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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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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門閥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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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3 01:45:54
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七十四節 安息人也想當兒子

到了二月份,帕提亞的帝都泰西封,已經被圍三個月了。三個月中,守軍的糧食供應,漸漸有些不支了。

雖然,匈奴的包圍圈,一直有意無意的留了個口子,甚至是故意將許多從帕提亞各地而來的運糧隊放進城市。

但進去了,想要再出來,就沒有那么容易了,所以,越多的運糧隊入城,也意味著城市的人口越多。

到得現在,泰西封城中,已經囤積了三十多萬軍民。

每天的糧食與飲水消耗,都是天文數字。

漸漸的,運進來的糧食,已經跟不上城市的消耗。

更可怕的是——從去年十二月,泰西封被圍以來,守軍嘗試了大小七十多次的出城野戰。

而無一例外,全部敗績,且其中起碼有一半以上的野戰,守軍全軍覆沒。

就連帕提亞最勇猛的大將,米特拉梯二世的孫子弗拉基奧也戰死了,其首級被人用長桿挑起來,掛到了陣前。

而這個情況,使得即使對軍事絲毫不懂的帕提亞奴隸也明白了——泰西封是守不住的。

那些自稱‘大魏’來自于東方的‘夏人’,遲早會攻入泰西封城中,然后將整個城市的貴族、男人,全部殺光!

就像當年,帕提亞滅亡塞琉古一樣。

然后,這些東方來的征服者,會成為這片土地新的統治者。

不過,大多數的奴隸與市民,都對這個未來,毫無感覺。

因為,對泰西封城里占多數人口的波斯人來說——從數百年前開始,他們就已經是亡國奴了。

馬其頓人、塞琉古人、帕提亞人,輪番稱王。

偉大的居魯士大帝與大流士大帝的子孫,已經寄人籬下很久很久了,所以也不在乎再多換一次主子。

這座城市中,也就是帕提亞人,特別是帕提亞的貴族們,才整日憂心忡忡的看著將泰西封圍的水泄不通的‘國。軍’與其仆從的大營。

匈奴人在漢匈戰爭中,學會了野戰營寨的建設。

而在遙遠的西垂之地,他們有著充足的人手,來幫他們建設。

所以,在過去三個月里,匈奴人不斷的驅使著大批奴隸,加固著他們的營壘。

將一個個軍營,建成了刺猬一樣的營寨。

鹿角、拒馬、壕溝、箭樓,一應俱全,營寨更是用夯土與當地的木材、石塊修筑,高達兩三丈,以帕提亞人的能力,別說攻陷了,就連靠近都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匈奴人還打造了上百臺配重式投石機和數不清的攻城塔,已經具備了攻陷泰西封的一切能力。

但他們偏偏選擇了圍而不攻。

這讓被包圍的帕提亞貴族們,在煎熬與擔憂中,度日如年。

“他們在等什么?”每一天,格塔爾澤斯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可惜,他想不清楚,那些東方來的征服者,為何選擇圍而不攻。

因為,在帕提亞、塞琉古和羅馬、希臘甚至是馬其頓人的戰爭史上,都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大軍頓兵城下,明明有巨大優勢,卻不選擇進攻。

這種選擇,讓人費解,也讓人無法琢磨。

更給城中的帕提亞人巨大的心理壓力。

就像一柄刀,懸在脖子上,鋒利無比,只要落下,必是身首分離。

但劊子手卻只是握著刀柄,既不揮下,也不抽離。

這種感覺,讓這位帕提亞的皇室成員,徹夜難眠。

于是,他終于忍耐不住這種煎熬,去找剛剛率軍從帕提亞來援的哥哥奧德羅斯商議。

奧德羅斯比格塔爾澤斯大了足足八歲,他留著帕提亞人傳統的濃須,穿著希臘化色彩極為明顯的長袍,額前已經禿頂了,所以他習慣戴上一頂圓帽子來遮掩禿頂的前額。

而格塔爾澤斯則截然不同,他是拜火教的教徒,對希臘文化和希臘人都很不友善。

是以長期以來,這兩兄弟勢同水火。

哪怕是他們的父親在世時,也照樣針鋒相對。

但當格塔爾澤斯推開奧德羅斯的房門時,過去見面就要仇視的兄弟兩,卻熱情的擁抱到了一起。

“哥哥,您能來泰西封,真的是讓我太感謝了!”格塔爾澤斯緊緊抱住自己的哥哥,親熱的說道。

“弟弟,你能來見我,我也同樣很高興!”奧德羅斯熱情的道。

便領著格塔爾澤斯,走到他房間里面,這里已經點起了蠟燭,一副從敵人哪里繳獲來的地圖,則被掛在墻壁上。

格塔爾澤斯只是一眼就被這副地圖所吸引。

因為,它的測繪技術和精度,遠超格塔爾澤斯的想象。

只是,地圖上,標注的方塊字,讓他有些稍微不適應。

“親愛的弟弟,你看……”奧德羅斯站到地圖前:“這是我在米底得到的夏人地圖……為了得到它,我的親衛隊死了三百多人……”

“但這是值得的!”

格塔爾澤斯點點頭,出神的看著地圖,道:“這是無價之寶!”

帕提亞人從未見過如此詳細和精密的地圖。

這地圖上,山脈、河流、平原、城市與軍事要塞,一覽無遺,而且都有標記。

只是,用的是方塊字。

格塔爾澤斯雖然看不懂這些方塊字,但他知道這些文字的含義。

“夏人,稱我們為安息……”奧德羅斯道:“而他們則自稱‘大魏’……”他模仿著敵人的發言,別扭的說出那拗口的稱呼:“若用我們的語法的話,音譯過來,應該是‘chichi’,希臘語發音的話當是‘seres’”

“而他們所來的東方之國,應是一個叫‘震旦’的國家,祂位于太陽升起之地,我將那個地方稱為‘秦尼斯坦’……”

“哥哥,你說這些話的意思是?”格塔爾澤斯不理解了。

奧德羅斯嘆了口氣,道:“弟弟,你可能還不知道,米底已經失守了……”

“我們委派的米底總督,在上個月,向那些征服者投降,整個米底地區,落入了那位皇帝的手中!”

格塔爾澤斯聞言,渾身劇震。

米底的淪陷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過了。

那意味著,帕提亞人崛起的老巢,帕提亞再也無險可守。

更意味著,東方來的敵人,已經用能力,切斷羅馬與帕提亞之間的聯系——至少能讓羅馬人不敢再全力來援。

如此一來,城外的敵人,只需要圍住泰西封,就足以將這座城市餓死、渴死。

將所有帕提亞人,統統圍殺在這里。

也是直到此刻,格塔爾澤斯終于明白了,那位大魏皇帝的意圖——他想將所有的帕提亞人都殺死在這泰西封。

他沒有打算照搬這片土地千百年來的傳統——用幾百年的時間,慢慢的同化和消化他的敵人。

他要一根子就打斷整個帕提亞的脊梁骨,然后將帕提亞人從歷史長河中抹去。

把阿爾沙克大帝的光榮,米特拉梯一世與二世陛下的風光偉績,統統埋葬!

格塔爾澤斯于是渾身戰栗起來。

奧德羅斯卻看著那面前的地圖,無比的出神,良久他才道:“親愛的弟弟,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已經窮途末路,必死無疑?”

“看上去,似乎確實如此……”沒等格塔爾澤斯回答,奧德羅斯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現在,我們面臨的環境,比起波斯人、塞琉古人、米底人當年面臨的絕境還要危險!

“我們被包圍在這里,無路可逃,也無路可退……”

“而我們可以指望的援軍,卻遲遲未來,可能永遠都不回來……”

“羅馬人的膽子和智慧,恐怕連老鼠都不如!”奧德羅斯深受希臘文明影響,他甚至曾經游歷過羅馬,所以他很清楚,那些羅馬人,特別是元老院里的元老們的想法。

那些家伙恐怕根本意識不到他們面臨的敵人的可怕,他們只會一門心思的牽制蘇拉,甚至想方設法的給那位終生獨裁官扯后腿。

就像當年迦太基的漢尼拔一樣,直到漢尼拔攻入其本土前,羅馬的元老院還在扯皮,還在防備掌握軍隊的人。

哪怕漢尼拔跨越阿爾卑斯山后,他們依舊如此。

漢尼拔時,羅馬人是運氣好,漢尼拔的軍隊缺乏后繼與后援,還得和羅馬的將軍一樣去應付迦太基國內的貴族元老們。

但,這一次,那些東方來的征服者,可不會有什么人敢給他們的皇帝扯后腿。

而他們的軍隊,也遠比漢尼拔的迦太基軍隊更強更多,物資與資源更豐富。

更重要的是,這些東方來的征服者,還會建設,還會組織,還懂收買人心,更知道用馬刀建立穩固的從上而下的中央集權。

這種制度,比帕提亞、埃及、羅馬、本都采取的制度先進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過三年時間,他們控制和統治的呼羅珊、阿卡齊爾,就變成了他們的糧倉。

產出的糧食和收取的賦稅是過去帕提亞人控制時的三倍以上!

這足夠支撐他們采取一切軍事行動,甚至可以在兵圍泰西封的同時,依然支撐在各地的征服行動。

所以,一旦這些人徹底控制和統治東方。

那么……

羅馬人滅亡,也就近在咫尺了。

可惜,羅馬的元老院,不會看到這些,就算看到了,也會裝作看不見。

他們現在,最大的最終極的目標,就是防止蘇拉把終生獨裁官的稱呼,變成皇帝。

將羅馬的共和國體制徹底顛覆。

所以……短期內,除非蘇拉肯不惜一切代價,不然奧德羅斯知道,是指望不上羅馬人的幫忙的。

格塔爾澤斯聽著,卻是心驚肉跳,他看著自己的哥哥:“難道,偉大的阿爾沙克大帝的血脈與子孫,就要在我們這一代斷絕嗎?”

倘若羅馬人指望不上,那么帕提亞是無法獨力對抗那些兇惡的征服者的。

這一點毋庸置疑——自從帕提亞與這些人開戰以來,在所有的戰場上,全部遭遇了失敗。

拉伊會戰,更是打斷了帕提亞的脊梁骨,整整三萬帕提亞最精銳的騎兵,連同帕提亞最精銳的四個重步兵軍團,全部斷送在拉伊城下。

戰后,為了求和,更不得不答應了對方極為苛刻的條件——一百萬枚金幣的賠款加上利息,榨干了帕提亞的財政。

然后,他們又失去了呼羅珊、敘利亞、小亞細亞、亞美尼亞等領土、屬國或者盟友。

帝國的領土和勢力范圍在五年之中,縮水了一半!

現在更是連米底也丟了,帕提亞高原自然很快會陷落,接著會是泰西封以及整個美素不達亞。

到時,世界之大,恐怕沒有帕提亞的容身之地。

“不!”奧德羅斯卻握著拳頭,慷慨激昂的道:“帕提亞不會滅亡!偉大的阿爾沙克大帝的血脈與榮譽將永遠照耀世界!”

“我們還有機會!”奧德羅斯看著格塔爾澤斯,拉著他走到那副地圖前,然后指著在地圖最東邊的一角,一個寫著方塊字的地方,那山與海的對面,太陽升起之地,東方的征服者嘴里的諸神之所,天之嫡子所居住的國家。

“他們是從這里跑出來的……”

“他們是震旦國內的失敗者……”

“也就是說,震旦人可以對付他們!”

“只要我們可以聯系到震旦……用黃金、美女、白銀、珍寶……不管是什么東西,只要能打動震旦人的……”

“我們就可以將震旦的軍隊,帶來此地……”

“那么,所有的困難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這些大魏人能來,比他們更強的震旦人當然也能來……”

震旦人只要出現,哪怕只有一個震旦的官員,拿著他們的君主的命令與信物,恐怕都足以嚇壞那些被他們從國內趕出來,夾著尾巴逃竄到帕提亞世界的怪物。

即使不能,勾搭上震旦的帕提亞,也足夠在危險環伺的世界中保證安全與存續了。

只要能活下來,存續下去,阿爾沙克的子孫就能有機會卷土重來!

“但我們堅持的了這么久嗎?”格塔爾澤斯疑惑著。

“這……就需要你的犧牲了!”奧德羅斯平靜的看著自己的兄弟:“親愛的弟弟,你必須肩負起責任來,肩負起偉大的阿爾沙克大帝與米特拉梯一世陛下與二世陛下的責任!”

“殺了那薩特魯斯,用他的人頭去平息那位皇帝陛下的怒火……”

“然后,你登基為偉大的帕提亞皇帝,拿著歷代先王的印章,帶上那薩特魯斯的人頭,去向那位皇帝求饒……乞和……”

“他們要什么都答應!”

“甚至,你必須主動請求,請那位大魏的皇帝,收你為義子,甚至義孫……”

“這些東方人,似乎很喜歡這種臣服的方式……”

“如此,帕提亞可以得到保存……偉大的阿爾沙克大帝的榮光也不會熄滅!”

“這……”格塔爾澤斯猶豫了起來:“若他們要整個美索不達亞呢?”

“給他們!”奧德羅斯毫不猶豫的道:“他們要什么都給他們!”

“只要能保全偉大的帕提亞與祂的人民!”

格塔爾澤斯卻不甘心,美索不達亞,是帕提亞的明珠,也是祂最精華的地區,更是帝國財政收入的來源。

就這么放棄了的話,他怎么甘心,又如何說服其他人?

但奧德羅斯接下來的一句話,徹底打動了他:“親愛的弟弟,你難道以為,現在我們還能保得住美索不達亞嗎?”

是啊,現在的帕提亞,怎么保得住美索不達亞?

除了泰西封外,恐怕整個美索不達亞的領主和封君,都已經在排著隊,去膜拜那位大魏皇帝,去依附和親附那些東方的征服者了。

就如同當年帕提亞騎兵以征服者的姿態,進入這一地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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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七十五節 黃金最強大(1)

永始八年二月二十五日。長安城的霧霾早已經卷土重來。

數不清的煙囪,持續不斷噴吐的濃煙和周圍工坊制造的灰塵,彌漫于街巷閭里之間,制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大霧天氣。

于是,許多公卿貴族,都將自己的家眷送去了甘泉山。

而長安城里的富商、豪強與官員,也都紛紛逃出長安。

世宗孝明皇帝的茂陵邑、孝景皇帝的陽陵邑、太宗孝文皇帝的霸陵邑、竇太后的南陵甚至已經凋敝的孝惠安陵、高帝長陵,都因為大批長安城的貴族、富商、中產逃亡,而再度繁榮。

而隨著這些長安城中的權貴、富商,紛紛將妻兒家小,送去各個陵邑縣。

隨之而來的,則是長安城與諸陵邑縣之間道路交通的大發展。

僅僅為了修建和維護從長安到甘泉宮的道路,每年少府都撥款數千萬。

而其他地方的道路修葺與撥款,也高達千萬!

而且,這幾條路方面,漢室上下的工作效率都特別高。

都不用督促,各級官吏,就會主動把事情做好,路面但凡有一點問題,馬上就會得到維護。

特別是長安到甘泉宮的道路,被這些維護的堪比后世的村級土路了。

路面用的是用渭河、涇河的沙灘里篩選出來的沙石,路基用的是石塊與礦渣。

哪怕是下雨,道路也很平滑,更不會有泥坑,因為只要有問題,立刻就會得到修補。

所以,如今從甘泉宮到長安,再也不需要像過去那樣,在道路上顛簸好幾天了。

以貴族們的四輪馬車的速度,最多兩三天就可以來回一趟。

這讓所有人都很滿意。

這一天,幾乎所有出外的貴族、富商與豪強的家眷妻小,都提前回到了長安城。

整個長安,更是萬人空巷,數十萬百姓,都拖家帶口的,將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無數人翹首東望。

終于,一支由數百輛重載馬車組成的車隊,駛入灞橋。

“來了!來了……”太學生們激動的伸長了脖子。

而普通百姓,更是紛紛跳起來,看著那支車隊。

數百輛重載馬車的車輪,嘎吱嘎吱的壓過道路。

沉重的車轍在路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車輪印。

“這樣一輛馬車,起碼運著幾千斤的寶貝吧!”有人感慨著。

“可不是嘛!”有知道內情的人道:“我阿舅在雒陽為官,前些時日,寫信來說:樓船所轉金銀,自江都經淮河轉入汴水而來,足有大小數百艘寶船,船中金銀如山,寶珠無算,隨波而行,及抵雒陽,士民爭相竟睹,便見金山銀山,自寶船而下,堆磊碼頭不可勝數,雒陽令命三千力士,往返搬運,足足三日才將諸般金銀寶物,收歸入庫……”

“如今,這數百輛馬車所運的金銀寶貨,不過寶船所運之三一……”

聞者長吸了一口氣:“身毒竟富庶至斯!”

長安士民們,無法想象,這數百輛馬車運載的寶貨,若堆磊起來是一個怎樣的場面?

他們這輩子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但這不妨礙他們紛紛幻想、暢想。

而身毒,則從此在他們的思維中,和富裕、富庶掛鉤。

未央宮北闕上。

張越率領著文武大臣,站立于上,眺望著那支從遠處而來的車隊。

宗室列侯與諸侯們,則紛紛擠到城頭兩側,向長頸鹿一般,伸長了脖子遠眺。

當那支車隊,駛到北闕之下。

一輛輛馬車整整齊齊的列隊,負責押運與保護的士兵們,則分列到馬車兩側。

“開始吧!”張越微笑著,看了一眼宗室們與列侯們后就對續相如下令。

“諾!”續相如恭身領命,然后走到北闕的城樓上,揮舞起手中的令旗。

“丞相有命,打開車門,卸下寶物,與天下士民共饗!”他高聲宣達命令。

“丞相有名:打開車門,卸下寶物,與天下士民共饗!”數千名北軍士兵,隨之齊聲大吼。

于是,分列馬車兩側的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活動的車門,被他們卸下,捆綁著馬車的繩子全部解開,露出了寬敞的車體內,載著的一個又一個大箱子。

接著,早已經在旁邊待命的,并驚醒挑選出來的軍中魁梧高大有力之士們列隊上前,八個人一組,將馬車上的箱子抬下來,然后一個個一組組的抬到北闕城樓下的一個已經請清理出來的廣場上。

這個廣場是永始四年修建的,廣場正中有高臺,寬約數百步,高三丈。

抬著寶箱的軍人,列著隊,將第一批箱子抬到高臺上,然后他們同時動作,揭開了被鎖起來的寶箱。

陽光下,黃橙橙的金色,立刻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座座精美的黃金藝術品,也隨之展現在長安士民眼中。

“美哉!美哉!”北闕城頭上,朝鮮王劉胥的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特別是當他看到,士兵們將一個用純金打造巨大夷神像抬出來的時候,這位在整個東北和扶桑,都讓人聞之色變的帝國諸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丞相!丞相!”劉胥不顧體統的跑到張越面前,嘴角的哈喇子都沒有擦掉,就大大咧咧的喊起來:“請丞相將小王移封身毒吧!”


這位先帝之子,根本無法抵御那些黃橙橙的小可愛的魔力,朝鮮曾經讓流連忘返的深山老林與其中潛藏的無數猛獸,在他心中再也香不起來了。

此刻,這位帝國的大王,劉氏宗室之中為數不多的擁有兵權的諸侯,只想在自己生個翅膀,趕緊飛到身毒去。

這些黃橙橙的小可愛,將他的魂都吸走了!

而在劉胥身后,上百名劉氏宗室也都齊齊的拜道:“丞相!丞相!吾等也請封身毒哇!”

樓船校尉辛慶忌就帶了一千多人就征服了一個國家,還繳獲了這么多的小可愛。

若他們去了……

那不是人人都可以躺在金山銀山上了?

而且……身毒遠離中國,地方廣大,哪怕走海路也要好幾個月,若從陸上前往,一個來回起碼一年。

這也就意味著……

他們就算在那邊酒池肉林,魚肉當地的夷狄,長安這邊也不會有人知道。

換而言之,廷尉和丞相再也管不到他們了。

他們可以在那邊,想怎么嗨皮就怎么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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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4 01:44:27
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七十六節 黃金最強大(2)

“諸君莫急……”張越笑呵呵的扶起劉胥,又對諸位宗室抬了抬手:“等過些時日,辛校尉回朝述職時,再論此事不遲!”老劉家是最懂得‘識時務者為俊杰’這句話的。

特別是東南諸侯王們,用血做了榜樣后,剩下的全部都接受現實了。

興復漢室,扶保天子?

士大夫們里或許還有人有這樣的念頭。

但劉家宗室諸侯們,真的沒有!

他們現在小日子過的不錯,即使是遠支的宗室,現在也在太學里上學,每個月還有些錢拿。

若是直系的諸侯王子孫,更是起碼都撈到了一個封君,只要躺著就可以數錢。

孝景和孝明的子孫,更是最少都有一個列侯的爵位,在西域有一個封國。

小日子過的如此瀟灑,傻子才會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做反對丞相的事情。

便是有士大夫,拿著高帝、孝文、孝景、孝明四代天子的事跡和這些人講,想要鼓動他們,也只會得到一句話:“丞相現在不是還沒有篡國嗎?”

“等丞相篡國了,吾再想想怎么辦吧!”

至于劉胥、劉旦這樣的孝明之子,比其他人還過分。

劉旦,沉迷于天文、數學。

這位燕王在燕薊忙著籌備燕薊明算學院和天文院,根本沒空搭理外人,也不想搭理朝政。

他甚至連自己封國的收入都拿出來,支持燕薊明算學院與天文學院的建設。

劉胥就更夸張了,這位朝鮮王,目前是漢室諸王之中,最有錢的人。

他和他的兒子們,控制了從朝鮮直至日本列島的所有陸地、海域,擁有著上萬名熟練的水手。

如今,除了北海樓船將軍和都督府外,這位朝鮮王與他的兒子們,就是漢室最大的油脂供應商。

僅僅去年,朝鮮王劉胥就賣掉了價值數萬萬的鯨脂。

如今,長安、雒陽等大城市的市民、官員照明用的油脂,基本都是買的劉胥的鯨脂。

所以,劉家其實現在和張越是綁到一起了。

特別是在現在,有身毒這塊餌在的時候。

整個劉氏宗室,上上下下,除了小皇帝和他娘外,幾乎所有人都是站在張越這邊的。

如今,聽到張越的保證,又看到那城樓下,不斷的被人運來,并傾倒到高臺上的金銀珠寶。

老劉家的宗室們,都只覺得血脈僨張,難以自抑。

便聽張越又道:“不過,諸君倒是可以在這些日子里,開始行動起來,招募勇士,準備鞍馬……身毒雖弱,到底也需要人彈壓!”

“丞相說的是!”劉胥興奮的道:“寡人這就寫信回國,命國相和國尉,召集鄉兵,隨時待命!”

朝鮮,過去是劉胥的寶貝。

但如今,在身毒的黃金刺激下,劉胥眼中的朝鮮,已經成為了一個到處是缺點的破地方。

又冷又窮,而且偏僻,地方上的生番野人,也被他抓的差不多了,沒什么刺激了。

反倒是那身毒……

作為諸侯王,劉胥的消息來源比較多。

所以,他知道,身毒地方廣大,叢林、平原、河流繁多,降雨更多。

最重要的是身毒的濱海,終年不凍。

不似朝鮮,一年里有四五個月不能出海。

若將他的封國與艦隊,移過去……

哦呵呵……

大漢朝鮮王,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躺在由黃金鋪成的床鋪上,看著那身毒奴在他的大軍皮鞭下,為他勞作、耕耘、驅使的場面。

這簡直是……

太爽了!

城樓下,一箱箱的金銀珠寶,不斷傾倒。

慢慢的,北闕城下的廣場正中,便磊起了一座黃金、白銀、寶玉組成的小山。

而且,這座小山的高度與寬度不斷增加。

以至于,沒多久,就連在外圍圍觀的百姓,也能遠遠的看到那城樓下的珠光寶氣。

無數長安士民,特別是長安的游俠們,哈喇子不斷的流了起來。

“這身毒,也太富裕了吧!”有游俠驚嘆著:“這許多的寶貝,怕是比少府府庫里的金銀還多呢!”

“看那些白銀,起碼有好幾萬斤了吧!”

“肯定有啊!”在這游俠旁邊,他的大哥,如今長安城里最有名的游俠鄭莊,激動無比的揮舞著手臂

白銀在如今,可比黃金有價值的多了。

因為中國白銀產量自古就遠遠不如黃金。

自然,白銀的價值也遠比黃金高。

只是,白銀這種貴金屬很少流通,一般都是作為裝飾品和飾物這樣的奢侈品出現在達官貴人的家里。

民間的百姓,連見都沒有見過。

也就是近些年,丞相命少府鑄造了一批白銀錢幣,這才為市井百姓所知。

“大郎,帶俺們去身毒吧!”那游俠忽然抓住鄭莊的手臂,激動的請求了起來:“那是封妻蔭子,發家致富之地啊!”

自永始改元后,長安城的游俠就換了好幾茬了。

長安游俠的生態,更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現如今,長安城里的游俠兒們,已經很少再和過去一般,好勇斗狠,觸犯法律,甚至以犯法為榮。

因為,如今的京兆尹和廷尉,都是心狠手辣的主。

特別是廷尉卿馬邑候丙吉,對于任何的當街斗狠導致的傷人乃至于殺人案件,都抱著‘寧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的態度。

從永始二年到今天,這位廷尉卿,一共在長安和京畿發動了十三次所謂的‘嚴打’。

在‘嚴打’中,只要是游俠犯法,一律視為對抗丞相國策,破壞京畿安定,廷尉對此的政策是:從嚴從快從重。

歷次嚴打中,只要是撞到廷尉手里的游俠,都沒有好下場。

長安城外的絞刑架上,曾有一年,掛了三百多個游俠的尸體!

面對這種情況,長安城里的游俠,當然不敢高調,更不敢和過去一樣隨意的在公開場合,拔刀相向了。

他們有問題,都是私下找個地方解決。

以至于在長安城,現在敢在公開場合拔刀的人,基本都是太學生。

也只有這些天之驕子,才敢明目張膽的拔械相斗!

故而,現在,長安城里的游俠們,哪怕混的再好,社會地位也不會有任何提升。

像過去那樣,有名的游俠,可以與九卿談笑風生,在三公面前也能有個位子的故事,已經再也不可能發生和出現了。

游俠這個群體里,也再出不了郭解、朱家這樣的人物。

所以,現在長安城的游俠們,只要混出點名聲的,沒有人不想著轉型。

只要有機會,攀附上一個大人物,這些人馬上就會舍棄一切,跟隨那人,前往西域或者別的什么地方。

只為掙下功名,光宗耀祖。

說起來,鄭莊能有今天的地位。

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只是因為比他厲害的,都找了關系,帶著他的兄弟們,離開了長安,遠赴西域、交趾、日南。

而那些人中,有些已經功成名就。

甚至成為了一個傳奇!

譬如,朝鮮王劉胥的麾下,就有一位樓船都尉,過去就是這長安城的游俠頭子。

如今,其已官居都尉,拜為扶桑都督府的都督,協助朝鮮王,為那四位大漢宗室,處置扶桑列島大小事務。

想著前輩們的事跡,鄭莊也激動起來,亢奮起來。

他點點頭,道:“這是自然!”

“身毒之發現,恐怕將是千年未有之大變!”

“將比當年孝明皇帝發現和開拓西域,還要重大!”

如今的長安與舊年相比,有一個事情沒有變。

那就是八卦黨們的巨大能量與威力。

自從樓船進抵身毒后,長安大街小巷就沒少傳各種說法。

在這些傳言里,身毒的地方、地理與人口、民俗,都說的有鼻子有眼睛。

若傳說無誤,那身毒之土,恐怕不亞中國之大。

而且,其地多平原、河流,水土肥沃,產出豐富。

在傳說中,當地的人,只要將種子撒下去,就可以等著收獲。

故而,樓船校尉辛慶忌,不過破其一國一城之地,就繳獲這許多的財富。

而如此廣大又遠離神州的地方,中國如要服之。

恐怕,唯一的辦法,就是重行宗周的分封之制!

甚至和丞相曾透露過的殖民、拓墾之策一般。

對一些王師未能照顧和涉及的偏遠或者山區,交給一些有能力、有意愿的貴族、商賈甚至是個人。

由這些人,率領鄉兵或者雇傭、組織、招募的勇士前去開拓。

打下來的地方,朝堂予以承認,并進行冊封。

而其治權、稅收、徭役,皆由打下來的人處置他們只需要完成朝堂每年定下的稅額就可以世世代代,子子孫孫,永遠統治當地。

而這個政策,對鄭莊這樣沒有根基,缺乏關系的人而言,卻是一條出路。

現在,親眼看到了那堆積如山的金山銀山。

鄭莊終于下定決心!

“汝去通知其他人,今夜在我家議事!”鄭莊拉著那個小弟囑咐著:“再打幾壇酒,買上十來斤肉……”

“諾!”小弟聞言,立刻興高采烈的應了一聲。

鄭莊則握緊了拳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大丈夫,必當提三尺劍,以建不世之功!”

“身毒,等著,吾來也!”

但鄭莊根本想不到,就在他興奮滿滿的滿懷壯志時。

就在他的身后,北闕御街之側的一個閣樓上。

一位身穿著金貴的純白狐裘大衣,腰間配著一柄鑲嵌著無數寶石與美玉的寶劍的年輕人,也在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堆積在廣場上的金山銀山。

而在他身側,則是和他年紀相差不大的七八個錦衣貴人。

“吾昨日,去拜見了老師……”年輕人輕聲吐露出話語。

他一開口,所有人的神色全部變了。

“丞相怎么說?”一個臉上長著一顆黑痣的男子立刻湊上前來問道。

“老師言及,吾等工商之家,為國為民,憂苦有年,故而也當有所照顧……”

“尤其是這身毒之事……吾等將享有與宗室一般的權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笑的滿臉燦爛,無比陽光。

“丞相大德,丞相大德!”

然后他們又紛紛對那位年輕人拱手而拜:“此番,真是對虧了袁公啊!”

“是啊,是啊,錯非袁公,常常在丞相面前,為吾等進言、美言、轉圜,吾等哪里有今天?”

這年輕人,正是當今的大漢工商界鉅子袁氏的嫡子,當朝丞相的大弟子。

茂陵袁氏這些年來,背靠著丞相的羽翼,風光無比。

如今更是儼然成為了漢室工商大賈的代言人。

有關商賈的政策調整與稅收變化,袁家都會得到邀請,參與其中。

雖然是做了許多讓大賈們咬牙切齒的事情。

但也幫著他們爭取了許多權益和保障。

特別是去年,《工商發展法案》在經過數年的討論與修改后,終于從宣室殿上通過。

而這部漢室第一部直接規范和定義工商業特別是那些擁有大作坊、大工場的商賈地位、權益與義務的法案,開明宗義的第一條便是:市民工商,皆國之石也,天下之基,吾民也!

這一句話,將商人在法律上,第一次定義為人民。

而在如今這個‘天聽自我,天視自我民視’的時代,在這個丞相與天下人共治天下的時代。

工商之人,被納入‘人民’的定義,等于將所有從事工商的人的社會地位提高,同時給與他們法律上的保護。

據說,這一條,便是袁常在他老師面前,竭盡全力爭取到的。

所以,哪怕那部法案中,對工商業做出了種種約束,特別是在納稅和用工方面,做出了要求。

但,有了那一句話后,很多人都能接受。

袁常也因此,成為了許多大商賈眼中的恩公,成為了許多年輕人眼中的楷模。

如今,袁常又幫著大家,在丞相面前,爭取到了未來開拓身毒的權益。

這讓大家,真的是感激無比!

但袁常卻是忽然一笑,轉口道:“只是,老師擔憂我等,力孤而弱,為他人所利用,甚至落入他人算計之中,以至自相殘殺……”

“故老師命我,由我袁家牽頭,與諸位昆仲之家,盟為會社,各出股本,同心經營、運作,然后按股分利……”

“君等以為然否?”

眾人一聽,先是一楞,然后立刻紛紛拜道:“丞相之命,吾等豈敢不從?”

只要有錢賺就好!

只要準許他們在那開拓身毒的利益里分一杯羹就行!

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不計較!

特別是,眼前的金山銀山就在眼前的情況下,沒有人愿意缺席,更無人敢違抗來自那位丞相的意志。

只是……

那會社之盟,是個什么章法?

眾人看向袁常,袁常呵呵一笑,就從懷里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一本一小冊子,遞給眾人:“此老師所立規章、文法,公等可自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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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4 01:45:28
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七十七節 挫折

數萬里外的身毒腹地。大魏右皇帝的行在南陵(華氏城)。

衛律和往常一樣,騎著馬,帶著數以千計的大魏騎兵,結束了為期三個月的冬獵,回到了這座古城之中。

“陛下,您回來了……”一個拖著長裙,身材粗矮的女子,來到衛律面前躬身行禮:“大將軍他們已經在皇宮等候了!”

“嗯!”衛律跳下馬,盡管他已經五十余歲,頭發也開始發白,但身體依舊矯健,動作依然靈活,甚至依然能拉得開硬弓強弩。

他扶起面前的女子,道:“辛苦皇后了!”

這女人,就是他現在的妻子,給他生了四個兒子的功臣,來自過去匈奴的貴種,四大氏族之一的呼衍氏!

不過,如今,在大魏,再也沒有什么孿鞮氏和四大氏族了。

當年在大梁城中(藍市城),衛律和李陵除了廢黜了那個小單于外,同時廢黜了四大氏族。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曾經威震匈奴,讓單于都忌憚的四大氏族,除了低頭外,沒有其他任何反抗的辦法。

于是,他們只能按照李陵與衛律的命令,解散了各自的軍隊,交還了大權。

就連姓氏,也全部被強迫改了過來。

李陵命令,過去的須卜氏與蘭氏,全部要改姓司馬氏。

還要奉已故的漢太史令司馬談為祖,以已故的漢太史令司馬遷為伯。

這當然是大魏左皇帝,在聽說了老友當年為了他,而身受腐刑,將要亡嗣的事情后,做出來的補償。

衛律索性也有樣學樣。

他命令呼衍氏和丘林氏,改蕭姓,以漢瓚候蕭何為祖。

命令這些人必須和漢朝的蕭丞相家族一樣,世世代代的保護和拱衛衛家的富貴和權勢。

當然,作為交換。

他規定,自己的皇后以及子孫的皇后與太子,必須是出自蕭氏。

如此一來,大魏右皇帝就和蕭氏牢牢的綁定到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衛律也因此,得到了一個龐大的貴族階級的支持。

靠著和蕭氏的聯合,衛律得以有效的控制和統治所有被他征服的地區。

不過,衛律當然也擔心,自己死后,外戚難制。

于是,這些年來,他又推出了名為‘抬舉’的制度。

所有大魏的士兵、官員,甚至奴隸,只要功勞出眾,就可以被‘抬舉’,賜姓蕭甚至衛,列入宗譜登記,享有蕭氏或者衛氏的權力、待遇、地位。

這是衛律從身毒這邊獨有的所謂‘種姓’制度上結合實際改良過來的。

如此一來,經過他的改革,蕭氏和衛氏,實際上就相當于過去身毒人的婆羅門與剎帝利的綜合體。

其他的大魏戰士,則介于剎帝利和吠舍之間。

至于被征服的王國與地區,衛律命令因其俗,而就其風。

要尊重當地人民的生活習俗與宗教信仰,不可擅自動作。

只是,對這些地區中出現的英雄豪杰,用‘抬舉’制度進行招攬,不讓這些人流離于統治之外,成為不可控的因素。

這樣一來,盡管大魏的征服者,總數不過二三十萬。

然而,他們卻統治和奴役了上百個王國、城邦,數百萬的人民。

以寡民而制大國,且采取了極為殘酷的剝削與奴役制度。

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卻沒有絲毫反應。

他們任勞任怨,勤勤懇懇的耕作,繳納錢糧,供養著上層貴族們,還要供養大魏的征服者。

這就不知道是衛律的‘抬舉’制度的功勞,還是這片土地的神奇所在,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了。

總之,現在的大魏身毒部分,形勢一片大好。

假如不是……

在數千里外的黃支海濱,發現了漢朝人的話……

牽著馬,衛律憂心忡忡的皇后的引領下,來到了大魏皇宮——永寧宮中。

永寧宮是衛律在攻下華氏城后,以其舊王宮改建而來。

所以,衛律對這個皇宮很不滿意。

從前年開始,就在永寧宮的對面,征調了數萬的身毒本地奴隸,開始仿照漢長安未央宮的形制,興修起全新的皇宮來。

不過,那個新皇宮的工程,起碼要到明年才能完工。

所以,衛律現在依然住在這由過去的身毒王宮改建而來的所謂永寧宮中。

永寧宮的正殿,名曰宣和殿。

若有熟悉宣室殿的人至此,恐怕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就是舊年未央宮宣室殿的格局。

衛律一進宣和殿,數十名貴族就紛紛起身迎接:“陛下!”

和西遷的李陵不一樣,衛律身邊跟隨的漢室降臣很少,總數不過百余人,身居高位的也就三五人。

其他的大將貴族,基本都是過去的匈奴貴族、西域國王。

而且他們的身份,也都是王侯級別。

“免禮,都坐下來說話……”衛律走到御座上坐下來,隨口吩咐著。

“諾!”貴族們紛紛鞠躬,然后坐回座位。

“卿等如此急切的派人催朕回來,可是黃支那邊有什么事情?”衛律問道。

“喜事!”一個貴族起身道:“陛下,黃支那邊的身毒奴叛亂了……”

“據斥候傳回來的報告,起事者足有數萬之眾,他們封閉道路,斷絕對黃支城的糧食與蔬菜、飲水供應……”

衛律一聽,立刻笑了起來,開心得不得了。

但旋即他反應了過來:“身毒奴叛亂?”

“這黃支的身毒人,竟頑固至斯?”

“不太像啊!”

若身毒這塊大陸上,能有一個數萬的不懼強權,不畏強軍的群體。

他們又何至于斯呢?

作為這片土地的新主人,衛律研究過身毒人。

他知道,這片土地上,那規模多達千萬以上的身毒人,從來不會反抗征服者。

甚至他們對征服者特別順從。

以衛律審訊的許多月氏、大夏貴族的供詞來看,在過去的兩百年間,身毒這片土地,從西方與東方涌入了起碼四波征服者。

大夏人、安息人、月氏人還有塞人。

每一個,都曾鎮壓了身毒數百邦國,讓那些國王、貴族低頭,奴隸束手。

就像這華氏城,曾經的主人,乃是一個叫孔雀王的家伙。

而這孔雀王,本來是給大夏人的祖先,一個從山與海之外而來的征服者養孔雀的人。

后來,征服者的皇帝死了,國家四分五裂,駐扎在這里的軍隊撤退,那個養孔雀的趁機殺死征服者留下的老弱,建立了所謂的孔雀王朝。

就這,都被身毒人吹成了無上大帝。

“回稟陛下,漢朝人在黃支是犯了眾怒!”衛律手下,為數不多的一個漢朝降將,被衛律任命為京兆尹兼大鴻臚的郭聞美滋滋的報告。

“眾怒?”衛律更糊涂了。

身毒人有怒點嗎?

或許有吧,但那都是針對他們的手足同胞,甚至是同等級、低等級的種姓。

若是在強弓硬弩的征服者面前,這些人比羔羊還溫順,比牛馬還聽話。

便是殺了他父母,搶了他妻兒,他們也只會在地上打滾哭泣哀嚎,而不會反抗。

若征服者可以丟給他一點補償,那么,這些家伙甚至連哭號都不會了,馬上就會開開心心的捧著補償離開。

當年,衛律率部初入身毒時,還一度有些擔心,屠殺太過,剝削太狠,會導致反抗。

所以推行過一些懷柔和恩賞的政策來拉攏民心。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些政策鳥用沒用。

而且,身毒人,特別是最底層的身毒人,其實根本不在乎他們殺了多少人,要收多少稅。

這些人就像蟲豸一般,多的數不勝數,也如螻蟻一樣,只要能活著,就不會有意見。

便是馬上要餓死了,也不會反抗。

因為,他們堅信,自己死了就能投胎,下輩子就不用受苦了。

然而,漢朝人這才來了多久啊?

他們到底在黃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衛律一下子就好奇起來?

他們是刨了身毒人祖墳?

不對……

剛到身毒那會,衛律的部下,沒少刨人祖墳和王陵。

但身毒人沒有任何反應!

是x了什么人的妻女?更不對!

身毒人,哪怕是所謂的婆羅門,只要征服者表現出意思,就會主動把妻女送上門來。

甚至某些有條件的還會在門外,給征服者唱歌跳舞助興。

全是軟骨頭,統統是沒卵子的懦夫。

勇氣和血氣這種東西,對這些人來說,純屬累贅。

尊嚴和人格,更是虛無縹緲的奢侈品。

所以,衛律好奇無比:“漢朝人到底在黃支做了什么事情?”

大魏的貴族們,立刻轟然大笑起來。

大鴻臚郭聞更是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陛下……”

“漢朝的那個樓船校尉,在黃支……下令廢種姓之制,令民再無貴賤之分……”

“更強令當地的賤民和貴種走一條路……”

“于是激了眾怒……”

“那些當地的貴種倒還無所謂……然而那些賤民卻憤怒無比,不過數日,黃支及附近數國皆反……”

“數萬之眾,切斷了黃支通向其他各國的道路,封鎖其糧食與飲水……”

“更妙的是,黃支左近十余國,皆以遣使來朝,求陛下派兵協防,保護各國,免遭‘邪惡魔鬼的侵蝕’……”

“為此,甚至有國王愿意每年增加一倍的供奉!”

衛律聽著,傻掉了。

然后,他也趴在了御座上,哈哈大笑起來。

“妙!妙!”

“這身毒人真是太妙了!”

“吾等殺他父母妻兒,不反……”

“掘其祖宗陵寢,不反……”

“苛捐雜稅,不反……”

“漢朝人不欲其為賤民,反倒是反了……”

“真是有趣,真是有趣!”

本來,衛律還打算,若漢朝勢大,就卷起鋪蓋去找李陵。

現在,他已經決心,與身毒共存亡了。

因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個地方的百姓與人民更好統治和奴役的了。

還能找到比身毒人更好的剝削群體嗎?

沒有了!

只要讓他們世世代代,沉淪于泥漿,他們就不會造反,也沒有心思造反。

而衛律和他的部下子子孫孫,都可以永葆此德。

于是,衛律笑完就站起身來,看著他的大臣們,嚴肅無比的道:“諸公,身毒之土,皆吾等與子孫之樂土也!”

“一寸也不可棄!”

“朕欲與南陵城共存亡!”

“卿等呢?”

當衛律的這個問題問出來,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立刻明白了衛律的意思。

他們紛紛俯首:“臣等愿隨陛下,死戰不休!”

“善!”衛律坐下來,滿意無比的點點頭。

身毒……

真是一個好地方啊!

衛律在心里滿是贊嘆。

自李陵西遷后,他從未像現在這般的踏實與滿足過。

黃支城頭。

辛慶忌和杜悅,看著城外,那些臟兮兮,衣衫襤褸,和乞丐、野人差不多的人群。

這些人,舉著木頭做的農具,拿著石頭,成群結隊的將整個原野占的滿滿當當。

身毒的僧侶們,出沒在他們之中。

每當那些光著一半膀子的僧侶出現,這些人就立刻跪下來,無比虔誠的磕頭、膜拜。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辛慶忌無法理解,杜悅同樣如此。

因為,他們遇到麻煩了。

一個大麻煩!

城外的那些人,和泥鰍一樣,讓辛慶忌與杜悅棘手無比。

因為,他們不反抗。

漢軍,哪怕只派一個人出城,他們也會坐在地上,和那些僧侶一起,一動不動。

只是漢軍到那里,他們就跟到那里。

哪怕,漢軍士兵拿刀子砍他們,用火炮轟他們。

他們也是這樣,既不反抗,也不退讓。

這就給辛慶忌出了一大難題——這些人,在名義上已經屬于大漢帝國治下,哪怕他們是夷狄蠻子,在傳統上被視為兩條腿走路的野獸。

但終究,也不能濫殺。

不然,史書上,可不會饒了他們。

于是,這些人,這些單薄、瘦弱,皮膚黝黑、身材矮小的身毒人。

用他們破破爛爛的身體,竟讓漢軍無敵天下的軍隊,在這黃支城外寸步難行。

“要不……校尉……”杜悅小聲的建議:“您下令廢除先前的政策吧……”

“他們想當奴隸,想做豬狗,您何必攔著?”

辛慶忌聽著,一臉的糾結。

他又何嘗不知,廢止從前自己‘好心好意’的政策是當前問題的最佳解法。

但問題是……

這些命令才發布不過一個月,轉頭自己就廢止了。

這要讓長安知道了,別人會怎么看他?

會不會認為他沒有膽略,缺乏魄力?

更重要的是,會不會在他的履歷留下:曾為夷狄所迫,朝令夕改的評價呢?

辛慶忌冒不起這個險。

所以,他長嘆一口氣,道:“不可!”

“國家法度,官府法令,豈有遇難而廢之理?”

“您……”杜悅頓時急了,再這么下去,這黃支城就要成為一個臭城、死城了。

城中的糧食倒還是可以支撐兩個月,但飲水怎么辦?

“閣下放心……”辛慶忌低下頭來:“事情很快就會解決的……”

“您打算……”杜悅小心翼翼的問道。

“吾豈會用大炮轟擊手無寸鐵之人?”辛慶忌搖搖頭:“詩書也未教過吾屠殺無辜百姓的道理與方法……”

“吾又非是那些工商大賈,能視人命如草芥……”

漢室,現在名聲最臭的就是那些大作坊和大工場主們了。

因為這些人,拿人命從不當回事。

很多礦山和冶煉場的商賈,甚至將從各地買來的奴婢,視作消耗品。

但貴族和官員就不行了。

仁、義、禮、智、信,恪守著傳統道德的士大夫與武將們,只要不是瘋子,就不會隨意的大開殺戒。

特別是,對手無寸鐵,不進行抵抗和反抗的平民進行屠殺,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再過些時日,番禹派來接替吾的人就要到了……”

“到時候,此地的事情,自有他來處置……”辛慶忌松開衣襟,遺憾不已:“而吾將拜別此地,恐怕三五年都不能回返了……”

出了這樣的事情,他肯定是短期內沒法再回身毒了。

當然,他開拓身毒,打下黃支和繳獲數十萬金的財寶的功勞,是無法抹掉的。

回朝后升官進爵,封候拜將,是一定的事情。

而且,封賞肯定不薄!

這已經遠遠超出辛慶忌出發前的預計。

但問題是……

這身毒之地,廣袤無垠,身毒之土,富饒無比。

這里本是大有作為的地方啊。

本來,只要回朝后,拿了賞賜,就可以用北海樓船將軍甚至身毒都督的身份,殺回來。

然后在這里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為子孫和家族攢下無上武勛,讓后世永遠敬仰。

可惜,這一切都和他再見了。

諷刺的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竟不是他的缺點,而是他曾一度以為的優點:仁義之心。

“從今往后,吾將再也不對夷狄,有半分仁心善意!”辛慶忌握著拳頭發誓:“夷狄譬如禽獸,不可以中國之人揣度!”

誰能想到,這身毒的奴隸們,居然會死心塌地且堅定不移的保護和支持他們的主人,并堅決捍衛他們的奴隸身份,以被人奴役為榮呢?

于是,辛慶忌栽了。

但……

吃了這個虧,辛慶忌不可能不報復的。

所以,就在前幾天,一艘駛離黃支馬頭的艦船上,帶走了辛慶忌的五封親筆信。

而這些信件的收件人是廣陵楊武、滎陽任費、蜀郡張安、令居費謹、朝鮮劉曾。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擁有一個著許多大型礦山,每年都需求數千甚至上萬的開礦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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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七十八節 非暴力不合作

巨大的風帆,在廣袤無垠的大洋上,順風而前。潔白的風帆下,一艘巨大的艦船,迎風破浪,馳騁于海疆之中。

常威拿著手里的羅盤,走上甲板,問著負責領航的水手:“新江都還有多久能到?”

“回稟都尉,大抵也就這一兩天可以到了……”騎在桅桿上的領航水手頭也不回的回答。

常威點點頭,從腰間摸出攜帶的水壺,喝了兩口。

他是正月的時候,奉命從番禹港出發,沿著交趾、日南、扶南,直抵都蘭,再經過長峽,這一路上,足足航行了將近四個月。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漢家樓船開始嘗試設計和制造適應海洋環境的船舶,掰著手指頭算,也就八年而已。

雖然說,這八年中船舶制造與設計技術突飛猛進。

連炮艦都搞出來了。

但這航海,終究不是只有技術就行的事情。

去年,辛慶忌遠航身毒,能夠成功,運氣是占了絕大部分的成分的。

所以,后來者就不能和辛慶忌那樣賭命了。

特別是,從番禹出發的船只,都不如辛慶忌麾下,從北海樓船衙門直接抽調的堅船。

于是,漢室的南向航線,就只能用笨辦法。

一個,從永始元年開始,就被應用于聯系交趾、日南、番禹之間的港口的笨辦法——沿著海岸線,每隔一百里,就尋找一個能夠躲避風浪,用于泊船的港口碼頭。

過去,安南都護府最大的政績就是這個了。

他們沿著漫長的海岸線,一路設置和建造各種燈塔、港口。

以便船舶停靠、補給、躲避風浪。

所以,在當初派遣船舶南向,搜尋失蹤的辛慶忌艦隊時,番禹方面也順手在沿途路過的都蘭、扶南等國,招募當地土著,建立起一個個簡易港口碼頭,用于泊船和補給。

而漢室的面子,這些南洋的土著還是會賣的。

所以,一年之間,從日南到都蘭之間,數十個簡易碼頭、港口拔地而起。

常威此行,便是從番禹出發,一路靠著海岸線航行。

然后從扶南橫渡大洋,抵達都蘭,進入長峽。

每隔一天,或者三天,他和他的船隊,就會在一個簡單的碼頭上靠岸,然后用絲綢和黃金、茶葉、香料,從當地土著手里購買飲水、食物。

這樣一來,安全性自然是大大提高。

唯一的問題是——太慢了。

將近四個月才能走一趟身毒,若是來回的話,起碼八個月。

錯非身毒那邊繳獲了大量黃金珍寶,否則的話,即使丞相發話,恐怕下面的人也沒有什么積極性。

但,當辛慶忌將繳獲的黃金珍寶,送抵番禹后。

整個番禹瘋了。

然后隨著那些珍寶船一路向北,廣陵、雒陽也都瘋了。

最后,長安也宣告失守!

所以常威的船隊離開番禹時,番禹碼頭內外,都被人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不知道多少人走關系,請托、賄賂,想要將一個自己家的孩子塞到常威的船上,好跟著常都尉在身毒發大財!

船隊離港之日,更出現了數以百計的百姓,沖破碼頭守備的攔截,企圖爬上這支將要駛向身毒這個金山銀山所在的船隊。

那個場面,常威迄今都無法忘卻。

心里面正感慨著,前方的艦船上,忽然有歡呼聲傳來。

“都尉,陸地!”這時,一直騎在桅桿上的領航員也大聲的歡呼起來。

常威于是轉頭向南,順著領航員的手指看去。

卻將在海天一色之間,影影綽綽的陸地輪廓,已經映入眼簾。

新江都,要到了!

常威于是走到甲板上,掏出懷中攜帶的千里鏡,望向那片陸地。

他看到了碼頭,看到了漢室標志性的炮艦,也看到了城塞。

更重要的是,他還看到了數不清的夷狄,成群結隊的出現在城堡與碼頭之間的空地。

數量多到幾乎不可勝數!

“子真這次算是陰溝里翻船了……”放下千里鏡,常威嘆了口氣,辛慶忌在這新江都樂極生悲,捅了簍子的事情,常威早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知道了——當時他正在長峽的一個簡易碼頭上修整,順便補充淡水與食物,然后就遇到了從新江都那邊回國的商船,自然就知道了辛慶忌捅簍子了。

常家和辛家從永始之后,就走的很近。

常威的兒子還和辛武靈的孫女定了婚約,彼此也算親戚了。

所以,常威和辛慶忌是認識的。

不止認識,他們還是永始四年的武苑樓船速成班的同窗。

長安城內外的勾欄瓦舍官私寮子,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

但私人交情與家族交情,終究抵不過現實的利益。

本來若無身毒奴叛亂之事,辛慶忌應該會和常威交接了職務后,返回長安,接受封賞與丞相教訓,然后在丞相帶領下,拜見小天子,接著,他會帶著可能是身毒都護府都護或者身毒都督府都督一類的職位,回到身毒,繼續為漢家開疆拓土。

但有了這么一遭,辛慶忌短時間內就回不來身毒了。

如此一來……

常威舔了舔舌頭,他知道,這是他最好的機會!

辛慶忌回朝述職,而他將成為新江都太守——這是朝堂的人事安排。

也就是說,只要自己可以彈壓住那些造反的身毒奴,就肯定能在朝堂那邊留下一個‘果敢’‘知身毒’的印象。

就有機會,攫取本當是辛慶忌的功勞與榮譽。

所以……

“子真啊,真是多謝了!”雖然還不是很清楚,辛慶忌是怎么逼反了那些身毒奴,更不懂為何漢家大兵,遲遲不鎮壓那些造反的夷狄。

有一點,常威很清楚——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當天晚上,率著艦隊抵達新江都港口的常威就在新江都的官署里,見到了闊別年余的辛慶忌,在簡單的寒暄過去,常威就和辛慶忌來到了一間密室。

“子真賢弟……”常威叫著辛慶忌的表字,拱手相問:“城外的身毒奴,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何城防士兵不去彈壓?”

這也是常威奇怪的地方。

大漢的武將文臣們,從永始之后,肩膀上就多了一個彈壓地方的責任。

為了鎮壓各地礦山與修河工程里的奴婢勞工們,漢家的將校官員手上可沒少染鮮血。

特別是治河工程,從延和二年道現在,死在治河之事上的夷狄奴婢,沒有一百萬,也有八十萬了。

特別是引淮入汴和引汴入洛這兩個工程,每一步的河堤與河道下,都埋著一具化外夷狄勞工尸骸可不是開玩笑,而是事實!

不然,西域為何如此穩定?

不然,漢家在西域的開拓緣何如此順利呢?

答案是當地不服的人和因為匈奴西遷,而不斷逃亡而來的康居人、月氏人,都送到了內郡,成為了大漢帝國治河事業的磚瓦。

而治河之役,繁重艱辛,便是大漢臣民,也常有勞作而死的。

何況抓來、買來的夷狄勞工呢?

為了政績,也為了升官發財,各地地方官,更是對那些人敲骨吸髓。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

分布淮河、黃河、汴河的勞工們,這些年來不斷的反抗、起義。

然后被迅速鎮壓,所有參與者統統處死。

鎮壓的效率,高到了治河勞工中超過四成的死亡,來自于軍隊鎮壓。

全副武裝,訓練有素的大漢精銳,砍起那些衣衫襤褸,缺衣少糧,毫無組織的夷狄勞工來,簡直不要太愉快了。

所以,在常威看來,辛慶忌完全可以一炮就轟散了外面那些身毒人。

“不可以啊!”辛慶忌嘆了口氣,道:“兄長有所不知啊……”

“若是可以,小弟早就下令開炮了!”

“但問題是,外面的身毒奴,其實根本沒有造反……”

“沒有造反?”常威不能理解了:“那緣何圍城?”

辛慶忌低下頭來,臉色尷尬無比:“兄長有所不知,這些人不持刀刃,不攜金鐵……只是圍城、聚集而已……”

“彼輩號為‘請愿’……”

“兄長來時,想必也看到了吧……”

“彼輩遇到我軍大部則避,若是人數一少,則以數十、數百倍的數量圍困……”

“便是軍士用刀砍,用棍打,也只能驅散而已,不消多時,便又聚集起來……”

這些日子,辛慶忌當然不是沒想過辦法。

殺雞駭猴、殺一儆百,甚至將幾十個砍死的身毒人吊在道路上。

但沒有用!

那些黑矮的身毒人,只是在僧侶們帶領下,圍著那些吊起來的尸骸念經。

念完經后,就又在僧侶們帶領下聚集起來。

而且,辛慶忌觀察過。

城外的身毒奴,基本都是露宿,所以,每天都有人死去。

有時候,甚至一天死個幾百人都有。

但他們對此毫無反應,甚至莫不關心。

人死了,就丟進河里、海里喂魚蝦。餓了就從附近的山上、河里找點吃點,渴了就隨便喝點水。

反正,就是圍著新江都,不讓里面的漢軍官員、士兵舒服。

也拒絕任何命令與配合。

說著這些事情,辛慶忌就懊悔不已,早知道是這個樣子,他那里會下那個命令呢?

常威卻聽到了關鍵,他問道:“子真,他們緣何請愿?”

辛慶忌尷尬的只想在地上打個洞鉆進去:“乃是愚弟糊涂,曾令這身毒奴廢種姓之制,開其賤民之錮……”

“結果,彼輩騷動,尤其是那些所謂的‘不可接觸者’,尤為憤怒……”

“仿佛吾之令,非為仁政,如廢其父子君臣之道,壞其綱常倫理一般……”

常威聽著,目瞪口呆。

他也算見多識廣了。

從西域到關中,自番禹到日南。

什么月氏人、大宛人、西南夷、扶桑奴、真番蠻,也都見識過了。

也知道,夷狄之族,大抵敬畏貴種,以血統論尊卑。

然而,像身毒人這樣,下層、底層的奴隸,將維護其主人的利益視為己任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身毒人的反抗,更是讓常威大開眼界。

從前,漢家遇到的對手和敵人,都是直接刀兵相加,兵戎相見的。

而各地奴工的反抗,也是殺官奪械,以牙還牙。

獨獨在這身毒這里,這些人的反抗方式是——圍起來,不還手,就是不讓你舒服。

而這偏偏命中了大漢貴族的命脈。

尤其是像辛慶忌、常威這等貴戚,在這數萬里外,一炮轟死幾百個奴婢,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大漢王師這么多年來,屠城破國,也不在少數。

但那都是兵戎相見,沙場上分生死。

對于手無寸鐵,而且不反抗的人,漢家貴族,真的沒有幾個舍得下手。

常威也好,辛慶忌也罷,都是如此。

因為,他們必須愛惜自己的羽毛,不能沾染上殺俘、屠戮百姓這樣的污名。

因為他們年輕,而且志向遠大。

更因為忌憚春秋之誅。

可沒有人想自己掛點后,蓋棺定論時,被人翻出來在這身毒下令轟殺手無寸鐵,且不反抗的身毒奴的事情,然后就給一個惡謚。

那找誰講理去?

他們根本犯不著,為了區區的夷狄奴婢,玷污了自己的家風門風與名聲。

因為根本不對等。

也因為,城外的身毒奴,也只是惡心漢軍罷了,并沒有真正危害到新江都的存在與安全。

不然的話……

呵呵……

“子真仁義,化外夷狄不識,非戰之罪……”常威拍了拍辛慶忌的肩膀:“回朝后,想必丞相也不會怪罪!”

“至于此間之事……”

“賢弟走后,愚兄自會料理清楚的……”

既然原因找到了,常威當然知道如何應對——廢止或者說凍結前任的政策就可以了。

反正,這些身毒人要求的也是如此。

當然了,為了照顧辛慶忌的顏面,常威不會出具官方的正式申明,也不會貼榜公告,只會讓人告訴城外的人——一切照舊,本官既往不咎。

辛慶忌感激的看了一眼常威,深深一拜:“多謝兄長照顧!”

這次來的要不是常威的話,恐怕難免他還要繼續丟臉。

譬如說,新來的接替者,立刻宣布廢止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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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七十九節 手段

辛慶忌在身毒鬧出的笑話,隨著一艘從身毒返航的船舶,迅速傳遍整個番禹港。并隨著番禹港的商賈,傳到了漢家各大港口。

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兩個月。

到七月份的時候,連在朝鮮的安東港(今釜山)的水手都知道了,鄭國公辛武靈的侄子,在身毒鬧了個笑話,逼反了當地的身毒奴的事情。

這就要多虧了過去八年,漢室在張越推動下,搞的沿海燈塔工程了。

從帝國最北端的朝鮮安東港(今釜山港)到最南端的扶南鎮南港。

沿岸燈塔林立,港口遍布。

幾乎每一個沿海的縣,都至少有一個燈塔或者港口。

熱點地區或者風浪頻發的地區,可能會有多個燈塔,甚至建設有避風港。

所以,漢室老式陳舊的內河船舶,只需要進行一些改造,也能依托這個系統,沿著海岸線航行。

只要避開礁石與暗流,運氣再好一點,不遇到風暴。

一般不會出事。

而那些全新的,為海運制造的帆船,更是可以橫渡海疆,在這套系統的指引下,跨越幾千里的道路。

將沿海的郡國,用船舶聯系在一起。

于是,到了永始八年的時候,漢室各地樓船與官府登記在冊的民用海船,已經達到了七千多艘。

扣掉大約四千艘的近海漁船,也還有三千多艘大小不一的商船。

其中,具備近海遠航能力的大船數量超過七百艘。

所以,一般只要某個事情在某個大型港口傳開了。

不出半年,全國都會知道。

于是,辛慶忌人還沒有回國。

但他的故事,已經在長安人盡皆知,甚至被人夸張的編排出了好幾個版本的故事。

而其在這些故事里擔任的角色,無一例外,都是類似趙括的形象。

紙上談兵、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甚至成為了辛慶忌的專有名詞。

這讓已經致仕在家,逗弄孫兒的辛武靈聞之怒不可遏,當即乘車從甘泉山下的休養院,返回長安,然后提著致仕時,小皇帝所賜,丞相所授的節杖,直接打上了京兆尹陳萬年的家門。

陳萬年哪里敢面對這位致仕重臣?

聞訊后企圖立刻潛逃,然后就被辛武靈在后門給逮住了。

“國公……”陳萬年見到這個情況,也是苦笑不已,只能是舔著臉上前道:“您怎么來了?”

“您怎么不派人先通知下官,下官定然率京兆尹上下全體出迎!”

“呵呵……”辛武靈冷笑連連:“怕是率全體官吏,遠赴新豐、萬年甚至高奴考察吧!”

高奴縣那邊山高林密,在過去是窮鄉僻壤,但如今,隨著關中道路交通的開發與完善,高奴成為了關中貴族與商賈們最愛的地方。

因為,那邊的林子里,有的是猛虎野獸。

由于去高奴的貴族官員實在太多,當地的官吏根本管不了這些大爺。

于是,盡管高奴和長安相距數百里,但也被劃歸了京兆伊直轄。

所以,永始以后,長安京兆伊若遇到麻煩事情,就喜歡往新豐、萬年甚至高奴跑,打著視察的旗號,逃避問題。

陳萬年訕訕的笑了起來:“下官哪敢呢!”

“老大人,請入衙詳談……”

“哼!”辛武靈冷哼一聲,他此行自然是來找陳萬年的麻煩的。

但目的卻非是給京兆伊施壓,而是給朝堂諸公,特別是接替了他的執政官之位,剛剛從漠南都護府都護任上卸任回京的韓文施壓。

韓文就是過去的按道候韓說之子。

永始四年五月,先帝駕崩于五柞宮,葬茂陵,丞相率百官進廟號為中宗謚曰孝明皇帝。

同年六月,故光祿勛、衛尉卿韓說薨于邯鄲。

于是,束縛在韓家子弟身上的枷鎖得以解脫。

丞相于是拔擢韓文為漠南都護府都護,韓增為護羌校尉兼金城太守。

韓文居漠南四年,政績斐然,屢獲朝堂嘉獎。

特別是去年,其降服了漠北的匈奴屠奢單于,因此功而被封永安候。

等到辛武靈致仕,韓文便在辛武靈的推薦下,由丞相提名,以武臣而補選為執政卿,就任衛尉(注)。

自然,韓文要承這個情,必須幫他擺平當前的事情。

只是,辛武靈關心則亂,不是很放心韓文的操守,這才有了現在。

看上去他是來找陳萬年的麻煩,實則是敲山震虎,告訴韓文與其他執政官:老夫還能喘氣呢!別把老夫當軟柿子!

不然,老夫拼著老臉不要,去丞相面前求情,爾等恐怕面子上掛不住!

卻是苦了陳萬年,不得不當這個工具人。

“老大人啊……您往后有事,便遣人來知會一聲下官即可……”陳萬年小心翼翼的伺候著這位戰功卓著的老將,京兆尹這個官職,從來都是這樣的,卿大夫們有問題,第一個找的就是京兆尹,拿著京兆尹摩擦,然后告訴其他人——我很生氣。

所以,陳萬年也習慣了當這個工具人。

小心翼翼的將辛武靈請到京兆尹的后衙里,奉上茶水,伺候了一番,也聽了一頓訓斥后。

陳萬年當即就升堂下令:近聞長安閭里無賴地痞,多言國家邊將之事,詆毀、造謠名將大臣,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著令各曹嚴加管束!

各司曹當然是轟然應命——然后該干嘛干嘛。

長安城里的八卦黨想說什么,當年明皇帝在的時候都管不了。

丞相秉政后,更是沒法管!

這些家伙到現在都還有人在碎碎念延和末年的那場宮變。

也沒見丞相將這些家伙丟進大牢關起來——一般來說,只要不是鼓噪起兵造反的,京兆尹也不會管。

一般面對類似的問題時,京兆尹都是做個樣子,下個命令。

至于外面的人聽不聽,那就不是京兆尹所能決定的。

好在,多數上門的人,其實也不在乎長安市井的議論——現在在長安城里有那個閑工夫議論和傳播卿大夫們的八卦的人,不是無聊的中產階級就是官員子弟,這等人,也就嘴巴子厲害,其他屁事不行,無足輕重。

他們真正的目的,不過是借京兆尹為工具,告訴其他同級別的人:我發火了啊,生氣了啊,你們趕緊停手,不然別怪我不給面子。

于是,在辛武靈登門后的第二天,長安城的輿論方向,忽然就變了。

從身毒的事情,直接跳到了扶桑——朝鮮王劉胥的幼子劉乾在扶桑的封國中發現了一個巨大的銀礦山,保守估計,每年都能采二三十萬兩的白銀!

白銀礦的發現,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宗室們捶胸頓足,甚至撒潑打滾,姑且不提。

廣大列侯與官員子弟們,羨慕嫉妒恨之下,難免是吃味不已。

而辛慶忌在身毒鬧出來的笑話,自然隨著這個消息,在長安城里消失匿跡,再沒有幾個人談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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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八十節 今日新豐

滾滾濃煙,出現在視線中時,長安城也就在望了。辛慶忌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這是汗血馬和大宛馬雜交后,經過了兩代選育,專門培育出來為達官貴人代步的馬匹。

可靠、順服、賣相好,而且耐力和速度都遠超其母代。

就是數量稀少,目前全國可能也就一千多匹。

辛慶忌能拿到一匹,還是因為他在身毒立下的功勛。

不然,像這種稀缺的寶馬,哪怕他是鄭國公辛武靈的侄子,也不夠級別拿到。

因為,這些馬匹絕大多數,都是太仆的寶貝,被圈養在河湟、河西的馬場里,等著下崽子的。

能送到長安,供人使用的,每年都不過三五十匹。

十二卿大夫分一分就沒了,別人哪里能拿到?

也就是辛慶忌,因為為國家在身毒打下了一塊基地,還拿回了相當于一年國家財政收入的戰利品,才能被丞相親自批準,賜予一匹作為代步。

高大神俊的戰馬,承載著主人的身軀。

一路上,數不清的商賈、百姓,紛紛側目。

但辛慶忌望著前方的滾滾濃煙,心里面卻多少有些打鼓。

“聽說丞相去了新豐視察,幾日內都不會回來?”辛慶忌小心翼翼的問著陪他回京的接引使金閼。

金閼是故駙馬都尉金賞的長子。

當年,延和宮變,金賞死于亂軍之中,而金日磾則被軟禁于詔獄。

后來因為蜀國金夫人的緣故而被釋放,卻也失去了一切權利,只封了個‘定義候’,永始二年就因病亡故。

但金家卻再未被牽連了。

事實上不止金家,當初宮變日的許多人都被赦免了。

包括現在的十二卿大夫之中,就有好幾個是當初宮變中的敵人甚至背叛了那位丞相的人。

譬如大鴻臚于己衍,就是當年的京兆尹。

其背叛丞相,受叛軍指使,封閉道路。

丞相平叛后,就被投入大獄,然后又被釋放、赦免,最終竟被任命為卿大夫之一。

成為了丞相心胸開闊、海納百川的證明。

不止于己衍一人如此。

事實上,很多當年的叛軍、叛官,后來都被赦免、寬恕。

只有那些冥頑不靈,窮兇極惡,頑固到底的死硬分子,才被追究到底。

如那東南郡國的貴族、士大夫、儒生,就被一掃而光。

他們的土地、財富,統統成為了丞相收買東南民心的資糧。

這使得東南,成為了丞相如今除卻關中、河西外最大的堡壘。

在臨淄、曲阜、魯郡等地,當地百姓家里,直接掛的是丞相十二冠琉圖,將之當成皇帝一樣膜拜。

只是,那些被寬恕的人,究竟是否真的被寬恕了呢?

外人不知道,辛慶忌豈能不清楚?

大鴻臚于己衍,看似是卿大夫,位高權重,但實則他連一點自由都沒有。

每日早晚,都會有人將他當天言行報告。

他在宣室殿上,就是丞相的應聲蟲和工具人。

當年的叛臣與亂黨,雖然也大都被赦免。

然而,幾乎全部投置閑散。

只有少數人,類似金閼這樣有關系有后臺的外戚,才有可能出來做事。

但也終究不可能重用。

金閼當然也明白自己的處境,所以,在辛慶忌面前,他不敢擺什么丞相外戚的架子,笑著答道:“丞相確實是去了新豐,乃是視察剛剛建成的火藥作坊……”

“哦……”辛慶忌點點頭。

如今的火藥,已經取代了過去的芻稾,成為漢室最重要的戰略物資。

國家甚至開征了‘硝石稅’,規定每戶農民每年必須向國家繳納總重量不得少于十斤的硝土。

而,各地征收的硝土,在縣里制備后,統一被運送到長安附近的火藥工坊,生產的火藥,則直接被送到長安城的武庫。

并由丞相的太尉府,負責下發、撥調。

“這么說來,如今丞相不在長安了……”辛慶忌心里深深的松了一口氣。

“嗯……”金閼點點頭,然后笑著道:“所以丞相命下官,將閣下直接帶去新豐……”

“……”辛慶忌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

他們這一代人,最崇拜的人,自然是那位丞相。

同時,最畏懼和害怕的,也是那位丞相!

特別是辛慶忌這種‘犯錯’的人。

然而,無論怎么害怕和畏懼,辛慶忌終究逃不了,也無處可逃。

便只能是硬著頭皮,鼓起勇氣,跟著金閼,從長安外的道路,拐入前往新豐的道路。

如今,從長安往新豐,是極為快速的。

因為,一條前所未有的瀝青路,連通著帝國的政治中心與工業中心。

而道路上,更是時時刻刻,都有著大隊大隊的車馬、商隊,在相向而行。

所有的車馬上,都滿載著各種物資。

糧食、原材料,都是運向新豐的。

而各種手工制品與工業品,則是運往長安,等待裝上通向帝國各地的馬車。

隨著辛慶忌一行,越來越靠近新豐。

他們感受到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終于,在越過臨潼,進入新豐轄區后。

他們的眼睛,都已經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

從前,新豐是一個農業糧食產區。

境內大多數土地,都是農田,這里更是如今天下大名鼎鼎的‘新豐麥’的原產地。

當年,新豐的百姓,只是靠著賣麥種,都賺的盤滿缽滿。

但現在,新豐境內的農田在不斷萎縮。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又一個的作坊、工坊,密密麻麻的遍布道路兩側,將曾經的農田逐步擠壓。

在河道兩旁,一座座高爐,拔地而起。

這是第三代的高爐了,采用了最新的耐火磚和冶煉技術,每座高爐日產生鐵可達數千斤之多。

滾滾鐵水,每時每刻都從爐中流出來,然后被數十甚至上百的工匠,進行鍛打、錘煉,成為鑄鐵塊。

接著,成型的鐵塊被送到一輛輛重載馬車上,這些四馬拉拽的馬車,行駛在由原木鋪墊的軌道上。

并由這些軌道,運向下一個地點。

而入蜘蛛網一樣,遍布視線的軌道,是新豐目前最大的特色。

它們連接著整個新豐的所有作坊,并成為各個作坊運輸的紐帶。

所以產品的生產、加工、合作、組裝,都由這些軌道聯系起來。

這使得新豐的生產效率,冠絕天下。

天下四成以上的生鐵、六成以上的精鐵和七成以上的粗鋼,都在這里生產、加工。

一半以上的箭矢、鐵甲和八成以上的火槍、火炮及其零件也都是在這里。

得新豐者,得天下,已經成為了諺語,更成為了全天下的共識。

當然,作為代價,此地已經成為了漢室天下污染最嚴重的地區。

糧食、飲水,都已經不安全了。

現在,新豐轄區的糧水,全部從長安輸送。

而大部分的百姓,也都已經從農民變成了工人或者工坊主。

也就驪山那邊,還在遵循著千百年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雖然,辛慶忌和金閼都不是第一次來新豐,更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

但他們依然充滿了敬畏與震撼。

因為這龐大的工坊區,連綿不絕的軌道網,還有那些無時無刻不在吞吐著濃煙,流出鐵水的高爐。

都代表著力量,象征著毀滅。

它們毀滅了一切已知世界的抵抗,瓦解了所有內外的敵人。

槍口之下,人人平等,炮口面前,王道教化!

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辛慶忌滿心敬畏與震撼的問道:“丞相,究竟要什么?”

是啊,如今的帝國,已經內外無敵,那位丞相,卻依然在孜孜以求的督促和命令著少府,不斷的加強建設。

以辛慶忌所知,去年,丞相就已經從新豐和少府抽調了八千多工匠,前往了太原、雁門,打算在當地復刻一個新豐。

此外,早在永始三年,遼東郡轄區的永安縣,就已經開始建設類似新豐的系統。

為此,國家每年投入了不計其數的資源和資金進行扶持、建設。

一個已經天下無敵的國家,卻還在孜孜以求的建設和強化自己的力量與體量。

所以,每一個有識之士,都在問著這個問題。

包括哪些位高權重的卿大夫們。

“我聽說……”金閼在旁邊低聲的道:“今年正月,丞相召集卿大夫們,宣布將于三五年內,退位讓賢……”

“就是因為卿大夫中,有人不愿繼續支持丞相的大策……”

“故此,丞相才要釜底抽薪,逼迫所有卿大夫執政一體辭官!”

這是長安城里的一個猜測,一個在表層下流傳的故事。

某幾位卿大夫執政,覺得可以躺在功勞簿上享福了。

甚至想要將自己的地位與權力,世世代代讓子子孫孫把持。

而丞相對此痛恨至極,于是毅然決然,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強迫所有卿大夫與其一起辭位讓賢,好叫國家與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決心。

這個說法,流傳甚廣,真假不知。

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既然這個說法一直存在,丞相也沒有否認、辟謠,那就說明,它可能是真的——因為若是假的,那位丞相肯定會出面,或暗示或公開否認辟謠。

而其沒有,那就說明,故事或許接近真相!

辛慶忌在旁聽著,目光灼灼,似乎把握到了什么,于是,對金閼拱手道:“多謝兄長提點……”

“我可什么都沒說……”金閼笑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這一點好。

不必挑明了,只需起個頭,其悟性自然能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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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7 09:37:58
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八十一節 召見(1)

抬起頭,張越就看到了那座已經建設完成的鉛彈生產高臺。融化的金屬鉛溶液,從高處滴落到高臺下的水池。

不一會兒,水池中便滴滿了數百顆大小不一的圓形鉛彈。

這就是地球上現在最先進的殺人武器火繩槍的鉛彈。

也是火繩槍為什么一定要排隊集中的緣故準頭太差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想要加工出膛線,制造出來復槍,起碼還得攀個十來年的科技樹。

至于底火,也就是雷酸泵,那就得看,漢室的化學科技樹攀得怎么樣了!

以目前太學里那小貓三兩只的化學家來看,至少還得培養一代人!

這還是最理想,最樂觀的情況估計。

沒有考慮其他問題與正治因素。

所以,在中短期來看,排隊槍斃,依然會是漢室軍隊的主要作戰手段。

甚至很可能,有生之年,都見不到散兵線了。

這讓張越有些遺憾。

自從奪取了大權后,他便全方位的毫不掩飾的拿著空間當外掛。

八年來,除了小麥外,他還改良、進化了水稻、粟米、棉花、高粱、甘蔗等十幾種糧食、經濟作物。

其中最強的,莫過于甘蔗與棉花。

他幾乎是竭盡全力的,將這兩種作物的潛力給挖了出來。

番禹、交趾、日南等地適合種植甘蔗的地方,幾乎都被開成了甘蔗田。

尤其是交趾、日南兩郡,在他的嚴令下,水稻種植面積被縮減了七成。

剩余土地,不是拿來種甘蔗,就是用來種香蕉、荔枝、龍眼。

如此,造成了這兩郡的畸形經濟。

其百分之八十的糧食、百分之七十的布帛、百分百的藥材需要安南都護府從江都等地轉輸。

這樣一來,此兩郡便成為了安南都護府的掛件。

即使未來子孫不肖,也不可能脫離中國而獨立。

原因很簡單沒有江都的大米、齊魯的布帛,他們吃什么?穿什么?

甘蔗和水果嗎?

縱然他們能忍受巨大代價,進行轉型,但沒有了中國的龐大市場,他們的經濟也要馬上崩潰。

同樣,在西域也是如此。

西域各地如今遍布的是各種種植園。

主要經濟作物是棉花、葡萄,以及畜牧業為主的放牧經濟。

其幾乎所有的糧食,特別是小麥、面粉,都是從河西運去的。

為了確保這一戰略順利、徹底落實。

張越甚至在三年前,親自率軍,巡視了整個西域。

及于大宛,勒馬尹列水,觀兵于天山,約束諸國,召見各地的貴族。

為此,他不惜對西域各國讓利,宣布對各國糧食進行補貼。

以確保各國的糧食安全得到滿足。

也就是現在的河西四郡,每年糧食都在增加,特別是隨著水利設施的完善以及河湟地區的開發。

漢室得以每零零看書網.年向西域出口小麥、粟米四百余萬石,而河西府庫依然充足。

不然還真有些玩不下去。

其他地方,張越也是依樣畫葫蘆,如此實施。

譬如扶桑列島,便是以捕魚業、采礦業和水稻種植為主,金屬冶煉和手工業被人為的從其中抹除。

至于朝鮮,不需要張越動手,就已經被劉胥玩壞了……

如今朝鮮的主營業務是,朝鮮婢以及伐木業、捕鯨業,當地的土著,更是只關心兩件事情:生女兒和上船捕魚或上山伐木。

其他業務,則全部為漢家移民所壟斷。

包括了土地、金融、采礦……

這樣一來,漢室已經初步具備一絲殖民帝國的特征。

只是諸夏民族強大的同化與消化能力,迅速的消滅著那些并入帝國的異族文明與文化。

令這一切被掩埋在表層之下,使得盡管漢家吃相難看,但各地人民卻無法發現和察覺。

當然了,這也張越采取了拉攏、侵蝕各族貴族,收買各地王室的策略有關。

只要聽話的,都是富貴給夠,享受給足。

像烏孫國的高層,翕候和昆莫家族,簡直可以用酒池肉林來形容。

小昆彌泥靡,天天醉生夢死,除了玩女人就是看球賽,別提多嗨皮了。

至于,倘若有那么幾個貴族,忽然覺醒,想要對抗上國……

嗯……

很快他們就會死的悄無聲息。

“丞相……”一個官員出現在張越身側:“故樓船校尉、持節奉詔身毒使者兼權新江都太守辛慶忌求見……”

“帶他見我吧!”張越點點頭,吩咐下去。

如今,已經是七月份了。

辛慶忌自然早就回到了漢室,只是,他從番禹港登陸后,走的比較慢,用了兩個月時間才回到長安,以至于到現在才回到長安。

走的這么慢,自然是因為一路上,各地的貴族官員,紛紛宴請的緣故現在的漢家,沒有人不對身毒好奇。

而辛慶忌則很榮幸的充當了宣傳員。

這一路上,他走到一郡,便將身毒的事情與傳說、故事宣傳到一郡。

活生生的牌啊!

僅僅是這一點,張越都得獎賞他!

所以,特地安排了在這新豐接見他這樣意義很重大。

新豐是張越起家的地方,也是他最初的老巢,最堅固的堡壘。

新豐系的文官更是與河西武將一樣的帝國新貴,以至于漢室有諺語:新豐官,河西將,丞相門下吏,鷹揚府上將。

這兩個地方出來的人,升官速度是天然比其他人高的。

而在此接見辛慶忌,毋庸置疑是在向外界傳達一種態度這是本相的人!

沒過一會,辛慶忌就被帶到了張越面前。

盡管不是第一次拜見張越,但辛慶忌內心的激動與興奮依然溢于言表:“末將辛慶忌,恭問丞相安!”他深深俯首作揖,長身再拜。

“辛世侄免禮!”張越熱情的上前扶起辛慶忌,拉著他的手,走到那依然在滴落著鉛丸的水池前,親切的道:“吾聞世侄歸來,甚是歡喜,已經命人在新豐縣衙,準備好了晚宴……”

“丞相厚愛,末將愧不敢當!”辛慶忌興奮的拜道。

他只是一個校尉官雖然說,朝堂已經定下來了,將拔擢他為樓船左將軍,封南安候,位在兩千石。

但終究還未正式宣布。

而以校尉而為丞相請宴,永始之后,不過數人。

張越看著自己面前高興的臉都紅了的年輕人,心中暗暗點頭,辛慶忌雖然在身毒那邊,犯了點錯誤,但瑕不掩瑜。

更何況他還是自己人,所以,張越非但不責怪,反而打算繼續重用使功不如使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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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八十二節 召見(2)

當夜,張越在新豐縣衙設宴,為辛慶忌接風洗塵。辛慶忌之叔,鄭國公辛武靈自也在旁作陪。

除此之外,新豐縣中的‘父老’也受邀出席。

只是……

這些所謂的‘父老’,卻無一個是真正的新豐土著!

幾乎全是永始后,將戶口從天下郡國遷來的豪商大賈!

沒辦法!

自張越奪權后,便開始大興工商,而大興工商的同時,自然也少不得在工商之上加征各縣賦稅。

而這新豐則是少數幾個有政策優惠,可以優減商稅的地方。

這自然吸引了大批商賈前來落戶、投資。

而這些過江龍不是一般的猛,不過幾年,新豐土著就紛紛敗逃。

這使得新豐縣成為了漢室第一個由工商人口和工商收入為主的縣治。

也令漢室第一個技術學校與第一個商業學校出現在新豐。

儒生們自然難免碎言碎語,暗地里譏諷嘲笑,給新豐按上了許多外號。

其中最著名的莫過于‘銅臭之鄉’的指責。

不過,這種指責毫無殺傷力,反而擴大了新豐的知名度——銅臭之鄉翻譯一下不就是土豪之鄉?

所以,新豐人的壕是出了名的。

金車銀鞍,只是新豐普通家庭的出行標準。

用杜仲膠為車輪,以鯨皮為頂,精鋼為骨,用汗血馬為牽引的馬車,才是土豪們的出行座駕。

而這樣的馬車,每一輛都價值千金!

而且,存量稀少,全天下加起來,恐怕也就百余輛而已。

其中一半都在新豐。

由此可見,新豐之壕,乃是壕無人性!

而在坐的‘父老’更是壕中之壕!

每一個的身家,都起碼是五萬萬以上!

特別是袁家、田家、吳家和趙家,更是雇工以數千,產業遍布各地的大資本家。

“諸君,請與吾一起為鄭國公與辛校尉賀!”張越舉著酒杯,做出邀請:“為天下、國家賀!”

眾人紛紛起身,跟著張越一起,對辛武靈與辛慶忌舉杯而賀,然后一飲而盡。

這讓辛慶忌真是有些受寵若驚!

因為,如今的漢室,最起碼在關中,這些大賈豪商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

手握著無數資金與資源的他們,已經開始涉足了正治。

雖然還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試探。

但威力卻盡顯無疑!

如今,這些大賈豪商,都有了在朝堂和地方上的代言人。

再非和過去一樣,只是單純的牛羊、粘板上待宰的肥肉。

而是和士大夫、武臣一樣的統治階級!

畢竟,沒有人再可以忽視這些人手中掌握的龐大財富、資源。

尤其是他們手里面的工坊和礦山,產生的巨量產品。

更無人敢忽視他們工坊、礦場里的雇工——那可是動輒數千甚至近萬的青壯!

而且是掌握一定技術,擁有一定財富和社會資源的青壯。

所以,他們的地位,已經比過去的地主、豪強還要高了。

屬于統治階級團結和拉攏的對象!

自然社會地位和正治地位,隨之抬高。

于是,便是卿大夫,也愿意和他們聯姻。

至于沒節草,眼睛里只有孔方兄的宗室……

那就更是只要聘禮給足,那就愿意嫁女兒,甚至愿意讓女兒做妾!

于是,這天下豪商大賈之家,竟紛紛娶到了劉氏宗室甚至帝姬公主!

有些豪富之家,每到過年祭祖,宗祠里一水的宗室郡主、縣君……

所以,辛慶忌非常清楚,在他眼前的這些人的能耐——這些可是占據了漢家半壁江山的土豪啊!

他連忙舉起酒杯回道:“承蒙諸位世叔與丞相抬愛,小子愧不敢當……”

張越笑瞇瞇的放下酒杯,然后扭頭對辛武靈道:“鄭國公,吾近日新得一寶,愿與公共賞……”

辛武靈馬上領悟,立刻道:“愿請一觀……”

于是,這兩位帝國的重臣便起身向眾人告罪一聲,一前一后的離開。

待張越與辛武靈一走,留下來的辛慶忌,馬上就成為了大漢豪商巨賈們眼中的香餑餑。

眾人立刻就圍了上來,一個個眼珠子放光,兇狠無比的盯著辛武靈。

“校尉,身毒之地,吾聞廣大無邊,其人民千萬之巨,不知是否屬實?”

辛慶忌循聲望去,便看到了一張微胖祥和無害的圓臉,他認得此人,乃是當年跟著丞相在河湟屯田起家的吳貴。

當年,其只是關中的一個身家不過百萬的商賈,聽說丞相在河湟屯田的事情后,便毅然決然的帶上全副身家,孤注一擲前往河湟。

于是十年間,竟發達成為漢室有數的大賈。

其名下的十余家紡織工坊,歲產棉布、毛料五六十萬匹,行銷天下郡國!

而其從河湟發家,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手底下究竟有多少條人命了——須知,漢家開河湟不過十年而已,高原之上的羌人,便已只剩下了三家,至于氐人?

漢室堅決不承認曾經存在過一個叫氐的民族。

不信的人,大可以去高原上問問那些羌族的豪酋!

而在河西四郡,現在連羌人都不存在了。

曾經在地圖和史書上存在的大大小小的河羌、渠羌、谷羌等族的寨子里,現在誰和他們說他們是羌人,大抵是走不出其寨墻范圍了。

在吳貴身后,那十余位帝國顯赫的豪商們,一個個眼珠子都放著兇光,宛如黑暗中的惡狼。

哪怕辛慶忌這等曾跨越萬里海疆,經歷過無數風浪的武將,也只覺心里發毛,背脊發涼。

他稍稍遲緩了一下,就答道:“諸公所聞,當是真的!”

“僅在如今的新江都附近數百里之土,身毒之人,便多達百萬之巨……”

“其中青壯數十萬!”

于是,那些帝國豪商們的呼吸都開始急促起來了。

若問如今漢家大賈們最緊張和關心的事情是什么?

那毋庸置疑,自然是勞動力與原材料這兩個事情了。

漢法嚴酷,尤其是對漢家臣民在雇工方面,有著種種保護。

譬如雇工殘疾、死亡,都要補償,更規定了每日工作最多不得超過五個時辰,每月至少要給三日休沐。

哪里有那夷狄奴婢用的順手?

既不用賠償,也不用保護,死了最多象征性賠點燒埋錢。

真真是發家致富,聚斂財富的不二法門。

奈何,漢室有嚴格規定,在內郡的工坊和礦山,漢人雇工和夷狄奴婢,必須保持一個最低限度的比例。

特別是工坊之中,涉及技術的部分,更是有著嚴苛規定,不得隨意使用奴婢。

這是被寫到工商法里的內容與條款,更是被官府盯的很緊的事情。

倘有違反者,罰款還是輕的,動輒禁絕其產品流通、銷售,甚至抄家才是最狠的!

所以,這真的是讓人無奈。

但身毒的發現和傳說,卻成為了漢家大賈豪商們的救命靈丹。

和其他人的關心點不同。

身毒的黃金與富饒的物產,在這些人眼里無足輕重。

反倒是其人口,成為了這些人眼中的寶藏!

一個千萬級別的人口,意味著,數不清的廉價勞動力,也意味著是一個巨大的產品傾銷地。

對資本,特別是漢室這些還處于萌芽階段的資本來說,身毒,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抹著蜂蜜的糕點!

于是,在得到了辛慶忌的肯定回答后,這些人都瘋了!

“校尉,那身毒之人,您是否可以與吾等仔細說說……”吳貴舔著舌頭,興奮無比的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與西域奴相比,彼輩……可還溫順?”

在今天的漢家資本眼中,這四夷奴婢,也是分等級的。

最好用的,自然是漢人奴婢。

可惜,如今,丞相嚴令禁止蓄漢人為奴,已為奴婢的漢人,也要允許其贖身,且不得設置障礙。

更立法保護其人身安全與自由。

所以,一般來說,漢人奴婢,都是養為心腹,作為家族的底蘊和底牌的。

家生子中的佼佼者和精英,更是會被收為義子,派往各地作坊和礦山坐鎮。

甚至收錄進宗譜,享有和其他子嗣一般的地位。

這其次嘛,就是朝鮮婢以及最新涌入市場的扶桑婢……

溫順、可愛、懂事、服從。

真真是暖床的不二人選,子嗣們啟蒙教育的必備!

接著就是匈奴、烏恒奴,這些人是最好的打手和監工,也是最好的背鍋俠。

出了事情,遇到問題,就推幾個烏恒人和匈奴人出來頂罪——而這些忠心耿耿的家伙,也從不叫自己主人失望,哪怕被嚴刑拷打,嘴巴也嚴的很,甚至甘愿為主人赴死。

最后就是缺乏忠義與王道教育的生羌奴和西域奴以及扶南、日南郡的生番了。

只能做些最簡單的工作,只能用他們當成消耗品。

復雜一點的東西,他們都不懂。

而且,這些人還會反抗,常常會暴動,搞得老爺們只好忍痛鎮壓,斷然挖坑埋之。

但漢律嚴格規定,不允許如此。

是以,這些奴婢的工作場地,乃是在河湟這種貴族、士紳的自留地或者西域類似樓蘭、車師之類的夷狄之所。

打些擦邊球,做點微不足道的工作。

辛慶忌輕聲答道:“回稟諸位明公,這身毒人與西域胡人相比,在溫順方面,自是大大超越!”

他哂笑一聲,自嘲的道:“諸公想必也聽說了吾在新江都的遭遇了……”

“吾以仁義,不料卻令身毒之人,以為吾欲毀其仁義忠恕之道,壞其上下尊卑之序……”

“這身毒之人,尤其是其所謂‘不可接觸者’,自甘下賤,自甘墮落,自以為奴……”

“吾聞,自常太守上任后,選其貴胄,立為豪酋,彼輩自服……”

“公等若至身毒,或許只消讓一小利于其貴種,便可得數千乃至數萬奴婢,命其開礦、耕作、揀選……”

辛慶忌的話,聽到大賈們心跳迅速,面紅耳赤,更是紛紛嘖嘖稱奇,有些不敢相信。

“這身毒竟有這般之人……”吳貴感慨萬千:“吾還以為,只是坊間傳聞,或有偏頗呢!”

其他人也都紛紛點頭,完全想不到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族群。

作為奴隸,非但不反抗主人的壓迫,反而會拼死保護主人和維護自己作為奴隸的地位。

真真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那身毒之人的奇特,叫這些見慣了人物的巨賈們,亦是感慨萬千。

須知,哪怕是再溫順的朝鮮婢、扶桑婢,亦有激怒之時。

至于那些羌奴、西域胡人,更是常常作亂,殺死監工。

所以,這些年來,已經漸漸富裕起來的大家,已經不再直接壓迫和剝削那些可憐人了。

而是將這等可能弄臟了自己雙手的事情,外包給了其他愿意賺這筆錢的人。

譬如烏孫、樓蘭、莎車等國王室就很愿意為中國君子分憂。

只是,烏孫等國,到底是夷狄出身,手段太過粗暴簡單,自是奴婢們的消耗速度不斷加快。

這讓大家伙不得不擔憂起來,將來是否有一天,奴婢資源枯竭。

就在此時,天降身毒大禮包,真的是解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燃眉之急!

“除此之外,身毒人可有什么缺點?”有人問道。

這天下萬民,各有不同。

像羌人,只要訓練一下,就很善于耕作,而西域胡人中有善耕作的,也有擅放牧的。

但一到手工業或者需要技術的冶煉業,這些人就行不通了。

只有類中國的匈奴、烏恒、朝鮮、扶桑或許能用。

“懶!”辛慶忌嘆了口氣,道:“身毒之地富饒廣大,便是奴婢,所謂‘不可接觸者’,也能以水果、魚蝦果腹……”

“若無其貴種以皮鞭催之,從早至晚,彼輩都不肯動彈……”

“哦……”商賈們互相看了看:“還有嗎?”

“還有就是瘦小、無力、骯臟,且不講規矩……”

眾人聽著,心里面漸漸有了盤算。

但,沒有人失望,反而,心中歡喜了起來。

原因很簡單——今日漢家對四夷各有安排。

像是工坊、冶煉爐與其他各種被少府定為‘工業’的產業,都禁止出現在內郡以外的地方。

所以,事實上,身毒也只能是他們的原材料提供地和商品傾銷地。

既然如此,身毒人的那些缺點,就不是缺點,而是優點了——一個穩定可持續提供原材料,并且可以長期成為商品傾銷市場的龐大國家,難道還不值得浮一大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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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門閥 第一千兩百八十三節 大人,時代變了

時至孟春之月,海潮翻涌,波濤粼粼,海鷗翔集,帆船如云。這里是新江都的外海。

自去歲樓船新辟身毒,校尉辛慶忌定新江都之地,其后,安南都護府都護常惠遣其子威為新江都守。

于是,番禹方面的艦船,接踵而至。

特別是那些龐大的捕鯨船,在過去數月中,趁著順風,從番禹起航,楊帆而至。

因為,有人在這新江都的外海,發現了大批大批的抹香鯨、露脊鯨活動的痕跡。

于是,聞到了黃金味道的捕鯨船,聞風而來。

沒辦法,如今漢室對鯨脂需求極為旺盛。

取其脂,煉其油,以為燃燈之用。

從未央宮到普通市井閭里,照明的需求無窮大,市場無窮大。

更不提,鯨油還可以制成其他種種產品。

譬如香皂、防凍油,乃至經過加工提煉后,用于少府的器械、水輪,為潤滑之物,也可以用于軍械保養、甲胄除銹。

鯨脂幾乎是萬能的。

所以,朝鮮王劉胥,依靠從扶桑海峽、朝鮮海峽中的鯨群,歲得數萬萬之利。

這還是丞相有令:禁捕懷孕、哺乳母鯨與幼鯨。

朝鮮、扶桑海峽中,常常有樓船艦只巡邏,一旦發現有船違反禁令,輕則罰沒所得,重則沒收船只,船主流放西域與胡人同耕。

不然,朝鮮王的鯨油買賣不知道能做多大!

但,丞相再怎么霸道,手也伸不到這數萬里外的身毒海來。

所以,自去歲九月以來,已有數十艘捕鯨船,跨越海疆,萬里而至。

到了這新江都后,眾人驚喜的發現,此地無有封凍之憂。

只消天公作美,便可日日出海。

真真是日進斗金,數錢數到手筋疼。

唯一所慮,乃是這身毒之海,風浪無常,天時無定。

常常有船只,因為太過深入海疆,遭遇風浪傾覆,船毀人亡。

所以,吃了教訓后,眾人現在也只能在新江都附近數百里之地的海域巡游。

‘廣安號’就是一艘正在巡航、尋找鯨魚的捕鯨船。

船長十二丈,寬三丈,上下兩重,乃是前年剛剛從江都造船廠之中下水的最新式捕鯨船。

其結構設計與構造,皆是請的樓船衙門最有經驗的船官設計,用了許多新式技術。

譬如六分儀、羅盤、千里鏡等軍方器械一應俱全。

船首更是立有一架由絞盤驅動的弩機,乃是專門為捕殺巨鯨所設計。

弩機巨大,堪比過去的床子弩,可射百步之遠,直入巨獸之血肉,箭頭上全是倒刺,一旦命中無論何等巨獸,都不能逃脫。

此刻,‘廣安號’便獵獲了一頭巨大的抹香鯨。

起碼十余丈的巨大身軀,在海濤中掙扎翻滾。

海面已經被血所染紅,這巨獸已經窮途末路,奄奄一息,連再次下潛的力氣也沒有了。

船主楊漢看到這個情況,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千萬真是花的值!”

想過去他在朝鮮捕鯨,租賃朝鮮王提供的船舶,在萬里海疆之中,需要不停尋找著海面上可能出現的任何巨獸蹤影,然后選中一頭體型合適的進行追蹤,最終,須得趁著巨獸上浮的時候,冒著生命危險,分乘小舟靠近,用長矛等系著粗繩的武器攻擊巨獸。

常常十次捕獵,也未必能成功一次。

而且,即使成功,風險也依舊巨大。

海浪、天氣、巨獸的反抗,都可能造成死傷。

哪像如今,腳下的巨艦,堅固可靠,只要不遇到大風暴,就無有危險。

絞盤驅動的弩機,準確度相當高,特別是在百步外瞄準那些巨獸時,不說百發百中,起碼也是十中六七。

尤為重要的是,鯨魚的體型,再也不受限制了。

所以,他們可以盡量的捕殺那些體型巨大的鯨魚,而不是和過去一般,只能選擇合適的目標。

這可真的是天壤之別。

就像現在所捕殺的那頭抹香鯨,在過去,便是看到了也只能放過因為風險太大了。

而如今,卻可以靜靜的等著它走向死亡。

然后就可以靠近鯨尸,從容的割取其身上的鯨脂。

就這么一頭,足可提煉鯨油上百桶,價值數百萬!

想到這里,楊漢就忍不住哼起了小調,心中想著:“在此身毒一載,足可抵吾過去數歲!”

“待過些年,吾便可以攜千萬之資,于長安購置宅邸,頤養天年,逗弄孫兒了!”

就在此刻,楊漢手中持著的千里鏡中,卻忽然出現了一片云帆。

接著,十余艘巨艦,劈波斬浪而來。

數不清的巨帆,占據了千里鏡中的全部視野,一面黑色的龍旗,隱隱飄揚于云帆之間。

楊漢心中一驚:“朝廷終于是派了樓船來了!”

“卻不知是那位明公領銜……”

“旦看此陣容,想必定是一位公侯吧!”

于是,他連忙敲響了銅鑼,召集水手,吩咐道:“王師已來,爾等務必小心謹慎,日后不可再捕違禁之獸!”

“諾!”水手們互相看了看,也只能是無奈的唱了個諾。

張安世站在艦首,微微發白的胡須,在海風中搖曳,眼前墨綠色的琉珠,輕輕晃蕩。

他的心神卻忍不住飄回了長安。

去年七月,辛慶忌回朝述職,旋即被以身毒之功,封南安候,拜為樓船將軍,秩比兩千石,食邑四千戶。

八月,宣室殿議事,在那位丞相的推動下,身毒都護府的結構被定了下來。

其秩比萬石,位比九卿,總責身毒內外事,負有內鎮不臣,外撫遠夷,宣王化于異域,布天德于海外的使命。

實際上,這就是逼一位卿大夫主動請纓,往鎮身毒。

而且,乃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就是沖著他這帝黨領袖而來。

所以,張安世推無可推,只能被迫捏著鼻子,主動上書請求為‘天子分憂,丞相理政’。

于是,秋九月,詔以‘扶危定策功臣、尚書令、萬年候張安世以執政鎮身毒,遷身毒都護府都護,賜節旄,許便宜行事,總督身毒內外之權,佐其上下事’。

簡單的來說,就是他這個帝黨領袖被踢出了長安,半流放的來了這身毒。

哪怕明面上說的再好聽,其實也是那位張子重在掃清奪權的障礙至少張安世是這么想的。

“諺曰:張子重之心,路人皆知……”大漢忠臣心事重重的感嘆:“吾離長安,奈何天子誰佐!”

左右都是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一個人敢插嘴。

因為,張安世是執政,且是丞相當年的結義兄弟,更乃是長期坐鎮于中樞,執掌大權的尚書令。

這些年來,他天天都是這么個態度。

朝野上下,早已經見慣不慣。

曾有些人,想以此構陷,向丞相舉報‘尚書令圖謀不軌,陰謀作亂’。

結果,張安世屁事沒有,舉報者卻被‘遠竄昆明’,去了滇國,與滇王為臣……

當然,也不乏有‘思念先帝’的大漢忠臣,暗地里聯絡這位尚書令,欲要‘內發忠義之士,外交大將,以除賊臣’。

然后……

沒有然后了。

錦衣衛的三木之下,哪里還有什么活路?

總之,這位執政,自己思念先帝,自己心念漢室,自己忠心天子都是可以的。

但外人就不要想了。

正應了丞相曾說過的一句話:律法之下,人人平等,執政大夫,更加平等。

張安世發完牢騷,就恢復正常,扭頭對身側的辛慶忌問道:“此來身毒,往后武備戎馬,就要有勞將軍了!”

“不敢!”辛慶忌連忙行禮:“末將唯執政馬首是瞻!”

如今,辛慶忌已經是樓船將軍,算是正式成為了他叔父辛武靈的接班人。

只是能不能順利的繼承家業,卻還得用武勛來換。

須知,如今長安中樞,正在緩慢的變革。

自永始以來就一直穩定的十二卿大夫格局正在漸漸改變。

前年,韓王公孫遺辭世,丁緩接班。

去歲,樓船將軍辛武靈致仕,徹底拉開了中樞換馬的序幕。

八月,大鴻臚于己衍致仕,贈魏國公。

九月,尚書令張安世請出身毒,授身毒都護府都護,賜節旄,許幕府,拜為身毒都督,總身毒內外大小事。

十月,廷尉丙吉辭任,出為西域都護府都護,接著執金吾王莽致仕,贈楚國公。

隨著這些人事變動,一批新人,走馬上任。

故樓船別駕貢禹,權尚書令,接替了張安世的職位。

涼州刺史兼敦煌太守雋不疑權廷尉,京兆伊王吉為廷尉左師,樓船別駕貢禹為廷尉右師,丞相以天子詔下天下:法者,繩之準也,欲求繩準,豈不立師?今以廷尉左師,以釋民法,以廷尉右師,以釋刑法,天下刑訟,且以廷尉左右師之解釋為判。

于是,命令王吉與貢禹,從天下刑法名家之中,各自推薦九人,以為‘釋法博士’,總掌法律釋義與案例審查,凡有疑難,九人合議、投票以定。

于是,廷尉的結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所以,張安世所言:張子重之心,路人皆知。

倒也不是虛言。

只不過,那位丞相所想的,并非篡位代國。

依然還是他的老一套路子時移世易,變法革新,以順時局。

用其本人的話說是:大人,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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