如何應對這樣的淩大哥?

  秋蘅強行移開視線,抬頭望向半空。

  異香早已不可聞,數隻仙鶴尋覓著,徘徊著,漸漸飛高。

  仰頭望鶴的少女壓下滾燙淚意,心頭冰涼。

  她並非無堅不摧,尤其那利刃來自信任親近之人。

  仙鶴飛遠了。

  靖平帝在一片諂媚恭維聲中龍顔大悅,返回殿中。

  大殿兩側一張張桌案後空蕩蕩無人,案上堆滿美酒佳餚。

  很快衆臣回到各自座位,與左右低語,顯然還在說著仙鶴降臨的話題。

  秋蘅聽著飄入耳中的零星碎語,攏了攏指尖。

  以異香引來仙鶴,是退而求其次的計劃。在與薛寒商量時他們就想過,一旦失敗,反會讓妙清真人所謂尋仙問道更有說服力。

  靖平帝會更信任他,一些官員也會搖擺應和,妙清真人的話在靖平帝心中將更有分量。

  可是能動手的機會太難得了,時間又如此緊,實在不捨錯過。

  她珍惜每一次機會,還是決心一試。

  殺昏君,哪有不冒險的。

  她想過失敗,卻沒想到是因爲淩大哥而失敗。

  「阿蘅,你是不是有心事?」容寧郡主拉住秋蘅的手,「要是有難處,我幫你。」

  秋蘅垂下的睫毛輕輕動了動,看向容寧郡主。

  經曆了西姜之行的容寧郡主如一把鋒銳的刀,但被刀鞘溫柔包裹著。

  「我就是震驚仙鶴降臨,莫非這世上真有仙人?」

  容寧郡主目光投向伴在靖平帝身側的妙清真人,眼裡閃過嫌惡,低低道:「有沒有不知道,但不會是這樣……」

  仙人就算不憐憫蒼生,也不會蠱惑帝王不上朝吧?

  她不懂,她都看得明白的事,爲何許多滿腹經綸的大人們不知道。

  鼓樂聲換了新曲。

  靖平帝因仙鶴至而興奮的心情漸漸平靜,想起了今日宴會的重頭戲。

  「諸位愛卿。」

  隨著他開口,場面登時一靜。

  「朕能這麽快身體大好,多虧真人所煉靈藥。在場諸卿皆是我大夏棟梁,今日會仙宴上朕邀諸卿同服靈藥,共求長生。」

  靖平帝激昂的聲音在殿中回蕩,衆臣神色精彩。

  傳聞是真的,今上真的要在會仙宴上賜他們靈藥,讓他們當場服用。

  在場大多數大臣表情緊繃,滿心無奈。

  哪怕今日仙鶴降臨,所謂長生也太荒謬了。

  可看著靖平帝狂熱的神色,發紅的眼睛,想要勸誡的話衝到嘴邊又強咽了下去。

  這個時候開口勸諫,性命恐怕不保。

  突然的安靜令靖平帝眉頭一皺:「嗯?」

  這一聲「嗯」立刻令一些官員回神,忙出列跪下高呼:「臣叩謝陛下天恩!」

  有人帶頭,不論心中怎麽想,在場之人全都拜倒:「臣叩謝陛下天恩。」

  靖平帝滿意翹了翹嘴角,揚聲道:「賜藥。」

  樂聲低了下來,縹緲如隔雲端。一位位宮婢單手托著錦盤而入,把裝著靈藥的玉碗一一擺在衆人面前。

  靖平帝要服用的靈藥自是不與衆人混淆,在妙清真人示意下由淩雲親自奉上。

  「衆卿,請。」

  「謝陛下。」

  衆人拿起擺在面前的那顆藥丸,有心懷好奇的,更多是硬著頭皮,在靖平帝注視下緩緩把藥丸送入口中。

  靖平帝掃過全場,視線在秋蘅所在停留一瞬,正看到她把靈藥服下。

  少女低垂著眉眼,能看到她髮間簪著粉白的海棠花,不知是絹花,還是鮮花。

  靖平帝這般想著,把靈藥送入口中,咀嚼著露出享受表情。

  藥香似乎比先前服用的更濃鬱些。

  靖平帝擦拭了一下嘴角,感受著腹中熟悉的熱流,笑問衆人:「衆卿覺得如何?」

  「仙丹入腹,臣頓感渾身生暖,身體輕盈……臣叩謝陛下賜此仙緣!」

  幾位擅長溜鬚拍馬的官員爭先表態。

  將信將疑之人感受著身體變化,不由有些動搖。

  這靈藥服下後確實通體舒泰,莫非真是靈丹妙藥?

  把衆臣反應看在眼裡,靖平帝心情更加愉悅,飄飄然看向秋蘅:「隨雲縣主。」

  秋蘅出列拜下:「臣女在。」

  「你服下靈藥,覺得如何?」

  「如飲仙露。」

  「朕記得去年你病了一場,貴妃她——」提到虞貴妃,靖平帝哀歎一聲,「她一直都惦記著你。朕賜你靈藥十顆,望你身康體健,以後常進宮陪陪秋美人,也不枉貴妃疼你一場。」

  最瞭解靖平帝的薛全一聽這話,心中咯噔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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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5 01:52:11
第305章 心想事成

  四月底的天氣不冷不熱,明明是最舒適的時候,薛全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今上在說什麽啊?

  仙逝的虞貴妃常召秋蘅進宮,就要秋蘅以後多進宮陪伴秋美人,這兩者之間有半點關係嗎?

  今上這是對秋蘅動了心思!

  意識到這一點,薛全猶如被兜頭潑了一身冰水,遍體生寒。

  今上糊塗啊,這不是引狼入室嘛!

  想想今日這麽努力盯著秋蘅,再想想以後秋蘅頻頻進宮面聖,薛全只覺心力交瘁,暗無天日。

  與薛全擔心靖平帝不同,在場衆臣中也有人察覺到靖平帝心思,看向秋蘅的目光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也有純看熱鬧的。

  隨雲縣主和皇城使薛寒兩情相悅,難不成要被棒打鴛鴦,進宮爲妃?

  今上失去了虞貴妃正空虛著,動這樣的念頭並不稀奇。

  這般想著,不少人悄悄看向薛寒。

  薛寒只是靜靜坐著,仿佛沒有聽出別的意思,面上毫無反應。

  嘖嘖,還是太年輕了,聽不出弦外之音啊。

  被人覺得聽不出弦外之音的青年面無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竟不知,昏君想打阿蘅的主意。

  果然香丸什麽的太迂回了,不適合他這種乞兒出身的粗人,一刀宰了昏君才是他該做的。

  就這樣吧,等昏君向阿蘅伸手時他就行動,剁了這該死的昏君。

  有了決定,今日計劃失敗壓在心頭的陰霾一下子散了不少。

  秋蘅並不遲鈍,聽出靖平帝的意思後,第一反應是噁心。

  噁心後,就想冷笑。

  正愁機會少,昏君倒是配合。

  「多謝陛下恩典,臣女明日就進宮探望長姐。」

  秋美人的寢殿可比這大殿小多了,一室香氣,效果定會更好。

  秋蘅挺慶幸富貴之家爲顯風雅,處處離不開焚香。

  「好。」靖平帝笑著點了點頭,對今日這場會仙宴滿意極了。

  與衆臣一同見證了仙鶴來朝,靈藥折服了那些心存懷疑的蠢材,還找到了讓他能有興趣的美人兒。

  這可不容易,自從貴妃走了,他完全提不起去後宮的興致,只喜歡待在長生殿中。

  真是一場完美的會仙宴啊,當飲一杯。

  情緒上來,靖平帝忘了讓秋蘅起身,側頭向妙清真人舉杯:「朕身體這麽快好起來,都是真人的功勞,朕與真人同飲一杯。」

  妙清真人雲淡風輕端起酒杯:「謝陛下。」

  衆臣把此番情形看在眼裡,對妙清真人在靖平帝心中的地位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以後這位國師的影響,恐怕不得了。而妙清真人對太子的態度,顯然不友好……

  不知群臣心思百轉,靖平帝把酒盞湊到嘴邊,剛要飲下,突然愣了。

  這是什麽?

  一滴血落入酒盞中,與金黃的酒液交融,蔓延開淺淺的紅。

  靖平帝茫然看著,仍然沒有反應過來。

  這到底是什麽啊?

  越來越多的血滴落下來,抖動的酒液不斷濺起,明明只是酒盞那麽小的一方天地內,卻好似卷起巨大的漩渦,把端著它的主人巨大的茫然和後知後覺的恐懼都席捲進去。

  酒盞落了下去,掉在地上,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響。在這樂聲不息的殿中其實算不上多大動靜,可落入在場衆人耳中卻刺耳無比。

  與靖平帝面對面的妙清真人神色大變,再沒有了剛才的從容淡定。

  在變故發生的這個瞬間,時間好像凝固了,衆人望著最高處的帝王一動不動。

  直到噗的一聲,靖平帝噴出一大口鮮血。

  弦斷聲響,樂師忘了繼續。酒杯摔落聲,宮婢尖叫聲,桌椅翻倒聲,更多的是衆臣高喊聲。

  「陛下!」

  「護駕,快護駕!」

  可是護什麽呢?

  沒有需要擊退的刺客,靖平帝坐在殿中最高處,一口一口吐著血。

  「陛下,陛下不要嚇奴婢啊!」薛全嚎哭著,想要去扶靖平帝又不敢碰觸,雙手慌亂揮著無處安放。

  可明明是這樣驚慌失措的時候,薛全卻鬼使神差看了秋蘅一眼。

  一切發生太快,太突然,那個少女甚至還在殿中央跪著,沒來得及起身退回座位。

  是她嗎?

  一定是她!

  她怎麽做到的?

  她是妖怪嗎?

  薛全腦海中有無數聲音尖叫,直到靖平帝倒下,所有的驚疑都化爲了恐懼,

  「陛下!」

  靖平帝栽倒在桌案上,明黃的道袍上全是血跡。

  秋蘅靜靜跪著,殿中的混亂於她仿佛很遙遠,眼裡只有雙目緊閉的靖平帝。

  剛剛還不懷好意要她進宮的昏君就這麽倒下了?

  沒用上香丸,不必再等下一個機會,就這麽輕易心想事成了?

  好像在做夢,美夢成真。

  秋蘅覺得太不真實了,自從她跌入鵲湖去到了那個滿目瘡痍的大夏,再到回來後的步步荊棘,總是要付出心血,殫精竭慮,哪有這樣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她亟需什麽,來說服她這是真的。

  目光流轉間,對上了一雙溫潤乾淨如秋水的眼。

  「淩大哥——」秋蘅嘴唇翕動,無聲喊出這三個字。

  淩雲就站在妙清真人身側,離靖平帝很近的地方。

  謫仙般的青年衝跪坐在殿中的少女微微彎了彎唇角。

  秋蘅眼睛猛地睜大幾分,心跳如驚雷。

  是淩大哥!

  他殺了靖平帝!

  她再看他,他面上已是與其他人別無二致的慌亂,那抹笑仿佛從未出現過。

  「阿蘅。」

  一隻手伸來,把秋蘅拉起。

  「薛寒……」秋蘅動了動唇,很想問薛寒和淩雲一起走出大殿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奈何此時不能問。

  「你去和容寧公主她們一起。」薛寒把秋蘅拉到一側。

  秋蘅點點頭,於混亂中尋覓著容寧郡主和嘉宜縣主。

  一聲厲喝響起:「都站住,不許靠近今上!」

  殿前都指揮使朱強眼神如刀,死死盯著衆人:「速傳太醫來!」

  他身爲殿帥,最重要的職責就是護衛今上安危,結果今上竟在他眼前出了事。

  這樣的大宴,太醫本就會在偏殿候著,且不止一位。

  很快兩名太醫跌跌撞撞跑來,輪流檢查過靖平帝情況後駭得面無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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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山陵崩

  殿中安靜得嚇人,所有人都在等著太醫的結論。

  太醫在巨大的壓力下腦門出了一層層細汗,整個後背的衣衫都濕透了。

  「今上——」太醫張張嘴,抖得聲音破碎,「今上……駕崩了……」

  在場之人全都跪了下去,一時哭聲震天。

  秋蘅跪在其中,心徹底放下。

  還好不是什麽陷入昏迷,而是痛快死了。

  幾位妃子哭倒在靖平帝身邊。

  「陛下,陛下您不能就這麽去了啊……」

  「殿帥,下官已命禁衛圍住正殿。」說話的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楊鎮。

  殿前都指揮使朱強點點頭,看向能主事的人。

  有資格赴宴的本就是朝中重臣,這其中宰相朱有爲,樞密使陶然方,禦史中丞呂岩,福王,便是靖平帝收回太子監國之權後委以政務的四人。

  「今上口吐鮮血,自是要查明緣由。」朱相眼含熱淚開口。

  呂中丞則道:「本官以爲,當務之急是告知太子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

  朱相立刻反對:「今上賓天,我等皆在場,難道什麽都不查就傳揚開來?且一旦人散,赴宴者皆有嫌疑,如何能說得清楚?」

  呂中丞皺眉:「朱相的意思是?」

  「本官以爲,先請太醫查一查今上情況,看是急症還是其他。若今上是爲奸佞所害,定要揪出奸人,方不負今上對我等厚恩。」

  不少官員紛紛道:「朱相所言極是。」

  今上去得蹊蹺,現在不查一查,等回去後突然被扣上謀害今上的罪名,這誰受得了。

  「若是一時查不清楚呢?」呂中丞冷著臉問。

  「要是今日天黑前沒有頭緒,自是該鳴鍾昭告。」

  呂中丞沉默下來,算是不再反對。

  薛全哽咽開口:「先把今上請到後殿吧。」

  隨靖平帝遺體一起去後殿的還有兩位太醫與幾位后妃。

  令人窒息的一陣等待後,兩位太醫腳步踉蹌回到殿中,臉色慘白如紙。

  無數道視線落在兩位太醫身上,如一重重山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暴斃的是一國之君,言行稍有差池,就可能是滅頂之災。

  「二位太醫,情況如何?」朱相問。

  兩位太醫對視一眼,資歷較長的太醫猶猶豫豫道:「今上……似是服用了峻烈之物,以致元氣奔瀉,五臟俱損……」

  「靈藥,一定是那靈藥有問題!」衆臣中,不知誰脫口喊了一句。

  沒有人在意是誰發聲,視線全都落在了妙清真人面上。

  妙清真人看似鎮定,緊繃的身體卻暴露了他的緊張。

  福王突然開口:「在場諸位都服用了今上賜下的靈藥,目前都好好的——」

  呂中丞冷冷道:「福王此言差矣,我等服用靈藥沒事,並不代表靈藥沒問題。要知道我等只在今日服用了一顆靈藥,而今上這段時間以來恐怕服了數十上百顆。」

  衆人面面相覷,不由點頭。

  呂中丞這話有道理,他們吃了沒事是因爲吃得少,今上吃得多啊!

  比起懷疑酒水菜肴有毒,顯然所謂靈藥更值得懷疑。

  皇家宴會,入口酒菜都經過層層把控,哪有那麽容易下毒的,尤其是給今上下毒。反而是妙清真人煉的靈藥,可沒有被檢查過,就這麽入了口。

  「既如此,正好兩位太醫在,就查一查靈藥有無問題吧。」福王一臉沉痛之色,「害了今上的人,一定要找出來。」

  秋蘅聽福王這麽說,不由看向薛寒。

  妙清真人的背後就是福王,福王卻主動提議檢查靈藥,是準備了沒有問題的藥丸,還是另有所圖?

  秋蘅傾向後者。

  靖平帝在會仙宴上暴斃,顯然不是妙清真人一方想見到的。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措手不及的意外,那會提前準備好沒問題的藥丸嗎?

  而若不能避免靈藥查出問題,這麽提議有何意義?

  秋蘅與薛寒對視,心念急轉。

  薛寒同樣琢磨著這個問題。

  一道靈光閃過,幾乎是同時在二人心頭浮現一個猜測:拖延時間!

  秋蘅瞳孔一震,一瞬想到了拖延時間的目的:太子!

  如果不是劍指太子,拖延這麽一點時間毫無意義。

  薛寒顯然也想到了,衝秋蘅微不可察點點頭,悄悄向殿門口退去。

  此時衆人注意力都放在靖平帝之死上,緊張惶恐,顧不得留意其他。

  薛寒遭到了殿前司禁衛的阻攔。

  「薛大人,殿中之人暫時不得離開。」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楊鎮攔在薛寒面前。

  「誰的命令?」

  「自是我們殿帥的命令。」

  「是麽?我一直在殿中,並未聽到朱殿帥下此命令,反倒是楊副都指揮使你安排好了禁軍圍殿,才稟報朱殿帥。」

  楊鎮不料那樣慌亂的時候薛寒還留意到這些細節,愣了一下道:「身爲下屬,自是要替上峰想到前頭,薛大人難道覺得我們殿帥不會這麽做麽?」

  「我只知道皇城司直接受命於天子,不受你殿前司管控。」薛寒語氣冷淡,「還是說今上賓天,殿前司就要做皇城司的主了?」

  楊鎮臉色一變:「薛大人慎言!」

  薛寒勾了勾嘴角,眼神越發冷:「何況,涉及宮廷百官的偵查審案,本就是我皇城司職責。楊副都指揮使一味阻攔薛某調手下前來,莫非別有居心?」

  面對薛寒有理有據又強硬的態度,楊鎮氣勢一緩:「薛大人想多了。」

  薛寒涼涼目光落在楊鎮面上,帶著警告:「宴上出了這等驚天之事,殿前司與皇城司本該互相配合,各盡其責,而不是一家獨斷,過後落人口舌。楊副都指揮使,你說呢?」

  楊鎮面上神色數變,最終側開了身體。

  薛寒大步向外走去。

  東宮自太子被禁足就變得冷冷清清,靜得令人發慌。

  太子待在書房中,手持書卷,默默翻閱。

  門口聲音傳來:「殿下,來了傳旨官,請您前去接旨。」

  太子波瀾不驚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

  禁足的日子要結束了?還是要更糟了?

  父皇準備如何對待他這個兒子呢?

  太子放下書卷,面色平靜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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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6 01:19:53
第307章 拒接

  傳旨官一見太子現身,高聲道:「聖旨到,太子接旨。」

  傳旨官肅然的臉色令太子心頭一沉,慢慢跪下來:「兒臣接旨。」

  傳旨官把明黃聖旨展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子琅,地居嫡長,朕予厚望。然朕近察其行跡,乃知包藏禍心,詛咒朕躬……朕豈可以舐犢而危社稷?父子之恩,從此絕矣!著賜逆子琅鴆酒一杯,以肅綱常……欽此。」

  傳旨官宣讀完,現場一片死寂。

  父子之恩,從此絕矣——太子耳畔回蕩著聖旨中這句話,一遍又一遍,猶如被最鋒利的刀在心尖上反複淩遲。

  「太子殿下,接旨吧。」

  明黃的聖旨被遞到眼前,等著跪著的人接過去。

  太子死死盯著地面,一滴淚砸在地磚上,悄然無聲。

  「太子殿下?」

  太子緩緩抬頭,看了看催促他的傳旨官,又看了看跟在傳旨官身後端著托盤的內侍。

  托盤上一杯酒靜靜放著,陽光下泛著冷冷光澤。

  巨大的荒謬感把太子包裹。

  幾日的平靜,突然而至的傳旨官,他心有預感不會是好事,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這麽糟。

  一杯鴆酒,就是他這個當了十多年儲君的結局嗎?

  不甘,不解,不平……太子用力攥緊拳頭,眼神漸漸絕望。

  再多的委屈憤怒又如何?他們是父子,更是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兒臣——」太子想抬手把聖旨接過,卻覺有千斤重,「接旨」二字更是說不出口。

  「太子殿下還不接旨麽?」傳旨官聲音已帶了不耐。

  太子蒼白的唇顫抖著,脊背似乎被無形的枷鎖壓彎了,頹然,絕望,慢慢把手抬起,當手指將要碰到聖旨的一瞬,突然想到了薛寒先前悄悄遞進來的話。

  不管如何局面,殿下務必保住自己。

  手指好似碰到火焰,猛然收回。

  傳旨官一愣:「太子殿下?」

  太子眼眶發紅看了他一眼,竟慢慢起身。

  傳旨官臉色陡然一沉,沒了客氣:「殿下這是何意?莫非要抗旨不成?」

  太子站直了身體,如被風雪壓過後依然挺拔的青竹:「孤要見父皇一面。」

  就算躲不過一個「死」字,他也要死個明白,而不是懷著滿腹不解與委屈,窩窩囊囊飲下毒酒。

  「太子殿下,今上不想見你。殿下還是接旨上路吧。」

  太子一字字道:「孤想見父皇。」

  傳旨官的語氣越發冷硬:「太子要抗旨?」

  太子看了一眼被傳旨官托著的聖旨,淡淡道:「孤不信父皇會下這樣的聖旨。」

  哪怕是真的,也要親口問一問。

  傳旨官臉色鐵青:「殿下質疑下官假傳聖旨?」

  「有何不可?」

  太子這一反問,不光震驚了傳旨官一行人,還震驚了東宮衆人。

  這,這還是溫良恭順的太子殿下嗎?

  「太子殿下不甘赴死,竟然不認聖旨,這是謀逆犯上。」

  「孤沒有抗旨,孤只是不信這聖旨是真的,所以要去見父皇。」

  「太子殿下既然懷疑,便把聖旨接過,親眼看一看真僞。」

  面對傳旨官的咄咄逼人,太子更加堅定:「孤要聽父皇親口說。」

  「看來殿下執意要抗旨了。既如此,下官等人只好冒犯了,不然無法對今上交差。」傳旨官抬手示意。

  內侍端起毒酒走向太子。

  太子後退一步。

  兩名禁衛上前,一左一右要把太子按住。

  「放肆!你們要強逼孤?」

  傳旨官搖頭:「太子殿下這話下官可擔不起,我等是奉旨辦事。送太子上路!」

  要把他按住的禁衛,端著毒酒逼近的內侍……

  太子最後一絲被皇權、父權束縛的弦崩斷。

  「攔住他們!」

  東宮護衛擋在太子身前。

  「武力抗旨,這是謀逆之罪,你們可想過父母妻兒?」傳旨官厲聲道。

  東宮衆人聽了這話面面相覷,一些人露出動搖之色,但護在太子身前的侍衛並未後退。

  豁出一切的太子展露出平日沒有的強硬:「孤還是那句話,孤沒見到父皇,絕不飲這杯毒酒。爾等要麽讓開,要麽就踏平東宮。」

  傳旨官臉色難看至極。

  本以爲不是難事,萬萬沒想到太子有抗旨的膽量。

  「太子殿下如此,就莫怪下官不恭了。」

  「你要如何不恭?」一道冷如霜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傳旨官猛然轉身,就見身著紫袍的青年面無表情看著他。

  皇城使薛寒!

  而在薛寒身後,是數十名皇城卒。

  傳旨官吃驚之後先發制人:「薛寒,你帶這麽多手持刀劍的皇城卒強闖東宮,意欲何爲?」

  一隻手伸來揪住他衣襟,猛地把他拽過去。

  「薛寒,你要幹什麽——」

  啪的一聲響,薛寒另一隻空著的手拍在了傳旨官嘴上。

  「嗚嗚嗚——」被堵住嘴的傳旨官滿眼不敢置信,奮力掙扎。

  就算皇城司有護衛皇城之責,也不能在沒有聖意的情況下帶人進入皇宮。

  什麽解釋都沒有,直接堵住他的嘴,薛寒怎敢如此!

  「胡四。」薛寒喊了一聲。

  胡四跟隨薛寒多年早有默契,立刻掏出汗巾,在薛寒松開手的瞬間塞進了傳旨官嘴裡。

  大男人用了幾日沒洗的汗巾,味道十足,傳旨官白眼翻了翻,險些暈過去。

  薛寒俯身把從傳旨官手中掉落的聖旨撿起,看了一眼後塞入懷中,目光涼涼掃過跟著傳旨官來的內侍和禁衛,毫不猶豫道:「全都拿下,押去皇城司。」

  傳旨官眼睛睜得老大,發出激烈的嗚嗚聲,奈何汗巾實在難聞,嗚了幾聲後抖動著臉皮又要暈了。

  薛寒是瘋子嗎?怎麽敢這麽直接粗暴的?

  「你太吵了。」薛寒嫌棄看了一眼傳旨官,一腳把他踹向胡四,「把人關好,別弄死就行。」

  胡四單手提著被踹暈的傳旨官,搖搖頭。

  大人明顯心情不好,這蠢貨還不知道安靜點兒。

  薛寒走向太子,拱手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薛大人不必多禮。」太子眼中有驚喜,也有擔憂,但很快就被薛寒帶來的消息驚住了。

  「太子殿下,今上駕崩了。」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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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
匿名  發表於 2026-6-6 01:20:14
第308章 混亂

  父皇……駕崩了?

  太子腦袋嗡了一聲,覺得那麽不真實。

  年幼時心中如高山的君父,他敬畏、仰慕的人,就這麽不在了?

  難過麽?

  有一些,但不多。

  可能是漸漸長大後發現父皇與明主相差甚遠而生出的隱秘失望,更多是近來這短短時間內的天翻地覆,極快地消耗了血脈之情。

  比起難過,更多的情緒是懸於頭頂的利劍突然移開的輕鬆與茫然,甚至有一絲慶幸。

  意識到真正的心情後,太子並不覺得羞愧。巫蠱之禍的死裡逃生,僞詔逼迫的後怕驚魂,讓他更愛惜自己這條性命,更想抓住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太子殿下?」

  太子回神,衝薛寒牽了牽唇角:「吾沒事。薛大人,父皇是如何去的?」

  薛寒把發生在會仙宴上的事講給太子聽。

  太子聽罷,望了一眼被押走的傳旨官等人,輕聲道:「他們是半個時辰前來的,算時間在父皇賓天後就行動了。」

  「今上倒下後,呂中丞要求傳信殿下,朱相堅持先查驗今上死因,太醫查出今上服用峻烈之物後,福王提議檢查靈藥……」薛寒說了幾位重臣的選擇,好讓太子心中有數。

  太子一點就透:「他們如此做,就是爲假傳聖旨拖延時間吧。」

  「這也說明他們狗急跳牆了。太子殿下,微臣先送您去暢春園。」

  靖平帝死在會仙宴上,打了妙清真人背後的勢力一個措手不及。也因此,他們明知靈藥會被查出問題,還是主動提議檢查,爲的就是拖延時間以僞詔騙殺太子。

  太子一死,靖平帝的死就能全推到妙清真人身上。福王,哦,現在看來應該還有朱相,靖平帝選定的四位輔政大臣其中之二,目的就達到了。

  前往暢春園的馬車上,薛寒把那道明黃聖旨徐徐展開。

  「薛大人,給吾看一看。」

  薛寒把聖旨遞給太子。

  太子雙手抓著聖旨邊緣,微微顫抖。

  這道聖旨,無論從材質還是印璽,都是真的。

  「殿下,今上不理政事已有一段時間,擬一道處處是真的僞詔不難。」

  太子被收回監國之權後,政事就由朱相四人處理,僞造聖旨確實不難,

  「吾知道。吾只是在想,這道聖旨是他們爲了萬無一失早有準備,還是今日匆匆僞造,甚至是父皇——」太子低低說著,臉色蒼白,眼神卻堅定,「薛大人,傳旨官那幾人一定要關好,這道聖旨暫時不要提。」

  「殿下放心,微臣曉得輕重。」

  靖平帝突然駕崩,太子尚未繼位,眼下是最混亂的時候。這時候揪著僞詔不放,被有心人煽動說聖旨是真的,是靖平帝對太子失望留下的遺詔,無疑會增加太子繼位的阻礙。

  此時最重要的就是太子順利登基,再秋後算賬。

  「薛大人,多虧有你,吾銘記在心。」太子用力握住薛寒的手。

  「殿下別這麽說,微臣只是做該做的事。」

  太子沒再說,拍了拍薛寒肩膀。

  從皇城到暢春園的這段路似乎格外長,車輪的每一次滾動都仿佛碾在太子心頭。

  暢春園,正殿中。

  「二位太醫,靈藥有無問題?」呂中丞問。

  兩位太醫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與懊惱。

  怎麽就偏偏是他們輪值呢,倒大黴了。

  「二位太醫?」

  那麽多道目光無聲催促著,其中一位太醫心一橫開了口:「這靈藥……實乃虎狼之藥……」

  抽氣聲此起彼伏。

  「虎狼之藥?這麽說今上是被這妖道害死的?」陶樞密指著妙清真人,厲聲道。

  妙清真人強撐的平靜面具驟然碎裂,踉蹌後退一步。

  「妖道,你竟敢謀害陛下!」一道冷喝響起,寒光閃過,妙清真人的頭顱高高飛起,恰好摔落在嘉宜縣主腳邊。

  「嘉宜別怕。」秋蘅伸手遮住嘉宜縣主的眼睛,看向斬殺妙清真人之人。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楊鎮。

  這場盛宴,入殿赴宴者皆不可佩戴兵器,而楊鎮負責殿外守衛,是靖平帝出事後才進來的。

  「楊鎮,你在幹什麽?」殿前都指揮使朱強怒問。

  楊鎮握著淌血的長刀,一臉憤慨:「這妖道謀害今上,罪不可赦!」

  呂中丞冷笑:「妖道有罪,自會有大理寺等衙署審理。楊副都指揮使,你這樣做究竟存的什麽心思?殺人滅口麽?」

  「什麽殺人滅口?下官與妖道從無來往,只是聽到他謀害今上太憤怒了,一時衝動爲今上除此妖道,各位大人難道不想把這妖道千刀萬剮?」

  氣氛僵硬時,朱相開口:「咳,楊副都指揮使雖然衝動,卻是一心爲了今上,妖道確實罪該萬死。」

  「說來慚愧,本王也被妖道蒙蔽了。妖道深通玄典,聞者忘機,本王真把他當成了道法有成的高人相待。」

  福王這話一出,不少人面面相覷。

  別說福王,他們何嘗不是把妖道當成得道真人,奉爲座上賓。

  妙清真人就這麽死了也好,省得被人借題發揮,受到牽連。

  有了這樣的想法,一些人對楊鎮所爲就沒了反感。

  楊鎮微微勾了勾唇角,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呂中丞與其指責下官怒斬害死今上的妖道,不如問問與妖道關係密切的人,是受了妖道蒙蔽,還是與妖道一心……」

  與妖道關係最近的?

  那除了靈微觀的道士,不就是——衆臣齊齊看向淩雲。

  百官勳貴中,與妙清真人關係最近的不就是被收爲記名弟子的康郡王世子麽。

  聽聞這段時間,康郡王世子幾乎每日進宮,陪著妙清真人與今上論道長生。

  衆人注視下,淩雲滿面羞愧:「雲自幼體弱,近年常犯舊疾,服用所謂靈藥後自覺身體好轉,也是受了妖道蒙蔽……」

  一口血噴出,淩雲身體晃了晃。

  「大哥!」嘉宜縣主奔過去,扶住淩雲胳膊。

  康郡王也站出來,冷冷看向呂中丞等人:「妖道舌燦玄機,受其蒙蔽者衆,諸位大人何必盯著犬子不放?他服了不少害人靈藥,亦是受害者。倒是薛全薛公公,本王聽說妖道是他引薦給今上的。」

  被點到名的薛全閉了閉眼。

  這一刻還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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