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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青青的悠然]宦妃天下(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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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16 08:29:5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老太太的恩典 中
    靖國公顯然很願意看到這祖孫和睦的一幕,便也吩咐了幾句體己話,讓西涼茉扶著老太太去了。
    一路上經過庭院,不少奴僕管事都有些驚訝地看著西涼茉與老太太這樣說說笑笑地進了老太太的院子,不由私下詭秘地交換眼神,看來茉姐兒不但得了老爺的照拂,還得了老太太的青眼,恐怕就要翻身成了真正的國公府大小姐了!
    她陪著老太太進了廂房,又扶著老太太在雕壽字團紋老檀椅子上坐下,西涼茉這才恭敬地站到一邊,做洗耳恭聽狀。
    老太太拿眼兒睨著她笑:「你倒是個聰明的丫頭,老婆子只問你,德王府那樣的好去處,可比你這些年在府邸要好得多,又體面,真去了那裡,丹姐兒也少不得讓你幾分,為何不去,莫非真是有了其他心事?」
    老太太直言不諱,讓西涼茉心中一緊,果然是二夫人在老太太面前說了韓蔚的事,恐怕也是說她著意勾引,如今又有小王爺提親在後,恐怕老太太只以為自己是個心機深沉,勾三搭四的。
    雖然她真的就是這麼個人,也不能別人這麼認為不是麼?
    而且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她在府邸裡日子艱難,受盡欺凌,卻不曾施愛半分,卻牽掛西涼丹,實在教人也心寒。
    西涼茉跪下來,只抬眼平靜又溫和地看向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既然老太太對孫女直言,孫女也直言犯上了,茉兒知道自己在府邸是什麼地位,什麼身份,也見多了逢高踩低的事,這般辛苦,孫女又何苦再將自己置身那樣的泥沼,惹二夫人和妹妹們不快,不是作踐自己麼?
    孫女只想求老太太還能看在孫女還姓西涼的份上,能為孫女議一門平常好人家的婚事,不求富貴,只求夫妻一心,平安順遂。」
    一番話說得老太太眸光微閃,沉默許久後悵然地歎道:「果真是個靈惠實誠的孩子,只可惜……。」
    她頓了頓,這一次是真的憐惜地握住西涼茉有些粗糙的指尖:「這些年難為你了,不得已啊,你且放心,祖母會好好地為你擇一門好人家的親事,定不讓你受委屈……。」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西涼丹氣勢洶洶地與老太太院子裡幾個大丫頭姑姑們的爭吵聲:「你們讓我進去,我倒要去瞧瞧那勾三搭四的騷狐狸,還有什麼臉面到祖母這裡,姑奶奶我非打爛她的臉不可!」
    西涼茉心中冷笑,看樣子,也不知是德王府求親的這消息傳得快,還是有些人真是手眼通天。
    更不知韓夫人怎麼教導出這樣性格迥異的兩個閨女,這個西涼丹哪裡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幾個外頭的大侍女並著幾個姑姑都是在老太太這裡得臉的,平日裡見這位丹姐兒也都恭敬客氣,但此番這樣來鬧,她們倒也不怕,只攬著不讓進,怕這位小姑奶奶頭腦發熱衝撞了老祖宗,那可了不得。
    「你們這幾個賤婢,也敢攔著本小姐,回頭本小姐就讓母親把你們都打發到院子外頭做粗活去!」西涼丹在府邸裡仗著二夫人和縣主的寵愛,也是跋扈慣了的,平日裡到了老太太這裡也還算收斂,只是今日聽到的消息,實在是不能不讓她氣炸了肺,說話也再不客氣,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就狠狠地戳到了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頭們頭上。
    金玉額頭上一下子就被戳了幾個血印子,她身邊的麗姑姑不由氣急,攔在西涼丹面前,但臉上還算是平和:「四小姐,老太太這裡就是二夫人來了,也要通傳後得允後才能進,若是讓侯爺……。」
    話音未落就臉上挨了一巴掌,西涼丹怒極而笑:「你個老賤的貨兒,不過是個賤奴,也敢拿母親與爹爹來壓我麼!」
    平日裡,她也不是沒有讓人打死過自己身伺候的家奴,如今氣頭上更不客氣。
    麗姑姑向來在老太太面前都是得臉的老人兒和管事,哪裡在眾人面前受過這樣大的侮辱,當下氣得差點厥過去,顫抖著下唇竟一下子說不出話。
    卻聽見房內傳來老太太微寒的聲音:「讓她進來!」
    「哼!」西涼丹冷笑一聲,趾高氣揚地讓人一把擠開麗姑姑和老太太身邊的丫頭們進了房裡。
    初進了房,她對著老太太福了福:「奶奶!」
    完了,她也不等老太太叫便直起了腰板,惹得素日也算疼愛她的老太太也微擰了眉:「你這樣在外頭吵吵鬧鬧到底是為什麼!」
    「還不是為了這個小賤蹄子!」西涼丹一眼就見著恭順地立在老太太身邊的那道熟悉人影,當下氣得指著西涼茉怒罵:「當初母親與我說你是個不安好心的,我還不信,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嫁給虞候那老頭都是抬舉你了,你卻存心勾引了表哥不夠,還要去勾引小王爺,你這賤婢,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也配有這樣的念頭!
    早知你是個不知廉恥的下流胚,當初就該讓母親將你和白梅那賤人一起打發到籍坊裡去才好幹那伺候男人的活,也好遂了你勾搭……。」
    「夠了!」老太太臉色越發不好,看著西涼丹說話越來越過分,冷厲地出聲喝止:「你去哪裡學來這些東西,可還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模樣,這些話也是你說得的麼,你娘就是這麼教你的,一點教養沒有,怎麼嫁到王府去!」
    老太太平日裡見慣那些口不對心的,雖然私下也知道西涼丹潑辣狠毒,卻素喜她是個直腸子的,所以頗少訓斥,只是如今看來,這與市井潑婦有甚區別?
    西涼丹第一次被祖母呵斥,見老太太臉色陰沉,話也很重,這才嚇了一跳,卻極是委屈地咬唇紅了眼:「奶奶!」
    配著她那嬌媚容顏,一副委屈模樣當真是楚楚可憐!
    「你一進來便如此吆喝,可曾將我這個奶奶放在眼裡,可見是你父親、母親太寵溺了!」老太太實在有些不悅,又看了看一旁被金玉扶著的滿臉委屈的麗姑姑,這個丫頭,空有一副好皮囊,卻被寵壞了,雖然是個手上毒辣的,但心機與她親姐姐仙兒差太遠,如何能當一家主母?如何能籠絡住夫君的心,遲早要被厭棄!
    西涼茉怯怯開聲:「祖母不要生氣,沒得氣壞了身子,爵爺和二夫人可要掛心,四妹妹只是還沒聽我解釋緣由,才如此氣怒的。」
    老太太歎了一聲:「她要有你半分溫柔,我老婆子就要求神拜佛了。」說著,她看向麗姑姑交代:「去通知二夫人,今兒起,茉姐兒的月例銀子添到十兩,你再去我的庫房裡拿一對金線軟枕,揀上三四匹亮色的緙絲緞子,還有把右邊小几上那只五寸小檀木匣子裡的首飾都一起送到大小姐那裡去,把銀香、銀玉也送過去伺候大小姐。」
    西涼茉心中暗笑,但臉上卻仍舊一派羞怯和受寵若驚:「茉兒謝過老祖宗。」
    一眾僕婦,都悄無聲息地交換了眼神,茉姐兒,是真的翻身了!
    西涼丹不敢說話,只拿了眼狠狠地剜西涼茉,恨不得即刻撲上去撕爛了西涼茉那張嬌怯的臉。
    她打定了一個念頭,美麗的大眼閃過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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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16 08:32: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老太太的恩典 下
    只等老太太對兩姐妹都告誡了一翻,剛出了門,西涼丹忽然抬手一把揪住西涼茉的髮髻,拿著鞭子就對著西涼茉一陣亂揮:「你這個賤人,挑唆了祖母,以為我沒法子治你了,現下我就抽花了你的狐狸臉,撕爛你的嘴!」
    西涼茉沒有想到她還沒出老太太院子就敢這樣放肆,何況西涼丹身體好,力氣大,西涼茉一下沒有防備,竟然被西涼丹被扯倒在地,只覺得頭皮一陣生疼。
    好在靠著門邊地方狹小,丫頭姑姑們都站在附近,西涼丹的鞭子沒打到西涼茉倒是抽中了旁邊的丫頭們。
    丫頭們都是細皮嫩肉的,哪裡能受得住,頓時尖聲痛叫起來,差點掀翻了屋頂。
    旁邊的姑姑、婆子們反應過來,立刻衝上去拉架,一時間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西涼茉心頭大怒,這潑婦,簡直是不想活了!
    她差點就要伸手去抽西涼丹的臉,卻因著老太太的臉在自己眼前一閃而過,她手勢一收,換了個隱蔽角度,狠狠地一拳捶在西涼丹的左乳的軟肉上。
    女子的胸部和男子不同,儘是柔軟嬌嫩之地,否則也不會有那些魯莽漢子喝高了,一口踹在自己女人胸口上,生生把自己婆娘踹死了,吃官司的事,
    西涼茉力氣雖小,但這一下可是用了死力的,西涼丹武藝不錯,可她早和一堆丫頭婆子扭在一起,單手還揪住西涼茉的髮髻,哪裡想到有人敢給她下黑手。
    這細皮嫩肉上挨了不輕的一下,西涼丹立刻痛得尖叫起來,這輩子還沒人敢彈她一個指甲殼,愈發性起,怒向膽邊生,完全忘了自己還站在老太太的地盤上,也不顧去抓西涼茉了,手上的鞭子更是不管不顧,惡狠狠地到處亂揮。
    「你們這些小賤蹄子,老貨,居然敢打你姑奶奶,姑奶奶今天不打死你們!」
    這下子可好,不但門房附近的古董花瓶,桌椅板凳都被她砸了個稀爛,連著急靠近要阻止她的老太太也險險都挨了她的鞭子。
    好在西涼茉早就注意到了老太太靠近,抓著機會,她猛地撲上去,攔在老太太面前,替老太太生生受了西涼丹這一鞭子。
    背上傳來火辣辣的一痛,西涼茉的臉色一白,淚盈盈地抱著老太太:「老太太,小心!」
    老太太嚇得呆怔後,大為驚怒,立即指揮著所有的姑姑、丫鬟們強行把兩人分開:「快,快,快把四小姐和大小姐拉開,傷著了,唯你們是問!」
    丫頭婆子們原本怕碰著西涼丹,自己必定要受罰,所以不敢盡力,如今老太太發話了,立刻全都撲了上去。
    西涼丹雖有武藝,但畢竟是一個人,哪裡能敵得上這一大群子人撲上來,抱手的、抱腳的、抱腰的,三五下把她給牢牢抓住了。
    上官姑姑和金玉立刻將伏在老太太腳下的西涼茉扶起來,老太太看著西涼茉髮髻凌亂,臉色慘白的可憐模樣,又是憐憫又是心疼地長歎:「這可是怎麼好啊,茉姐兒,你可還好?」
    「孫女沒事,都是孫女的過錯,害得老太太受驚了,才導致如今這般情狀……是孫女忤逆不孝,請老太太責罰!」西涼茉嬌眸含淚,掙開上官姑姑的手,以額頭觸地,深深地跪倒在老太太面前,卻恰好將她背上的染血痕跡露出來,觸目驚心。
    老太太和上官姑姑一干人都看得一驚,老太太又怒又急,拿著鳳頭枴杖狠狠垂了好幾下地,叫道:「你們這是作死麼,沒看到大小姐的傷如此厲害,還不快拿我的牌子去請趙老御醫過來,扶大小姐到椅子上坐著!」
    上官姑姑、金玉等連忙上去搶著扶西涼茉,西涼茉卻執意不起,淚如雨下,只不停喃喃念道:「是孫女兒的罪過,孫女怎麼敢起來,求老太太責罰啊!」
    老太太看著面前的瘦弱小丫頭,渾身發抖,嬌怯羞愧,再看看那邊仍舊氣得跳腳叫罵不止的西涼丹,兩相對比之下,不由對西涼茉心中大為憐惜,親自上前扶起西涼茉:「祖母知道這不是茉姐兒的錯,誰敢責怪於你,若非是你,如今躺在床上的,可就是老婆子我了,你不但無過,還是有功的孝順孩子。」
    西涼茉望著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憐惜模樣,這才用袖子掩著含淚的臉起來:「謝老太太不罰之恩。」
    只是無人看到,她眼中含淚,但袖子掩著下的唇角卻勾起了一絲莞爾輕笑。
    像西涼丹這般在家族裡德高望重的老主母面前放肆,甚至打將起來,在本朝可是忤逆長輩的大不孝的罪名。
    自己雖然無辜,卻又牽扯其中,搞不好要被韓二夫人扣個挑唆離間,心懷惡毒的罪名,打個半死,所以必定要老太太親口將她從這破事兒裡摘了出去,才能安生。
    原本還想要花些時日才能入了老太太的眼,西涼丹這蠢物簡直就是自己送上門來給她當梯子。
    「祖母,你就護著那個小賤人吧!」西涼丹氣得直跳腳,眼睛都紅了。
    她若不說話,也不過是被丫頭婆子們拖走,交給韓二夫人處置,重拿輕放,說她小孩子心性,隨便裝模作樣地懲罰一下子就過去了,偏偏西涼茉之前早就在老太太面呢喃著看似請罪,實際上給這個事定了個大忤逆的帽子,她還這樣不識趣。
    老太太方纔還被西涼丹嚇了一大跳,這下子,老太太就是在再疼愛西涼丹也容不得她如此放肆,即刻冷了臉,先是交代麗姑姑:「再去傳我的話,茉姐兒孝順恭謹,從今天起,她的月例與三小姐一樣,都是二十五兩,你和金玉去我的庫房裡領了四匹緙絲緞子、四匹妝花緞子並一匹輕雲鮫珠紗,還有再從碧紗廚裡選三匣子首飾,一匣子小金錠子,都送到茉姐兒房裡去,你們兩個從此就在留在茉姐兒院子裡伺候吧!」
    其他東西雖然價值不菲,但都沒有什麼特別,是老太太賞人常用的,唯獨那一匹輕雲鮫珠紗是南海小國進貢,據傳是鮫人珠淚織就,輕薄如霧,綴滿細珠,珠光濯濯,如夢似幻,極為罕見。
    整個天朝也不過區區十匹,宮裡五匹,為貴人所用,剩下的都讓皇帝拿來賞了有功之臣,國公爺得了兩匹,自送了老太太這裡一匹,還有韓二夫人那裡一匹。
    韓二夫人的那一匹早就預備給西涼仙裁成宮衣,選秀所用,西涼丹雖然霸道眼饞,但她最敬重的就是自己的這個姐姐,自然不會和西涼仙搶,早就惦記著老太太這裡的這一匹,只是老太太覺得是皇恩所賜,並不鬆口,哪裡想到今日就突然給了西涼茉!
    再加上老太太居然改派了麗姑姑和身邊四個金字輩大丫頭裡的金玉過去伺候西涼茉,明擺著是抬舉西涼茉,從今往後,她就是真正的西涼府邸上的大小姐了。
    西涼丹簡直氣得要吐血,更是紅了眼瞪著老太太跺腳:「祖母,你偏心,你怎麼能偏心那個無恥的小賤人,她這賤種憑什麼跟我平起平坐,我要告訴母親去!」
    原本在她心目中,老太太早就不管事,哪有她母親說話有份量,這下子簡直把老太太氣得半死,捂著胸口,怒瞪著眾人:「還不把這個忤逆的丫頭帶到祠堂去跪著,是想要氣死我老婆子麼,沒有我的准許,不准她起來!」
    眾人趕緊七手八腳把西涼丹帶走。
    西涼茉心中冷笑,又不動聲色的瞥了一臉恭敬的麗姑姑和金玉一眼,她們都是老太太身邊得臉的,過來伺候,她今後的地位絕對在那兩個庶女之上,連西涼仙姐妹也不能如往日那般明目張膽的動她。
    但麻煩的是,她以後要調製什麼東西,和想什麼對付二夫人這些人的法子,恐怕要費周折了,她卻是絕不會收手的!
    ×××××
    「大小姐,老太太對你可真是好呢!」白蕊這日看著一樣樣的賞賜進來,金光燦燦,錦緞如雲,不由興奮的直摸摸這個,看看那個。
    麗姑姑和金玉看著西涼茉這裡連個像樣的庫房都沒有,一合計,一個去向老太太稟報,一個就幫著整理東西去了。
    西涼茉趴在軟枕上,剛敷了宮裡的御藥,背上冰冷冷的舒服許多。
    她看著金玉到院子外去拿東西,這才慢條斯理地搖著白紗紈扇道:「老太太前十幾年可不記得對我好,如今對我好是為什麼,你不知道麼?」
    「嗯?」白蕊一怔,她真不明白。
    「她不過是藉著抬舉我,在磨西涼丹的性子罷了。」西涼茉眼中閃過嘲諷的笑意,老太太是在拿她當西涼丹的磨刀石。
    老太太會那麼憐惜自己,主要可不是因為自己救了她,而是因為自己的請罪在那不斷地提醒她,西涼丹的鞭子差點就這麼打到她了。
    老太太原來是老榮王郡主出身,她榮寵一輩子,到老了,居然差點被晚輩打了,傷痛不說,傳出去就是個貽笑大方,她又驚又怕,方纔如此抬舉她。
    白蕊默然,沒有說話。
    心中卻知道,小姐說的是對的。
    「不得了,湖裡……湖裡浮起了個死人,縣主身邊的二等丫頭——紅錦被人殺了!」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婆子的慌張叫聲。
    白蕊臉色瞬間面白如金紙,不由地輕抖起來:「小……小姐……。」
    西涼茉坐了起來,面色淡然地對白蕊冷斥:「這府邸裡死的人還少麼,有什麼好害怕的?」
    還真巧,居然就湊到她院子前來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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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16 08:35:59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 誰是惡鬼 上
    「大小……小姐……怎麼辦?」白蕊咬著下唇,仍舊止不住的顫抖。
    西涼茉看著瑟瑟發抖的白蕊,知道她這樣的善良小丫頭,這輩子還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和上輩子幫著政客處理了不少暗地裡見不得人的血腥事情的自己完全不同。
    她輕歎了一聲:「白蕊,你怕什麼?」
    「奴婢怕被人發現……怕紅錦變成鬼會來找我……報仇。」白蕊下意識地就摀住臉蹲下,這些日子,她夜夜都會做噩夢,夢見紅錦七竅流血地來找她,只有在小姐屋子裡陪房的時候好一些。
    西涼茉看著她輕聲道:「我們那日做的隱蔽,若有誰看到,早就看到了,何況這宅子裡死的人還少麼,最重要的是,死的人是誰,紅錦是一個丫頭,沒有誰會在意一個丫頭的命,除非有利可圖。」
    就像白梅、柳嬤嬤一樣,有幾個人還記得她們呢?
    若非她終於覺醒,不可能逃得出這深宅高牆,恐怕,她也很快就要消亡在這裡,又有誰記得她?
    ——一個連親生爹娘都不愛的女孩子,就像一粒灰塵一樣。
    白蕊一怔,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悲哀襲上心頭,是啊,有誰會在意一個丫頭的命,每年都有不丫頭、小廝悄無聲息地被從僕人名冊上勾去,就連大小姐這樣出身高貴的女子,若無人扶持,不靠自己去爭搶,也一樣沒有好下場啊!
    「至於鬼……呵呵。」西涼茉垂下眼眸輕笑起來,沒有誰比她這個自己更明白的了,她原本就是滿手血腥,不得好死的惡鬼。
    難道還怕鬼麼?
    西涼茉端著茶,優雅地輕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一點點地浸入心脾,她卻揚起冰冷的微笑:「白蕊,你看看這榮耀無雙的國公府邸的天空,傍晚時分,每一絲落霞幽光間飄蕩著都是不甘與枉死的幽魂,就像白梅、柳嬤嬤一樣死不瞑目,這本就是一處鬼蜮,若枉死的人真有復仇之力,那麼韓二夫人甚至老太太、國公早也就屍骨無存了,s生在鬼蜮間,弱肉強食而已。」
    白蕊瞬間徹底地震住了,大小姐的話雖然帶著輕蔑與忤逆,甚至殘忍非常,但是卻不無道理,是,這些主子們手上哪個是乾淨的,朱門深宅間優雅從容下是外人所不知道的血腥傾軋,更別提靖國公那樣征戰沙場的大將,一將功成萬骨枯。
    弱肉強食,沒錯,若當時紅錦不死,那麼慘死的必定是自己、甚至大小姐。
    她已經不能害怕和後退了。
    白蕊看向端坐在桌邊垂眸飲茶的西涼茉,弱質纖纖,嬌怯怯,分明是無害的優雅深閨佳人,唯獨長長的睫羽在她的臉頰上烙印下幽暗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有一種詭譎的危險。
    讓白蕊想到年幼時候,在林間看到的一種罕見的、紫色的妖艷蜘蛛,悄悄地結出那一個個看似纖弱的網,不但能捕食莽撞的獵物,就是想要侵犯和捕捉她的人,都會死在她的毒牙下。
    她應該感覺害怕的,可是白蕊卻覺得——安心。
    因為,現在的大小姐一定會保護自己的!
    看著白蕊的神色漸漸地沉靜下來,不再有那種茫然慌張,西涼茉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笑意。
    未來自己一路必定坎坷血腥,如果身邊沒有可用的親信,又怎麼能施展拳腳,她需要有信仰而忠貞的人,絕對不會質疑主子的任何決定,對主子的任何命令都堅定的完成,白蕊身為自己的親信大丫頭,她可以不夠聰明,但是必須擁有執行力,太過良善並不是好事。
    如今,她相信並不笨的白蕊,必定有所覺悟。
    「大小姐,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縣主說不定已經懷疑到我們頭上了,再加上四小姐的事,恐怕縣主會拿此事大做文章。」白蕊看了看窗外,放輕了聲音詢問。
    西涼茉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理了理衣擺:「既然那邊如此熱鬧,我們也去看看熱鬧就是了,對了,老太太不是讓人給我新做了衣裳麼,讓金玉把衣裳拿來,等會走的時候也叫上她。」
    白蕊點點頭,立刻去喚金玉了。
    等到西涼茉打扮停當,在白蕊的攙扶和金玉的隨侍下,裊裊娜娜地走到了湖邊時,那裡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少人,紅錦的濕淋淋的屍體被擺在草叢間,因為過了好幾日才浮出來,所以腫脹得十分可怖猙獰,許多膽小的丫頭都摀住臉不敢看,眾人議論紛紛。
    西涼仙在不遠不近處站著,身邊跟著穿桃紅比甲的四個大丫頭拿著各色汗巾、花果,五個穿鵝黃比甲的二等執扇丫頭,俱是容色清美,低眉斂目,沒有任何人上前圍觀,舉止端莊,通身都是規矩,更加襯托得西涼仙高貴優雅,氣派非常。
    西涼茉忍不住冷笑,好一個西涼仙,好一個端陽縣主,如此這般規制,這般氣派,就是大內中宮皇后、貴妃也不過如此,果然是野心非常。
    韓家出了一個貴妃,看來還想捧出一個皇后,也不嫌扎眼得慌。
    她心中有了悄然計較,隨即斂了神色,讓金玉扶著自己慢悠悠地一搖三晃地走到西涼仙面前行禮,嬌怯怯地道:「茉兒見過縣主。」
    西涼仙大老遠地就見西涼茉過來了,見她遠遠地在那看了一會,再慢悠悠地走到自己面前行禮,一副風吹就倒的嬌弱模樣,她不由自主地瞇了眼,思索起來。
    這個丫頭,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悄無聲息地就得了父親的眼;將虞候那樁倒灶的婚事推到算計她的西涼霜身上;此後不但挑撥得多年來第一次正眼看她的老太太懲罰了一向疼愛的丹妹,還成了老太太眼裡的紅人。
    西涼仙的目光停在西涼茉的身上,她一件淡紫色繡臘梅花的修身薄紗褙子,白色撒紫梅花百褶襦裙,身段裊娜。
    烏黑的長髮在頭上簡單挽成一個圓髻,斜斜插著幾隻素銀紫水晶流蘇簪,她清美的眉眼間早沒有那了那股畏縮小家子氣,雖然臉色略顯蒼白削瘦,就像她裙上的梅花般,雖然比不上自己大氣富貴,但自有一股子嬌柔清雅的氣韻,讓人移不開眼。
    「茉姐兒,果真不一樣了呢。」西涼仙忽然笑了,嬌美大氣的面容漾開如富貴牡丹初綻一樣的微笑。
    西涼茉怎麼會聽不出她的語帶雙關,西涼仙似乎忘記叫她起身,西涼茉也彷彿沒有察覺一般,依舊半蹲著身子,羞怯地道:「承蒙老太太的抬愛。」
    「是啊,茉姐兒果然是個有心人,往日裡我們都不知道呢,若非哪日無意得罪了茉姐兒,說不定就要被老太太打發去跪祠堂。」西涼仙語氣輕柔,但語意尖銳,分明是在指責西涼茉挑唆了老太太,陷害西涼丹,引來一旁丫頭婆子們的側目。
    西涼茉一臉詫異,彷彿惶恐般地道:「縣主,茉兒可擔待不起這般罪名,老太太耳聰目明,睿智通達,一向是我們家中人人敬重的老祖宗,怎麼會老糊塗聽人挑撥呢?」
    西涼仙沒有想到西涼茉居然給自己挖了個陷阱,不由冷笑道:「茉姐兒是糊塗了麼,本縣主何時說過這樣的話,果然是牙尖嘴利,慣會挑撥離間的。」
    「茉兒不是那種人,老太太更不是糊塗的,縣主您多心了。」西涼茉淡淡一笑,綿裡藏針,分毫不讓。
    兩姐妹正暗裡機鋒交手間,忽然聽到一聲重重的咳嗽:「咳咳……這是怎麼回事?」
    眾人回頭一看,靖國公一身常服領著幾個長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湖邊,紛紛下拜。
    西涼仙和西涼茉也福了福,只是西涼茉似乎有些踉蹌,身形晃了幾晃,西涼仙身邊的大丫頭紅蓮立刻上前扶著西涼茉,笑道:「茉姐兒這是怎麼了,國公爺面前都站不穩,若是在貴人前失禮了,可怎麼好。」
    看似打趣的話,實則在說西涼茉毫無教養,行禮都行不好,是對父親的不敬。
    靖國公看著西涼茉眸中冷光微閃,只是西涼茉並不辯解,只怯怯地道:「國公爺恕罪。」
    西涼仙心中冷笑,只是沒讓她得意多久,就有人出來替西涼茉解圍了。
    「回稟國公爺,大小姐身上有傷,原本就虛弱,因為方才對縣主行禮太久,所以才失禮的。」金玉忽然出聲,不卑不亢地對國公爺行了個禮。
    金玉是老太太的人,她自然對西涼仙不如其他人那般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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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16 08:38:3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章 誰是惡鬼 下
    金玉是老太太的人,她自然對西涼仙不如其他人那般顧忌。
    西涼仙唇角一僵,看向靖國公,果然,靖國公似想起西涼茉身上為何有傷,立刻親自上前扶起她:「你這丫頭,既然還有傷,又何必行什麼禮。」
    說著,他的目光似無意就掃了西涼仙一眼,西涼仙心中暗恨,她知道這是父親在責怪她就算想整治西涼茉為西涼丹出氣,也該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不能這樣苛刻。
    「父親,是我大意了,光顧著和茉姐兒說話,竟忘了叫她起來,自家姐妹,何須多禮。」西涼仙嬌嗔地笑道。
    靖國公看著西涼仙的模樣,不由慈愛地道:「你這孩子素來是大方得體的,自然不是故意的。」
    西涼茉看著他們父慈女孝,心中不屑冷嗤,若非她方才行禮之時故意挨著金玉,讓她察覺自己的顫抖,此刻要被斥責行止無禮的就是自己了。
    人心果然是長偏的。
    西涼仙猶自做出猶豫模樣:「因著女兒身邊的大丫頭紅錦三日前去茉姐兒那傳話,結果就死在了湖裡,今日浮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一件茉姐兒的脂粉盒子,女兒想茉姐兒不是那種草芥人命、無端打發下人的殘酷之人,所以才心急和茉姐兒問話,竟忘了她還行著禮。」
    西涼茉面無表情,暗想,原來會顛倒是非的不光自己一個人呢!
    「是麼?」靖國公看了一眼西涼茉,冰涼的目光又落在那一具被水泡得浮腫扭曲的恐怖屍體上。
    「我原以為那丫頭不過是私下貪玩,才未曾回來,卻不曉得她竟然就這麼死了,紅錦一向溫柔謹慎,不曉得是否撞破了什麼事,被人推下湖中。」西涼仙一歎,拿著手絹輕輕地抹掉眼角一絲悲憫的淚水。
    西涼茉看著她,若不是太知道她是什麼人,連自己都要以為她是一個多麼悲天憫人的主子了。
    靖國公皺了下眉,看到周圍的下人們都看了過來,便看向西涼茉:「茉兒,你怎麼說?」
    西涼茉拿著手絹捂了唇,怯怯地看著靖國公,彷彿很不安似的:「國公爺,茉兒真的不知紅錦什麼時候來找過茉兒……。」說著她似乎想起什麼似的,趕緊轉臉看向白蕊:「白蕊,前些日子,你可見過紅錦姑娘?」
    白蕊鎮定地搖頭,低著頭道:「沒有。」
    靖國公看著西涼茉:「那什麼胭脂盒子又是怎麼回事?」
    白蕊這一次甚至搶先低聲道:「回國公爺,我們姑娘平日都愛拿花瓣做些脂粉,院子裡許多丫頭、媳婦們都有姑娘做的東西,就是四小姐那裡也是姑娘在打理四小姐的脂粉。」
    果然不少周圍的丫頭、媳婦們都點點頭。
    做脂粉?
    靖國公皺了皺眉,總覺得有些奇怪,他有些不悅地道:「給丹兒也就罷了,總不外姐妹情深,但一個深閨小姐的東西怎麼能隨便給下人?」
    「彼時姑娘病著,月例銀子不夠拿藥,所以……。」
    「白蕊,住口!」
    西涼茉即刻打斷了白蕊的話,瞪了一眼一臉委屈的白蕊後恭敬地道:「那都是茉兒私下玩耍的東西,也不曾多想,見丫頭們喜歡就拿給她們了,以後茉兒必定不敢了。」
    靖國公一聽就明白了,心中不由有些懊惱韓二夫人,一個小姐竟然連藥都不夠吃,還要靠賣脂粉度日,就算她再不喜茉姐兒,扔在一旁不搭理就是了,何必做得如此難看,上次王御史和自己說話的時候陰陽怪氣,話裡話外都有說他治家不嚴,苛刻異母嫡女的意思。
    彼時他也不甚在意,現在看來還真是!
    韓二夫人這是嫌棄自己朝堂上還不夠焦頭爛額麼!
    「茉姐兒倒是機警,我一個侍女去找你後不見了,你倒是推脫得一乾二淨。」西涼仙冷冷地道。
    西涼茉輕聲道:「縣主勿怪,只是茉兒當真未曾見過紅錦姑娘,一個丫頭罷了,若這般大張旗鼓地搗騰起來,於闔府不利,往日裡都是悄悄先處置了屍身,再行商議善後。」
    西涼仙頓時有一絲啞然,竟瞬間搭不上話。
    等到她想好了,再說話時,靖國公的聲音又響了:「好了,此事到此為止,依本公看,一個丫頭無意失足落水的,讓人把她好好葬了,再讓她家裡人來支領一百兩就是了。」
    「父親!」西涼仙沒有想到靖國公會去幫西涼茉,錯愕地抬起臉。
    「好了,你們都散了吧,此處沾染晦氣,你們兩個回去以後各抄寫十五分佛經給老太太,去去晦氣,定定心!」
    靖國公說完,看了兩姐妹二人一眼轉身就離開。
    西涼仙冷眼看著西涼茉:「茉姐兒,果然頗有神通。」
    她原來就是拿此事刺探西涼茉有多少底子,若能讓她安個罪名是最好,也為丹妹出口惡氣。
    如今看來,這丫頭心機手腕都很有些厲害,又不若從前可以隨便打死就是,要從長計議了。
    西涼茉根本不想和她說話,逕自行禮後領了白蕊和金玉離開。
    她沒有多大的神通,只是太明白,像靖國公這樣的男人根本不會在意一個丫頭的死活,不在乎是她自己落水,還是他殺。
    國公府邸往日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讓這麼多下人圍觀一個主子的死態,鬧大事情,她果然賭對了。
    如今,西涼仙姐妹對她恐怕是厭惡之極,她也不必再惺惺作態。
    ……
    德王府裡,夏日炎炎,卻綠樹成蔭,一處荷塘竹屋中,男子握著毛筆作畫的手不由一頓。
    「是麼,她居然不想嫁?」
    「是,小王爺,奴才與國公身邊的寧安交好,聽得大小姐說若要她嫁,她便一頭碰死在牆上,如今那大小姐可是鹹魚翻身,在國公府邸裡得意洋洋呢。」燕青恭敬中又憤憤,他的主子是京城中第一佳公子,多少女子求之不得,這女人實在是太氣人了。
    司流風白淨俊逸的面容上淡淡一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好奇和陰鬱:「無妨,當初我也不過是刻意下帖子去的,為的也不過是讓她在府邸不得安生罷了,並非真心求娶,只是想不到她竟然真有這樣的烈性子。」
    他雖然一時著惱,卻也對那女子心生好奇,他要真看看她到底是何等心機,司流風沉吟了片刻,忽然笑著吩咐燕青:「你且把皇后娘娘賞荷宴的帖子,多送一份給她。」
    他倒是想再見見那個女子在潑天富貴面前,是真的清高出塵還是欲擒故縱。
    燕青憤憤想說什麼這帖子金貴為何要給那女子,想起自己本分,還是住了口只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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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扭曲心態
    「我不吃!我不吃!」西涼丹坐在祠堂內的軟座上,水袖一揮,將桌面上的飯菜匡噹一聲全部都掃了一地,美麗的面容因為生氣而愈發顯得美艷逼人。
    滾燙的湯水還有不少落在了綠翹身上,燙的綠翹差點尖叫,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被西涼丹打罵都是常事,綠翹硬生生地咬著牙忍了下來。
    「四小姐,這是何苦,為了一個賤丫頭,讓自個兒虧了身子,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秦嬤嬤端著一碗碧粳米粥上來擱在桌上,對綠翹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去。
    綠翹感激地看了秦嬤嬤一眼,立刻悄悄離開,去收拾自己身上的狼藉。
    秦嬤嬤是西涼丹的奶娘,也是她唯一一個沒有打罵過的下人,在西涼丹和韓二夫人面前都是得臉的嬤嬤。
    西涼丹不耐煩地看了秦嬤嬤一眼:「嬤嬤……。」
    「秦嬤嬤說的沒錯,姐兒這樣不用膳,連累自己的身子,豈不是遂了那些賤人之意?」韓二夫人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西涼丹的話。
    「母親!」西涼丹看著自己娘領著大丫頭和婆子們從容款步而入,她立刻紅了眼,「嗚」的一聲撲進韓二夫人懷裡。
    韓二夫人心疼地摸著西涼丹的頭,哄勸:「好了,丫頭,娘這不是來了麼,快起來。」
    那些伺候的丫頭婆子們看著這般情景,都悄悄地退出祠堂門外,垂拱而立,只餘西涼丹母女二人在祠堂內。
    韓二夫人哄勸了好一會,這才讓西涼丹抬頭起來,她抹掉眼淚,憤憤地道:「母親,你看老太太今兒是怎麼了,居然幫著那個低賤的丫頭來整治我!」
    韓二夫人看著西涼丹冷冷地道:「是母親當初大意了,早知道那是個禍害,就該遠遠地打發出去才是,但如今也不晚。」
    西涼丹咬著自己的衣袖,恨恨道:「打發出去,也還是便宜了她,最好是賣到窯子裡去,千人騎,萬人枕才能消我心頭只恨!」
    西涼茉也不看自己是什麼貨色,竟然敢勾引德小王爺,真真是讓她氣炸了腸子!
    韓二夫人看著西涼丹,目光掃過地面上被她打翻的茶水飯菜,不由微微擰眉:「你這丫頭也是,自小是我太慣著你,如何不知道在老太太面前收斂,竟然那般放肆,讓人抓了把柄。」
    「母親,連你也說我!」西涼丹氣得直跺腳。
    韓二夫人說到這一點,就很頭疼,她忍著氣叱道:「如若不然呢,原本你該是在祠堂罰跪,卻依舊有好茶熱飯伺候著,都是你愛吃的飯菜,若是換了西涼茉那個賤丫頭,不要說飯菜,便是隨便動一動,我都能請了家法,打斷了她的腰,讓她這輩子都別想再站起來,你若再不知悔改,我這當家主母遲早有一日也護不住你,你看看你去哪裡學來的青樓姐兒的污言穢語!」
    她心下開始琢磨著要整治一番西涼丹的下人了,竟將好好的姐兒都教壞了!
    「母親……!」西涼丹很是不忿,但也知道自己今日的行為太過,但那也是被西涼茉激的!
    想到這裡,西涼丹又嘴硬了,跺腳道:「老太太又能拿我如何,我怎麼說也是國公府艷名動京城的四小姐,未來的小德王妃,老太太不但不能如何,還要善待你,母親!」
    「是麼,看來我這個老婆子還真是得罪不起你這未來的小德王妃!」一個蒼老冰冷的聲音忽然在西涼丹母女二人身後響起。
    驚得她們齊齊回頭看去,老太太不知何時正領著丫頭婆子們走進祠堂,韓二夫人目光落在那些下人們身上時,不由地梭然冷冽起來,逼得下人們都低下頭去。
    「不用瞪她們,是我讓她們閉嘴不得通報的,我老婆子原是擔心丹姐兒在祠堂跪了一日,會不會餓著,看來丹姐兒不但好得很,還真是我老婆子的不是了,得罪未來的小德王妃!」老太太臉色冰冷地看著一地被西涼丹打翻的飯菜。
    她失望地看著震驚後仍舊是一臉不服氣的西涼丹,心中歎氣,這樣的丫頭嫁給小德王爺,真的是對西涼府邸的福氣麼?
    驕縱任性至極,又沒有半分心機,不說比得上西涼仙,就是西涼茉都要比她強些。
    她不是看不出西涼茉挑唆她來祠堂看西涼丹是為什麼,西涼茉那點兒爭寵的小心思,她老太太浸潤內宅幾十年豈有不懂的?
    只是她總想著西涼丹總不會太過了,如今看來,卻真是一點都不知道輕重。
    西涼丹雖然驕縱直接,卻也不是完全一點心眼多沒有,看著老太太臉色鐵青,目光怪異地看著自己,她也知道不好,靖國公最重孝道,如今她衝撞了老太太,只是讓她跪祠堂已經是很好的了,若再激怒老太太,恐怕她要更不落好。
    「祖母,丹兒心直口快,只是氣憤不過西涼茉那個小賤人恬不知恥勾引小王爺,又挑撥離間我們祖孫兩,老太太千萬不要上了賤人的當!」西涼丹撅著嘴兒,上前就來拉老太太的衣角,氣哼哼又極為委屈地道,明媚的大眼裡滿含淚水。
    老太太一看,這心就軟了不少,到底是疼了十幾年的心肝寶貝孫女,她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戳西涼丹的額頭:「一口一個賤人,哪裡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模樣,你有你姐姐半分心眼,老太太我都要多活幾年!」
    你怎麼不早死幾年,我的嫁妝才能多兩分呢!
    西涼丹惡毒地想,臉上卻一點不露,只是很不耐地道:「姐姐,姐姐,你們都喜歡姐姐,可又不能那斧子把姐姐劈成兩段,一段給皇上,一段給小王爺!」
    西涼丹不嫉妒西涼仙是不可能的,但是西涼仙是親姐姐,自小就是聞名京城的才女,聰慧無雙,她是打心中敬服的,可是卻也很煩人家老拿她和西涼仙比。
    老太太看著她臉上的妒意,目光一冷:「你說的是什麼話呢,行了,行了,都是我們以前太縱容你,總想著你還小,從後日起,我會請來教養嬤嬤,好好的在出嫁前教養你們幾個!」
    說罷就要甩袖而去。
    韓二夫人並未出聲,這一點,她是贊同老太太的。
    西涼茉是有心計,卻也擋不住西涼丹實在是太容易受激!
    西涼丹正兀自氣惱,卻見老太太似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著她和韓二夫人淡淡道:「對了,這次皇后娘娘的賞荷宴,德小王爺送來的帖子指明了要茉姐兒去,老大家的,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務必給我辦好了,別出什麼蛾子,西涼世家、國公府第都丟不起這個臉!」
    說罷也不去理會韓二夫人和西涼丹徹底震住的憤恨臉色,慢悠悠滴在上官嬤嬤和金蓮的攙扶下離開。
    韓二夫人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美艷端莊的臉孔上竟然瞬間出現了扭曲。
    西涼茉,你就和你那個賤人娘一樣下賤、勾三搭四!
    饒你一條狗命活著就是為了替你那賤人娘受苦,你竟然敢出頭還勾引丹兒的未婚夫!
    本夫人能讓你那賤人娘苟延殘喘不得見人,就能讓你和她一樣下地獄!
    「李嬤嬤,拿我的帖子去一趟靜安祠!」韓二夫人讓人把西涼丹勸走後,冷冷地吩咐。
    李嬤嬤不由自主地渾身一抖,看向韓二夫人:「夫人?」
    「還不去麼?」韓二夫人的臉色上閃過如惡鬼般的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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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長街驚魂
    這一日大清早的,府邸裡就熱鬧開了,只因為幾個嫡出小姐都要進宮,尤其是丹姐兒剛及荓,茉姐兒新得寵,都是府裡的紅人。
    國公府前院內花廳裡,上官姑姑給老太太端了盞茶,又笑盈盈地看著款步而出的端陽縣主與西涼丹,不由笑道:「果真是好顏色,縣主與四小姐真讓人移不開眼呢。」
    一邊坐著的二夫人也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兩個女兒。
    端陽縣主西涼仙按制一身深紫色漸染宮裝,正是韓二夫人的那匹鮫珠紗所制,腰束金線繡緞,盈盈一握襯出婀娜身段,裙角墜著一片細碎米珠綴出的牡丹花,外披一層白色輕紗,梳了個青雲飛天髻,頭上當頭一枚東珠攢金絲翟鳥簪,斜簪六隻長雲翡翠釵,眉心一點翠玉墜子,光華濯濯濯,嬌貴不可言。
    而西涼仙則往嫵媚裡打扮,淡粉色的翠煙衫,散花水霧銀線百褶裙,身披極軟如霧的水薄煙紗,肩若削成,腰若約素。風髻露鬢,只罩著一層細細的金絲串紫晶東珠流蘇網,並兩隻東珠明月贊,籠煙娥眉眼含春,朱唇含芳,嬌艷若滴,腮邊兩縷髮絲隨風輕柔拂面憑添誘人的風情。
    一個如牡丹雍容,一個似芍葯艷美,讓二夫人很是滿意與愛憐,她的兩個女兒都是人中鳳凰,定能一飛沖天,常享富貴權勢。
    「對了,茉姐兒那裡,可送去了新制的衣衫首飾?」老太太不得不再問一句,二夫人苛刻,但進宮畢竟是大事,茉姐兒不得臉,連累西涼一族都不得臉。
    二夫人眼中一冷,尚未開口,西涼仙便柔柔一福:「祖母放心,茉姐兒那早已經備下了,母親讓製衣坊連著三夜趕工出來的呢。」
    老太太看著西涼仙笑道:「你素來是個最懂事的,你既然這樣說,我便放心了。」
    西涼丹不耐撅嘴:「奶奶,我們要出門了,你放心就是了。」說著她和西涼仙兩人交換了一個詭異的眼神。
    老太太看在眼中,卻只淡淡道:「那就好。」
    西涼茉早已在一輛簡樸清雅的馬車內等候,二夫人攜了兩姐妹同上了象徵著國公誥命的精緻華蓋朱簾馬車,西涼丹這才狠狠地唾了一口:「西涼茉那賤胚子算什麼東西,竟然也配進宮,奶奶也不知是不是老糊塗了,讓她這不守婦道的出去丟我們西涼家的臉。」
    西涼仙邊幫冷著一張臉的二夫人打了宮扇,邊緩緩道:「那德親府邸送來的帖子,妹妹且要沉住氣就是了,你可是未來的正妃。」
    她雖不知西涼茉什麼時候入了小王爺的眼,總歸今日料理了就是了。
    西涼丹這才氣哼哼地住了嘴,她想起方才見到西涼茉那張嫩白而嬌柔的臉,就恨不能過去撕爛了。
    西涼茉在車裡和白蕊靜靜坐著,白蕊有些擔心看向西涼茉:「茉姐兒,今日二夫人他們似乎也太過平靜了些。」
    西涼茉只閉著眼養神,昨日她繡荷包繡得太晚,有些精神不濟,她打著扇子懶懶地道:「怕也要來,不怕也要來,就看他們能出什麼蛾子,別讓我失望才好。」
    白蕊都能看出那三母女平靜過頭,自己如何看不出來?
    只是不曉得她們要做什麼?
    馬車行駛到皇城的朱雀大街,這裡平日就是主幹道,人來車往,今日更是異常熱鬧,各豪門大家的公子小姐們都往宮裡走,不時有勳貴少年三五成群,嬉笑著踏馬而過,還有人刻意縱馬跑過馬車邊,讓帶過的風掀起馬車的簾子,不但能偶爾一窺小姐們的羞怯嬌美容顏,偶爾還惹出丫頭們的尖叫。
    本朝民風尚算開放,所以這樣的風流小遊戲,因為無傷大雅,雖然也曾被御史們彈劾過,但是屢禁不止,竟然也成就了幾次美滿姻緣,最後連老古板的御史們都視而不見了,反而成為一種風雅趣事。
    白蕊趴在窗邊,看得津津有味,偶爾見到打馬而過的英俊少年投來目光,也會羞紅了臉。
    西涼茉在一邊看得好笑,不過難得出門,她心情也相當不錯,正要打趣白蕊,忽然就聽見一陣如鼓馬蹄聲,白蕊趕緊低叫:「呀,是公子們在策馬呢,不知又要去掀哪家小姐的簾子!」
    西涼茉懶洋洋地拿著書靠在軟枕上一笑:「總歸不會是你家小姐。」
    一群無聊的紈褲子弟勾搭女孩子的小把戲,最多不過是衝著西涼仙或者最近艷名動京城的西涼丹而來。
    如鼓馬蹄聲越來越近,白蕊驚訝地低叫:「咦,怎麼是往我們……。」
    白蕊話音未完,西涼茉就聽見『喀拉』一聲,然後車子忽然左翻,她和白蕊完全不受控制地整個滾出了車子,就往地上摔。
    耳邊傳來馬兒嘶鳴的尖利叫聲,西涼茉摔下來,一抬頭就看見兩道高揚的馬蹄,她甚至能看得見那騎馬的少年們臉上的驚慌之色。
    朱雀大街上眾人眼看著一樁風雅趣事,就要變成血腥事故了,不由自主地叫起來,那兩個水樣的姑娘被這馬蹄一踏,必死無疑!
    西涼茉眸色一寒,下意識地就往拉住自家馬車的□轆,往車下滾,哪怕被車輪子碾一下,受傷也好過直接被馬踏死!
    可是白蕊……?!
    生死瞬間,西涼茉的目光卻落在只會尖叫的白蕊身上,她沒想太多,伸手就去拉住白蕊。
    然而這樣雖然避開馬蹄踢中她的要害,但還是避不開馬蹄狠狠地朝她的腿上踩踏而去。
    西涼茉只得閉上眼,準備承受劇痛。
    然而,尖叫聲響起,意想中的劇痛未曾傳來,卻似有重物呯然倒地!
    西涼茉睜眼一看,兩匹駿馬已經全然被人斬掉頭顱,翻壓在路邊,鮮血四濺,連帶著馬上的貴族少年也慘叫著摔飛了出去。
    其他的少年早已勒馬,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大難不死!
    西涼茉瞬間放鬆下來,看著滿地鮮血,她眸色驟然冰冷,目光一移,正對那騎在一匹通體血紅的高大駿馬身上之人的目光,那人蒙著臉,手提染血長刀,身後跟著數名同樣蒙面的騎士。
    那是怎樣的目光?
    西涼茉在對上那人的目光瞬間,只能想要一個詞——九幽地獄。
    九幽地獄間綻放的詭譎妖艷,冰涼血腥的彼岸花。
    西涼茉定定地看著他,那人有一雙極為美麗的眼眸,裡面盛滿了深不可測和……殘忍!
    那人似乎對自己敢如此直視他產生了興趣,微微地瞇了下眼,卻並沒有開口。
    西涼茉忽然對著他一笑,輕輕地用嘴型道:「多謝,此恩必報。」
    她在這個男人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很熟悉的東西,是自己身上也有的。
    那人眼底閃過一絲異芒,正要說話,卻見不遠處一群人正趕了過來,為首的正是德王府名滿京城的德小王爺。
    「茉小姐,你沒事吧?」司流風遠遠地看見這邊出事,趕過來,才發現事主竟然是自己下帖子邀請來的嬌怯小姐。
    「多謝王爺相救……茉……茉兒……很好。」西涼茉立時白了一張臉,幾滴淚珠在大大的眼中滾動,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來,一手抬袖子半遮住尖俏的小臉,一手渾身顫抖地抓住同樣才爬起來抖得不成樣子的白蕊,。
    彷彿被風雨吹打後的美麗梨花,蕊瓣零落,卻嬌美可憐,自有一番別樣羞怯風流,看得司流風心中不由一動,有些怔然地看著她。
    而馬上的黑衣騎士卻看著西涼茉瞬間變臉,又見她淡漠地看了自己一眼,不由嘿嘿地發出一種尖利的笑聲,極為刺耳,惹得司流風不悅地看向他:「你是何人,光天化日卻蒙面而行!」
    那人不答,只大笑著打馬而去,披風上一枚金紅線繡成的妖異蓮花在陽光下異常的扎眼。
    司流風目光驟寒,低聲咬牙道:「如此見不得人,果然是司禮監的閹人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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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0:06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章 宮宴
    司禮監?
    西涼茉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張狂的一騎人影,所過之處,彷彿都有陰鶩的黑雲裹挾而過。
    原來這就是名動天下的司禮監大宦官九千歲的人馬,果然……邪肆非常。
    但是,那又如何,不管他們是不是取人頭如隔麥穗,血腥殘酷,殘害忠良,但救了她的,就是這些人。
    這個恩情,她記下了。
    當然,仇,她也一樣記得清清楚楚。
    「茉姐兒,你呀,就是貪新鮮,如今好端端的怎麼就從車子裡滾出來了,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失態,可如何是好!」韓二夫人領著西涼仙姐妹二人與丫頭婆子們匆匆過來,一來就拉著西涼茉的手長吁短歎,彷彿有多麼疼愛這個女兒。
    不說西涼仙的溫柔撫慰,就連著一向對她惡言相向的西涼丹也作出關心模樣來捂著唇:「茉姐兒,你可是看上了哪家公子哥,自與母親說去,這般急切,跌傷了可怎麼好?」
    母女三人惺惺作態,話裡話外卻無一不是指責她行止失當,毫無大家閨秀貞靜賢德可言。
    西涼茉垂了眸子,卻沒有辯駁,只是含著淚嬌怯地道:「母親教導得是,女兒不該出來的……不該坐著這車子,只求母親讓人回去領一輛車子來,女兒再有罪過,也請母親饒了女兒一命。」
    說罷,西涼茉還怯怯地看了司流風一眼,又低下頭去,露出一段優雅白皙的脖子。
    司流風看著那一小截雪白,襯著她烏黑如墨的髮絲,顯得愈發似一抹冰雪麗色,再對上她那近乎淒然的眼神,他的心中不由一熱。
    沒有幾個男人會看到彷彿受驚的小鹿一般的美麗少女向自己求救的時候,會鐵石心腸。
    他目光落在那輛看似沒有異常的馬車上,隨後瞇起了眼。
    韓二夫人卻是臉色已經冷了下來:「怎麼,茉姐兒的意思是母親我太過刻薄?」
    她心中惱恨,西涼茉這丫頭實在狡猾,若她當面反駁,自己還能安她一個輕狂無狀、頂撞長輩的名頭,可她雖然沒有辯駁,但話裡分明是說有人在車上動了手腳,要取她性命。
    這般懇求自己,彷彿自己是個惡毒嫡母一般。
    雖然她真的動了除掉這賤丫頭的心思,卻是不能讓小王爺懷疑!
    西涼仙也立刻嗔道:「茉姐兒說的這是什麼話,你雖非母親所出,但母親卻是對我們三姐妹無所差別,否則也不會費心為帶著你入宮,做了那麼多新衣首飾,一聽你出事,便顧不得我們姐妹攙扶,一路匆匆過來,你如此言語,豈非傷了母女情分?」
    她說得情真意切,甚至眼中都含了淚水。
    連一旁看熱鬧的眾人都覺得西涼茉是個不懂事的。
    匆匆過來,看我死了沒有是真。
    西涼茉心中暗譏,她以袖掩唇,臉色蒼白如紙,也不多話,只盈盈含淚,深深地伏下身子:「茉兒知錯,縣主恕罪。」
    西涼茉一身淺白遍繡綠海棠的寬袖紗裳配著淺綠墜水晶珠百褶裙,挽著雙飛髻的頭上也不過一套東珠頭面,斜簪一隻水晶流蘇長簪,腕上一隻翡翠鐲子已經是身上最昂貴的首飾,因著方才滾跌落地,髮絲有些凌亂,卻襯托得她宛如被狂風催逼空谷幽蘭,與西涼仙母女三人的華貴逼人形成鮮明對比。
    如今她只一味含淚,楚楚可憐,一副不敢做聲的模樣,卻輕易就打破了西涼仙營造出來她刁蠻任性的形象。
    不但圍觀眾人看得心生憐惜,暗暗只道難怪呢,不是一個娘生的,可憐了。
    司流風大步走近車子,掀開簾子後,伸手一摸那折了的靠板,再看向那車伕躲閃眼神,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名惱怒,雖然靖國公婉拒了他要娶西涼茉為側妃的提議早在他的預料中,他確實並不打算娶一個毫無助力,不得寵的女子,但是韓二夫人母女也未免太過殘酷,竟然當他的面就要取西涼茉的性命,竟忘了這進宮的帖子是他給西涼茉的,這不是打他的臉麼?
    司流風星眸一瞇,一把扯下那車伕貫在地上,揚起手中鞭子劈頭蓋臉地打下去:「你這賤奴,如何敢在車上做手腳,想要害了主子性命!」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看向西涼茉主僕的眼光更為憐惜,一個區區車伕無人指使,怎麼敢害主子性命?
    韓二夫人母女沒有想到司流風一句話竟然給這件『意外』蓋棺定論了,不由臉色都是不好,特別是西涼丹,幾乎沉不住氣了,她實在看不得西涼茉那副楚楚可憐的做作模樣,她憤憤地嘟噥:「不過一個賤丫頭,死了就死了,這般架勢……。」
    話音未落,剩下的話已經被韓二夫人一記寒冷的眼刀瞪了回去。
    但,這已經足夠。
    西涼茉雙眸含淚,但長袖掩住的唇下彎起弧度冰冷的笑意。
    除了西涼茉以外,還有人也發現了不妥,那就是西涼仙,她心中微微一緊,看向司流風。
    司流風果然眸中一冷,即便他可以接受自己未來的妻子心狠而任性,貴族小姐會有這樣的心性不奇怪,卻容不得別人挑釁他的權威。
    他看著西涼丹,微微皺起了眉,彷彿在思考什麼,卻同時把那慘叫不已的車伕一腳踢在韓二夫人面前:「夫人,這是您家惡僕,就交給您處理了!」他沒打算得罪韓二夫人,只是讓她們明白,他並不是一個可以糊弄之人。
    韓二夫人面不改色地頷首,厭惡地看向那鮮血淋漓的車伕:「多謝小王爺費心了。」
    末了再握住西涼茉的手,彷彿極為憐惜地道:「可憐的孩子,你可是受驚了,如今就回府吧,上尊那邊,為娘會替你告罪就是。」
    弄不死我,所以擋著我進宮,不讓我與其他世家貴族交際麼?
    原本我真沒打算進宮的,但是如今,我怎麼好如你的意呢?
    西涼茉怯怯地看了眼司流風:「這帖子是小王爺下的,那茉兒就在這裡……。」
    「茉小姐似沒有受傷,若是韓二夫人車上太過擁擠,便到我車上整裝就是,小德,牽本王的奔風過來。」司流風彷彿根本沒有打算給韓二夫人再拒絕的機會,直接讓親隨牽馬過來,翻身而上,又對白蕊道:「伺候你家小姐整妝吧。」
    韓二夫人大氣,卻不好直接對上小王爺,只得對著西涼茉僵笑:「還不快謝過小王爺。」
    眼中目光卻恨不得剜她的肉,更別提西涼丹了,若不是西涼仙強行按住,她就要拿鞭子抽上來了。
    西涼茉看著這母女三人,柔柔一笑:「是,謝過小王爺。」
    她在白蕊的扶持下,上了司流風華麗大氣的馬車,馬車上有簡單的妝盒鏡,甚至上好的頭油髮帶,想必是司流風的,她讓白蕊拆了髮髻清理起來。
    「大小……姐你可還好?」白蕊有些驚魂未定。
    看著手腕上的擦傷,西涼茉瞇了眼,唇角微笑愈加涼薄:「韓二夫人,這份大禮,我必定湧泉相報。」
    怎麼報呢?
    讓你的愛女身敗名裂,永失所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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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2:3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章 西涼丹落水
    到了皇城,依次有宮中內監、宮女出來領著各家親眷入內,西涼茉在白蕊的攙扶下穩穩落了馬車,拖了幾米的距離跟在二夫人母女身後,靜靜地打量著那碧瓦紅牆、飛簷斗拱的華麗宮城,有曲江水被引流進入宮,金吾衛執金吾器宇軒昂立於宮門之前,漢白玉的曲折回橋臨水而過直蜿蜒入幽深宮城,無一不顯示這泱泱禁宮乃人間權力最高處。
    「小姐,請跟奴婢來。」有美貌宮女含笑上來,西涼茉有禮貌地也福了一福,與白蕊一同跟著她前往御花園。
    御花園浣碧湖邊,相熟的各家貴戚的小姐夫人們都各自打了招呼,三三兩兩地聊了起來,只等候上船前往湖心島,美人們爭奇鬥艷,恰如開在池邊的錦簇花團。
    西涼仙身份高又定了秀女,和西涼丹這未來王妃的姐妹二人早早被相熟的各府小姐們團團圍住,恭賀道喜兼打趣不絕。
    西涼茉涼涼看了一眼,索性尋了個安靜的薔薇花架下處避開等著上船,也省得人找麻煩,方才坐下低頭整理裙擺,卻見著一襲天青白的淡雅錦繡袍子定在自己面前,她雖很想假裝看不見,對方卻似執意站在她面前,好一會,她才無奈身福了福:「小王爺。」
    她雖然對他動了點別的心思,卻沒打算因為這個男人成為別的女人的箭靶。
    司流風溫文爾雅地笑笑:「茉小姐請坐,本王不過閒來無事逛逛,不必如此客氣。」
    司流風打量著面前的少女,她一身淺白遍繡綠海棠的寬袖紗裳配著淺綠墜水晶珠百褶裙,襯托得她淡雅嫻靜,膚光如玉,宛如開在渠邊一朵白芙蓉。
    本來這樣的女子,他的生命中也見了不少,只是……
    「茉小姐,小王聽說你曾於國公面前拒婚,道是若要嫁予小王,便寧願觸柱?」
    這問題唐突又犀利,本不該是有禮男子該問一個未曾見過兩面的未婚少女。
    西涼茉看著他,似有些意外,隨即別開臉看向身邊的薔薇:「小王爺,不覺得您的問題太唐突了麼?」
    司流風卻並不答她的質問,只是一味盯著面前的少女:「小王只想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的女人都要一看到你,就要像蜜蜂見到蜜的反應才對呢?
    西涼茉其實很想這麼反問,但她只是低頭扯了一朵薔薇輕嗅:「小王爺很好,只是茉兒並不想為了飄渺的所謂前程,無端葬送了性命。」
    說話間,有浣碧湖上風梭然而過,帶下無數薔薇花瓣,似一場艷麗的雨。
    站在花中的少女,白衣勝雪,面容清冷似雪,晶瑩剔透,紅唇艷色更勝臉邊薔薇,一雙眼尾輕佻的清美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尾沾了一片血色花瓣,原本只是一般嬌柔怯美的容色間在此刻間竟美艷不可方物。
    司流風心頭梭然一驚,目光竟離不開她的臉。
    若她說不願與同胞姐妹爭寵,亦或無心富貴榮華,他都會覺得她與那些虛偽嬌柔意圖接近自己的貴族少女沒有什麼兩樣,她卻直言相告,自己的命自然更重於他的婚約。
    他經過今日長街上之事,自然知道自己的婚約為她惹來重重殺機,原本拿西涼茉做戲耍的心中,莫名地竟多了一絲愧疚。
    西涼茉瞥了他一眼,逕自用食指輕勾玩著臉頰邊的薔薇,漫不經心地道:「小王爺不必往心裡去,西涼茉很好。」
    司流風一怔,看著面前少女,就像她如玉指尖下的薔薇,花瓣柔嫩易摧殘,但嬌嫩花瓣下卻隱約有扎手的小刺,是覆蓋在柔軟的下的神秘堅強。
    是的,她很好,在國公府那險惡的環境裡,她依舊過得風生水起。
    司流風不知想到了什麼,望著西涼茉的看似溫雅實則冰冷眼神,真正地多了柔軟起來,他一笑,似漫天雲卷雲舒:「是,西涼茉,你很好。」
    薔薇零落飄散如香緋雨,那些落在西涼茉的髮鬢與臉頰邊的花瓣,愈發讓她白嫩嬌柔的臉似染了紅色的花脂,司流風不由自主伸出手去為她略略一撥。
    男子修長溫暖的手指掠過髮鬢,帶來淡淡熏香,讓西涼茉似一驚,微微偏開頭去,臉上淡淡緋紅似煙霞流動,看得司流風怔然。
    兩人間竟一時默默無言。
    司流風沒有看見的是西涼茉眸中的波光流轉,詭譎非常。
    也不知多久,忽然有女子嬌俏的笑聲在兩人身後響起:「小王爺,該到上船的時候了。」
    原來是西涼丹並著三五個貴戚家的小姐正裊娜地走近,一眾貴族小姐鄙夷的目光都投在西涼茉身上,她卻恍若不覺。
    「嗯。」司流風看著美艷的西涼丹,淡淡地點頭,又看了看四周,對著西涼茉溫聲道:「該上船了,賞荷宴的時辰就要到了,這該是最後一班船。」
    西涼茉原本是不想與司流風一同身處是非中,卻見著西涼丹幾人鄙夷的目光,便索性不理睬西涼丹厭怒的神色,只對著司流風柔然一笑:「小王爺請。」
    西涼丹眾女只得悻悻然,跟著他們向停在浣碧湖的朱紅渡船而去。
    到了船邊,西涼茉每每剛想上船,都被其他少女或她們身邊的侍婢擠開,她索性退開一邊,等其他都上了船,這才準備挪步。
    卻看見寧侯家嫡小姐劉婉兒的貼身侍女對著她伸手一攔,不客氣地道:「不好意思,茉小姐,掌船太監說了,這船已經滿了,再上不得人,還是麻煩你等一班吧。」
    西涼茉一冷眼一瞥,她分明看見船上還有空位,白蕊也看見了,便冷了臉道:「這是最後一般船,入宮之時,你們沒有聽到宮裡的領事姑姑說了若誤了時辰,是要被貴人們問罪的!」
    皇后娘娘賜宴,若非重大意外,誰敢遲到就是對皇后娘娘的大不敬。
    「那我們可就管不著了,若是影響到一船人的安危,你擔待得起麼?」西涼丹冷笑著與劉婉兒一同走過來。
    「是呢,這一船都是清貴之人,若讓那愛勾三搭四的騷狐狸上了船,豈不是污穢得很?」劉婉兒素來與西涼丹性子相近,兩人是閨中手帕交,說起話來也沒什麼顧忌,只求讓人不痛快。
    臨近的小姐們都掩唇低笑起來。
    西涼茉目光在船邊波瀾蕩漾的湖面上掠過,眸光如幽潭冰冷,她目光轉回西涼丹身上,上前一步逼到西涼丹面前,低聲輕笑:「怎麼,丹姐兒是怕小王爺被我勾走麼,你這樣的刁蠻愚蠢遲早輸在我手裡。」
    劉婉兒驚愕地看著西涼茉,這個女子怎麼如此大膽放肆?
    西涼丹在長街上壓抑的憤怒,又看見西涼茉與司流風在一邊竊竊私語,彷彿郎情妾意的畫面的後升騰的光終於再也忍不住,尖怒地叫道:「你這賤人胡說什麼!」
    說罷,西涼丹一抬手就狠狠地朝西涼茉推去,只想把她推下湖,再看不見那張滿是挑釁的臉,淹死拉倒!
    但是不知怎麼回事,分明都已經觸及了西涼茉,她卻感覺面前的人一晃就不見了,而自己腰帶上一沉,隨即她自己就不受控制地『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裡。
    「啊——!」尖利的叫聲劃破了御花園的寧靜。
    眾人被這變故驚得全都呆住,唯獨司流風最先反應過來,從樓梯上衝下來,眼尖地看見西涼茉險險地懸在船邊,雙手吊住欄杆,被風吹起的寬大水袖擋住了她的臉,只能聽見她淒然柔弱的呼救:「救命……。」
    卻不曉得,她正低頭瞅著在水裡撲騰如鴨子般慘叫的西涼丹,露出一個惡劣的笑臉來,無聲地道——恭喜你,四妹,英雄救美來也!
    就不知道救你的英雄還是……狗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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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3:0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章 九千歲百里青(一)
    「救命……。」西涼茉柔軟而微弱的呼聲在眾人驚呼的嘈雜聲間卻準確地飄入了司流風的耳朵裡。
    「茉兒!」司流風立刻奔了過去,甚至忘了禮法地直呼其名,他一把拽住西涼茉裸露出來的纖細皓腕,雪白的手腕,卻極瘦,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讓人憐惜,幾乎不敢大力去拖拽。
    司流風猶豫了片刻,長身一躍,也翻身到船外,長臂一摟就將西涼茉攜腰抱起,再足尖迅速地一點船邊,如大鴻展翅般飛落進了船內,將西涼茉放在地上,再略微退開一步。
    哪怕本朝民風較前朝開放,但摟抱一個未婚貴族少女仍舊是不符合禮法的。
    西涼茉一落地,身子就往地上軟,司流風下意識地想要扶她,但白蕊早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西涼茉,退了一步,恭敬有禮地道:「婢子代大小姐謝過小王爺救命之恩。」
    西涼茉這次可不是做戲,她是真的腳軟,這身子長期營養不良,大夫都說傷了根本,若非西涼茉年紀還小,可能都二十出頭就要沒了,一捧黃土掩了紅顏,可見打小自己的處境就很慘。
    如今雖然日子好了,她手裡充盈,喝藥調理當下,就是當歸、靈芝、燕窩這些東西都能日日吃得起,但沒有幾年根本不可能大好。
    剛才一番動作,已經是她耗盡了力氣,不過若非如此,又怎麼取信於司流風?
    「謝謝小王爺。」西涼茉垂著眸子,咬了唇輕聲道,有些顫抖的手緊緊握住白蕊,臉頰邊水晶流蘇落在她的臉上,輕顫著,似一串晶瑩的淚珠。
    她沒有落淚,但是受盡驚嚇後的懼意和哀傷卻足夠讓看到的人都心生憐惜,她匆匆地試圖拉下被白蕊的手剛好捏住的衣袖。
    司流風原本因為白蕊的動作而有些不悅的目光,從西涼茉的臉上落到她露出的一截雪白皓腕上,不由一凝,方才只覺得她骨架細瘦,皮膚卻極其光滑柔軟,彷彿有一層黏性一般地吸手,讓他幾乎捨不得拿開手。
    原本以為這樣的肌膚必定美如玉,毫無瑕疵,如今細看卻發現上面不少陳舊的疤痕印子,只是經年累月那些印痕都淡了不再突出來,不細看也發現不了,但可想而知當初的傷痕有恐怖。
    司流風向來冷漠的心中莫名地一痛,看向西涼茉的目光便愈發的柔軟和……憐惜。
    不必細問,都能知道這些年她過的什麼日子。
    「茉兒,宴後我會讓燕青送冰山雪蓮膏給你。」司流風道,也不去問她同意不同意,便下了決定。
    旁邊離得近的小姐和公子們聽到了,不由都側目起來,冰山雪蓮膏去腐生肌,是療傷聖品,當年外域進貢也不過區區三瓶,德老王爺戰死沙場,皇帝大怮,這就是當年賜下德王府的諸多賞賜之一,卻足見皇帝對德王府的重視憐惜。
    如今德小王爺……是什麼意思呢?
    西涼茉才不管什麼意思,露出舊傷痕不過為後事鋪墊,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必定是個外之喜,她自然應下,羞怯而感激地輕道:「謝小王爺。」
    好東西,不拿白不拿。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她推西涼丹下水,本就意在司流風。
    而此時,西涼丹也已經被太監們撈了起來,任何一個美人,哪怕你國色天香,但是一身水淋淋,髮髻凌亂,頭上還掛了水草,胭脂融化,看起來都美不到哪裡去,並且——滑稽無比。
    偏西涼丹抖抖索索地一上來,就看見一副很美的畫——玉樹臨風,瀟灑秀逸的俊美少年正低頭看著個那羞澀嬌婉的少女,正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似含了無限繾綣。
    正是她的未來夫婿正一臉憐愛地看著她的死敵。
    面子、裡子都沒有了。
    西涼丹氣得要發瘋,一下子惡狠狠地甩了正要扶她的綠翹一個大巴掌:「賤婢!」
    也不知道是罵誰,綠翹不防,一下子被甩倒在地,腰撞在凳子上,疼得爬不起來。
    西涼丹才不管一個奴婢的死活,就往西涼茉那裡沖,伸手就毫不留情地往西涼茉臉上招呼:「你想死嗎,竟然敢推我下水,賤婢!」
    但是手揮到了一半就被人握住,那人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手掌溫暖,正是她未來夫婿的手,可惜對方不是一臉著迷地握住她的柔荑,而是雖然俊臉含笑,但眼眸冷冰冰地看著她:「丹小姐,如何這般衝動,若不換了衣衫,小心著涼!」
    西涼丹大怮,她還不笨,立刻紅了眼圈,楚楚可憐地望著司流風:「小王爺,你要為我做主啊,西涼茉這個賤人推我下水,想要害我性命,一個賤婢謀害嫡女,該著人即刻打死!」
    在她心裡,完全不記得那個藍大夫人還是『大夫人』,西涼茉才是正宗嫡女,在她眼中,西涼茉連庶女都不如,不過就是一條狗。
    但是,在其他知道內情的人眼中,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我記得,藍大夫人還未曾下堂,茉兒是大夫人親出女兒吧?」司流風淡淡道,隨即補充了一句:「至於方才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看得很清楚不是麼?」
    沒錯,所有人都看見西涼丹欺辱西涼茉,還推她落水,只是用力過大,自己也跌了下水,西涼茉手快命好,拉住了欄杆而已。
    西涼茉在一邊,低著頭,輕輕拉了拉司流風的衣衫,那動作裡帶著懇求,帶著委屈,司流風心中一歎,憐惜更甚。
    「不是的,是茉姐兒挑釁丹妹妹,她才推茉姐兒的,西涼茉,你心機竟然如此深沉惡毒,怎麼配當西涼家的小姐,那怪連族譜都上不了!」劉婉兒上前一步,厭惡地盯著西涼茉大聲道。
    眾人皆是一怔,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沒人聽到她們說了什麼,只有劉婉兒聽得最清楚,就是司流風也有些怔然地看向西涼茉。
    西涼茉卻忽然抬了頭,臉色蒼白,她咬了咬唇,美眸含淚地輕聲道:「是……是我的不是,我不該為了怕被罰,非要上船惹怒妹妹,都是我的罪過。」
    這上船之爭當時聲音很大,確實不少人聽見了的。
    這承認比不承認的效果好多了,眾人看向西涼丹的目光都帶了鄙夷和歎息,這樣美貌的臉,性子卻如此毒辣,阻礙姐姐上船不夠,還要置對方於死地。
    司流風看向西涼丹和劉婉兒的目光裡就多了一絲厭惡,劉婉兒怎麼也沒有想到西涼茉會這樣說,跺腳大急:「你這個騷蹄子……你分明不是這樣說的!」
    西涼丹早已按捺不住,也不顧司流風還在場,忽然拔了頭上金簪就向西涼茉扎去,這一次,她靠得近,動作又快,司流風注意力都在劉婉兒身上,都來不及阻擋。
    西涼茉原本看戲的眸中幽光一閃,她倒是早有防備的,只是在計較躲的效果好,還是傷了一分的效果更好。
    但西涼丹還是被人抓住了手,只是,這一次,抓住西涼丹手腕的那隻手宛如白森森的骷髏爪,力大無窮,西涼丹慘叫一聲,手上快扎到西涼茉臉上的金簪就落了地。
    「大膽,什麼人,敢在九千歲面前喧嘩,爾等還不速速跪下!」抓住西涼丹的竟然是一個藍袍子三品中年太監,他陰惻惻尖利地聲音宛如惡鬼手指抓撓門板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眾人回頭望去,不知何時,船外早已不近不遠地站了一大群人——一仿若帝王儀仗,只是打首一人非著九龍黃袍,而是八龍紫袍,正乃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司禮監大宦官,太子太傅,兼錦衣衛都指揮使九千歲——百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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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3:22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章 九千歲百里青(二)
    船上眾人一看來人,頓時臉色大變,有人甚至抖如糠篩,就是司流風那樣鎮定的人物都臉色一寒,西涼茉準確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狠色。
    她轉身看去,卻見一著團花紫繡銀絲八龍紋蟒袍人當先,但華蓋傘幾乎半遮住他的臉,倒是身後侍衛們面僵如白紙,一身黑色錦袍、衣服前後都有以金紅線繡成的妖異蓮花,愈發讓他們看起來一個個都長得一模一樣的詭異,六個面目陰沉的大太監在前邊引路,身邊還有捧著各色果子、孔雀翎遮陽大扇、西洋茜紗香汗巾、八寶鏡等伺候著的宮女,儀仗赫赫,幾近皇駕。
    「大膽,見到千歲還不行禮!」扔下西涼丹的藍衣太監嗓音尖利,一雙細縫眼陰沉地掃過還僵立的眾人,似乎要將膽敢無禮之人都記下。
    誰人不知司禮監最擅長的就是監視百官,明探暗訪,手段血腥,被盯上之人,從無好下場,那司禮監旗下的大獄,向來有進無出。
    這群太監閹人,心態最是扭曲,最喜人於自己面前鮮血淋漓,痛哭哀嚎。
    嚇得眾人人紛紛行禮,男子單膝下跪,女子都深深地伏地。
    九千歲,九千歲,九千加一千,可就是——萬歲了!
    西涼茉挑眉,這是不是叫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可惜……
    只可惜就算得了萬里江山,也後繼無人,所以臣工史官們才這麼容忍麼?
    西涼茉目光掠過那金紅線織就的血色蓮花,她也隨著所有人恭恭敬敬地拜下去,口稱:「千歲,千歲,千千歲。」
    半刻之後,才聽到一道幽幽如焦尾鳴箏的聲音響起:「起吧——。」
    聲音音尾略拖長,輕渺,這樣的聲音本該極為好聽,但是眾人卻只覺得那聲音異常的冰冷,彷彿從極為幽深的鬼域迷間裡,悄無聲息地探出一隻詭異冰冷的蒼白的鬼手在無人的子夜裡輕輕地擱在自己的喉嚨上。
    ——毛骨悚然。
    「……謝九千歲……。」
    這一次的聲音裡都帶了不自覺的顫抖。
    司流風身為天王貴胄,是無需向九千歲下拜,他冷冷地垂著眸子,正只打算向對方簡單招呼。
    但明顯,有人看不得他這樣閒適,九千歲淡淡地輕笑道:「原來侄兒也在這裡,多日不見,怎麼宮裡宮外都不來與叔叔小聚?」
    司流風原本冰冷的臉上,瞬間僵硬,垂下的眼中閃過濃濃殺意。
    眾人更加不敢抬頭,只恨不能今天都沒出現。
    誰不知道……
    一個閹人太監,卻仗著皇帝寵信,把持了整個朝政,封了九千歲,成了異姓王,還是比皇帝所有兄弟子侄都得寵信的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有的王爺們低了他一輩的都要叫他一聲叔叔。
    這簡直是所有皇族王子們的奇恥大辱。
    也不是沒有人想反的,但結果……
    想到那三個造反的王爺與親族們的下場,眾人又是渾身一抖。
    司流風再抬眸時,已經是一片深水靜瀾,他看著九千歲一拱手:「小侄最近府內雜事繁多,等改日得空,必定上王叔府邸一聚。」
    「呵呵,如此甚好。」九千歲點頭,似很滿意的樣子,又道:「聽說你已經定了親事,求取兩位靖國公家的美貌小姐吧,且抬頭讓本座瞧上一瞧,可別是獻醜呢。」
    九千歲消息之靈敏,自然無人敢小瞧,他語氣極為輕佻,似在觀賞低賤的舞姬,尋常小姐聽見,都要羞憤地低頭,眾人都有些惶然。
    那可是未來的德小王妃。
    司流風握住扇子的手背,青筋畢露,但臉上不見半分異常。
    西涼丹此刻披著件秦嬤嬤遞來的衣衫,髮髻散亂正是渾身狼狽的時候,怎麼會願意『獻醜』,但九千歲的名頭,卻由不得她還敢任性。
    只得真的獻醜了,她一抬頭,正要說話:「靖國公府邸嫡四女,西涼……西涼……!」
    話音才開頭,她看見九千歲的那一霎那,竟然呆呆傻傻的,說話不連貫起來。
    西涼茉在一邊聽著,微微擰眉,西涼丹是見過大場面的,怎麼會這樣失禮?
    莫非那大宦官九千歲,看起來很恐怖?她腦海中不由掠過前世電視劇裡那些面塗白粉,嘴巴塗朱,醜陋肥胖又面目猙獰的大宦官形象。
    一筆寫不出兩個西涼,西涼茉可不打算被西涼丹牽連問罪,立刻也抬頭清音道:「靖國公府邸長女西涼茉,見過……九千歲,千歲萬福。」
    她的聲音也頓了一頓,但幾乎沒有明顯的間隔,只因為在一抬頭的霎那,她就明白為什麼西涼丹會呆住了。
    那是張難以形容的臉,極長的一頭烏髮垂在蟠龍官帽後,精緻五官有著超越性別的瑰麗,雌雄難辨,尤其是一雙丹鳳眸子宛如工筆勾勒而出,紫色的胭脂沿著他的眼睛後邊三分之一處層層向髮鬢暈染,彷彿在雪白剔透的鬢角上綻開一朵重瓣曼陀羅,他眼大而眼尾斜飛本就詭美如狐,還用了重紫石描繪斜勾,愈發顯得那雙丹鳳大眼妖異莫名。
    何況百里青的眸子與常人的深褐不同,是極深的純黑色,沒有一絲光芒,看久了彷彿連魂魄都會被徹底吸入幽獄鬼澗,是永世不得超生的陰森詭譎。
    與他眸子不同的是,他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卻是染了暗血色胭脂的濃重腥紅,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一尊祭奠堂上的紙人,讓人不敢逼視的陰森詭譎,他只站在那裡,連陽光都無法照射下來的陰霾,竟讓西涼茉有種空間扭曲的窒息感覺。
    看見這個人,就像看見——廣闊無垠,寂寥森然,只有夜梟淒厲鳴叫,白骨森然的九幽異獄。
    但就是同一個人,卻美艷到極點,西涼茉本來覺得韓二夫人和西涼丹的貌美,已經足以名動京城,但這個人,卻比所有女子更合適脂粉妝點,天下間所有的最昂貴的脂粉香色,都因該是為這樣的人存在,只有在他的容顏上才能得到完滿。
    他足以承擔起一個名詞——傾城傾國。
    是驚艷動魄,也是陰怖驚人。
    極度矛盾又極度契合的詭譎在九千歲身上完美的結合,形成一種極度震懾人心的效果。
    尤其是當他準備坐在那張侍衛們抬著的八龍小葉紫檀椅上,兩個小太監立刻滾到他的腳下,以背為墊,恭敬地成為一張最舒適寬闊而平坦的腳踏,兩名高大宮女也立刻左右跪伏下呈現出一種美麗卻扭曲的姿態,以背為桌,而兩旁其他伺候的人把東西都熟練地放在她們背上,甚至極為滾燙的開水和冰塊壺都不能讓那兩個宮人臉上有一絲變色,那一刻,這種效果達到極致。
    司流風將青筋畢露的手收到了身後,視若無不見。
    西涼茉行完禮,同時也很好地掌控了自己的情緒,沒有一絲外露,恰到好處地露出了景仰的眼神後,又垂下了眸子。
    百里青黑不見底的瞳仁轉了一下,鎖住底下的女子,西涼茉瞬間體會到了什麼叫如芒在背,隨後他的目光落在終於還知道收斂下來的西涼丹身上,翹著蘭花指輕撥了一下自己的茶盞輕笑:「侄兒眼光確實特殊,這位四小姐,果真——獻醜。」
    百里青的惡意的嘲笑讓司流風眼底黑霧更甚,他目光掠過一臉憤憤不平的西涼丹,閃過一絲厭惡,這個女人害得他在百里青面前幾乎顏面無存。
    但是,還好……他的目光落在跪在一邊波瀾不驚的西涼茉身上,多了柔情。
    這才是他德王府主母該有的氣度。
    當然,他的柔情繾綣自然沒有逃脫百里青陰譎的眸子,他略略動了動蘭花指,一邊穿海水江崖藍錦袍的大太監,立刻上前一步,用不男不女的怪異音調森然地道:「九千歲有旨,賜小王爺與靖國公長女西涼茉小姐同游浣碧湖。」
    眾人皆驚,都有些驚恐地看向司流風和西涼茉,特別是西涼茉,彷彿等會她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一般,九千歲感興趣的人都活不長。
    西涼茉仿若未覺,再次優雅伏身:「謝千歲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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