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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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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門閥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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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14 01:04:27
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九十四節 何謂天子?

“少翁來了……”張越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畢恭畢敬的行禮的貢禹,招招手道:“來,坐……”貢禹是他很看重的新生代,所以,一直以來,都是特別對待。

永始元年,既以新豐令轉任弘農太守,明年,遷京輔都尉,旋即任為北海都督府別駕兼北海樓船別駕,實際主持整個北海都督府的軍政工作。


如今,更是破格提拔,力排眾議,提名為執政——雖然是代理,是臨時,但三十來歲的執政,還是文臣,這在漢室算是史無前例,也可能會后無來者了。

“丞相,您在《天下時報》上刊發的文章,下官方才已經仔細看過了……”貢禹坐下來后,小心翼翼的說:“下官愚鈍,有些不解其中深意,故此冒昧來訪,還望丞相不吝指教……”

說著貢禹就深深一拜。

張越頓時就笑了起來。

昨日,時報發行后,貢禹是第一個找上門來的,其他人則都在觀望、在彷徨,在等待。

只能說——滿朝人物,獨貢少翁,乃真君子也!

“少翁以為,何為君呢……”張越瞇著眼睛,輕聲道:“堯舜是君,桀紂亦是君……”

“使少翁在三代為臣,如何作為?在夏桀、商紂時為臣,又作何為?”

貢禹不假思索的道:“若使下官在三代為臣,自是殫精竭慮,鞠躬盡瘁以報圣主……至于夏桀、商紂……下官雖愚,也不敢助紂為虐……不得已,只能是泛舟海上……”

這也是儒生們的標準答案了。

邦有道則仕,無道則隱。

張越呵呵笑了一聲:“三代百姓,倒是有福了……只是,奈夏桀、商紂之民何辜?”

“少翁讀過石渠閣里的史書吧?”張越看著貢禹,后者點點頭,石渠閣里著已故太史令司馬遷所作的史記以及這些年來,國家主持收集和整理的史料。

貢禹當然是都看過,不止看過,還有深刻印象。

“秦二世而亡,天下大邑,十之八九皆毀于戰火……百姓黎庶,死于戰亂者,不可勝數,漢初,天下戶口不及秦時三一……”

“秦如此……夏、商、周之際,又該如何?”

貢禹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對于文人來說,這可真的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張越看著貢禹的眼睛,他很清楚,貢禹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敢說出那個答案。

于是,他決定加一把火。

“少翁……以少翁觀之,未央宮如今天子如何?”

“聰慧少主,假以時日,或可成為明君……”貢禹認真的答道。

“呵呵……”張越笑了:“少翁的話,自己信嗎?”

未央宮里的小皇帝,從小就是在張越和執政們的注視下長大的。

這個劉家的君王,在所有人面前都沒有秘密。

長安城里的一些報紙,有時候甚至會刊載這個小皇帝在宮里面做過的一些事情,乃至于被上官桀、桑弘羊等執政大臣輪流‘教育’的故事,也常常流傳出去。

事實是——小皇帝或許聰明,或許有些機靈。

但他就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根本沒有什么天命在身的樣子,也不具備什么英明神武、明見萬里的能力。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的十一二歲的少年。

會犯錯、會偷懶,也會撒謊,而且貪玩,愛好零食。

和貢禹家的孩子、其他大臣家里的子弟,甚至是長安城里的一些貴族紈绔子弟,沒有什么兩樣。

最多最多,因為他是天子,所以受到的教育與成長的環境要比其他人好。

如此而已。

所以,對于未央宮中的天子,休說執政大臣了。

就是長安的列侯、兩千石們,其實也未必有多尊敬、愛戴。

反倒是底層的百姓和工人,對這位小天子多有期待。

當然了,這些期待,與面前的這位丞相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貢禹不由得低下頭去,拜道:“下官惶恐,未知丞相深意所在……”

“少翁,還在與我打啞謎呢!”張越笑了:“此事,少翁心中不是應當清清楚楚的嗎?”

他站起身來,鄭重無比:“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吾當年與諸君,拋頭顱,灑熱血,毅然于變亂之中,甘冒宗族被誅之危,而行大義,撥亂發正,難道是為了在未來,又出一個獨夫民賊,又來一個一言亂邦之君?”

“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

“所謂‘天’者,天下人也……所謂天子,天下人之子也……”

張越微微翹起嘴唇來:“少翁……”

“若天子不能為天下人謀福利,反害其身……謂之何也?”

貢禹聞言,下意識的答道:“不孝……”

此話一出,他只覺得內心之中,狂風暴雨,雷鳴電閃,整個人的三觀更是徹底崩塌。

張越卻是哈哈大笑:“然也!”

“天子不能為天下人謀福利,謂之不孝!”

“不孝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這就是為什么,三王五帝,為圣王,而夏桀、商紂、幽歷、秦帝則為天下所唾棄的緣故……”

“換而言之,天子為天下人之子,我輩士大夫大臣,亦如是也……”

貢禹腦子一片混亂,連何時出的丞相府,何時回到家中都不知道。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面前的文牘與書冊,腦子里全是張越的聲音與話語。

那些話,那些聲音,一個個字,都在他的腦子里,揮之不去。

天子,天下人之子?

士大夫大臣亦然?

看上去邏輯是沒有問題……

但……

貢禹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而且……

“丞相當真舍得嗎?”

“愿意嗎?”

貢禹內心這兩個問題一直在叩問著他自己。

他很清楚,張氏代劉,只是時間問題。

因為在現在,連劉家自己都已經承認了這個現實——朝鮮王劉胥、燕王劉旦,這兩位宗室里的代表人物,手握重兵與大權的諸侯王都上表勸進過了……

所以……

“丞相這不是在給自己和自己的子孫后代,做一個籠子嗎?”

“這是為什么?”貢禹想不清楚。

但有一點,是明顯的——那位丞相,確實是打算這么做的。

而且他也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

仔細想想,永始之后,丞相和從前的執政大臣們,不就一直在做著削弱君權,減少君王身上的光環的事情嗎?

未央宮里的小天子犯了錯,被上官桀把手心都打紅了的故事,整個天下人盡皆知。

甚至還衍生出了好幾個版本的故事,被人搬上了舞臺,唱成了蚩尤戲。

九卿有司,公開不給皇室面子的故事,也發生了無數次。

廷尉、少府,拒絕給太后以及太后的家人開后門的事情,更多次上過《天下時報》的頭版頭條。

皇權在這些年來,漸漸成為了,每一個人都敢議論、敢討論的事情。

諸子百家的文人更是肆無忌憚的編排著歷代先帝的八卦。

尤其是當年,太史令司馬遷去世后,他的遺作《史記》被丞相公開出版發行,更親自為之作序,贊曰:無韻之離騷,史家之絕唱!

一時天下人人競相爭睹。

然后……

無數人啞然失語……

因為,史記之中的那篇《孝明皇帝本紀》,將那位先帝的許多隱秘與故事,都坦露于人前。

宗室、諸侯王和太后,當然是抗議不斷。

奈何,丞相卻說:因言廢事,吾甚不取。

于是,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天下人都知道了老劉家的那點破事。

皇權從此斯文掃地,再無神秘色彩。

所以……

“丞相是認真的啊……”貢禹在心里說:“這是天下之幸也……”

若是真的能做到,將皇權關進籠子里,那么對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除了皇室本身。

永始以來,共和執政,所有人都已經嘗到了共和的甜頭。

權力,從皇帝被下放到了大臣,地方州郡兩千石、士大夫列侯貴族,也都嘗到了參政議政,干涉國家大事的滋味。

將來丞相真要登基了,想要獨攬大權,收回一切,恐怕,免不得又是一次血雨腥風,無數頭顱落地。

但問題是……

“丞相這樣做圖什么?”

貢禹根本想不清楚這個問題。

貢禹想的腦殼痛的時候,張越正在自己家的后宅里,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三個兒子。

這三個小混蛋,越大越調皮了。

而且,一個個都不愛學習,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調皮搗蛋,今天更是將家里花園都給挖了好幾個窟窿,就為找些蚯蚓來釣魚,搞得全身上下都臟兮兮的。

要不是嫂嫂袒護,張越真想把這幾個臭小子送去西域那邊,叫他們吃點苦頭!

“都去給我將《張氏家規》抄寫一百遍,然后送來檢查,沒有抄完不許吃飯!”張越板著臉,對著幾個臭小子下令。

“諾!”混小子們垂頭喪氣,只能再拜而言:“小子謹遵大人之命!”

就在此刻,一個穿著花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從前院跑來:“阿爹,阿爹,囡囡要騎馬馬……”

張越馬上丟下這幾個混小子,笑著跑過去,抱住這小公主,道:“阿爹來了……”

堂堂丞相、太尉、大將軍,毫無尊嚴的在女兒面前蹲下去,然后背著這個小姑娘,在院子里到處跑來跑去,整個丞相府,到處都是丞相公主銀鈴般的笑聲。

三位丞相之子面面相覷,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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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九十五節 舊臣與新人

永始九年九月十三。大漢西域都護府,新英縣(舊疏勒)。

新任西域都護府都護新安候丙吉,走上新英縣的城頭,望著那從東方大道上而來的兵馬,忍不住道:“風雨欲來呀……”

丙吉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兩鬢開始出現了白發,但整個人卻更有威勢了。

在中樞以廷尉擔任了八年執政,此番出外,對丙吉來說,不是貶官、流放,反而是更進一步的保障!

因為,和其他人相比,沒有軍方履歷是他的硬傷。

一任西域都護,正好彌補這個硬傷,讓他有資格在未來向三公乃至于丞相寶座發起進攻。

只是,他卻沒有半分開心的樣子。

反而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在他身旁,已經致仕的故執金吾、楚國公王莽,披著一件狐裘大衣,撫著花白的胡須,點點頭道:“都護所見不差……確實是風雨欲來了……”

“長安的天下時報,在七月末連發三篇以‘鐘聲’為署名的文章,一論君,二論臣,三論天下……”

“最后竟得出了‘天子乃天下人之子’‘臣與君,名異而實同’的結論……”

“八月,尚書臺、丞相府、御史大夫官署并同九卿簽署,下發命令,令天下官員皆讀此三篇……更要將之作為今后考績的文法成績依據……”

“從前,長安閭里曰:張子重之心,路人皆知……吾還不信,如今看來,空穴未必無風!”

“丞相代漢之路,已是走到末尾了!”

那三篇文章一出,再天下一傳聞,命官員貴族一學習。

維系了數百年的父子君臣綱常倫理,頓時崩潰。

高高在上的君權,失去了最后一塊遮羞布。

就這些天,身邊的軍官、貴族們,就已經明顯開始做出反應了。

原本還能維系的天子威嚴,漸漸的開始散去。

動不動將‘天下’、‘諸夏’掛在嘴邊的人越來越多了。

這對丙吉和王莽這樣的老派人物來說,心里面自然是很難受的。

尤其是他們兩人,還自認為‘身負皇恩’。

“一切都遲了……”丙吉悠悠的說道:“永始之后,丞相的想法和學問認同的人越來越多……”

“黨羽、門生、弟子,遍及天下州郡……”

“更有那鷹揚旅,為之張目……”

“今天下郡國之官吏貴族,十之三四,皆與丞相有舊……”

“已是積重難返……”

“吾輩恐怕除了,一死報君王之外,再無辦法了!”

王莽聞言,神色黯然如死灰。

因為他知道,丙吉說得對。

永始之后,那位丞相一方面大興學校、教育、考舉,進錄士子文人,另一方面,大力的培植和扶持軍功貴族階級。

特別是其大力鼓勵武苑、太學學子去軍隊實習。

在鷹揚旅中開展掃盲,特別是在西域底定,國家無事后,將軍隊掃盲的成績當成考核標準。

這使得鷹揚旅在不斷膨脹和擴大的同時,也積累了大批大批的有知識和文化與才能的軍官。

這些軍官退伍后,轉為地方官,很快就能上手地方政務。

如此,天下郡國基層,幾乎遍及那位的羽翼。

其命令與政策,從永始五年后,就能在關中、河洛、齊魯、燕薊、河西等地直達村亭一級。

便是這西域等地,也可以傳達到縣、鄉一級。

與此同時,報紙等新興信息傳播媒介開始普及和推廣,哪怕是在西域之地,也有著念報人,專門給移民和軍人念那官方的報紙。

于是,當那位開始給君權掘墓時,沒有任何力量和勢力可以阻止。

“我其實想不通……”王莽苦惱著:“丞相這樣做,到底圖什么?”

天下人都知道,丞相代漢,是時間問題。

而且,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做到。

特別是隨著去年,帝黨執政不是致仕就是出外,那位在中樞連理論上的阻力也不存在了。

他卻在這個時候,忽然玩起這一手。

這讓人不得不懷疑,這位丞相是不是不想篡漢了?

“不管了……”丙吉低下頭去:“只要吾還有漢祿可食,便隨他去了……”

這也是如今,絕大多數的帝黨和守舊派最后的心理底線了。

只要大漢還在,只要還有漢祿可食,不讓他們做亡國之臣,那就隨那位丞相怎么做了。

說到這里,丙吉就看著王莽頭上的白發蒼蒼:“比起吾,楚國公幸運多了……”

王莽今年已經年過花甲了。

換言之,他很可能不會活著看到江山易色,神器易主。

可惜,他丙吉卻可能會活著看到哪一天。

而且還是以大漢九卿、兩千石、執政的身份。

甚至不得不笑著恭賀新朝革鼎……

“唉……”想到這里,丙吉就悠悠一嘆。

他能有什么辦法呢?

牛超穿著身上的甲胄,走在隊列中,無比羨慕的看著一支從道路另一側列隊通過的鷹揚旅騎兵。

絳色的甲胄,威風無比,赤色的戰袍,鮮艷明亮,整齊的戰歌聲,叫人精神振奮。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看著那支不過百人的鷹揚騎兵,從道路上過去。

“有朝一日,我也要成為其中一員!”在他身旁,一個個子高高的男子,感慨著:“大丈夫,不為鷹揚,豈不遺憾?!”

“二郎的志向,遲早是可以實現的!”牛超聞言,對那人道:“汝父曾是鷹揚士,又乃是歸寧鎮人士,依制度,可以減兩年義從服役……”

“興許明年,就能拿到鷹揚旅的入募文書!”

“托您吉言了!”個子高高的男子笑著道:“俺爹說了,丞相從來不計出生,只用敢打敢拼,人人皆可出頭!”

“可惜,這天下的夷狄不經打……”

“永始三年后,四海就沒有叛軍、亂臣了……”

“俺爹常常和我們感嘆說,我們沒有生在好時候啊!”

“如今,丞相點兵,興王師,起義軍,誅暴政,布德于異域……俺終于遇到了時機了!”

說到這里,他眼中滿滿的都是興奮與期待。

讓牛超聽著,心里面也是羨慕嫉妒恨。

七月份,鷹揚左都尉郭戎奉丞相命于幕南點兵,遴選各部青壯、銳勇,優中選優,共選三千義從,來此西域,編組為鷹揚義從甲部。

諸水部包括他在內,只有不到兩百人被選入其中。

其標準之苛刻,要求之嚴格,讓人咋舌。

等到他們從漠南走諸水部,經龍城、五原,轉河西進入西域后。

牛超才知道,大漢之大,上國之盛!

他本以為,漠南三千義從,定是漢家藩國義從的佼佼者,無有能出其右者。

然而,到了這西域,他才知道自己錯的到底有多離譜!

此番,丞相點兵,召集屬國義從。

漠南諸部、湟水羌部、河西義勇、西域義從,各以義從三千至五千不等來集。

分為甲、乙、丙、丁四部。

甲部為漠南,乙部為湟水羌,丙部為河西義勇,丁部為西域義從。

以牛超來看,漠南義從,在這四部義從里,只是勝過河西義勇,根本不能和湟水義從、西域胡人義從相比!

特別是那湟水義從!

人人皆騎乘汗血馬,個個都穿著胸甲。

他們甚至還有一支四百人的火槍騎兵!

簡直壕到令人發指!

牛超也是打聽才知道,湟水一地,乃是漢家先帝御定的‘法外之土’。

不受漢律管制的特殊地區。

當地放開蓄奴,放開土地兼并,放開金融管制,放開賭博、煙花禁令。

是故,那邊是漢室最大的勞動力交易中心與高利貸地區。

經過十余年的競爭與淘汰,能在當地活下來的羌人,都是那種背后有執政撐腰,同時給數十家公侯貴族提供種種服務的部族。

換而言之,這些人乃是漢家公侯們的打手和保鏢。

最起碼也是各個種植園里的監工!

所以,裝備豪華,也就不出奇了。

在事實上,這些人與其說是義從,不如說是各個列侯、公卿家的家臣!

甚至其中還有人乃是公卿家的私生子。

自然,這些人背后的大人物,都希望他們可以通過這次機會,立下軍功,方便后續操作。

于是,大開后門,連火槍這種鷹揚旅都未能完全裝備的大殺器也給他們搞來了四百柄!

若湟水義從是壕,那么,西域各國的胡人義從,就是悍了!

此番,丞相點兵,樓蘭、尉黎、莎車、精絕、烏孫等國,共出兵四千人。

全部都是從各國的貴族之中選拔出來的!

人人皆是悍勇之輩,果決之士!

西域胡人王國中的貴族,若是地位低一點,據說連選拔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辦法!

這些王國,現在全靠漢室的認可來維系。

許多人的身份地位,來自于長安的冊封。

而且,他們也需要來自長安的冊封與承認來加強自身的統治。

而能在漢軍中擔任軍官,對這些人的子弟來說,幾乎等于強化了未來的繼承人地位!

況且,為漢義從的履歷,是可以在申請留學太學時加分的。

所以,人人都是打破了腦袋!

甚至有王子也參與其中,說不定某個看上去不起眼的騎兵,就是某國世子!

以至于,烏恒人在來到西域后,都有些垂頭喪氣。

不過……

牛超卻沒有半分擔心,反而更有斗志了!

因為他已經通過關系,知道了,這次丞相要對付的目標——不是一國,而是數十,甚至數百個大大小小的王國!

所以,他和他的族人,有的是表現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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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九十六節 使團(1)

西域的冬天,很快就來了。大雪紛飛,道路堵塞。

但在疏勒、大宛之間的漢軍城塞、鄉鎮內,人們的起居、生活,卻并未因嚴寒而有什么影響。

一個個鐵制的炭爐,溫暖著城鎮的室內。

牛超被人帶著,來到了新英縣的縣衙內。

“校尉在此稍候……”穿著絳色官服的漢人官吏對他道:“待我去通報都護……”

“您請……”牛超連忙行禮,然后目送著那人走入縣衙內的院墻中。

如今,已經是十月中旬,牛超等奉命來到這西域待命的義從們,也按照制度,完成了最后的編組與配屬。

整個甲部義從,都已經被確定,將配屬給在明年抵達疏勒的康居將軍賴丹。

這位將軍是在上月拜任的。

按照長安方面的部署,這位將軍,將直接統帥、指揮大漢鷹揚右都尉的甲、亥兩校尉和鷹揚火槍第一營并同西域駐屯軍的兩個材官校尉,總兵力八千人。

康居之戰,已是箭在弦上,只待開春后,冰雪消融,大漢王師,就要越過楚河,去為康居人民主持公道!

為此,都護府甚至找到了一位當年亡國的康居王子,并將其送去了長安。

而牛超也因此,成為了一位義從校尉,也算是和漢軍有了關系,不再是沒有身份的編外人員。

只是,這種義從校尉、都尉,甚至將軍,都不怎么值錢!

含金量甚至還不如一位漢軍屯田的司馬,更不提鷹揚旅的正式軍官了,其地位,也就能和漢人的民兵、鄉兵軍官相當,在漢軍序列里屬于‘補充人員’,哪怕是戰死了,也評不上‘死義’的那種,只能算‘捐軀’。

好在,諸水部這些年養牛養出來的人脈確實給力。

哪怕是到了西域,也能活動起來。

這不,牛超聽說了長安丞相下了一個任務給西域都護府,于是便千方百計的發動關系,讓人推薦了自己和自己的部族義從。

總算,從前的牛肉不是白送的。

終于得到了都護府的認可。

今天,便是來接受任務的。

在縣衙內院前等了大約半刻鐘后,那官員就出來道:“校尉,都護有請!”

牛超趕忙理了理自己的衣冠,然后畢恭畢敬的跟上那官員,走入內堂。

穿過這新英縣縣衙內堂的亭樓雨榭后,牛超被帶到了一處雅致的小院子里。

院中隱約還有琴瑟之聲傳來,讓牛超聽著肅然起敬:“到底是執政大人物呢!哪怕是到了這西域,也依然不改君子本色!”

“真真是叫人仰慕拉!”

如今這位西域都護府都護,牛超是知道的。

那可是從前在長安當執政的丞相左膀右臂,大漢廷尉呢!

傳說,這位丙都護和丞相一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來拯救百姓、黎庶于水火間的賢能。

其為廷尉八年,平反的冤案、查出來的疑難案件,不知道有多少!

以至于,坊間有傳說:丙公明堂上,有明鏡高懸,能照見世間黑白正邪,令奸佞、兇徒無從遁形!

哪怕是在漠南,這位從前的廷尉,也是名聲很大,被牧民們頂禮膜拜的存在。

所以,此刻牛超內心是激動又興奮的。

這等漢家人物,能夠親身一見,對他來說,是天大的榮譽!

所以,當他被帶著,來到一間燃著檀香的雅室里,見到一位身穿素白便服,端坐于一座琴瑟前,正彈奏著樂曲的男子時,他福至心靈,立刻上前長身拜道:“粗鄙野人超,恭問都護安!”

“校尉免禮……”那人睜開眼睛,看著牛超,悠悠一笑:“請坐!”

這一笑,讓牛超感覺彷如春風拂面,整個人的靈魂都仿佛得到了救贖一般。

他連忙再拜:“都護當前,小人不敢坐……”

“能聆聽都護教誨,小人此生便已足矣!”

丙吉聽著,一點也不見外。

事實上,屬國、藩國的義從、貴族們,見到他都是如此。

幾乎沒有什么意外!

實在是那位丞相的宣傳工作做得太好了!

漢家執政,在其對外的宣傳口徑里,可謂人人皆圣賢,個個有不凡。

整個漢家朝堂,更是被塑造的神圣、光輝、正義、無邪。

簡直是天下良心所在,世界道義之地。

像眼前這個義從校尉,其實還是比較正常的。

丙吉記得,自己剛剛到任時,接見西域王國的國王、貴族后,甚至有人將他走過的道路的泥土收集起來,拿回去燒了個神像,供奉了起來。

據說這樣,可以得到神明保佑。

只能說,在宣傳方面,那位丞相的能力與他的武力值一般深不可測!

“此番請校尉來,乃是欲有重任托與校尉……”丙吉輕聲道:“未知校尉可愿為大漢分憂?”

牛超聞言,當即頓首拜道:“小人愿為都護、丞相與大漢效死!”

“善!”丙吉點點頭,道:“去歲有遠方異域之國使者來朝長安……”

“今其使者將欲歸國……”

“丞相已命太學博士夏公為正使,持天子節,以漢家詔書,隨使者回其國家,宣讀大漢天子詔命,并曉瑜其國家臣民……”

“今使團將至新英縣……”

“吾意選派得力精干之人,護送使團,西去其國……”

“校尉既主動請纓,吾意屬校尉,為漢使之護衛,率部往之……”

“未知校尉可愿?”

牛超聽著,哪里還不愿意?

當下就拜道:“愿!愿!愿!”

數十年前,大漢博望侯張騫鑿空西域的故事,牛超是聽說過的。

他更知道,當年隨張騫西去的胡人與匈奴人,如今都已經被漢家朝堂追授、追封。

換而言之,此去只要順利歸來,那么,自己就可以立下堪比滅國之功!

不消流血犧牲,就可以完成全族的夢想。

所以,在聽說了此事后,經過考慮后,牛超立刻動用諸水部好不容易攢下來的人情,搶走其他人之前,就主動疏通了關系,爭取到了這位都護身邊人的支持。

“善!”丙吉卻是站起身來,對身旁人吩咐道:“爾等且帶校尉下去準備準備,待使團抵達,便盡快出發吧!”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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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九十七節 使團(2)

數日后,一支從長安來的車隊,冒著風雪,進入了新英縣的縣城。奧德羅斯坐在馬車上,看著眼前被積雪覆蓋著的街道,內心中有著說不出來的感慨。

兩年前,他與自己的弟弟格塔爾澤斯發動兵變,殺死了由他們扶持的帕提亞皇帝那薩特魯斯,然后派出使者出城,向那西魏的皇帝投降。

在簽訂了數不清的屈辱條約后,總算乞的了一條活路。

帕提亞帝國以割讓整個美索不達亞、米底、敘利亞,并奉大魏皇帝為父,就連皇室也改姓司馬氏的條件,終于換得了征服者大發慈悲,允許他們帶著帕提亞的貴族與軍隊返回帕提亞高原,并保留一部分殖民地的寬大條件。

于是,從阿爾沙克大帝開始崛起并強盛的帕提亞帝國隕落了。

留下來的只剩下了元氣大傷,并失去了過去數百年來擴張與征服的一切土地的帕提亞王國。

帕提亞人被迫回到了祖先的土地,重新過上游牧的生活。

這自然是所有帕提亞人都無法接受的。

于是,奧德羅斯帶上了整個帕提亞的希望,踏上了前往東方,尋找傳說中的‘震旦’,祈求那大魏皇帝的死敵幫助的道路。

他運氣不錯,活著找到了這東方日出之地的偉大帝國,并見到了這個偉大帝國的統治者。

可惜,‘震旦人’對帕提亞人民的苦難毫無同情之心。

相反,他們對那位大魏皇帝的興趣和‘夏人’在西方世界的作為,甚至有些贊賞的態度。

‘震旦’人的首都貴族們,甚至公開頌揚了曾經敵人在偉大的帕提亞的作為。

這讓奧德羅斯,如墜深淵。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哭訴與哀求,似乎也引起了一些大人物的同情心。

所以,震旦人決定,派出一支使團,隨他回國,對那些‘夏人’和大魏皇帝在西方世界的作為進行調查。

而這是帕提亞復興最后的機會了!

對這一點,奧德羅斯無比確信。

因為,他已知這‘震旦’的偉大與強盛,確實名不虛傳!

而那位大魏皇帝與他的軍隊,也確實是被‘震旦’人趕出他們的世界,流亡至西方的。

只要能讓‘震旦人’親眼看到那大魏皇帝與他的軍隊在西方的暴行,奧德羅斯確信‘有著高尚品德’的震旦人必定會伸出援手。

“司馬公……”

“請下車……”

心中正胡亂的想著,便聽到車外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那是此番將隨他回國的‘震旦’正使,一個叫‘夏義’的月氏人,據說此人曾是月氏人的王,后來來到震旦求助,震旦的先帝答應了他的要求,可惜,后來遇到了問題耽擱了下來,等震旦人抽出空閑來,月氏王國已經被從震旦逃出去的‘魏人’滅亡。

所以,這位月氏王只好留在震旦,并成為了震旦人的老師。

專門教授那些震旦年輕人西方語言與風俗習慣。

“多謝博士……”奧德羅斯用著生硬的震旦語言道謝,然后走下馬車,便看到了車外,已經有著震旦的官員和軍隊在等候他。

而那位叫夏義的月氏王,則在人群之中,向著他微笑。

“司馬公,請容吾為您介紹……”

“這位是我朝大都護、新安候丙公諱吉……”

“這位是我朝楚國公,王公諱莽……”

“這位是我朝康居將軍、鷹揚右都尉、疏勒候賴公諱丹……”

一位位穿著寬袍,披著狐裘的大人物,向著他微微點頭致意。

奧德羅斯連忙按照學到的震旦禮儀,向他們拱手行禮。

可惜,這些大人物,也只是來見他一見,盡了些禮儀后,就讓人將他安置到了一處特別準備的別館里。

隨后,又請了他去參加了幾次晚宴。

但也只是參加晚宴罷了。

幾乎沒有什么人主動與他說話,最多最多,派了幾個仆人來問了他一些有關西方的事情。

不過,奧德羅斯早已經習慣了。

這日出之地的震旦人,特別是其貴族的驕傲與傲慢,是及其深重的。

越是地位高的人,越是如此。

在奧德羅斯了解的情況中,許多震旦人認為,與他這樣的外國人過多接觸與交流,會令他們本身的崇高品德與修養受損。

所以,如無必要,震旦的貴族拒絕和他這樣的外國人直接接觸。

以此來確保他們自身的個人品德與人格不被玷污,保持自身的純潔性。

要命的是,震旦人確實有這樣驕傲的本錢!

奧德羅斯親眼見過他們的偉大。

震旦人在他們的首都,建設了數不清的高大建筑,那些巨大的圓筒煙囪,日夜不停的吞吐著濃煙。

寬敞的道路,將這個偉大帝國的所有部分,連接在一起。

數不清的車馬,如河流一般,奔走在這些道路上。

在這個偉大國家中,種種奧德羅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物,隨處可見。

而他們的偉大的軍隊,更是主宰著一切。

與這偉大的國家相比,奧德羅斯曾經在羅馬見過的一切,都仿佛和敘利亞的蠻子一樣簡單粗糙。

“只有這樣的偉大國家,才是真正的萬王之王、世界之王啊……”奧德羅斯在心里感慨著:“從前,我們是何等的粗鄙與自大……”

“竟敢妄稱萬王之王……”

于是,奧德羅斯在心中,向著偉大的眾神之王祈禱:“萬能的宙斯啊,請您保佑您虔誠的信徒,讓震旦人的使者,能為帕提亞人說話……”

他最害怕的莫過于,震旦使團到了帕提亞后,卻和那‘大魏皇帝’站到了一起,并作出有利于‘夏人’的判斷。

若是如此,帕提亞的復興,恐怕遙遙無期了。

奧德羅斯,根本不知道,在他離開安息后,西方世界已經發生了讓他意想不到的變化。

李陵和他的軍團,此時來到了埃及的亞歷山大港。

他們是為保護大魏屬國、忠誠的大魏皇帝義子,埃及的托勒密十二世李全忠而來。

去年,羅馬的東方執政官,盧庫盧斯,率軍入侵埃及,意圖掐滅掉大魏西征的橋頭堡。

李陵聞之,立刻發兵救援。

在本都的李忠夏、埃及的李全忠以及塞琉古的李盡忠的艦隊的幫助下,一個月內,兩萬大魏精銳騎兵橫渡紅海,馳援埃及。

并在尼羅河地區,大敗入侵的羅馬軍團,羅馬的東方執政官盧庫盧斯戰死,殘軍在其副官一個叫凱撒的年輕人的指揮下,退守亞歷山大港,然后倉皇的在艦隊掩護下,撤回了本土。

于是,大魏皇帝將其行在,從泰西封,轉移到這紅海之畔的亞歷山大港。

在這里,大魏皇帝發現了一個讓他驚喜不已的寶藏亞歷山大圖書館中的無數藏書。

作為貴族,李陵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明白知識與文化的重要性!

而這些存在了數百年的藏書,云集著幾乎整個西方世界的智慧與文化。

其中許多書籍,在外界已經失傳。

于是,李陵隨即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他命令征集所有治下的學者,不管是本都的、埃及的,還是安息、塞琉古的。

在三個月內,他就征集到了超過六百名學者。

同時,他又從其本部中,遴選了精通詩書文章的學者、官員一千多人。

以這些人為核心,他在這亞歷山大港,設立‘通譯司’,開始全面翻譯和改編這些被藏于這亞歷山大圖書館中的書籍。

并將此事,視為‘大魏文治第一功’。

為此,大魏皇帝甚至暫停了所有軍事行動。

將全部精力和力氣,都用在了翻譯、整理和重編從這座圖書館里發現和整理出來的古老書籍。

經過數月的努力,如今,已經翻譯和整理了超過數千部的古老書籍。

這些書籍,涉及了軍事、地理、文化、哲學、數學、幾何、物理、天文、宗教、神話等方方面面。

李陵此舉,自然不是為了這西方世界。

恰恰相反,他是為了自己!

因為,他已經做出決定所有藏書,凡翻譯、重編后,盡皆焚毀!

同時,他還將這個命令,傳達給了其統治下的所有地區,包括作為屬國的本都、塞琉古等。

要求各地官員、貴族,對所有用‘夷文’書寫的書籍。

包括楔形文字、字母文字書寫的一切書籍,統統焚毀,并且規定任何私藏、隱匿書籍的行為,都是死罪!而且是族誅的死罪!

這就是在學秦始皇!

要書同文,車同軌,還要焚書坑儒!

大魏帝國不需要文化多樣性,也不需要民族多樣性!

偉大的大魏皇帝深知,這些都是禍亂之源,動亂之因!

而這些翻譯成漢文的書籍,則被李陵命名為《大魏通典》,并從其中挑選出涉及軍事、地理、數學、幾何與物理的內容,作為大魏官方的讀本。

在李陵的嚴令下,義子和各地貴族、官員,立刻行動起來。

無數泥版和羊皮紙,被投入了火焰中。

數不清的神廟與建筑被推倒,短短一年中,從阿姆河到幼發拉底河再到尼羅河,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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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九十八節 使團(3)

龐貝港,羅馬最大港口,共和國的明珠,幾乎所有從海外殖民地運來的財富與物資,都會從這里中轉。只是,近年來,羅馬人的日子很不好過。

哪怕是龐貝城中的角斗場,最近的上座率也開始堪憂了。

“都怪該死的盧庫盧斯!”許多人詛咒著那個戰死在埃及的前東方執政官:“要不是他擅自挑起戰爭,偉大的共和國,怎么會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私底下,一些馬略派的余孽,也在興風作浪,趁機將鍋甩給盧庫盧斯的盟友與靠山——羅馬終生獨裁官蘇拉。

但更多的人,則充滿了迷茫與失望。

“東方殖民地徹底沒了……”年輕的凱撒,站在龐貝港的碼頭上,遠眺著那些從東方陸陸續續撤回來的艦隊與軍人,他的眼中和其他人一樣,充滿了迷茫。

從去年埃及戰敗開始,羅馬人就逐漸的被迫放棄在小亞細亞與美索不達亞的殖民地。

數百年來,無數先輩用鮮血與熱血開拓的東方殖民地,如今已經基本喪失。

從黑海到亞美尼亞,再到小亞細亞,羅馬軍團在倉皇中撤退。

沒辦法,再不走,恐怕就沒有辦法走了。

本都、阿薩息斯、塞琉古、埃及還有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大魏……所有東方的羅馬敵人都聯合了起來。

而曾經無敵世界的羅馬軍團,在面對那些兇悍、可怕的‘國、軍’騎兵時,一敗涂地。

方陣與重步兵,根本不是那些踩著馬鐙,用著鋼刀與馬弓的敵人的對手。

反而陷入了打不能打,跑又跑不掉的悲慘結局。

在全新的敵人的強弓勁弩面前,羅馬的戰術與紀律,就和小孩子的玩具一樣脆弱。

在埃及戰場上,就出現了一整個軍團,被敵人的弓箭活生生的射崩,然后被馬刀像割草一樣收割的事情。

那些自稱‘大魏’,被阿薩息斯與本都人稱為‘夏人’的可怕敵人,所使用的武器、裝備、戰術,全面領先和超越了羅馬軍團。

就連個人身體素質與技戰術,羅馬的軍人,也遠遠不如。

想著這些,數年前就已經寫完了《俄狄浦斯》這一偉大悲劇文學作品的凱撒,內心不禁涌現出濃濃的悲哀與絕望。

因為,現在羅馬的敵人,已經控制了埃及、亞美尼亞、波斯與黑海。

他們的艦隊,也開始控制紅海與一部分地中海沿岸的制海權。

若不是,那個大魏皇帝忽然下令停止了軍事行動。

恐怕,就連這些東方殖民地的軍隊與移民,都無法撤回來了。

只是……

“恐怕,他們停止軍事行動,比直接攻擊更可怕……”凱撒嘆息著。

東方的情報,瞞不過人。

特別是那位大魏皇帝,根本不想瞞人!

他的命令,直接下達給了他的所有屬國、封君與貴族——焚毀一切非‘國字’文書,禁止任何人私自持有‘夷文’書籍——這是那些‘夏人’對羅馬文字與波斯文字、希臘文字的稱呼。

而且,懲罰非常重——不如令,皆族!

短短數月,東方就已經有數十名貴族違反禁令被全家老少一鍋端。

波斯人、本都人與埃及人,也嘗試了反抗——他們發動起義,聲勢浩大,然后就被迅速鎮壓,叛亂者的首級,被插到了木樁上,立在道路中,作為威懾。

聽到了這些情報后,元老院中彈冠相慶,認為那些可怕的敵人,暫時不會渡海來攻打羅馬了。

只有像凱撒這樣的人,才明白這恰恰是災難之源!

“若被他們完成了焚毀文字,毀滅書籍的事情……”

“十年,或者二十年后,整個東方,就都會變成那些‘夏人’的土地……”

“我們再也無法撼動他們在當地的統治了……”

這是不需要太過復雜的推理,就可以得出的結果。

自稱‘大魏’的黃皮膚‘夏人’,一旦完成了對波斯、本都與埃及文明的毀滅,那么,他們也就可以徹底消化那些王國與人民。

東方的世界,有多少人口?凱撒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比羅馬多!

所以……

不遠的未來,羅馬就要面對東方世界出現一個強大、統一而且侵略性無比強大的敵人。

而且,這個敵人和羅馬曾經遇到過的敵人都不一樣。

無論是迦太基,還是馬其頓、希臘或者本都。

他們和羅馬的戰爭與分歧,不過是領土、商業利益、殖民地糾紛。

而這個全新的敵人,既要滅亡羅馬這個國家,恐怕還要毀滅羅馬這個文明——從精神上、肉體上再到文字上,全面毀滅!

每次,只要想到這個事情,凱撒就會全身心的顫抖、恐懼。

好在……

不止是他一個人對此恐懼,那位終生獨裁官也同樣對此恐懼。

也不止羅馬人知道面臨的敵人的可怕。

希臘、馬其頓,這曾經的敵人,也同樣醒悟了過來。

還有在東方的本都與塞琉古、埃及,都有明白過來的人。

凱撒在這里,就是在等一位使者。

而他也沒有等太久,一艘海船,便駛抵港口。

船上懸掛著的旗幟,讓人能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一艘本都的船舶。

凱撒立刻迎上前去,這時,船上的甲板也出現了一位男子。

“尊敬的本都兄弟,我是羅馬的凱撒,請容許我代表羅馬偉大的終生獨裁官蘇拉閣下向您與尊貴的米特拉梯陛下致敬!”凱撒單手撫胸,向來者致敬。

“凱撒軍團長!”那男子笑著回禮:“我國陛下聽說過您的名字,還讀過您的書呢!”

“請容許我,本都的蘇格斯代表我國陛下,向您與尊敬的羅馬共和國終生獨裁官蘇拉閣下致敬!”

在數年以前,本都人與羅馬人,一起在羅馬的港口談笑風生,這還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在數年后,這一切卻又順理成章了起來。

就像在數年前,作為秦納的女婿,馬略的學生,凱撒根本不可能和蘇拉站到同一個戰壕一樣。

現實的需要,迫使羅馬人不得不團結起來,更迫使整個希臘世界,不得不放棄矛盾與分歧。

數日后,凱撒帶著名為蘇格斯的本都使者,回到了羅馬城,并見到了如今羅馬共和國的主宰者——終生獨裁官蘇拉。

只是,蘇拉的日子,最近很不好過。

作為終身獨裁官,他的正敵,數都數不清楚!

雖然,他用強力手腕,肅清了馬略派。

但元老院中,想弄死他的人,依然車載斗量。

尤其是,當羅馬東方兵敗,盧庫盧斯戰死,整個東方殖民地都被迫放棄的現在。

元老院里那些曾經被蘇拉嚇破膽子的正敵,終于重拾了信心。

就像見到了受傷的雄獅后,迫不及待想要取而代之的流浪雄獅一般。

蘇拉在元老院中,幾乎寸步難行,只能勉強依靠軍隊和少數團結過來的貴族,維持著局面。

本來,在今天,他還將要出席一次元老院的質詢。

但,在聽說了蘇格斯到來后,蘇拉毫不猶豫的放棄了出席。

因為他想要迫切的知道,并掌握那名為‘夏人’的東方敵人的全面信息。

于是,蘇格斯在蘇拉家里從中午一直留到了晚上。

期間,蘇拉向他詢問了無數問題,而蘇格斯都盡可能的做出了回答。

“這么說來……這些‘夏人’,可能是來自東方那傳說中的‘賽里斯’……”蘇拉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深深的嘆了口氣。

從數百年前開始,就一直有傳說,在羅馬流傳。

傳說,在山與海的另一端,印度的東方,太陽升起之地,有一個偉大的國家,名為賽里斯。

賽里斯人種著一種神奇的植物,用它織成價比黃金的絲綢。

如今,傳說照進現實,可惜帶來的不是奇跡,而是災難。

一群疑似賽里斯內戰的戰敗者,將毀滅與征服,帶到了西方。

帕提亞因此隕落,本都、塞琉古、埃及,都被他們所征服、懾服。

自稱大魏皇帝的男人,蠻橫的按照他的意志,強行改變整個地區。

他將亞歷山大大帝建設的不朽港口,更名為‘成紀’——一個古怪發音的地名,據說是他的故鄉。

他又征集了所有學者,開始在那座偉大的圖書館中,日以繼夜的進行整理——但不是為了傳播,而是為了毀滅。

他還極為強橫的將本都國王、塞琉古的王子,埃及的法老,都改了名字。

李全忠、李盡忠、李忠夏……

“親愛的蘇格斯,以您和米特拉梯陛下的了解,這些賽里斯人,可能有多少軍隊?”蘇拉問道:“我指的是那種能夠在馬背上不斷開弓,用著細長的鋼刀的騎兵……”

“至少有五萬人……”蘇格斯答道:“可能會有更多……”

“因為,那位大魏皇帝,只是大魏的左皇帝……”

“既然有左,那就有右……”

“我們掌握的情報,也確實證明,存在一位右皇帝,而且,這位右皇帝正在征服印度的過程中……”

“嘶……”蘇拉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萬夏人悍勇的騎兵?

尼羅河畔,他們只出動最多一萬人,就擊破了盧庫盧斯的四萬大軍!

五萬?

那豈不是起碼要二十萬的大軍,才有可能抗衡?

更麻煩的是……

還有一位右皇帝……

“宙斯啊……”蘇拉忍不住嘆道:“這是您的懲罰嗎?”

“讓宙斯之鞭來懲罰我們過去對希臘的壓迫?”

此刻,這位羅馬的終生獨裁官,甚至已經生出了談判、妥協甚至投降的念頭。

沒辦法,如今的他,別說二十萬大軍了,十萬都難以拼湊出來。

元老院里又有著一堆想他死的人。

這仗還怎么打?

“偉大的閣下……我們還有機會……”蘇格斯卻道:“那些夏人,并非不可戰勝,他們也不是沒有弱點……”

“他們是從東方的古老偉大國度中戰敗流亡的失敗者……”

“若被他們的母國知道他們的存在,說不定,會派出比他們更強大、更精銳的軍團來追殺……”

“為此,帕提亞的奧德羅斯親王,已經率領使團,前往了東方……”

“據說,奧德羅斯閣下,如今已經抵達了東方的那個偉大國度……”

“若奧斯匹林眾神保佑,說不定,此刻奧德羅斯閣下已經在那東方的軍團的護送下,踏上了回程……”

“一旦東方軍團抵達……”

“閣下與我國陛下、帕提亞人的軍團,一起發力……”

“聯合東方軍團,說不定就可以將這些殘暴可怕的征服者統統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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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九十九節 使者(4)

漢永始九年十一月。遙遠的印度次大陸,恒河下游的南陵城中。

大魏右皇帝衛律,已經搬進了他剛剛建成的全新宮殿宣和殿中。

他還又迎娶了幾位身毒貴族的女兒為妃。

不得不說的是,這片神奇的土地,總能給人奇妙的體驗。

特別是人種。

這身毒之國,下層粗鄙、愚昧而卑微,膚色黑而深,身材矮小、枸僂。

但其上層的婆羅門、剎帝利,卻聰明而機警,特別是他們的女人,皮膚白皙,身材優美,有內媚而多嬌。

即使在衛律眼中,也頗為迷人。

唯一的問題是,大魏右皇帝,已經快五十歲了。

多年的征戰與奔波,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好在,這身毒有神奇的膏藥,名曰福壽膏,服之能解憂愁,去病痛,讓人重煥青春,就是事后疲乏不已。

此刻,衛律就有些無力的癱軟在金玉裝飾的床榻上,一位千嬌百媚的少女,侍奉在旁,為他點燃那福壽膏。

在吞云吐霧中,大魏皇帝的精神漸漸回復起來。

“朕聽說,漢朝派了過去的尚書令來了新江都……”他問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大將蕭野。

“回稟陛下,確實如此!”蕭野答道:“那位尚書令,應該是半年前抵達的新江都,然后他就在新江都建立了身毒都護府,以漢天子之命而為都護……”

“新江都太守依舊是那位常威……”

“樓船將軍,則是剛剛從長安返回的從前的那位辛慶忌……”

“嗯……”在福壽膏的刺激下,衛律的思維無比清晰,他揮了揮手,道:“那朕派去的使者,可見到了那位尚書令?”

“還未有消息傳回……”蕭野答道:“待使者傳回消息,臣會立刻稟明陛下……”

“善!”衛律站起身來:“希望漢朝人可以答應朕的要求……”

“假若他們夠聰明的話!”衛律喃喃自語:“他們應該會答應!”

新江都,如今已是日新月異,人口鼎盛。

秋九月后,當季風從東向南吹拂時,從番禹而來的漢家船隊,就乘著順風成群結隊而至。

他們帶了移民、軍隊、物資以及官員。

于是,新江都的常住人口,迅速突破了一萬的限制,達到了一萬四千余人,有戶口三千余。

這放在內郡,大抵不過一個中縣。

但在這全新的身毒之地,卻是一個震撼人心的數字!

一萬四千余人中,軍人超過一半。

換而言之,漢軍將士已經達到了七千人!

已經有了在新江都附近千里之地的活動與行動能力!

于是,鎮壓不臣,布德宣化!

在張安世的命令下,常威、辛慶忌,分領大軍出動,蕩平了新江都以北與以南的數個頑抗‘王化’的暴君之國。

更筑起了京觀來震懾人心。

在槍炮與刀劍的道理下,其他身毒王國的君王,立刻‘幡然醒悟’哭著喊著,請求大漢王師的指導,請求大漢天子大發慈悲,降下雨露恩澤。

更獻上黃金、美玉、寶石與美人,于是,張安世從善如流,以天子所賜節旄,冊封這些王國的國王為漢家藩屬,定下主從名分。

又要求各國遣世子來新江都,美其名曰叫‘教化’,實則是作為質子。

不過半年,就有十五國,送來世子。

這讓張安世非常高興,草創的都護府上下官吏更是無比滿意這就是政績啊,實實在在的政績!

“都護……”穿著便衣而來的一位官員,輕輕敲響了張安世的書房的門栓。

“進來吧!”張安世隨口應道。

于是,便衣官員便推開門扉,來到正在看書的張安世面前,恭身作揖:“丞相,下官奉命前來報告有關衛逆之事……”

“不要叫人家衛逆了……”張安世放下書籍:“再怎么說,這衛律也算是在這化外之地,為我中國做過貢獻的……”

“不能因為人家如今僭越稱帝,便抹殺掉人家的功勞……”

“丞相都說了,百年之后,后世之中,青史之上,衛律李陵功過,尚且未定!”

“興許千百年后,你我皆已無名,而衛律李陵卻能有香火祭祀,延綿不絕!”

“下官……”來人微微一楞,但卻能夠理解張安世這樣說的緣故。

因為不久前隨著船隊送來新江都的《天下時報》上刊載過一篇文章,上面講了歷史的功過評定問題,舉了衛律李陵做例子,說這兩人‘雖然不知天時,不明天命’,但是‘興教化于遠方,布王化于四海’‘百世之后,千年之時,或可明彪青史,垂于萬世!’。

不用說,文章肯定是那位丞相寫的,至少也是在其指示下寫的。

因為脈絡和精神,符合這位丞相一貫的態度天下重于社稷,社稷重于君,君重于臣。

換言之,只要是有利于天下的事情,都可以超越敵我、意識矛盾。

總之,在那位丞相眼中,若是衛律李陵,可以舉國來降,那么將不失公侯之位。

便是九卿執政,也未嘗不能商量。

既然老大都發話了,自然下面的人,也要依從。

起碼,得在形式上和程序上服從。

這是秩序,也是制度!

全國服從中樞,中樞服從丞相,丞相順應天命,佐國安君!

所以,微微一拜后,便服官員就道:“都護英明……下官是來奉命報告衛律之事的……”

“嗯……”張安世露出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那衛律的使者,帶來了什么條件?”

“回稟都護,使者帶來的條件……”便服文官有些吞吞吐吐起來。

“直說無妨!”

“使者說,彼主令其此來,乃是為其太子向我朝天子,求娶公主……”

“請如舊年故事……”

“以漢公主妻其太子,如此,彼主愿與我朝結為叔侄之國……”

“尊我朝天子為叔,以其主為侄,世代論之以齒序……”

“并獻黃金、寶玉、美人,為和親之禮,朝貢之物……”

張安世聽著,立刻笑了起來:“衛律的腦子,沒有燒壞吧!”

“我漢家何曾需要此等名而不實的虛名?!”

“汝且去回復使者……”

“若其主誠心請和,那就請拿出誠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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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三百節 大魏皇帝之謀算

到了十二月的時候,衛律終于等到了從新江都那邊快馬送來的情報。漢朝人提出了一個讓衛律既高興又驚憂的要求——想要和談?可以!

帝位必須去。

換而言之,大魏皇帝是不能再當了。

最起碼最起碼,不能再對外宣稱這一點。

其次,衛律想給自己的太子求娶一位宗室公主的要求,雖然沒有被駁回,但也沒有得到同意。

對方要求‘倘若貴國誠心尊奉天子,當表誠意’。

這個誠意如何體現,他們一個字也沒提。

但衛律明白,左右不過入朝為質、朝貢請封這些套路。

此事,他是清楚的。

畢竟,當年在長安,他可也算統治集團的一員,和三公九卿也曾談笑風生過。

更緊要的是,大魏右皇帝,對如今那位稟國的大漢丞相,有著深刻的了解和認知。

當年,弓盧水畔,被其打得夾著尾巴狼狽逃亡后,衛律就一直留心研究過那位如今的丞相的為人。

西遷時,正是仗著這份了解,衛律才敢偷偷的與那位剛剛發動了宮變,掌握大權的漢室權臣私下里py交易,臨了又拉了烏孫人墊背,拖住了漢軍可能的追擊,讓整個西匈奴的殘余力量得以順利走出西域,隨后攻破康居,進抵溈水,滅亡月氏,最終于大梁立國。

現在,再次遭逢曾經的大敵。

衛律自然知道,如何與其打交道。

也明白,那位大抵是不會對他趕盡殺絕的——滅了他衛律,那位丞相哪里去找這么好的借口和機會,繼續用兵身毒?

難道連遮羞布都不要了,赤裸裸的以暴力來滅國并土?

若是如此,他如何去說服國中士大夫?

旁人不知道,衛律是很清楚中國士大夫的清高與潔癖的。

那些家伙,嘴中動輒就是周公如何,孔孟如何,三代如何。

仁義道德、上下尊卑、忠孝禮儀,更是萬萬不能丟棄的根本。

不然,何以漢朝要留著西域王國,而不是直接吞并、滅國?

不然,漢人又何必拐著彎,拿著烏孫人、羌人當擋箭牌,自己不去做那些販奴的勾當?

說到底,仁義、尊卑、忠孝,是中國的傳統價值觀。

哪怕私底下男盜女娼之輩,表面上也得做出一副謙謙君子的姿態。

所以……

聽完了臣子的報告后,衛律立刻就精神了起來。

他揮手召來自己的太子衛河,對他問道:“太子,對此可有看法?”

這便是要考校自己的繼承人了。

沒辦法,當年衛律被困漠北數載,期間,他辛苦培養的長子死于漠北的疫病,次子和從子也都先后死于箭傷。

好不容易得到了漠北那幾位的縱容,得以率軍與李陵匯合,卻又困頓于西域的焉奢、尉黎之間。

于是,等到他和李陵率部西遷時,身邊就剩下了三個兒子。

西遷路上,又病死了兩個,最終活著跟他來到這身毒的就剩下了排行第五的衛河。

這個兒子很年輕,今年才將將十八歲而已。

衛律為了培養他,一直將其帶在身邊,耳提面授。

好在衛河很聰明,學東西也很快,這讓衛律稍得安慰。

“父皇,兒臣以為,漢人的條件,絕不可答應!”大魏右皇帝的太子恭身長拜。

“哦……”衛律聞言,眼前一亮,心中頗為歡喜,問道:“為何?”

“回稟父皇,我大魏虎踞身毒,兼有百國,又控堪薄天險,有大梁雄城可依,麾下虎賁精銳,足有數十萬,漢人輕我,我等何必自輕?”

“那漢朝若是果真來攻,我大魏虎賁,必可予其迎頭痛擊!”

聽得衛河的話,殿中的十余位大魏將領,都是暗暗點頭。

這些人都是衛律來到身毒后成長起來的新生代,西匈奴西遷,雖然不過十余年,但對這些人來說,卻仿佛是一個世紀前的事情了。

他們知道漢人很強,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強?

只是隱約記得,少年時跟著父祖,狼狽逃離西域故土時的事情。

但這份記憶并不牢固,因為,當年西遷時的苦難,沒有太大。

不過一年,西遷大軍,就已經滅亡康居,進入了溫暖富饒的溈水流域。

倒是那些年長的大臣貴族們,眼中滿滿的都是憂慮。

他們知道,而且明白,漢軍的強大之處!

當年在西域,在漢軍鷹揚旅的威壓下,瑟瑟發抖的記憶,依然深耕于這些人內心的最深處。

自是明白,雖然如今的大魏,看似強盛。

但說到底,所謂的數十萬虎賁,其實其中有七成以上乃是仆從軍。

真正可以依靠的能打的,也就那么七八萬騎兵。

就算是這些人,可堪與當年的漢軍相媲美的,最多兩萬罷了。

而漢朝有多強?多大呢?

兩萬騎兵,恐怕不過是漢朝如今一個都護府的兵力。

況且,即使僥幸能勝過漢朝一回,恐怕,帶來的不是和平與安穩,而是更大的危險!

一旦那位丞相暴怒而起,親自將兵而來。

即使只率一萬之軍,恐怕也能將整個大魏連根拔起,全數屠滅!

張蚩尤之名,可非浪得虛名!

衛律高坐龍座上,俯瞰著自己的大臣、貴族們的神態,心中已是明了。

他看向衛河,微微搖頭,道:“癡兒!”

“汝之判斷,倒是正確,奈何想法不對!”

“朕之大魏,確實不該應允那都護的條件……”

“但不是為了抗拒漢朝,更不是和漢朝為敵!”

“與漢為敵,吾等將死無葬身之地!”

“旁的不談,如今我大魏雖然兵強馬壯,控弦數十萬,領有百國,橫跨萬里之土!”

“然則,在漢軍面前,恐怕難撐數載!”

“光是那漢人精銳,所謂火槍營、火炮營,便已非人力所能敵!”

最初漢人建立新江都時,衛律曾經試探過。

結果是,數千大魏精銳,葬身于火槍的硝煙與火炮的轟鳴之中。

自那時起,衛律就明白了,他西遷這十余年,固然強大、興盛了起來。

更通過壓榨、剝削與擄掠各國,積攢起了龐大的財富和數不清的工匠,有了仿制漢朝馬蹄鐵、馬刀和甲胄的一定能力。

仗此,大魏鐵騎,縱橫萬里,入主身毒,壓服萬國。

而李陵更是兵鋒直指遠西,滅國無算,打下了‘宙斯之鞭’‘萬王之王’的名頭。

可是,這些年,漢朝也沒有閑著。

他們發展的速度,遠超想象!

出現了讓衛律無法想象的火槍、火炮,其騎兵中更是出現了全身具甲的鐵騎兵,為火槍兵之羽翼,火炮之屏障。

仗此兵甲之利,漢軍得以跨海而來,不過兩三千之眾,便滅國屠城,更在野戰中全殲了一整支的大魏萬騎!

如今,那新江都中起碼有數千漢軍精銳,火槍、火炮之數,更是翻了數倍。

真惹毛了漢人,那位丞相只需要跨海再運兩萬之兵,就可滅亡他的大魏,讓他和他的大臣、貴族,夾起尾巴,再次逃竄。

若再引來其西域之兵馬,海陸并進,他恐怕連跑都未必跑的了。

是以,和漢人打交道,不能依仗蠻力,那是自尋死路!

“父皇,那您為何?”衛河有些跟不上自己父親的思路。

“太子想說的是,為何朕明知不能勝之,偏偏卻要拒絕漢人的要求和條件吧?”衛律坐在寶座上,呵呵的笑著:“畢竟,其實漢朝的條件,也并非不可答應……”

“左右不過是個虛名而已……”

放棄帝號,這對衛律來說,完全沒有問題。

因為,他可以假裝放棄,就像當年南越王趙佗一樣,假作放棄稱帝,實則關起門來,該怎樣還是怎樣!

而漢人好虛名,未必會較真。

至于質子長安,更非難題。

太子衛律舍不得,皇子還舍不得嗎?

旁的不說,他來這身毒后,日夜耕耘,生下了十幾個皇子,別說送一個了,就是全送去也不心疼。

畢竟,這些兒子,不過是身毒女所出,根本沒有繼承權。

衛河聽到這里,頓時明白了,這是自己的父親在教他如何處理與漢朝那樣的龐大帝國交往的技巧與知識,連忙躬身聆聽,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其實心里面卻未必有多認同。

沒辦法,在衛河心中,他的大魏帝國,強大無比,即使漢人再強,跨越數萬里的海疆來攻,終究也有極限。

打不過,難道還耗不過嗎?

況且,他的國家還有天險可以依憑,地利可以屏障,人和可以利用——身毒多障疫,便是大魏諸部,當年初來乍到,也被本地的疫癥所制,死傷慘重。

時至如今,大魏的控制核心,也是這恒河中下游的平原,至于其他的山林、大澤地區,只是羈絆而已。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那些地方的疫病一旦發作,常常是一死死一群。

尤其是那被稱為‘身毒花’和痢疾的疾病,簡直恐怖至極,常常一人感染,滅絕一部之人。

十余年來,大魏諸部,死于這些本地疫癥者,多達十余萬。

上至王公,下至牧民,皆有因此而滅族者。

是故,衛河清楚,只要把守住恒河天險,那些漢朝人再強也只能望河興嘆。

而他們若敢繞行,從丘陵、叢林地帶奇襲大魏側翼,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衛河不信,漢人戰勝得了大魏鐵騎,還能制服的了那些無影無蹤,殺人于無形的疫癥?

衛律不知道自己兒子心里面的想法,他諄諄善誘,用心良苦的教誨道:“癡兒,汝可知,當年朕與左皇帝是如何從西域走脫,在漢人大軍眼皮子底下,率部全員西遷而走的?”

“難道不是父皇與左皇伯運籌帷幄,出奇策而行險兵,獲天之佑,終于功成?”

“癡兒!”衛律笑了:“那只是說給外人聽得!”

“實情卻是,朕與你左皇伯,與那漢朝丞相之謀不謀而合……”

“那位漢朝丞相,乃是欲以朕與汝左皇伯為刀刃,做那為王前驅之事!”

“汝可知,當年西遷之前半年,漢人的西域都護府,近乎是將其武庫、糧倉,向朕敞開供應?”

“馬刀、馬蹄鐵、甲胄、弓弩,乃至于布帛糧食食鹽茶葉絲綢……”

“全部是成本價,甚至是低于成本的價格!”

“便連諸般技術和將作之法,也是傾囊授予!”

“不然,大魏之兵甲,何以如此犀利?!”

“啊……”衛河聽著目瞪口呆,他怎么都想不到,當年之事,竟還有如此隱情,于是不免問道:“那漢朝丞相就不怕父皇與左皇伯得了那些器物卻不肯走了嗎?”

“朕當年也想過這個問題……一度想不清楚……”衛律悠悠嘆著。

其實當年,他和李陵確實起過,吃完漢朝的供應,就留在西域,試試與之掰手腕,最起碼也爭取一次勝利。

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西遷。

因為那位丞相,悄悄的將一些西方的情報,送到他們手里。

特別是指出了康居的富裕與孱弱,溈水的富饒與廣大,更隱約暗示了身毒、遠西之國的廣袤。

衛律和李陵反復權衡,沒有必勝的把握,又兼起了廢立之心,想要建立自己的王朝,這才最終決心西遷。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無比英明!

西遷后,順利的滅亡康居,占據溈水,攻克大梁城。

仗此不世之功,完成了鳩占鵲巢,廢黜單于,稱帝建國,最終建立起了這橫跨數萬之土的大魏帝國!

右皇帝衛律統治大梁以南,左皇帝李陵出溈水,進取奄蔡,進入安息,如今已是打下了萬里之土,治下人口不下千萬之巨。

“如今,朕總算想明白了……”衛律嘆息著:“那漢朝丞相,有了比馬刀、馬甲、馬弓更加強大的兵械!”

“自然,無所謂賣些與朕……”

新江都城頭上的火炮與列隊而出,發出雷鳴,冒出硝煙的火槍,讓衛律明白,當年他們若是不肯走,就要被那火炮轟成渣滓,被火槍打成篩子。

那位丞相,確實從不做無把握之事。

如今也是一般!

所以,衛律語重心長的道:“太子、諸卿,今日與當年,并無兩般!”

“朕與諸卿的存在,以及對漢朝的對抗,方是吾等存在的根基!”

“因那位丞相,必是與當年一般無二,要朕當兇徒、惡人,好叫他有討伐、興兵的借口……”

“吾等,便是這身毒傳說中的顯婆、那安息傳說中的惡神,那泰西傳說中的魔鬼……”

“如此,方能襯托出那漢朝王師的正義!”

“張蚩尤與當年一般……”衛律笑了起來:“終究愛惜羽毛,終究放不下仁義道德的偽裝!”

認識對方,已經差不多十五年。

從弓盧水之畔到現在,衛律確信,那位大漢丞相,本質上依舊未變。

所以,投降、議和是死路一條。

因為,一旦投降,沒了借口和理由的大漢王師,恐怕就沒法子在這身毒滅國、并土了。

中國王師,豈能平白無故,無緣無故的因為土地和財富這等下作的理由去滅亡國家,吞并土地?

那是桀紂才干得出來的事情。

圣王、圣人,是不屑于此的。

哪怕,對方是夷狄,是化外的不臣之國,也不能如此。

中國王師,必是興大義,張四維,以興滅國、繼絕世,行王道而布恩澤的正義之師。

至少,在對內的宣傳上,必須如此。

當年在漠南是如此——那位只是持節而來的使者,便是故意放縱著他逃回漠北,然后就打起復仇的旗號,踏破狼居胥山,而禪姑衍山!

在西域也是如此——以匈奴的威脅,而脅迫列國,又用匈奴的威脅逼迫著列國,接受中國文化。

最終,更是在誘導他和李陵西遷的同時,用馬刀利劍,強弓勁弩為餌,讓他和李陵做了最后的貢獻——為了籌措軍費,為了支付那些兵甲弓弩的費用,當年西域匈奴,可是壞事做盡,殺人盈野,幾乎將整個西域都掘地三尺。

于是,當匈奴西遷逃遁,那位丞相的兵馬,就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在整個西域面前。

便兵不血刃,毫不費力的贏得了所有人的認同與感激,從此便是漢朝在西域那邊有所剝削,也不會引起反感和厭惡了——幸福是比較出來的。

現在,恐怕也是如此了。

那位丞相派來的都護,傳來如此條件。

衛律判斷,十之八九,就是來暗示他的——想活命嗎?想繼續作威作福嗎?

那就給我去當壞蛋,做惡人!

當我的刀,做我得劍,替我殺人、滅國、屠城。

只有這樣,才有生機。

倘若不識趣的話……

易曰折首,詩曰雷霆,就是給他和他的西魏準備的。

所以,衛律明白,自己是別無選擇的。

“啊……”衛河聽著目瞪口呆,然后疑問起來:“可是……若是這樣,他們最終也不會放過我們啊……”

“怎么不會?”衛律嚴肅的道:“且不說,漢朝需要朕與大魏為刀劍,不是數載,甚至數十載……”

“便是將來,漢人立足已穩,不再需要朕與大魏為刀劍,充作嚇人的惡鬼……”

“介時,朕子孫一句‘臣聞陛下德音,痛哭流涕,愿請陛下嘉大德,請為外臣……’,那漢朝或者說已經改朝換代的新朝天子,難道還能拒絕同文同種之國的臣服?”

“介時,論功行賞,朕與諸卿子孫,照樣可以在此身毒之地,稱孤道寡!”

這便是大魏皇帝的籌算了。

衛律不怕給人當工具人。

只要有利可圖,當工具人算什么?

想當年,他還給匈奴人當過臣子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

這點委屈,又算的了什么?

于是,衛律站起身來,道:“太子,汝即刻出發,率軍去一趟大梁,告訴大梁留守蕭摩:若漢軍來攻,事不可為,則退守堪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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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三百零一節 小皇帝

一場冬雪過后,未央宮銀裝素裹,分外蕭條。宮中的回廊與亭謝之間,更是罕有人蹤。

穿著天子冠冕,已經十二歲的小皇帝,在幾個宮人的引導下,走在宮闈的回廊里。

“陛下……”一個老宦官匆匆而來:“太子太傅命奴婢來陛下,今日功課,當依從昨日……”

小皇帝聞之,面帶不悅,但根本不敢發作。

因為他知道,自己倘若表露出什么不愿意的態度,恐怕,那位太子太傅立刻就能入宮。

然后,拿著先帝所賜,先王所授的節旄,將他這個天子狠狠的再打一頓。

本來,以臣而責君,這是大逆不道。

但奈何,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以臣責君,非但不是大逆不道,反而是天下人都贊許的‘真君子之行’。

小皇帝更明白,現在這個天下,盼著他犯錯,期待著他出丑的人,從長安足可排隊排到那雒陽。

人人都在等著看他這個天子的笑話,個個都在期待著他喪失作為天子的威儀。

如此,這些人才可以有借口繼續上表勸進,好叫那位丞相代漢而立,于是個個都成為開國功臣,子孫富貴延綿。

至于什么君父、忠孝……

沒看到前些天,那《天下時報》都公開說了嗎?

夫俸祿者,百姓之所獻,名爵者,天下之公器也!

祿,民之膏,爵,天下之器。

是故,天下重于社稷,社稷重于君。

此桀紂之所以失天下,而湯武、周武所以得天下。

就差沒有直接說,要是皇帝不合格,為了社稷計,換上一個也無妨,自然,若漢室社稷不能繼續為天下謀福利,革鼎江山,便是順乎天而應于人。

湯武革命,理所應當,周武罰紂,吊民伐罪,從來久矣!

小皇帝雖然小,但智慧早生,自是讀得懂其中味道,明白輕重。

所以,他老老實實的點頭道:“請內侍太傅,太傅用心良苦,朕心明了,必當牢記太傅教誨,用心于功課!”

心中,大漢天子卻是滿腹的怨氣與牢騷。

有些時候,他甚至會想——朕算什么天子?

王太后曾與他見過太宗皇帝的故事,也與他說過孝惠皇帝與曹參的典故。

但當太宗之時,便是陳平周勃桀驁不馴,終究也不敢凌迫君上。

孝惠之時,曹參、王陵,雖然功高,甚至敢說‘臣等守職,遵而勿失’的話,但那時還有一位呂太后,手握大權,為國家底蘊。

現在呢?

劉氏天子連這宮中的宦官、宮女都不能指使。

就在上個月,那位丞相在沒有問過他的情況下,就直接以他的名義下詔說:朕思祖宗之德,追孝文、孝景之風,愿與士大夫共行節儉……其除宮刑,自今后絕宦官之事……出宮人年二十以上歸家……

于是,這宮里面的宦官宮女,瞬間減少了七成。

他這個堂堂天子,萬乘之尊,社稷之主,如今連起床穿衣,都要自己動手。

旁邊的宮女宦官,根本不會再來幫他了。

因為那位丞相有嚴令:天子者,天下之所重也!當為天下之表率,安能長于婦人之手,不知悲喜之事?自今以后,有敢廢天子之行者,族!

于是,他這天子便只能自己穿衣,自己洗漱。

據說,等到明年,還得自己做飯、洗菜。

這和民間的小老百姓有什么區別?

民間的富庶之家的子弟,怕也是有人伺候的吧。

想著這些,這位大漢天子心中的怨念就更濃了。

在宦官的引領下,這個小皇帝來到了為他學習專門修建的‘寶文殿’。

這里是從前的石渠閣,但,當年未央宮大火,石渠閣被焚,等到長安平息后,重修未央宮,便在石渠閣廢墟上建起了這寶文殿。

小皇帝走進去,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穿著白衣的男子,早已經在等他了。

“文師傅……”小皇帝恭恭敬敬的上前,給這男子一拜。

雖然,這個總是戴著青銅面具的男子是那位丞相所派,但,小皇帝從小就是在他的教育下長大的,對其孺慕極深,無比親近。

“陛下來了……”劉進看著走進來的愛子,心里面也是一喜,他常年患病,需要靜養和治療,每月只能進宮三次,看望兒子,督促他學習,然后就要回南陵療養。

當年,那場火災,給他留下了不可逆轉的燒傷。

不僅僅是毀容,燒傷還破壞了他的神經,令他常常疼的在地上打滾。

錯非如今的那位丞相,不惜珍貴名藥,甚至用了些讓他也無法理解的手段,總是能拿出胳膊粗的人參,藥性濃厚的當歸等物,為他吊命治病,此刻他早就已經魂歸九幽。

“陛下……”劉進看著面前的兒子,悠悠的道:“今日功課,除了太傅留下的功課外便是儒學與數學……”

“臣望陛下,用心學習……”

“半月后,丞相會親自來考核陛下功課……”

“陛下可萬萬不能讓丞相失望啊!”

說著,劉進眼中也是閃過一絲期待。

當年,他與張子重有過約定。

這漢室江山,不會滅亡,但是,這江山未來姓劉還是姓張,這就另說了。

于此,劉進并無太多意見。

他要的只是自己的妻妾愛子平安與健康。

不要再像他一般,重蹈覆轍,再落悲劇。

小皇帝聽著,臉上卻是極為不爽,劉進看到這一幕,微微搖搖頭,忽地,他問道:“陛下,您知道身毒嗎?”

小皇帝聽著,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朕有所耳聞……據說,身毒之廣,不下中國……”

“那您喜歡嗎?”劉進又問。

小皇帝想了想,想到了不久前,送入宮中的身毒物產與黃金,微微點點頭。

“這便好……”劉進歡喜了起來。

喜歡就好!

未來到了身毒,他也不會太過抗拒了。

于是,劉進道:“若是將來,大臣恭請陛下圣駕巡幸身毒,未知陛下可是愿往?”

小皇帝認真的想了想,然后點頭。

他心中甚至巴不得有機會出宮。

劉進看著,心里面的石頭終于落下。

“陛下,您可有耳聞,您的姨母,南陵大長公主殿下,日前喜得身孕之事?”

南陵公主懷孕,是目前長安最大的新聞和熱點了。

作為先帝愛女,丞相正妻,這位大長公主這一次懷孕,幾乎等若宣告了一個事實——張氏代漢,為期不遠!

一旦其生下男嬰,便將吹響最后的號角。

按照約定,那個男嬰,將擁有繼承大漢江山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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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三百零二節 逆案

不過一夜,院子里就被積雪厚厚的堆滿了。半尺深的積雪,走在其中,都頗為費力。

“都說瑞雪兆豐年……”

“今年這場大雪,卻來的不是時候啊!”剛剛拜任為執政,以左將軍兼領執金吾的新鄭候范明友走在其中,微微感慨著。

“君候所言極是!”一個跟在范明友身旁的男人微笑著說道:“這場大雪確實來的不是時候!”

“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至于此!”

“此乃天意也!”范明友嘆道:“人力所不能為之!”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默。

一直到兩人走到院子門口,范明友才終于回頭對那人拱手道:“既如此,吾就別過先生,改日再來與先生飲酒……”

“君候慢走!”男子拱手而拜。

直到范明友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他才悠悠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死灰復燃之事,未料竟再度重演!”

延和末,長安兵變,時任光祿勛霍光與太子劉據發動兵變,圍攻未央宮,與先帝的兵馬激戰。

結果,桃子被蹲在一旁的時任鷹揚將軍摘了。

太子據身死,太孫進下落不明,霍光奔逃至五柞宮,聞之劉據身死,扶劍自刎。

于是,那位鷹楊將軍率軍入宮,面稟先帝種種緣由。

先帝聞之傷心自責,于是下罪己詔,陳天下以罪,命鷹楊將軍為丞相、太尉、大將軍,輔佐皇玄孫監國,自己退居五柞宮思過,一年后退位為太上皇,又三年后駕崩,謚曰孝明皇帝,尊為世宗。

旋即,就是大清洗。

數不清的人,因為事涉霍光謀逆而被誅。

但,很多霍光的親信,甚至是親戚、親人,卻免于追責,只是貶官流放。

如霍光的幾個兒子,本來都被判處腰斬、族誅。

但那位丞相卻說:冠軍仲景候,有功天下,然則無嗣,吾甚悼之,今斬廣子,仲景候不得香火之祀,百年后,青史之上,春秋之誅,其誰可當?

于是,便上表天子,請以自己代之。

群臣紛紛跟進,請求免霍光諸子之罪。

但那時的天子,不過襁褓之中的幼子,剛剛成為太后的王太后,慌亂之中,只能聽從那位丞相的意見。

便以冠軍仲景候有功于國,赦免霍光諸子及妻妾。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盡貶為布衣。

而作為霍光的女婿的范明友,則從漠南都護府都護的位置上被牽連,貶為護羌校尉、河湟都尉——又回了令居。

然后在令居一待,就是十年!

本來,天下人都以為,范明友這輩子也得在令居和羌人為伍了。

哪成想,如今竟堂而皇之的以治羌之德護民之功,而被漢家校尉以上軍官議政,聯名推舉為執政人選。

然后那位丞相就用了印,如此,十年后,霍光的女婿以護羌校尉、河湟都尉,代表大漢三軍,出任執政,拜為左將軍,任執金吾,封新鄭候,食邑兩千八百戶!

關鍵是,這位執政,迄今未休其妻。

換而言之,他是以霍逆女婿的身份,成為的大漢執政,列于千萬人之上!

“也不知,丞相是不是已經決心了結霍逆案了……”男子心中想著。

霍逆案,是漢家建國以來,規模最大,時間最長、影響最廣的大案了。

從霍光死后,直到今天,依舊不絕。

地方州郡也好,中樞要員也罷,若想整人、栽贓陷害某個正敵,就給對方扣一個霍逆的帽子。

誰叫當年之事后,太子據身死,太孫進下落不明,先帝下罪己詔。

所以,這些當事人都將自己身上的事情甩的干干凈凈。

所有的鍋都成為了霍光一個人的。

但霍光一個人怎么可能做成這種事情?

于是,便被發明了一個陰謀反漢、叛國、謀逆集團。

在這個事情上,尤其以那位丞相做的最過分!

想當年,古文學派的許多大人物,都不服那位丞相,哪怕是在東南平定,也常常搗亂。

于是,那位丞相揮舞起霍逆案的大棒,抓了一個又一個名震天下的大儒。

靠著物理說服,終于讓古文諸子閉嘴。

接著,那位丞相又大興工商,復興墨家,開放禁錮,廢獨尊儒術,準許百家之子也能出仕、參加考舉,甚至進入太學,興學教書。

這下子,不止古文,今文也跳了起來。

霍逆大棒再次揮起……

上有所行,下有所效。

天下州郡官員們,紛紛領悟和學到了丞相的絕招。

霍逆案,因而牽連越來越廣,影響越來越大。

尤其是御史大夫官署和廷尉的官吏們,在面對一些無法定罪,但又特別想弄死的人時,便祭出霍逆大棒。

也就是近些年來,隨著天下漸漸穩定、興盛,那位丞相與他的盟友們統治根基深厚。

霍逆案這根棒子,才終于不再頻繁揮動。

只是,這個東西始終在那里,而且,還時不時的被人想起來,拿來用用。

直到今年,范明友入朝拜任執政。

才終于有人開始討論起終結此案。

自然,范明友是推動最勤快的人,只是……

那位丞相的想法,還是無人能知啊!

所以,一直以來,只能小心翼翼的試探,好在,如今終于時機成熟!

南陵大長公主懷孕!

天下皆賀!

丞相將有嫡子了!

所以,上上下下的人,都開始想方設法的想要利用這個機會,趁著那位丞相高興,來實現自己的一些目的。

范明友當然不肯錯過。

這才有了三番五次的登門拜訪。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一場大雪襲來,讓整個關中都被雪災之事纏繞。

丞相親自在大將軍府設立救災司,自己親自擔任賑災使者,指揮關中軍民,救災保生產。

特別是各地工坊、道路和生產設備的搶救,列為重中之重。

于是,此事就只能暫時擱置起來了。

“但愿這雪災,盡快過去……”男子想著:“如此,才有機會為先父平反!”

“吾家才有機會,可以重新出仕!”

比起范明友,毫無疑問,他在終結霍逆案上更積極。

因為,他是當年霍逆案中的主謀之一,時任御史中丞楊敞之子,曾經一度前途無限。

可惜,老爹行差踏錯,他這個舊年的太學生、新豐吏,便只能辭官回家,教書育人。

這些年來,靠著教育,積攢下了不少名望,但終究只是有名望而已。

而且,逆案存在一天,便一天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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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三百零三節 潛流(1)

太陽終于再次照耀在關中大地。永始九年的雪災,終于有了過去的跡象。

“四百多人被凍死,兩千余人凍傷……”

“大量礦山、冶煉設備被埋……”

張越看著京兆尹的報告,感覺頭都大了。

因為,這僅僅只是漢人的傷亡。

各大礦山中廣泛使用的西域胡人和羌氐奴婢,根本不算人,連進統計數據的資格也沒有。

“命少府卿會同廷尉、京兆尹等有司,妥善處置災后事宜……”張越叫來丞相左曹尹正吩咐:“撫恤和慰問,一定要到位,叫涉案有關商賈,起碼準備五倍以上法定撫恤金!”

“此外,命厚生局派遣醫官,組織治療傷病人員……”

“盡量挽回損失!”

“還有,有司方面要嚴把報紙關,有關議論天人感應的,一個字也不許刊載!”

“諾!”尹正恭身受命。

這場雪災中,長安城里就隱約有謠言在說,這是上天的警告。

原因乃是當朝執政們,行工商之法而廢農本之策,引動上蒼震怒,故此降下雪災。

和過去不一樣,這次這些謠言剛剛冒頭,就被京兆尹會同京輔都尉,鐵拳打擊。

敢有傳播者,只要發現就被抓捕。

而且是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抓捕,廷尉那邊更是被下了嚴令:妖言者務必從快從重從嚴處置。

從種種方面來看,丞相是真的動怒了!

換而言之,也說明,這個謠言碰到了丞相的痛處!

尹正當然明白,事關重大,立刻就去安排。

張越則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總有些人,想要挑戰我的底線……”

“真是不知死活!”

旁的事情,張越都可以無視。

哪怕別人天天指著他脊梁骨罵,甚至公開說:張子重之心,路人皆知,他也無所謂。

但獨獨這工商,特別是采礦與冶煉、制造,乃是他的逆鱗,誰碰誰死!

“還農本……”

“如今天下人口,已至七千萬之巨……”

“單單是關中人口,便已幾近千萬!”

“這還未算關東治河的胡奴,礦山、冶煉爐下的奴婢……”

“單靠土地所出,也只能勉強養活而已……”

“再不搞出工業革命來,十年內,天下人口就要突破一億!”

“到那時……若沒有工業來吸附人口,發展經濟,天下便是揭竿而起,陳勝吳廣教做人!”

這年頭,壓根沒有任何減少生育的條件。

沒有tt,沒有電視,娛樂也是乏善可陳,普羅大眾,一入夜后,唯一的娛樂就是造人。

如今,各種新作物、新技術與新肥料,不斷普及,農業產出年年新高,國家輕徭薄賦,將原本屬于農民的負擔轉嫁給了西域、交趾和工商業,于是便是一般佃戶,也能勉強溫飽,更出現了大批有技術的中產階級。

這些在永始后富起來的技術工人,體格健壯,年輕力勝,于是大量納妾,拼命造人。

僅僅是在新豐轄區,每年新生人口的增長速度,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平均一個工人家庭,每年新生子女在三個以上!

毫無疑問,他們這么拼命,除了傳統的道德觀念外,最大的推動力就是騙補因為如今的漢室有規定,單個家庭,養育子女在五個以上的,減免一半稅賦,十個則減免全部稅賦,十個以上,每多一個國家歲賜錢一千、布帛兩匹。

于是,人人鉚足了勁的生。

偏偏隨著西域底定,大量西域婦女,被烏孫人、樓蘭人和精絕人,賣來關中。

于是,就剛好遇到了這些富了起來,又有著生育需求的新階級。

雙方一拍即合,漢胡婚介業務開展的如火如荼。

新豐統計過,僅僅是去年一年,新豐轄區的工人家庭,就向官府遞交了五萬份新婦落籍請求。

新豐才多少人口?

哪怕這些年來,新豐工商大興,吸納了關中的無數青壯。

但常住新豐的戶口,也就三萬戶。

換而言之,去年平均每一個新豐青壯,至少納妾一點五個。

這還沒有扣除那些老人和還未娶親的人口。

而在長安城,這種情況更加劇烈!

去年長安戶籍統計,年紀在十六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婦女,就已經超過了三十萬。

其中,起碼有一半是從西域、交趾、西南夷來的新婦很多西域胡人甚至貴族,在聽說女兒可能會嫁到大漢帝都后,甚至愿意倒貼。

每年都有大批大批的夷狄女子,隨漢胡商隊,抵達長安這些人大多數不是被那些奴隸販子賣來的,而是自愿、自費來的。

其中,有許多不乏是貴族子女。

甚至曾出現過,西南小國公主,不遠萬里,求嫁長安人的新聞,還上過《天下時報》的頭版頭條。

所以,如今,長安城中若看到金發碧眼,褐目黑發的歐羅巴、高加索特征的婦女,穿著漢家婦女的襦裙,捧著一個瓷碗,追著一個可愛的混血孩童喂飯,千萬不要奇怪。

因為這是長安人的日常。

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個胡姬為妾。

軍人家庭,甚至有數個胡姬妻妾。

長安閭里的蒙學里,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蒙學孩童,都有著明顯的異域特征。

碧眼兒、重瞳兒,比比皆是。

于是,張越曾經的夢想,終于照進現實,大棒興國,后、宮救世,已是現實。

然而,夢想雖好,卻也要有經濟基礎和物質基礎,才能持續下去。

若長安百姓回到過去,一個個衣衫襤褸,家徒四壁。

新豐工人,重新淪為賤籍,成為權貴壓榨的對象,連自己都養不活。

哪里還有什么胡姬,愿自帶干糧,倒貼來嫁?

中下層的軍官、貴族,又哪來的公主、貴女?

心中想著這些,張越臉上的殺意就更加濃郁。

張越明白,是誰在背后指使和搗鬼。

左右不過是廟堂之上,宣室殿中的那幾位貪戀權力,戀棧不去,便想要渾水摸魚。

這場雪災,看似天災,其實未嘗沒有人禍的因素。

旁的不說,左馮翊與右扶風的幾個靠煤礦和鐵礦為經濟支柱的縣中救災,為什么反應遲鈍?為何直到他親自掛帥,拿著槍桿子抵住了別人的后背,救災才開始?

“給臉不要臉!”張越冷聲道:“那便休怪我不講情面,不顧制度了!”

于是,他揮揮手,將一直站在身旁的田水叫到身邊,低聲吩咐:“為我準備車馬與衛隊,一個時辰后,我將親自去鷹揚軍大營,看完慰問救災將士!”

“諾!”田水恭身而去。

坐在高堂之上,看著面前一個個恭恭敬敬,連大氣也不敢出的屬官、吏員。

穿著象征著三公身份的袞服,鄧律緩緩閉上眼睛。

他已經老了。

今年,已是六十有八,在十二執政中,年紀最大,資歷最老。

延和中,他就已經是兩千石的燕相。

延和四年入朝,拜任為御史中丞,永始二年升御史大夫,位列三公,與太子太傅上官桀、丞相張毅,并為國家重臣。

雖然說,這個重臣也就是說說而已。

那位丞相發起火來,所有執政加一起都得低頭。

但鄧律依然借此,獲得了巨大的權柄與想象不到的利益。

御史大夫滎陽候鄧律的名頭,哪怕在這長安城,也是如雷貫耳。

鄧家依靠著執政大夫制度與燕王的后盾,這些年來日進斗金。

他的幾個孫子,甚至還在襁褓里,就已經有了關內侯的名位。

女婿、故舊,千石、兩千石不可勝數。

講道理,他該滿足才對。

畢竟,鄧律自己都知道,其實他的才能,也就一般,不要說去和那幾位致仕的執政相比了。

便是那幾個剛剛就任的年輕執政,也能完爆他。

他能身居高位,不過是因為才能平庸,而且老實忠厚,肯聽話,又有燕王背景,那位丞相愛屋及烏,有所眷顧。

然而……

從去年開始,一位位他的同僚,與那位丞相一起開創了永始盛世的執政卿大夫們,相繼致仕、去國、出外。

新的執政們,走馬上任,搶班奪權。

這讓鄧律慌張了起來。

他才六十八歲,還年輕的很。

還可以為漢家,為丞相效命!

哪里肯致仕?

更何況,他還看到了公孫遺死后的種種,見證了一個曾經車水馬龍,迅速人走茶涼的例子。

這就更加不肯挪窩了。

于是,便對那位丞相的種種暗示,視而不見,裝聾作啞。

強行的賴在了御史大夫的位置上,以至于長安城中都有人做歌笑話他:無恥大夫,厚顏御史。

他卻無所謂,依舊強撐著。

但,到得現在,舊技是再難撐下去了。

因為,太子太傅上官桀,已經明確表達了明年出外的態度。

這樣壓力就到了他這個御史大夫身上。

更麻煩的是,上官桀可以去國出外,過個兩三年就可以回來,又是一條好漢。

而他的年紀,只能致仕。

而一旦致仕,如今的一切,就將與他無關。

最多拿到一個國公的封爵,一個大一點的封國。

這怎么行?

“丞相啊丞相……”

“您會知道,這個國家,這個天下,是不能依靠那些年輕人,毛手毛腳的后生的……”

“欲治國,還是吾等老成之臣,更加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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