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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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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門閥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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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11 20:56:0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朱安世(1)

將諸事做完,張越就準備回家,剛走到半路,就發現十幾個游俠兒站在道路兩側,恭身看著他。

為首的正是張越的老熟人——長水鄉的李大郎。

若說當日,張越孑然一身,李大郎自是可以在張越面前耀武揚威,但現在,這個游俠兒溫順的猶如貓咪一般,見了張越立刻恭身向前,趨步而拜:“二郎留步……”

張越瞥了他一眼,冷然道:“汝在叫誰?”

對方聞言,冷汗直冒,想起了對方今日的身份,連忙跪下來頓首道:“野人李大郎敬拜張侍中!”

張越這才稍稍展顏,問道:“汝來何事?”

對于游俠兒,張越的態度其實與漢室朝廷是一致的。

他們是社會的不安定因素,治安的最大破壞者。

因為,游俠兒根本就不害怕法律,也不畏懼人世間的任何公序良俗。

他們只有義氣和利益。

為了義氣,他們可以無視人間的所有道德與法律,為了錢,他們甚至連良知也能踐踏!

百年以來,那些關中出名的游俠頭子,哪一個不是雙手沾滿了鮮血,腳下枯骨無數?

但……

存在即是合理。

游俠兒能夠在漢室官府的強力打壓和嚴格限制之下,活躍百年而不衰。

這說明了一個問題——這個社會需要游俠。

準確的說是,勛貴豪強商賈們需要游俠,作為他們表面光明之下的黑暗之手。

“前日某不才,沖撞了侍中,望侍中大人大量,海涵饒恕!”李大郎恭身拜著。

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今日的地位。

作為侍中,漢家唯三的可以直入禁中,與天子同游,出入后宮,受領詔命的大臣,他一句話就可以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只要告訴京兆尹——南陵游俠李某,民怨甚大,明公為何寬縱至今?

京兆尹就會將他抓起來,拖到菜市場腰斬,給這位侍中一個交代。

“起來吧……”張越抬抬手,道:“本官像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嗎?”

這個游俠李大郎,雖然不是個什么好玩意。

但,這些年來長水鄉的治安能夠維持良好的狀況,與他的存在是分不開的。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在漢室鄉亭,地方秩序的破壞者和維護者,都是游俠。

游俠們的地盤觀念很強。

就像野獸一樣,會誓死保衛自己的地盤。

他們會主動的清理,那些從外地跑來的盜匪、罪犯,以及任何可能影響他們生計的人。

當初郭解在雒陽的時候,雒陽地方上甚至連一宗當街械斗都沒有發生過。

所有人的沖突,郭解都可以調停!

不聽他的人,全死了!

雒陽的豪強,對于這個游俠頭子,非常滿意。

以至于他被械送茂陵時,各大豪強紛紛贈送重金——最終他得到的財物多達千萬錢!

比張越這次回家所得的禮物的價值還要多好幾倍!

所以,在事實上,漢室官府與游俠的關系是很復雜。

一方面,官府痛恨游俠,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會極大的影響地方官吏的權威。

另一方面,他們又不得不暫時的與一些聽話、懂事的游俠合作、妥協,以寄希望于對方不要鬧事,甚至某些昏官,干脆將基層事務的調停權力拱手讓給某些游俠。

這不奇怪,后世的宗族勢力坐大,與類似官員的懶政是分不開的。

只是,游俠終究是游俠。

他們就是定時炸彈。

張越之前從未與游俠們接觸過,就連游俠們的晚輩,那些后世的‘有活力的社會組織’,也沒有多少接觸。

而新豐縣,也存在大量游俠。

數量大約在五六百人左右。

這是一個恐怖的數據,全縣人口不過六七萬,就有五六百游俠。

等于平均一百人就有一個不事生產,在外混跡的男子。

不想個辦法,解決游俠兒的問題,新豐的問題就不能得到解決。

所以,張越現在才會耐著性子,與李大郎說話。

不然早就拂袖而去了。

李大郎卻是惶恐不安,在張越面前,只感覺背脊都濕透了。

他終于明白了,原來權力才是這個世界最強的力量!

趴在張越面前,李大郎低頭道:“侍中寬宏大量,小人感恩不盡!愿為侍中走狗!”

“嗯?”張越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施施然的轉身,看著李大郎和他的小弟們,說道:“我見諸公,皆魁梧大丈夫,身高七尺,腰闊膀粗,為何會走上游俠之路呢?”

張越對此其實特別好奇。

漢室歷史上,游俠出生的大人物,也有不少。

前后季布,留下了成語一諾千金,后有王溫舒,起于游俠,卻擔任國家重臣,殺人如麻,堪稱劉氏忠犬。

吳楚七國之亂時,雒陽游俠劇孟投軍,也曾成就一段佳話。

但,張越想不通,這些大好男兒,為什么甘愿屈就,做一個人厭鬼棄,給勛貴豪強當走狗的游俠,而不肯堂堂正正的去做正經事情?

他們可以投軍,以他們的身體素質,在軍隊里少說也可以混一個隊率什么的。

膽子大的,甚至可以去闖蕩。

東邊的朝鮮,南邊的三越,在此時都是一塊處女地。

甚至,還可以去西域,去中亞。

憑他們的本事,怎么就闖不出一片新天地。

為何要困在家鄉,給人當狗?

張越不缺狗腿子,但他缺乏對游俠這個群體的了解。

事實上,在漢家沒有多少士大夫和官吏,會愿意去了解和研究游俠兒的起因以及他們的目的。

似乎所有人都默認了,這些人天生就是游俠。

但張越知道,事實不是如此。

要解決游俠問題,就得找到‘為什么他們會變成游俠’以及‘做了游俠以后,他們的想法’。

搞不清楚這兩個問題,游俠問題就是無解的!

殺的再多,也是無用!

“小人等卑微之身,家無余財,除了做游俠,還能有何出路?”李大郎垂頭道:“小人知,侍中心里面輕慢我等,然……”

他嘆了口氣,拜道:“侍中有所不知,我等皆余子也!”

其他游俠們也都垂頭。

“余子?”張越微微皺眉,他曾通過回溯固化了大量石渠閣的檔案。

當然知道余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庶子,就是一個家庭內部,不能繼承家業的男丁。

自秦以來,國家提倡的就是‘一夫狹五口而治百田’的社會模式,統治階級采用法律、制度等方式,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拆散所有可能形成的大家族。

首先就是別戶制度,每年八月開始別戶。

將那些年紀到達二十三歲的始傅男子,分離出家庭。

讓他們獨立。

只有長子可以準許留下來繼承家業。

而被分離的男子,所能獲得的家產,少得可憐。

特別是在這個土地越發緊張的今天,假設一個家庭有四個兒子,那么,除了長子以外,剩下三個可能只能得到一些糧食,幾件衣物以及少許的錢財。

他們只能去自謀生路。

“游俠皆余子嗎?”張越托著腮幫子問道。

“回稟侍中,大部分都是……”李大郎低頭拜道。

“不對……”張越忽地搖頭,看著李大郎問道:“大郎既號大郎,當是長子無疑,怎么就成了余子了?”

李大郎聞言,埋頭拜道:“小人家有兩弟,不忍見其顛沛流離,故小人甘愿為余子……”

“大郎愛弟之情,讓本官欽佩!”張越點點頭,這個世界不是誰都可以放棄自己的權力,讓給自己的親人的。

“那本官可否請大郎幫本官一個忙?”張越蹲下身子說道。

“請侍中吩咐……”李大郎立刻拜道:“小人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用不著這么用力……”張越笑著道:“本官想請大郎,為本官去問一問新豐縣的游俠們,假如不做游俠,他們想去做什么?”

“就當尋常朋友吃酒閑聊交心……”張越交代道:“不要透露是本官所問……”

“待大郎將此事做成,本官必有重謝!”

李大郎聽了,大喜過望,立刻俯首拜道:“謹受命,必效之!”

然后他抬頭,看著張越,忽然說道:“小人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侍中應允,若侍中應允,小人情愿此生為侍中做牛做狗,死而不悔!”

“何事?”張越問道。

“小人有一個大兄,近來受傷,不能再走動了,托小人向侍中求情,愿為侍中家臣,侍奉左右,以為灑掃之臣……”說到這里,李大郎明顯的緊張起來,他匍匐在地,敬聲道:“若得侍中應允,小人情愿此生為侍中門下牛馬走……”

見著李大郎的樣子,再看著他的神色。

張越忽然笑了起來,道:“那位大兄可是朱公諱安世?”

李大郎聞言,臉色劇變,將頭埋在地上,不敢回答。

張越望著黑暗中的院落,忽地出聲:“朱公既然來了,何不出面相見?”

良久,黑暗中走出一個粗矮的男子,此人年紀大約四十上下,身材孔武有力,但卻極為狼狽,腰腹都綁著布條,張越的超強視力可以清楚看到他受傷了,而且傷的不輕。

這男子走到張越身前,手捂著傷口,勉力恭身拜道:“小人朱安世敬拜侍中領新豐令張公足下!”

說著就是重重的叩首。。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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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11 20:56:2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朱安世(2)

張越看著匍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

陽陵大俠朱安世!

整個關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他威風之時,門徒以千計,在地方上擁有堪比公卿一樣的地位。

就連長安城的列侯勛臣,也要對他以禮相待。

許多人紛紛結交他,將許多事情交托他去辦。

他一直都辦的很好。

所以,就連谷梁學派的儒生們也不說他的壞話。

可惜,他錯就錯在,朋友太多了,名聲太大了,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終于犯了忌諱!

被當今天子親自下令,列為欽犯。

一夜之間,他從光鮮亮麗的游俠巨頭,淪為了東躲西藏的老鼠。

老實說,張越現在最好的選擇,其實就是拿下此人。

然后將他送給官府。

只是……

張越知道,這個人掌握了太多太多別人的秘密了。

歷史上的巫蠱之禍的導火索,就是他!

張越現在可不想引爆巫蠱之禍,甚至,若有可能,最好不要發生。

所以,其實他剩下的選擇不多了。

要嘛殺了他,要嘛趕他走,當做沒見過,要嘛留下他。

三種選擇,各自不同。

殺之……

不是做不到。

事實上,隨著浸淫空間越久,張越的身體素質和爆發力都在緩慢增長。

區區十幾個游俠而,驟然發難,全部撂倒沒有什么難度。

更何況,如今,在甲亭還有著劉進派來的衛隊。

全是精銳,他們現在就駐扎在甲亭村口。

一聲令下,一刻鐘內就能趕到。

甲亭的父老百姓,也都是人人家中都有兵器,鼓噪之下馬上就能救援。

殺這十幾個游俠,如宰豬狗。

但張越并不想這么做。

游俠兒這個群體,有著極強的排外心理和報復情緒。

當初,郭解被從河內遷到茂陵,那位下令遷徙他的縣篆全家都被滅門。

朝堂派員去查訪此案,某個儒生在使者面前說了郭解壞話,就被割下舌頭,將腦袋掛到城門示眾雖然這些郭解的小弟們的這些行為,在最后都被證明是豬隊友,他們不但沒有救下郭解,反而加速了郭解的滅亡!

但這些事情都證明了,游俠們是可以為自己的大佬不惜性命的復仇的。

張越雖然不怕,他身居高位,出入都有保護,自己的武力值也不低。

但嫂嫂和柔娘呢?

所以這個選項被排除。

至于趕走朱安世?

看起來是不錯,典型的不粘鍋嘛。

但后果卻是……以朱安世現在的傷勢,他甚至走不出長水鄉就會被被捕。

然后,他就會報復,而踢爆公孫敬聲的那些丑事。

巫蠱之禍爆發。

丞相公孫賀父子下獄死。

太子據的高地前最后一座防御塔轟然倒塌,冰封王座袒露在所有野心家的眼前。

到那個時候,事情就麻煩了。

張越顯然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事實上他只能在殺和留下之間做抉擇。

朱安世此刻也是惶恐不安,他趴在張越面前,強忍著身上的劇疼,汗如雨下。

但,張越卻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他在長安城,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

過去數日,丞相的追捕越發的緊密,許多安全屋都被摧毀。

錯非有人故意放水,他早就被捕了。

能救他的,能活他的,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

朱安世對此有著足夠清醒的認知。

他在過去,做了太多臟事,幫別人干了太多見不得人的事情。

那些大人物,不可能為了他去頂著公孫賀的壓力救他。

也不會救他。

他們甚至希望他馬上去死。

只有他死了,那些大人物才能安心。

獨獨只有眼前這位,才有能力和意愿,可以出手救自己。

他是侍中,是天子的寵臣,由他向天子說話,陳情,天子才能聽得進去。

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而他又新近崛起,沒有根基,缺乏打手。

在朱安世想來,這位張侍中應該是會歡迎自己的投奔的。

可是……

現在,他又不敢確定了。

這位侍中官,似乎想的東西有些多,臉色也是陰晴不定。

但他不敢有任何異議,只能低頭頓首,以示臣服。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若這位侍中都不肯救自己,自己是必死的。

所以在來前,他做了兩種打算。

第一,這位張侍中愿意出手,自然最好。

第二,不愿出手相助,那就……

將自己的人頭交給他,讓他立功,然后,將自己準備好的那些材料,交給他。

讓他轉呈天子!

將那些過去的恩主們,統統拉下來陪葬。

尤其是公孫賀父子!

需要我的時候,稱兄道弟,等到不需要之時,棄之如敝履。

甚至還想拿勞資的命來換你那個寶貝孫子的命?

想的倒美,只是,沒有這么輕松的事情!

卻是見到眼前的這個侍中官,沉吟半響,忽地說道:“朱公愿來投吾,吾本當高興……”

“只是朱公得答應兩件事情……”

朱安世聞言,心臟都為之一輕,他終于明白了,自己原來也是很怕死的。

自己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堅強。

他連忙頓首道:“小人若能得侍中收留,余生愿為牛馬,別說兩件,就是兩百件小人也愿意做!”

在他想來,天下烏鴉一般黑,這位侍中官無非也是想用自己來當黑手套,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但無所謂,對嗎?

給誰當狗不是當呢?

卻聽張越沉吟道:“這第一件事情,我希望朱公能夠浪子回頭,從此以后斷絕于游俠的來往……朱公能做到嗎?”

朱安世楞了,李大郎等人也全都呆住了。

往日里,其他所有貴族勛臣結交他們,為的不就是讓他們去做臟事嗎?

怎么可能有人勸他們收手?

不做游俠,他們又能做什么?

“我觀朱公,雖則其貌不揚,但眉宇有英氣,能得大郎等人盡心竭力,誓死追隨,可知朱公平日里也必定守諾重義……”張越輕聲道:“以公之才,何必甘做游俠,大丈夫功名旦在馬上取,男子漢志在四方,想來朱公出生之日,令尊也曾經親執公手,以射四方,許以萬里之愿……”

他又看著李大郎等人,道:“諸君恐怕也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吧……”

“大丈夫本堂堂正正之君,何必藏頭露尾,做此骯臟之事,行此不齒之行?”

眾人聽著,都是低頭。

漢室的男丁,在出生后,都會被自己的父親抱在懷中,拿著他稚嫩的雙手,張開一把小弓,將羽毛之類的弓矢射向四方,寄托著對這個兒子的期許,萬里覓封侯!

這是諸夏民族的古老傳統。

也是漢家男兒的志向。

經過公羊學派數十年渲染,這種傳統如今更被冠以了無數含義。

但在過去,從沒有人跟他們如此平等的說過這樣的話,做過這些的勸解。

更別提眼前這人,還是國家的重臣,天子的近臣,位高權重。

連博望苑里的儒生們,都被打的滿頭是包。

長安城中,人人都說,這是賈誼賈長沙般的天下英才!

而現在,這樣的人物,卻語重心長的對他們說出了其他人根本不會說的話。

朱安世等人內心都是感動不已。

紛紛拜道:“侍中不以我等卑鄙,親身勸解,吾等實愧之……”

“只是,我等生來卑鄙,始傅之日,就是游俠之時,無從選擇啊……”

誰不想堂堂正正做人?

尤其是漢室這樣的社會,即使是游俠兒,行走于黑暗之中,但內心也有光明。

不然他們也就不會經常的主動做出那些行俠仗義、拯溺救亡之事。

然而……

現實是,他們只能靠行走黑暗維生。

也只有這么一條出路啊!

不然,沒有產業,沒有住所,他們不是餓死,就是凍死。

“何故不去投軍?”張越奇道:“漢軍四時應募,好男兒都可以去從軍伍嘛……”

如今,漢家軍隊漸漸的從過去的征兵制,演變為募兵制了。

這是合格兵源開始減少的象征,而募兵制在古代,簡直就是一個災難。

因為募兵的對象,一定是社會上的地痞流氓和潛在罪犯。

像是李廣利征發大宛,當今就發天下七科嫡。

什么叫七科嫡?

就是罪犯、獲罪的官吏、贅婿、游俠以及商賈之后、奴婢子、城旦司空之屬。

這些人位于社會最底層,之前根本沒有接受過什么正規的軍事訓練。

他們進入軍隊,簡直就是災難。

要知道,之前的漢軍,可是繼承了秦代體制的軍隊。

征兵的對象,一直就是良家子!

什么是良家子?身家清白,沒有犯罪記錄,且接受過嚴格準軍事訓練的中產階級子弟。

主要就是自耕農以及中小地主的子弟。

可惜,隨著國家財政日益緊張,農夫負擔日重,大量中產階級破產,使得舊有的征兵制度崩壞,沒有了合格兵源,只能募兵。

募兵制度對漢軍的戰斗力,產生了嚴重破壞。

衛青霍去病之時,一漢當五胡。

五千漢騎就可以追著幾萬匈奴騎兵滿草原亂跑。

李陵所部,五千步卒就能頂著八萬匈奴主力,打的有來有回。

但,募兵制之后,合格的兵源沒有了。

戰斗力大大下降,如今,五千漢騎就能追著幾萬匈奴人滿草原亂竄的盛況再也看不到了。

情況已經變成了,十幾萬大軍對十幾萬大軍的互相大眼瞪小眼。

類似衛青霍去病之際,遇到硬仗,漢軍就分軍,以輕騎穿插匈奴腹心和側翼的戰術,基本看不到了。

戰爭變成了呆仗,傻仗。

打成了消耗戰和持久戰。

張越已經注意到了這個情況,他也決心改變這個情況,恢復過去的漢軍精銳。

但游俠們,卻是七科嫡之中,最好的兵源了。

這些孔武有力,而且熟悉戰斗的男子,一旦進入軍隊,經過訓練和磨合后,完全可以成為合格的兵源。

以張越所知,當初霍去病麾下就有一支由北地游俠組成的精騎,這支部隊曾經在皋蘭山上與匈奴最強的幾個部族白刃交戰,赤膊相斗,一舉打垮了匈奴人的精氣神。

所以,張越其實很奇怪,這關中游俠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哪怕其中一半投軍,也能組成一支精銳。

他們完全可以成為漢軍的頂梁柱,卻在關中給人當狗。

朱安世等人聞言,卻都低頭。

投軍?

年輕的時候,他們也都曾想過。

投身名將麾下,縱橫大漠之中,懸胡障塞之間,渴飲匈奴血。

只是……

哪有這么簡單輕松的事情。

“侍中有所不知,歷來征兵,只招良家子……”朱安世低頭拜道:“而游俠、余子,鮮有能被幕,除非國家有事,廣招勇士……”

“而其他時間去投軍,只能入雜軍,轉輸輜重而已……”

“辛苦數年,反而一無所得……是常有之事……”

李大郎也道:“小人曾經投軍,隨貳師將軍出征,但隨軍兩年,只是轉輸輜重,沒有立功機會……”

張越點點頭。

這就對了!

若有正路可走,沒有人會走邪路。

現在他差不多知道了,漢家游俠群體長盛不衰的秘密。

首先是社會制度,制造了大量的富余人口。

他們除了做游俠、經商之外,就只能選擇給人為奴。

與另外兩個選擇相比,當游俠自然更有尊嚴。

其次,就是社會需求游俠。

地主豪強士族勛貴豪商,都需要游俠為他們做臟事。

換而言之,要解決游俠問題,就要在根子上想辦法。

讓人民可以選擇去做其他事情,而不是禍亂社會。

只是,現在不是后世,沒有工業化,富余人口無處可去。

而隨著天下土地兼并日益激烈,游俠的數量,一定會越來越多。

隨著就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治安。

所以,西漢中葉后,地方宗族勢力崛起,也不是沒有緣故的。

國家不能解決大量人口冗余引發的治安問題,就只能向宗族勢力低頭,將權力讓渡給他們,由他們管理地方。

“所以……還是要殖民啊……”張越在心里喃喃說道。

這也是他現在唯一想到的解決之策。

開拓更多的土地,奪取更多的富饒之所。

用大漢的劍,為大漢的犁找到大漢子民的土地。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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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朱安世(3)

可是,殖民也不是好做的事情。

尤其是在這個西元前的世界。

殖民工作,尤其難辦。

首先就是人民的意愿問題。

自元光以來,國家花了吃奶的緊,用盡手段,才在酒泉、居延、張掖等地移民六十萬。

這些年下來,陸陸續續的,又移民三十多萬過去。

勉勉強強,才算在當地扎下了根基。

但依舊有大量的地區,荒無人煙,沒有漢室移民的蹤跡。

這些地區,于是被羌人所占據,最終在東漢中后期變成國家的大患。

哪怕是在現在,這些桀驁不馴的羌人,也是一顆定時炸彈。

元鼎六年,西羌鼓噪十余萬人造反,攻陷故安縣城,甚至圍攻了隴西的抱罕縣。

他們還派人與匈奴通史,聯合作戰。

匈奴人于是派兵進攻五原郡,企圖奪取河套,切斷漢軍在河西地區的郡縣與本土之間的聯系。

這個事情鬧得很大。

漢軍不得不先集中兵力,驅逐入侵五原的匈奴軍隊。

然后才回身去平定叛亂。

這一拖就是三個月,直到第二年冬十月,才遣大將李息,統帥隴西、天水、安定的邊塞騎兵與河南、河內的郡兵,合計十萬大軍前去平亂。

幸虧當時,漢軍的戰斗力依然是無解。

在邊塞騎兵開路的情況下,漢軍在一個月內,平定了羌人的叛亂。

斬殺所有叛亂的部族首領,俘虜數萬,斬首一萬多,將這些人的腦袋掛滿了隴西和天水郡的障塞,才讓這些羌人老實下來。

但受此影響,移民工作卻減慢了許多。

所以,要殖民,首先要保證移民的安全。

此外,還要保證移民的生活。

這都是很關鍵的事情。

像是朝鮮四郡,并入漢疆數十年,卻一直缺乏開發。

當地的漢室移民數量,甚至不足當地土著的三分之一。

當然,這也與如今的人民缺乏足夠御寒衣物有關。

想著這些事情,張越就感覺,若能解決游俠問題,組織起由游俠為中堅的殖民團隊。

就像后世歐陸的那些殖民者一樣,完全可以在未來,將漢室領土擴張到整個已知世界。

特別是自己有著空間。

旁的不敢保證,但針對寒冷或者干旱、酷暑地區,培育相應的適合作物,不在話下。

甚至,可以培育出可以保持水土,抵御風沙侵蝕的植物,在河西之地人工制造綠洲。

這樣想著,張越看向朱安世的眼神就發生了變化。

游俠兒這個群體,有一個特征——特別服從他們的大佬。

像是過去的朱家、季布、季心,都是一呼百應。

只要大佬放話,萬人景從!

若能將朱安世改造成為殖民先鋒,他將帶動數千甚至數萬的游俠兒們奔向美好的殖民者未來。

只是……

游俠素來桀驁不馴,以難以管束聞名。

張越也沒有把握,自己可以馴服朱安世。

但,不嘗試一下,他不會死心。

“朱公能答應我的要求嗎?”張越蹲下來,看著朱安世,再次問道:“至于其他問題,朱公就不用考慮了,我可以解決!”

這個他倒是有著足夠的自信。

只要朱安世能夠聽他的話,并且愿意為他的馬前卒。

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說服當今天子!

一個欽犯罷了,其實赦免還是處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而當今天子的那點興趣,張越早就摸透了。

大不了給他畫一個大餅,只要見到大餅,他就不會在乎區區一個朱安世了。

另外,其實說句不客氣的話,劉氏的皇帝,歷來處死游俠,其實都只有一個原因——你這么牛逼,卻不給朕當狗,是不是看不起朕啊?嗯?!

像是朱家、季布、劇孟,這樣主動去給皇帝當狗的。

基本上,皇帝都不會去管。

相反,他們還會特別得意——天下豪杰,盡臣朕矣!

朱安世當然別無選擇,更何況,張越給足他面子。

尤其是在人格上,讓他感受到了尊重。

不像過去的那些勛貴,只是將他當奴仆,視為黑手套。

表面上雖然客氣,但實則輕蔑無比。

獨獨這位侍中,愿意尊重他的人格。

“侍中高義,小人愿從!”朱安世頓首拜道。

李大郎等人也紛紛道:“小人等愿從!”

比起當游俠,若能被收編,成為漢家的鷹犬,哪怕只是成為張侍中的鷹犬,也比游俠好太多太多。

游俠,是法律的敵人,是官府的打擊對象。

關中的良善人家的女子,一般是不肯嫁給游俠的。

通常來說,游俠想娶妻成家,左右不過強娶威逼。

像是李大郎等人,如今都已經通過類似手段成家生子。

有了后代后,他們當然是希望能夠獲得一個安定和穩定的生活,給子嗣和妻子以安寧。

這是所有男人的追求。

不管他是罪犯、游俠、商人還是官員。

“很好!”張越看著朱安世,點點頭。

游俠兒雖然有無數缺點,但重諾守信,天下公認!

當初季布甚至有一諾千金的典故。

對于游俠們來說,一般情況下,他們寧愿去死,也不肯毀諾。

因為相比死亡,信譽對他們更重要!

就像他們能夠為了義氣,而甘愿赴死一般。

所以,坊間才有諺語:,負心皆是讀書人。

“這第二件事情,我希望朱公能夠答應我,忘記公的過去和所有的事情……”張越輕聲笑道:“朱公應該也明白……長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朱公忘記那些東西……”

“這……”朱安世遲疑起來。

那些事情,是他能夠活到現在的依仗。

若答應了眼前的這位侍中,等于自己放棄了反擊的權力。

不要懷疑一個游俠的承諾。

以朱安世來說,只要他答應了,就一定做到。

哪怕是死也不會改變。

“朱公有顧慮?”張越輕笑道:“這很正常,朱公考慮兩天吧,這兩人就留在甲亭,不會有人來找朱公的麻煩的……”

張越知道,不能逼得太急。

而且,朱安世有顧慮,沒有立刻答應,張越才放心。

要是他想都不想就拍著胸膛答應。

張越或許會救他,但,也隨時可能出賣他。

這個世界從來冷酷。

政壇上更是爾虞我詐,不絕于耳。

若是不能百分百確認朱安世能用,那么賣掉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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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弟子

望著朱安世等人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張越垂頭想了想,然后就抬腳向前。

朱安世的臣服,其實已經可以預見。

因為他沒有選擇,除了向張越低頭,別無出路。

除非他不想活了。

但看他的樣子像是不想活了嗎?

“老師……”

剛剛走到家門口,張越就看到袁常帶著仆人,立在門口。

張越看了看他,笑了笑,道:“與我一起進來吧……”

“諾!”袁常馬上就喜笑顏開,他最害怕的莫過于自己的這個便宜老師顯貴后,嫌棄自己是商賈之子。

如今,見到張越依舊愿意承認和接納自己。

袁常立刻就高興的幾乎都要蹦起來了。

張越帶著袁常,進了家門,來到自己的臥室,對他說道:“坐吧……”

“弟子不敢……”袁常低頭道:“老師未坐,弟子安敢坐?”

還挺尊師重道的。

張越瞥了他一眼,差不多能猜到,這些事情應該是他爹袁廣國叮囑的。

不然,以這貨大大咧咧的尿性,不會如此拘謹。

所以,張越只是笑了笑,就沒有理會他,自顧自的坐下來,道:“聽說這些天來,是你在組織甲亭的士子學習?”

袁常聞言,馬上拜道:“老師受詔長安,弟子身為老師門徒,做這些事情是應該的……”

儼然一副張門大師兄的架勢。

“做的不錯!”張越點頭贊道。

他已經聽嫂嫂說過這些天來,袁常在甲亭的所作所為。

他帶著許恢等人,在甲亭里,每日組織士子學習和使用算盤,又安排他們有序抄錄張越的藏書。

期間,沒有發生任何亂子。

甲亭這里也因此,并未因為張越離開而變得冷清。

事實上,張越還聽說了,這貨甚至還派人回家,將珠算之術傳授給了他爹門下的賬房先生。

這使得珠算的應用范圍,迅速的擴大。

連張越在東市購物時,都看到了,有商賈開始使用算盤計算買賣了。

雖然,到現在為止,除了大司農衙門外,其他人都不會珠算的乘除算法。

但對于漢室的貿易來說,加減之法已經足夠應付多數交易了。

而,任何事物,只要商人開始使用。

那么,其擴散速度將會是光速。

說不過,三五年后,整個大江南北,黃河兩岸,都將流行珠算之法。

張越的數學第一人的地位,屆時就將無可動搖!

袁常聽了張越的表揚,跟吃了蜜糖一般甜,立刻就道:“這是弟子的本分!”

張越深深的看了一眼對方,越發的覺得,這貨恐怕是奉旨紈绔了。

他過去的很多行為,恐怕都是他爹授意去做的。

不然,怎么可能把分寸拿捏的那么準?

在建章宮時,張越特意打聽過了,袁氏的產業和利潤來源。

出乎意料的,袁氏的財富來源,竟然與這二十余年來漢家的行動密不可分。

袁氏的財富,主要就是靠著從漢軍手中收購牛羊、金銀甚至戰俘。

轉手再將這些東西,運回關中、三河以及梁齊之地變賣。

特別是當年,李廣利打下了大宛,逼降了大宛國后,袁廣國的家訾立刻就滾雪球般膨脹起來。

據說,那一年,在長安、邯鄲以及臨淄等大城市,出現了許多膚白貌美,帶著濃郁異域風情的舞娘。

這些舞娘的出現,立刻吸引了無數貴族士大夫的眼球,人人爭相競購。

不消說,這些舞娘恐怕都是從大宛弄回來的希臘妹子。

而袁廣國能做得了這些買賣,他與漢軍內部的大將的羈絆,恐怕也是深得很。

老實說,說不定袁常成天在外晃悠,就是在給他爹減輕壓力,意在告訴世人——我雖富,但我兒子敗家混賬,不用擔心我會有什么威脅。

但張越懶得去追究這些。

因為他已經能猜出袁廣國是誰的白手套了。

除了李廣利,還能有誰?

除了這位海西候外,又有誰能扶持起袁氏這樣的天下豪商?

但無所謂,對嗎?

只要鋤頭揮的勤,沒有墻角挖不動。

更何況,商人這種生物,現實的很。

而對于袁常……

這個便宜弟子,當日能夠冒險站到自己這邊,張越其實就已經接納了他。

“袁常啊……”張越對這個便宜弟子招招手,對他道:“為師想與令尊見一面,請你轉告袁公一聲,就說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欲與袁公談談買賣……”

“什么買賣?”袁常聞言,立刻來了興趣,問道:“老師,若有什么事情就交給弟子去做好了……”

“老師若是需要錢,也盡管開口……”

“不管是一千萬,還是五千萬,弟子都能想辦法……若是再多的話,恐怕就需要些時間了……”

張越看著這貨,搖了搖頭,在這貨心里,恐怕是真的沒有什么金錢概念。便笑罵道:“正經一點,你可是我的弟子,如此輕浮,讓人見了,還以為我不能管教門徒……”

“況且,這是正事,若是做得好了,不僅僅為師要受益……令尊也能賺不少……”

袁常聞言,立刻拍著胸膛保證:“老師吩咐,弟子知道了!”

對他來說,老師能親口認可自己的身份,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從此出門,他就可以昂著頭,告訴其他人——我可是侍中領新豐令張公的門徒!知道吧?賈長沙般的人物,是我的老師!

只要想想這個事情,他就舒服的渾身都通透。

“你既為我的門徒……”張越看著袁常,笑著從懷里取出一張帛布,交到他手中,道:“那為師總得教你點什么……”

“這卷帛書,你且先看著,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為師……”

袁常接過那張帛布,打開來一看。

眼睛立刻就挪不動了。

布帛上的文字很少,加起來不過兩三千字。

但,卻讓袁常看了只覺得血脈僨張,難以自抑,立刻拜道:“老師授弟子以不世之學,弟子感恩不盡!”

“你先把這布帛上的東西讀懂了再說……”張越擺擺手,道:“再過兩個月,為師就要親自考較你的功課!”

“諾!”袁常長身而拜,深深的頓首:“弟子謹受命!”

“不要外傳……”張越叮囑道:“除你之外,暫時不可讓第三人知曉這上面的內容!”

“諾!”袁常深深一拜。

而帛書的一角,也因此袒露在燈光之下,其抬頭的書名,以隸書寫著《人口論》。

帛書之上正是張越回溯的那部經典巨著的部分內容。

這是張越為未來準備的一個炸彈,在適當的時候,它將幫助張越一錘定音。

但在現在,它還不適合廣泛傳播。

所以,拿來給袁常,作為啟蒙教育。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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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覺悟

第二日,張越于甲亭之中,講了珠算的乘除口訣和運用竅門,現場進行了演示。

這一次,聽眾多達七八百之眾。

甚至還有人是昨夜聽到消息,轉呈從霸陵、長陵等地趕來的士紳貴族。

沒辦法,如今,張越的名聲,至少在京畿一帶,是無比響亮的。

單單是他以一己之力,驅逐了左傳學派,證偽了左傳捏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一事,就是轟動性的事情。

關中的楚人移民,為此大為宣揚。

而在關中,來自楚地的移民,占到了總人口的三成以上!

在這些楚人移民和關中八卦黨們的共同造勢之下,張越現在在民間的風評,幾乎就是第二個賈誼賈長沙。

當世賈長沙般的大才開講?

誰不想來聽呢?

而對此,張越自然是高興的。

名聲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聲望也需要一點點刷上去。

歷史上王莽,就是通過慢慢積累聲望和名聲,最終竟能篡奪漢室!

張越倒是沒有想篡漢的野心。

倒不是他不想坐到那個位子上去。

而是,時機不對。

劉氏并未失去民心。

別看現在漢室財政困難,又陷入了對外戰爭的泥潭里。

看似步履瞞珊,然而,劉氏施恩百年,文景的遺德依舊在。

更重要的是,當今天子,雖然在史書上毀譽參半,評價不咋地。

但,在現在,他卻掌握了世界的真理和正義。

襄公復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在他的統治下,漢室對匈奴發動猛烈的攻擊,一雪前恥。

大義在手,天下我有!

更重要的是,劉徹祖孫,待他不薄。

若他起了司馬懿的野心,那豈非是狼心狗肺了嗎?

張越可做不了司馬懿。

所以,他的志向就很簡單了。

既然不愿當司馬懿,也不想做王莽。

那就當管夷吾!

管子行輕重之權,用山海之利,輔佐齊恒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連孔子也視為偶像,更被戰國諸子公認為先賢。

儒法黃老,皆以管子的著作作為經典。

至少在現在,儒生們不管是公羊學派,還是谷梁學派,都是必讀《管子》的。

毫不夸張的說,管子的思想和行為,影響了和改變了整個中國,整個諸夏民族。

張越希望,自己能做第二個管子。

管子將中國這個概念,從地理概念,變成了意識形態的概念。

更萌發了最初的諸夏民族主義。

從此有了夷狄之有君,不若諸夏之亡的信念。

若能在管仲的基礎上,更進一步,將漢室變成一個帝國主義殖民帝國,想想也是挺刺激的!

而要做到這一點,名聲和聲望就很重要了。

雖然,其實所謂的名聲和聲望,在很多時候,都起不了作用。

就像賈誼,就像汲黯,雖然名滿天下,依然在官場失意,其主張不得進用。

然而,張越清楚,名聲和聲望,雖然未必能讓人成功,但一定可以讓人掌握話語權。

賈誼死后,他的主張就為天下所知。

他的文風,更深刻的影響了整個漢室文壇。

迄今文人作賦,依舊都離不開賈長沙的文章風格。

而且,名聲和聲望,還能最大限度的減少反對者,并搶占輿論話語權。

而這很關鍵。

所以,張越做這個事情做的很用心。

而來旁聽的士紳子弟和寒門士子,就聽得如癡如醉了。

因為,張越向他們講了許多珠算應用的實際方法和竅門,還現場演示。

這等于是傾囊相授。

這太難得了!

于是,人人用心,個個認真。

待張越講完,整個甲亭,數百鄉紳士子,紛紛齊身敬拜:“張公高義,我等謹受教!”

沒辦法,在這個時代,就連師生之間,也愛玩藏拙。

只有少數通過重重考驗和檢驗的弟子,方能在老師心情好的時候,授給訣竅。

這就是所謂的衣缽弟子。

而其他人則只能是聽些基本的東西,學到些尋常的知識或者技能。

像張越這樣愿意無償傾囊相授的,史上所未見。

只有傳說中的荀子授業時,大約會如此。

張越聽著,微微笑了笑,效果看來很不錯呢!

其實,他要是沒有被任命為侍中,受命去輔佐劉進,在南陵縣玩賢達COS,似乎也不錯。

有事沒事,刷刷聲望,指點江山,豈不快哉?

更能遠離長安的是是非非。

但再一想,他就搖頭否決了這個念頭。

既然穿越了,還有著金大腿,連入世爭鋒都不敢,只敢躲在家里,算什么男人?

況且,張越很清楚一個事實——權力的高地,你不去占領,你的敵人就會去占領!

然后,他們會回過身來,將你踩到泥漿之中去!

這個世界是競爭的世界。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夢想著躲在家里,刷聲望,裝隱士?卻不肯承擔任何義務與風險。

這不是可笑嗎?

名聲刷得再高,又用鳥用?

當政者一個命令下來,一切都灰灰!

所以,還是那句話說的好——大丈夫當提三尺劍,以平天下之不臣!

帶著這樣的想法,張越走下講臺,然后對身旁的袁常囑咐道:“去給我將陳氏賢昆仲請來……”

當初,張越遭到黃冉和公孫柔的陷害,陳越兄弟第一個挺身而出,仗劍相助。

此事,張越是不會忘記。

現在,正是報答之際!

本來,張越想將他們兄弟,帶去新豐,作為心腹使用。

但在剛剛他改變了主意。

陳越、陳航,在甲亭學習珠算之法,算是第一批接觸和學習珠算的士子了。

他們不需要再在張越羽翼下活動了。

況且,張越也需要一批在外面的盟友。

沒有多久,陳越兄弟就來到了張越面前,兄弟倆見了張越,立刻恭身一拜:“陳越(陳航)見過侍中……”

神態已經有些緊張了。

張越卻是一個箭步上前扶起兩人,道:“當日,賢昆仲援手之恩,毅銘記于心,且夫,與賢昆仲相處旬日,我知兩位皆胸有溝壑的實干之才,我欲舉賢昆仲于朝廷,請兩位回家后準備好相關材料,可能過些時日就會有御史下來核實!”

作為侍中官,張越當然有舉薦人才的特權!

陳越和陳航兩人聽了,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就跪下來,拜道:“侍中大恩,無以為報!”

被人舉薦,是所有寒門士子的夢想。

而現在,這個夢想卻忽然降臨。

陳越、陳航,激動的有些忍不住眼眶濕潤。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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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臣服

對陳家兄弟的安排,只是張越的一時興起,隨手布置的一著暗棋。

他暫時還沒有想好,舉薦他們去那里為官。

但基本上是外放地方州郡。

甚至,他們要是不反對的話,其實張越想讓他們去朝鮮四郡或者交趾郡開拓。

只是……

他們可能不會愿意。

畢竟,朝鮮四郡和交趾郡,雖然名為漢家領土。

但實際上在人們的觀念里,屬于老少邊窮之地。

不是苦寒的蠻夷之所,就是卑濕的南蠻叢林。

當地甚至連一個對漢室有所威脅的夷狄也不存在。

連為國守土,為天子守疆的大義都沒有。

能夠主動請纓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愿意去這些帝國的新疆土任官的人,很少很少。

一般都是法家出生的寒門士子,為了博一個前程,才肯去這些地區。

但張越知道,這兩個地區,都是極為重要的戰略要地。

交趾郡,控扼整個中南半島,守望著前往馬六甲的海洋。

若后世中國版圖,依舊有交趾郡,則中國海軍就能擁有足夠大的活動縱深。

朝鮮半島的重要性就更別提了。

若中國始終統治當地,則霓虹永遠都跳不起來!

祂敢跳?大漢爸爸無微不至的父愛,就會讓祂感動的把自己洗干凈,還主動穿上女仆裝,給大漢爸爸享用。

更別提,半島海峽豐富的漁業資源了。

但在現在,全球都是陸權至上。

帝國還面臨著北方匈奴的挑戰,確實沒有太多精力和資源,去顧忌這兩個地區。

“得想個辦法,讓人民注意和關注這兩個地區……”張越琢磨著,許多鬼點子都浮上心頭。

只是,他現在只能想想而已。

根本就參與不進這些地方的事務。

最多給張安世敲敲邊鼓,借助張安世的力量,影響一下帝國的注意力而已。

張越講完珠算后,第二天,他就陪著嫂嫂,帶著田禾、李苗兄弟,找到了長水鄉的游徼馮珂。

在后者的帶領和指引下,張越找到了那個暴勝之送給他的莊子。

這個莊子距離甲亭不算遠,只有十來里。

位于長水河的中游,與長水校尉大營隔河相望。

景致很美麗,而且,鄰居們也都是非富即貴!

譬如說,絳候的后人周廣、潁陰候的后人灌商都在此地有著莊園。

這些人聽說張越來了,還將要與他們做鄰居,非常歡喜,立刻就帶著家人過來串門、問候。

只是……

他們帶來的家人中,女性,特別是年輕的女性居多。

一時間鶯鶯燕燕,圍繞在左右。

張越明白這兩人的意思,但對于他們的好意,卻是敬謝不敏了。

倒不是這些妹子長得不好看。

也不是看不上人家的門第。

事實上,周、灌兩家,是國朝頂尖的勛臣了。

但是……

張越很清楚,他自己的婚姻大事,早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了。

娶誰不娶誰,他無法做主。

沒辦法,這就是參與政治的代價。

倒是嫂嫂非常熱心,拉著這些妹子,問長問短,連莊子的情況也顧不得看了。

看樣子,大有長嫂做主,要拍板的意思。

只是,妹子太多,她也挑花了眼。

在這樣的氣氛中,張越將整個莊子,看了一遍。

總的來說,這里是一個絕佳的農業莊園。

莊園的北部,就是長水河,所以,不愁灌溉用水。

而莊園南部,則有山陵,山上郁郁蔥蔥,竹林和森林密布期間。

若是有一天從山上走出一只滾滾跑到莊子里賣萌,張越也不會覺得意外。

而莊園內部,更有著星羅密布的水利渠道,甚至還有七八口水井。

哪怕干旱也能保證莊園用水。

莊子的土地情況也很好。

土壤都是黑色的,非常肥沃,地力充沛,哪怕以如今的生產技術,畝產四石以上也不是問題。

只需要將莊子的屋舍裝修一下,就可以搬過來住了。

再招募些佃農和雇工,基本上就能運作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里很安全。

長水校尉的大營就在河對岸,作為北軍的精銳,這支騎兵的戰斗力毋庸置疑,哪怕是在現在的地球上,恐怕也是名列前十的強軍!

不可能有什么宵小,敢在長水校尉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那跟找死沒有區別!

嫂嫂和柔娘搬來此地后,安全問題就得到了解決。

唯一的問題就是,嫂嫂搬來這里后,恐怕會被無數媒婆從早煩到晚。

雖然她可能樂在其中,但……張越卻有些害怕。

萬一她某天覺得某個姑娘很好,一口就應了下來。

事情就不好玩了。

但好在,一時半會還搬不過來。

相關的手續和過戶等事,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在太常卿那邊拿到過戶的文書。

然后,就是裝修和招募佃農、整頓莊園內外,也可能要得半個月左右。

差不多要等到張越在新豐上任以后,才能搬過來。

所以,暫時張越還不需要太擔心,哪天醒來,嫂嫂就興沖沖的跑來告訴他:叔叔,嫂嫂給你定了門親事!

那就太尷尬了。

將莊子的情況看了一遍,張越心里差不多有數了,就帶著嫂嫂與下人,與鄰居們告辭,返回甲亭。

剛剛到家,李大郎就來了。

一見張越,這個游俠兒就撲通一聲,拜道:“侍中,我家大兄說了,一切皆從侍中之意!”

張越聞言,壓抑住內心的喜悅,道:“既然如此,請大郎轉告朱公,請待我從長安歸來……”

“遲早五日,短則三日,必有消息!”

張越現在當然還沒有那個膽子,敢背著當今,私自收留欽犯。

這種事情要是被當今知道了,恐怕掉腦袋都是輕的。

但,假如朱安世并未進過張越的家門,這事情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前者是欺君,后者則是為君分憂,為國舉才。

當然,具體如何操作,還得等到張越去長安城里,找張安世打探一下情況,看看當今對于朱安世的真實態度。

才好針對的寫一封奏疏過去。

事實上,當今天子其實算是劉氏諸帝里,僅次于惠帝的好忽悠了。

若是先帝和太宗乃至于高帝在朝,借張越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做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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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返京

諸事既畢,張越就準備返回長安。

臨走前,他召集了田禾兄弟和李苗兄弟,開了個會。

交代了他走以后家里的事情。

首先就是,莊園那邊,田、李兄弟要派人去輪流看守。

然后就是家里的藏書,要繼續對外開放。

張越拿了十塊金餅出來,交給田苗,命他在甲亭之中,找個空地,修建一個藏書閣。

將他的那些藏書全部搬過去,從此,士子們就可以去藏書閣借閱。

至于剩下的錢,可以用來添置坐席和筆墨。

并讓田苗等人,在藏書閣之中,裝幾個箱子。

并在藏書閣內貼些標語,鼓勵前來借閱書簡抄錄的士子們,捐助錢物。

所捐錢物,用來維系藏書閣的運營。

主要就是用于購置竹簡、筆墨,免費提供給往來的士子抄錄使用。

其實說白了,張越還是想刷名聲。

若,未來來藏書閣借閱書簡的士子所捐的錢物,完全可以滿足往來士子們的竹簡、筆墨之費用。

這傳揚出去,該有多轟動?

所以,其實哪怕士子們捐的錢物很少,張越也會自己補貼,假裝‘士子所捐錢款,完全夠藏書閣之用’。

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對嗎?

而張越得到的,不止是名聲,還有影響力。

來此抄錄的士子越多,他的影響力就越大。

日積月累之后,說不定,就有了足可與當世的那些超級學閥較量的資本。

他又找到袁常,命他以大弟子的身份,主持藏書閣的事宜,并帶著許恢等人,在甲亭開展‘珠算普及教育’,所有來甲亭的士子,只要愿意,都可以傳授他們珠算口訣。

當然,作為報酬,張越準許袁常,將《人口論》的內容,傳授給許恢等人。

而許恢、伍垣等人,只是看了袁常給他們看的一小段人口論的內容,立刻就挪不開眼睛了,恨不得抱著張越大腿,請求拜師!

自是一口答應。

有了許恢等人幫忙撐場子,這甲亭的藏書閣,也就有了根基,可以運轉正常了。

將這些事情都囑托下去后,甲亭的事情,差不多就安排好了。

于是辭別嫂嫂,告別柔娘,驅車重返長安。

從長水鄉到長安,二十五里路,其中二十里是便捷的直道。

所以只花了不過一個時辰多點的時間,長安城就出現在了眼前。

抬頭望著這座雄偉的帝都,張越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就進入戰場了。

政治的戰場!

回首遙望南陵,巍巍灞上原的田園,依舊安寧祥和。

張越又想起了自己昨日所見的那個衛律的莊園。

青山綠水依舊在,但昔日風光無限的衛氏家族,現在除了衛律之外,已經盡數化為枯骨。

他知道,要守護家人,要保護家人。

他就不能輸,只能贏!

帶著這樣的念頭,他策馬直入長安城。

劉進走在建章宮外的官署走廊中。

左右的侍從,緊隨其后。

“長孫殿下……”桑鈞迎上前來,說道:“臣等已經遵照張侍中離去之前的命令,將新豐縣五鄉一城的水文資料和河流資料都備齊了……請長孫殿下過目……”

說著,桑鈞就讓人呈上一疊厚厚的圖錄。

劉進接過來看了看,很滿意,道:“辛苦桑卿了……”

“為殿下效死,不敢言苦……”桑鈞微微俯身恭拜道:“殿下可有什么訓示?”

“沒有……”劉進想了想,道:“一切等張侍中回來再說吧……”

新豐縣怎么治理?

講老實話,劉進其實到現在都摸不著頭腦。

在過去,在劉進的意識里,統治天下,似乎特別簡單。

就像他們的老師們所說的那樣,垂拱而治就好了。

只要自己持身立正,然后任用賢臣,上下同德,百姓自然安居樂業。

天下也自然大治。

但現在,親臨了一線后,特別是在看到了張越給諸吏布置的任務和規劃的目標后。

他才知道,沒有這么簡單。

新豐一縣,雖然地不過百里,口不過六萬,田畝不過數千頃。

但已是一團亂麻。

每次只要想起,這數萬百姓,數千頃土地,和數百名官吏的安排,他就有些頭大了。

而下面報告的有關新豐各鄉亭之間的矛盾與問題,也讓他觸目驚心。

在過去十年,新豐縣各鄉因械斗而死者,竟多達百人!

傷殘者數百!

而百姓抗稅和逃役的情況更是時有發生。

根據太學生們從京兆尹有司調閱來的新豐財稅詳情顯示,這個人口數萬的大縣,現在官衙的賬面上,居然只有不過五萬錢和三十多匹絹布的結余。

連官吏的俸祿都快要發不下去了!

劉進雖然沒有接觸過基層,一直生活在深宮之中,但他也明白一個道理。

沒有錢,還想要讓人給你做事?

沒門!

他在八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連服侍他的宦官,也需要賞賜,才能激發忠心。

想到這里,劉進就望向南陵的方向,在心里想著:“張侍中什么時候回來呢?”

他現在亟需這位好友兼大臣,給他制定一個方案,讓他心里有個底。

不然,新豐縣若在他手中得不到改善。

丟人就丟大了!

正想著這個事情,忽然,劉進聽到了一個侍從的聲音:“張侍中回來了……”

劉進聞言,露出笑容,立刻小跑過去,問道:“張侍中到那里了?”

整個官署上下的人,也都紛紛走出房門。

貢禹和王吉拿著一堆文牘,陳萬年與胡建,則從堆積如山的故紙堆中抬起頭,就連趙過也放下了手里拿著的新豐戶籍簿冊。

所有人都看向官署外。

桑鈞看著這個情況,驚訝萬分。

“張侍中與諸吏接觸不過區區數日,卻已經如此得人擁戴了嗎?”他在心里想著。

然后,他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因為,整個官署上下,所有官吏的工作和工作方向,全部都是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侍中安排下去的。

所有人,包括他在內,對于接下來要做什么,要怎么做,都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他的歸來,才如此受人矚目!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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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11 21:00:0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數字與符號

“殿下……臣回來了……”張越走到劉進面前,微微拱手一拜,然后又對官署內的其他同僚拱手拜道:“諸君安好!”

“張侍中好!”回答他的是整齊的致敬聲。

在他離開長安前,曾經交代給了眾人兩個任務——查清楚新豐縣的水文資料;搞清楚新豐縣的士紳官吏階級。

在一開始,所有人都沒有明白這兩個工作的深意。

直到他們開始發動自己的力量去查詢相關資料。

貢禹等太學生,利用自己太學生的身份,從石渠閣、蘭臺以及京兆尹那里調來了數車文牘。

都是新豐縣地方的報告。

桑鈞這樣的官二代,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資源,從大司農里搞來了數百卷的相關資料。

陳萬年這樣的老油條,則發揮自己的優勢,從很多基層官吏哪里拿到了一些不會上報的數據。

然后,眾人開始埋頭于分揀這些信息與數據。

這時,他們才發現了張越的厲害之處。

幾乎他們所查找的一切資料與信息,都與張越掛在官署的那兩個表格要遙相印證。

新豐的官吏數量,新豐的土地面積,新豐的經濟情況,他們找到的資料,都能與張越做的那兩個表格對應起來。

眾人終于徹底服氣了!

能把工作做得如此細致,這樣的上司,當然值得跟隨!

而更讓他們心悅誠服的是,隨著他們開始搜尋和查閱、統計相關資料。

所有人都發現,在不知不覺中,新豐縣的大體情況和基本情況,竟悄然印刻自己的大腦內。

現在,就連貢禹等人,每天只要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都是新豐縣各鄉亭的基本數據。

某鄉有幾條河流過,又有幾條小溪?

土地情況如何?人口多少?主要作物是什么?農民每歲負擔多寡?

直到這時,人人心中都生出崇敬之情。

張侍中離去之前,隨代下來的那兩個工作,就讓大家心里對于新豐的情況,都有了一個基本認知!

其用政手腕如斯,安能不成功?

“張侍中可回來了……”劉進拉著張越的手,走進官衙的正廳。

陽光從窗外直射進來,張越走前留下的表格的旁邊,已經貼滿了各種相關的布帛了。

這些都是貢禹等太學生,模仿張越的表格形式,將他們找到和統計到的相關數據,羅列起來的布帛。

細細一看,差不多有十幾份。

將新豐縣報告給上級的相關數據和公開的信息綜合到一起。

張越看著這些表格,雖然模仿的很稚嫩,但已經很不錯了。

他走上前去,抬頭仔細看著上面的統計數據。

劉進在旁邊說道:“這是這幾日,孤與諸君一起做出來的,侍中看看,可有問題?”

說這話的時候,劉進內心是有著驕傲的。

張越離開不過四天多一點,他就與太學生們,將這個事情辦成了。

雖然中間,動用了特權,調集了許多蘭臺的尚書幫忙。

但,做這個事情的時候,他是親自參與進來的。

也因此,知道了很多從前不知道,甚至聽都沒有聽說過的基層情況。

他現在心里面,甚至能對新豐的具體情況有一個大概的印象。

譬如,他能將新豐的戶均土地面積、平均賦稅負擔以及主要的河流,全部都倒背如流。

有種對全縣情況,一覽無遺的暢快感和成就感。

張越看著這些布帛上羅列的情況,雖然有些雜亂,統計也過于繁復。

但經過了空間的強化后,他的運算能力和計算能力,簡直是個bug。

他找來一塊布帛,拿起筆墨,然后揮筆而成。

不多時,就將一個全新的表格做了出來。

“殿下與諸君,都做的不錯,不過,略微繁瑣了些,臣精簡了一下,大略統計于此……”他拿著這個布帛,貼到墻壁上。

劉進與眾人看過去,頓時都是拍案擊節,大叫痛快。

比起他們邯鄲學步,模仿所做的那十幾個表格。

張越現在的這個表格,就一目了然了。

“原來可以這樣……”劉進在心里喃喃想著,感覺又學到新東西。

其他人也都是紛紛點頭。

特別是貢禹王吉等人,雙目放光。

哪怕僅僅只是能學到制作這樣的表格的技術,他們日后也足可以治理一地了!

與他們原先所做的那些表格相比。

現在眼前的這個表格,才叫做真正的統計!

原先,他們做的表格,是按照鄉為單位,逐一統計田畝和官吏情況。

但,張越卻將所有表格上的東西,全部集中到一起。

按照鄉、亭為單位,逐一記錄。

在鄉亭之旁,還寫了一些奇怪的符號。

雖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看上去,很神奇的樣子。

更關鍵的是,現在,只需要看這個表格,整個新豐的官吏、土地和人口分布情況就一目了然了。

“張侍中,這些符號是什么意思?”劉進輕聲問道。

符號,在中國早已有之。

譬如古老的易經,就有陰陽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對應的專屬符號。

古老的龜甲卜噬者,星象家以及陰陽家各派,也具有自己的專屬符號,用來測算命運起伏、星辰的走向。

當初,御史大夫兒寬與太史令司馬遷,共同受命編纂《太初歷》,就用到了很多星象家和陰陽家的專業知識和專業符號,來測算日月星辰。

只是與眼前的這些符號相比,那些符號無疑就顯得很晦澀了,不如張越搞的這些簡化數字和符號,只要一解釋,就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張越笑了笑,解釋道:“這是臣為了偷懶,自己研究的一些簡化符號與簡化數字……”

“1234567890,分別對應一二三四五六七零……”

“對應是百分比,/對應……”

張越將表格上附錄的那些數字與符號,對眾人解釋了一遍。

眾人聽著,都是若有所思。

只是為了偷懶嗎?

怕是不見得吧!

像是劉進、貢禹等年輕人,接受能力強,很快就發現,若有這些簡化數字和符號來作為計算運用,恐怕……要比以前便捷的多。

只是……

“侍中不怕非議嗎?”劉進問道。

“誰會來非議我呢?”張越反問道。

若是在其他朝代,思想禁錮嚴格的時代,張越這么玩或許有風險,或許會被人圍攻。

但在西漢這樣劇烈變革的王朝,標新立異的又不止他一個。

“殿下,當今天子即位以前,天下依然以小纂為文字,但元光以后,隸書便漸漸普及開來了,如今小纂已經只有少數貴族士大夫在堅持使用了……”

“先王做文字,是為了方便人民使用,其標準就是去繁就簡……”

“三代之時,結繩記事,到了夏后氏之際,就有了將國家大事記錄到鼎鐘之上的事情……”

“這就是銘文,銘文晦澀難懂,宗周的先王與先賢,于是發明了大纂,到了秦代又出現了更加簡練的小纂和隸書……”

“以臣之見,文字,只是先王發明來給人民使用的工具,以幫助教化和教育萬民……”

“自然越簡單,越能讓人讀懂最好了……”

“特別是這數字和相應的計算程序,越簡單越好……”

眾人聽了,都是暗暗點頭。

特別是劉進,很贊同張越說的話。

因為,老劉家就是一個愛變革,喜歡搞變革的家族。

從高帝到現在,歷代天子登基后,都喜歡搞一次或大或小的新政來顯示自己的仁德以及對天下百姓的關愛。

當今天子甚至干脆就‘罷黷百家,獨尊儒術’。

連國家的屬性都變更了。

先帝時,漢室還認為自己是水德尚黑。

到了當今,就變成了火德尚赤了。

甚至連歷法都改了,從過去的顓頊歷改為太初歷。

歲首從冬十月變成了正月。

至于文字,更是從過去的小纂,演變為如今的隸書。

其變化之大,恐怕僅次于秦始皇當年的書同文,車同軌了。

而老劉家對此有著一套嚴密的說辭和理論。

如當今天子所說: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復禮。

所以變法和改制,在漢室不是忌諱,恰恰相反,歷代天子誰要上臺不玩玩改制維新,那才叫奇怪!

與之相比,張越搞的這些簡化數字和符號,毛毛雨啦。

而且,張越又沒有說要將它們強制推廣,讓所有人都來學習使用。

這就更沒有問題了。

難道國家律法還管,私人自己搞一套代用符號的事情了?

秦始皇都不會干這種事情!

這也是張越琢磨了很久,發現的事情。

于是,他果斷的拿出了蓄謀已久的阿拉伯數字與后世的符號。

這既是為了改變,也是為了方便。

張越繼續說道:“諸君請看,如今,我等通過這個表格以及其上的數字符號,是不是對新豐的情況有了更多了解了呢?”

眾人紛紛點點。

確實是這樣。

以前,他們自己做的表格,雖然也算清楚,但沒有眼前這個表格和上面總結的那么一目了然。

現在,只要看著眼前的這個表格的內容,整個新豐的官吏構成、土地情況和平均稅賦負擔,就一目了然了。

“張侍中果然大才!”桑鈞心悅誠服的道:“下官敢請侍中,將此簡化數字、符號以及表格的制作、統計之法,以授大司農!”

他爹的大司農衙門,若得到這些,再配合算盤與珠算之法,統計效率將大大增加!

今年十月上計的時候,大司農衙門,必將一鳴驚人,讓天子龍顏大悅!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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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11 21:01:5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九章 團結

桑鈞的要求,張越當然是求之不得的。

張越于是道:“稍候我便將諸事皆寫與桑公!”

桑鈞聞言很高興,立刻拜道:“侍中高義!”

至于用這種標新立異的數字和符號會不會有問題?

對于他爹的大司農衙門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大司農系統與儒生們的文官系統,一直以來就是格格不入。

被以為是異端,既然是異端,那用這些標新立異的東西,自然再正常不過了。

張越又看向自己整理出來的那個表格上的數字。

不得不說,自己離開這幾日,劉進與貢禹等太學生們,確實是做了很多工作的。

至少,他們將整個新豐縣的公開信息都匯總到了一起。

從表格上可見,新豐縣有大小官吏,包括斗食官在內,共計五百余人,這些官吏分布于全縣五鄉一城之中。

就像一張大網,網羅全縣村亭,將整個新豐的各個階級聯系在一起。

而根據貢禹等人調查的情況來看,這五百多人,竟然有四百人是枌榆社出生的!

雖然看其姓氏、籍貫和家訾背景,好似來自各行各業。

有農夫之后,也有商賈之后,更有官宦之子。

但,這么多官吏都出自同一個地方,本身就已經極不尋常!

“殿下,第一站,吾等就去枌榆社看一看吧……”張越對劉進道:“不搞清楚枌榆社的虛實,新豐縣就不能大治!”

劉進聽了點點頭,道:“枌榆社,自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作為劉氏子孫,新豐的枌榆社,從他懂事開始,就已經如雷貫耳了。

當初,高帝都長安,為了讓太上皇劉太公高興高興,就下令在舊秦的驪邑基礎上,興建新豐縣城。

此城格局完全照搬了沛郡的豐縣縣城的布局,據說連豐縣的豬肉鋪,都原封不動的復制到新豐城的同一個方向,同一條街道上。

太上皇見了大喜,馬上搬過去,和過去的老鄰居老朋友一起嗨皮。

而除了新豐城,還有一個地方,也是完全照搬了豐縣老家的布局。

這就是枌榆社,高祖出生的地方。

大漢帝鄉!

至今,新豐的枌榆社之中,依然有高帝的行宮和高廟、太廟的分殿。

而比起新豐城中的居民,枌榆社的居民的來頭就更大了。

新豐城里的居民,只是太上皇的同鄉、鄰居以及當年豐縣的那些與太上皇聊得來的朋友。

但枌榆社,卻是追隨高帝南征北戰,一統天下的山東子弟兵們最終落葉歸根之所。

至少有三百高帝從龍功臣,最終將自己的家安置在枌榆社。

這些可都是從高帝起義,還是沛公的時候,就跟著高帝打天下,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不得封侯。

但卻是國家元勛,特權階級!

而且,比起那些總是會卷入各種政治斗爭和傾軋中的列侯們不同。

枌榆社的這些老兄弟,在把家安置到當地后,就很少卷入類似傾軋。

最多就是在諸呂亂政和諸侯大臣共滅呂氏時,灰灰了一批。

其他人則都安全的延續至今。

所以,關中有諺語,新豐事,枌榆決。

搞不定枌榆社的人,就別想在新豐縣有什么成就。

“對了,水文資料,可都查清楚了?”張越忽然問道。

“已經查清楚了……”桑鈞拍拍手,他身后的幾個官吏就捧著一堆文牘,放到張越面前。

張越打開來一看,都是些地方報告的河流走向和文牘記載的相關河流名字。

這些文字所言,大都含糊不清,只說某某河在某某亭,某某鄉。

最多說了一下河流的寬度和大概深度。

微微皺眉,張越道:“看來,我等還得多帶點帛布來記錄河流走向與溪流流域了!”

在張越看來,這些文牘的價值,幾乎為零。

想想也對,在水經注問世前,諸夏的知識分子恐怕連天下名川大澤以及大河大江的具體流向恐怕都有些搞不清楚。

想了想,張越對劉進拜道:“請殿下去少府卿那里要幾個善于測繪的官吏來協助臣等繪制水經之圖吧!”

測繪水文,對于未來的新豐縣的水利建設規劃,至關重要!

作為后世的公務員,張越從前雖沒有具體從事過相關工作。

但在機關里耳聞目濡,非常清楚,沒有足夠的基礎調查和數據支撐,就想拍著屁股做工程的人,腦袋一定進水了!

可惜,在漢室,拍著屁股就決策的官吏太多了。

張越就聽說過,十幾年前,河東太守番系異想天開,居然想在三門峽鑿開一條通道,引黃河水灌河東之田。

結果自然是失敗了。

數萬民夫,數歲辛苦,到頭來是一場空。

徒然浪費民力國力。

“好!”劉進對張越的要求,當然是無所不應的。

張越拍拍手掌,將眾人都召集到身邊,說道:“諸君,吾打算從明日開始,與君等前往新豐,從枌榆社開始,一個亭一個亭的走下去!”

“深入農戶之家,到田間地頭與百姓交談,與士紳交流……”

“本官不想欺瞞諸君……這一趟必定是很苦的!”

“吾等將赤足而行,走遍新豐,察其疾苦,問其隱憂,有可能會露宿野外,也有可能要攀爬山路……”

“君等若有不能吃苦的,現在還可以退出,本官與殿下,絕不追究!”

“若是等到出發了,卻在路上鬧事情,那就休怪本官無情!”張越嚴肅的道。

怎么有人可能愿意退出?

事實上,到了現在,就連貢禹等太學生,也是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了。

能與長孫日夜接近,能跟隨張越這樣的當今近臣學習。

這是真正的青云之路,富貴之路啊!

吃苦算什么?

當年,蘇秦頭懸梁,錐刺股,咬著牙齒,受盡羞辱,為的就是富貴!

當年,朱買臣在路邊一邊啃著冰冷的干糧,一邊讀書,連妻子都拋棄了他,也絕不后悔,為的也是富貴!

而跟著張越,在長孫身邊輔佐,就是現在天下最好的富貴途徑。

別說吃苦了,就是吃翔也甘之如飴啊!

眾人聞言,全部大聲道:“愿隨侍中,走遍新豐,絕不退縮!”

張越看著眾人的神色,點點頭道:“這便好!”

如今,這個小團隊的戰斗意志和工作積極性以及凝聚性,恐怕是整個漢室最強的一個小團隊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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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14 07:30:0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七十一章 考察(1)

新豐縣,顧名思義就是新的豐縣的意思。

其轄區面積、鄉亭格局,都與沛郡的豐縣大同小異。

而枌榆社在新豐縣城北部十五里。

恰好與沛郡豐縣縣城到其枌榆社的距離相等。

作為帝鄉,枌榆社的面積,自然很大。

幾乎等同于兩個標準的漢制鄉級行政區域的面積。

這一日,陽光依舊炙熱。

枌榆社外的直道上,走來一支隊伍。

張越騎在馬上,眼里打量著這個初次見到的帝鄉面貌。

心里面無數數據浮現在心頭。

枌榆社,南北長二十余里,東西寬十余里,下轄十個亭里單位,總戶口接近了三千。

在這個西元前的時代,人口稀疏,關東地區某些小縣的人口也未必有枌榆社這么多人。

作為一個這樣的大鄉,人口稠密之地。

自然經濟也發達。

道路兩側,俱是一片片連綿起伏的粟田,如今正是粟米接近成熟的季節,遠遠的望去,整個世界都被粟米的海洋所占領。

在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無數戴著鐐銬,拿著木制、石制農具在忙碌的奴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夷狄奴婢,也有漢人奴婢。

在有些田地的蔭涼處,幾個穿著絳衣,看上去是監工打扮的男子,懶洋洋的坐在樹蔭下,吃著酒水和零食。

張越一行數十人,除了劉進乘車外,其余人全部都是一人雙馬,浩浩蕩蕩。

自然立刻就引起了這些人的注意。

不過,他們也只是稍稍起身,觀察了一下,然后就繼續坐下來喝酒吃肉。

這枌榆社,別的不多。

勛臣子弟多如狗。

類似的陣仗,他們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但張越看著眼前的情況,卻是微微皺眉。

這是他第一次直擊西元前的封建社會最底層的人民的情況。

放眼望去,僅僅是眼前的這數百畝土地,怕是少說有二十多個男女奴婢,戴著鐐銬,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在田間勞作。

雖然如今還未到正午,但氣溫已經開始升高了。

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連渭河的水都有些發燙。

但,這些奴婢卻頂著這樣的太陽,在陽光下勞作。

許多人的脖子上,甚至還戴著鐵圈。

這是家生子的標志。

在南陵縣,蓄奴的情況,比較少。

基本都是自耕農與佃戶、地主之間構成的社會結構。

然而,在這枌榆社,卻是另外一個情況。

仿佛回到了宗周時代的奴隸社會。

勞作的主要對象,變成了奴隸。

但張越也僅僅只是微微皺眉,不敢表示太多。

因為蓄奴是漢室根深蒂固的傳統。

上到列侯諸侯,下至平民百姓,所有人都爭相抓住任何機會蓄奴。

歷史上,王莽之所以垮臺,最大的一個緣故就是——他居然想限制蓄奴!

簡直豈有此理!

引起了舉世公憤,不止地主貴族,自耕農和中產階級,商賈們,全部都憤怒了起來。

然后就把王莽干死了。

回溯了無數史料,同時閱讀固化了大量石渠閣文檔的張越很清楚。

支持蓄奴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以至于,連劉氏也不敢碰限奴的話題。

而劉家的皇帝,卻可以殺豪強、貴族如殺豬狗。

從這你能看出,蓄奴主義的力量,到底強到了什么地步了!

這是一個遍布天下,囊括了幾乎所有漢室階級的龐大利益集團。

農民、自耕農、地主、商賈、貴族、官員,只要有機會,人人都會蓄奴。

后世的考古發現,也以無數確鑿的證據,證明了這個事實。

無論是長江兩岸,還是黃河流域,不管是在遙遠的酒泉張掖,還是在大雪紛飛的遼東遼西。

考古學家們將無數漢簡,從地下發掘出來,然后清洗、整理,最終人們發現,無論在什么地區發現的簡牘,總能找到當地蓄奴的證據。

尤其是官府的檔案,幾乎都能找到‘某鄉某某有大奴X個,小奴Y個,作價多少多少’的記載。

尤其是在北方郡國,蓄奴之風,無比濃烈。

連自耕農、城市的中產階級,也競相蓄奴。

在漢室,想要限制蓄奴?

不止會得罪整個地主貴族官僚集團,連中產階級和自耕農、商賈也會反對。

甚至,連受益的群體——奴婢們說不定也會群情激憤!

因為,奴婢也是分等級的。

一些權貴的家奴,其實日子過的比普通老百姓還要好。

某些深得主人信任的奴婢,甚至可以在地方狐假虎威,魚肉鄉鄰。

你想解放他們?

說不定人家一口吐沫噴你臉上!

而之所以造成這個局面,既有歷史傳統的緣故,也有秦漢以來政治格局的因素。

最主要的原因,則是蓄奴有利可圖。

早已經做足了功課的張越,對此一清二楚。

漢人蓄奴,不僅僅是想要驅使奴婢為自己勞作。

更主要的動力,來源于對財富的渴望和對家族興盛的期許。

眾所周知的一個事實是——秦漢兩代,提倡的是一夫狹五口而治百田的小農散戶經濟社會。

國家千方百計的拆散和肢解任何可能的大家族。

當今天子的弟弟,中山靖王劉勝一生生下了一百多個兒子,私生子不計其數。

但,除了其世子劉忠嗣位,僅有其嫡系的十三子得以用推恩令封侯。

其他人,統統要去自謀生路!

歷史上巫蠱之禍后的丞相劉屈氂,就是劉勝的兒子。

連諸侯王的兒子們,天子的親侄子們尚且如此。

其他人當然不能免俗。

但這就帶來了一個問題——小而單一的家庭,很難應付各種徭役。

而漢室的徭役,又特別多。

僅僅是中央規定的,每一個始傅男丁每年都需要為國家無償服務三天,一生要入伍兩年。

一年番上中央,一年在邊關戍邊。

地方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各種徭役和差事,就更多了。

普通的百姓,哪來這么多精力來應付這么多繁瑣的徭役征發?

特別是北方郡國,地廣人稀,產出不多。

武將們立足于本土本鄉,既要訓練子侄習武,又要想方設法,照顧鄉黨,庇護自己的宗族,還得拉攏佃農和自耕農,為自己的子侄的子弟兵。

這樣,他們就不能自己的鄉親太厲害。

佃租通常約等于無,只是象征性的收一點。

遇到天災,甚至還得拿出積蓄,救濟鄉黨,贍養宗族的親戚。

不這樣做的武將世家,最多只能興盛一代。

然后就后繼無人。

那么問題來了,這些軍功貴族,是怎么維系他們家族的興盛,滿足庇護鄉黨以及宗族的需求?

答案就是蓄奴。

大量的蓄奴,極盡一切可能的蓄奴。

越強盛的軍功貴族家庭,奴婢越多。

他們驅使這些奴婢,耕作和服務于自己家族。

同時,很多時候,他們都將這些奴婢,拿去服役。

在漢室很多時候,當國家要營造某個工程時,征發民夫,然后……

朝廷派下去監管的官吏,會愕然發現,實際上應征而來的所謂民夫,大部分都是戴著鐐銬,被豪族的狗腿子們押著來此的奴婢。

然后,這個官吏就會拿著花名冊,一個個點名。

這個時候,他就會發現一個更可怕的事情——花名冊上應當來此服役的民夫,幾乎全部由這些奴婢頂替了——特別是當應征的民夫是來自北方郡國,特別是關中、隴右地區的時候,尤其如此。

你喊一個名字,就有一個豪族的狗腿子押著一個奴婢到你面前告訴你——那個人不來了,這個奴婢頂替他!

之所以如此,就是秦漢兩代,都允許百姓出錢請人替自己服役。

而且,這個制度受到法律保護,有國家背書。

按照國家規定,服役的人,假若不去應役,每一個徭役月需要繳納兩千錢。

稱為踐更錢。

官府拿到這筆錢后,就會去雇傭其他愿意去的人,頂替應役之人前去服役。

而豪族們賺的還不止是這個錢!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秦漢兩代,服役的民夫,并不像后世宋明,是免費的勞動力,還要自帶干糧。

事實上,秦漢兩代的一般性政府工程,服役民夫都是有錢拿的。

漢律之中就明確規定了:有罪以訾贖及有責(債)于公,以其令日問之,其弗能入其償,令其日居之,日居八錢,公食,日居六錢。

這條法令的意思就是,假如有人有罪打算拿錢贖罪或者欠了官府的錢,那就要他繳納,若不能繳納,就要他去工程的工地做工還債,一天八錢,若吃公家的一天六錢,直到他把欠債還清為止。

這反過來證明了,徭役民夫有錢拿,還可以吃公家的飯食。

且這飯食還是有標準的。

后世出土的無數漢簡也證明了這一點。

這等于說,假如你有奴婢,那么可以賺雙份的錢。

一邊可以拿別人的踐更錢,一邊還可以從官府拿到奴婢的工錢。

兩兩相加,利潤巨大。

以至于,幾乎很少有人能按捺得住自己蓄奴的沖動。

于是,漢代的北方,有一句民諺,幾乎人盡皆知:以末致富,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本持之。

自耕農、商賈、地主、貴族、軍功武將,人人競相蓄奴。

蓄奴的好處,不僅僅可以使自己可以免除可能被征去服役,更可以在其他時候,用奴婢去賺錢。

對于精明的漢人來說,蓄奴的好處如此明顯,傻子才不蓄奴!

沒看到那些史記上記載的大富豪們,太史公形容他們的財富時,都會說一句:富至僮千人!

在秦漢時期,幾乎所有的徭役,都可以用奴婢代役,但兵役除外。

特別是那兩年的義務兵役,國家不會準許用奴婢代役。

但是……

準許其他男子代役。

這就是漢代史書上常見的‘責庸’。

責庸的條件非常苛刻,其要求代役人與被代役人簽訂契書,更要求兩人的爵位相等、年紀相等。

這也是為何北方郡國的軍功貴族家庭能如此興盛的緣故。

人家是職業軍人,可以承接大量的來自南方富庶之地的地主家庭的‘責庸’業務,將這些業務分給自己的鄉黨、宗族。

使得這些地方的百姓,尚武之風,日益興盛。

所以,在漢季,想限奴,那跟找死沒有區別。

因為你將得罪的,不止是一個階級,而是全天下!

你動的也不是一個人的蛋糕,而是所有人的蛋糕。

你不死誰死?

但張越卻還是有些不忍。

奴婢來源于哪里?

用屁股想都知道,一定是漢室國內的破產農民,無路可走的貧民,流離失所的災民。

望著眼前的這些在田間勞作的奴婢,他就不由得想起了前不久,郁夷縣發生的事情。

那李循的家族,不就是因為想要蓄奴,所以就勾結了鄭全等太子家臣,千方百計阻止救災,只是為了將人民變成他們家的家奴和印鈔機!

不止是他,貢禹、王吉等太學生,見著眼前的情況,也都有些低頭。

“豪族蓄奴之風,應當遏制啊……”貢禹輕聲嘆道:“再不制止這股歪風,我恐百年后,天下百姓將深受其害!”

“是啊,董子當年就曾說過:富者阡陌連野,貧者無立錐之地,此社稷之患,國之大害,吾輩士人,當想辦法予以更正!”王吉看著這個情況,也有些唏噓。

當年,董仲舒上書當今,提出《限名民田策》雖然沒有直接說要限奴,但大概意思就是這樣。

但結果……

當今天子只是部分采納了董子的建議。

下詔說:賈人有市籍及家屬,皆無得名田,敢犯令,沒其田!

隨后就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告緡運動,將天下商賈殺了個遍。

但貴族地主和勛貴的兼并和蓄奴情況,卻并未加以制止。

劉進坐在馬車上,也聽到這些議論,微微低頭。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師們曾經針對天下蓄奴和兼并成風的情況,提出來的意見。

那就是親親相隱,搞大宗族,大家族。

只要宗族成員多,那么不僅僅有利于天下的治理,賢人君子也會層出不窮,更重要的是——假如宗族之內有很多成年男丁,那么,百姓就不需要再蓄奴來應役了。

簡直就是一箭N雕啊。

以前,他自然是老師們說什么就信什么。

但現在,卻不敢這么想了。

但,老師們所言,也并非沒有道理啊。

想了想,劉進就掀開車簾,對前方的張越道:“張侍中,請來一下……”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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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5-4-4 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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