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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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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賤宗首席弟子] 戰國大司馬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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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23:13 |只看該作者
第421章:序幕

    隨著時間慢慢邁入二月,奉陽君李兌的兒子李躋,帶著他的二子李恪抵達了河東郡,緊接著準備從河東郡渡河來到陰晉。

    可讓他們經過風陵時,李躋、李恪父子卻看到風陵的魏軍防守極其森嚴,仿佛有一股戰爭的氣氛籠罩著這座城池。

    見此,年僅十五六歲的李恪不解地詢問父親道:“父親,這次由我趙國會盟的五國聯軍,還在與秦國交戰麼?”

    李躋亦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

    他前段時間收到了其父李兌的書信,李兌要求他立刻帶著二子李恪前來陰晉,以便李兌將孫兒立刻介紹給秦國的國相魏冉,好讓李恪能在秦國謀個一官半職。

    根據當時李兌在書信中的說法,李躋還以為這場‘五國伐秦’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呢。

    想了想,李兌對兒子說道:“為父亦不知,可能其中出現了什麼變故,未免節外生枝,你我先徑直去見你祖父。”

    李恪自然不會有所異議,點點頭表示認可。

    鑒於李躋乃是趙國奉陽君李兌的兒子,儘管此刻風陵渡已經全面戒嚴,但駐守的魏將費恢還是派了一艘船,將李躋、李恪父子送到了河對岸的陰晉地域,並告知了奉陽君李兌的所在。

    得知父親所在位置的消息後,李躋亦不敢停歇,李恪帶著兒子來到了陰晉城南近三十裡處的趙軍營寨。

    得知自己的兒子、孫兒終於來到了軍中,李兌自然歡喜,雖然不曾出營迎接,但卻也等候在帳外,笑吟吟的等候著自己的兒孫。

    想來對於李兌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除了一個好名聲,恐怕他更多的只是為了自己的兒孫考慮。

    “祖父。”

    遠遠瞧見祖父李兌站在軍營中的帥帳外,李恪連忙緊走幾步,上前與祖父行禮:“孫兒見過祖父。”

    “哈哈哈哈,好,好。”李兌連聲道好,寵溺地摸了摸孫兒的腦袋,笑著誇讚了幾句諸如‘又長大了’之類的話。

    而此時,李躋也已緊步走了上前,恭敬的向父親行禮:“父親。”

    在他身後,父子倆隨行的隨從們,紛紛拜稱奉陽君。

    對於兒子李躋,李兌自然不會像孫兒那般寵溺,待點了點頭後,便又是對孫兒一陣噓寒問暖,問李恪途中是否勞累呀,可曾吃好睡好呀,看得從旁的趙卒們心下暗笑:這當真是‘兒不如孫’。

    片刻之後,李兌將兒孫二人領到了帳內,在得知李躋、李恪二人因急著趕來見他,是故未曾在風陵渡歇息後,他立刻吩咐身邊的近衛去準備飯菜。

    期間,李躋問李躋道:“父親,我與恪兒經過風陵時,駐守風陵的費恢正在積極備戰,卻不知是什麼緣故?父親在信中不是說,聯軍與秦國的戰爭不是結束了麼?”

    聽到兒子的困惑,李兌捋著鬍鬚解釋道:“本來,聯軍與秦國的戰爭確實已經結束了,唯一的爭執僅在於蒙仲、暴鳶二人向秦國提出了苛刻的割地要求,而秦國並不願意接受,但這種事你也知道,只要雙方都不想再繼續打下去,雙方最終還是會相互妥協的,可壞就壞在,翟章為轉達魏王的命令而來到了陰晉,叫蒙仲取代公孫豎擔任河東守……”

    “……”

    李躋愣了愣,略帶幾分驚訝地說道:“父親的意思是,這件事刺激到了秦國?”

    “你覺得呢?”

    李兌瞥了一眼兒子,冷笑著說道:“蒙仲,這小子比昔日的公孫喜以及龐涓更猛,秦國的軍隊迄今為止還未能在蒙仲手中討到什麼便宜,相反卻多次被蒙仲用巧計擊敗……魏王這次為了迫使秦國割讓西河,以任命蒙仲為河東守來威脅秦國,這已觸及了秦國的底線。”

    “秦國居然如此忌憚蒙仲?真是想不到……”

    吃驚之余,李躋不由得想起了曾經的往事。

    在他的記憶中,他對蒙仲最深刻的印象仍停留在當年蒙仲以五百名信衛軍折辱田文的那一日,當時的蒙仲,還僅僅只是趙主父身邊的近衛司馬,手下只不過五百名信衛軍,但因為田文的關係,蒙仲與其麾下五百名信衛軍得以初揚名于邯鄲,成為邯鄲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而當時的信衛軍,亦被一些好事之徒笑稱為‘趙武卒’。

    一晃眼八九年過去了,當年以十五歲之齡被趙主父任命為近衛司馬的那名少年,如今已貴為魏國的郾城君,手握五萬兵權,且如今更是因為準備接任河東守之職,而遭到了秦國的忌憚甚至是恐懼。

    李躋還記得,當年沙丘宮變後,蒙仲被迫逃回宋國,當時趙主父身邊的侍從,紛紛做鳥獸散,正是在那時傳出了一個消息,即趙主父原本欲大力栽培蒙仲、待蒙仲長大成人後任命其晉陽守的職位。

    對於這個消息,當時支援趙成、李兌的那些趙國貴族們,皆不以為然,甚至於好笑於這個消息的真實性,但李躋記得當時他父親李兌並沒有取笑。

    而近些年來,蒙仲在魏國的強勢,儼然是打了那些人的臉……

    想了想,李躋問李兌道:“父親,倘若秦國與魏韓兩國繼續這場戰爭,您覺得哪一方的勝算更大些?”

    “為父亦吃不准。”

    李躋捋著鬍鬚搖頭說道:“秦國此番對抗我五國聯軍,雖傷筋動骨,前前後後折損了數萬士卒,但歸根到底,秦國的底蘊仍在,縱使由蒙仲統帥魏韓兩國的軍隊,也未見得能就在短時間內輕鬆擊敗秦國……但反過來說,秦國想要擊敗蒙仲也不簡單。按為父的猜測,這場仗怕是要兩敗俱傷……”

    “那……”李躋心中微動,用帶著幾分期盼的目光看向李兌。

    李兌當然能猜到兒子的想法,笑著說道:“你怕是覺得,若秦國與魏國兩敗俱傷,我趙國或可趁此機會取代兩者的地位?”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帶著幾分惋惜說道:“想法是不錯,但你可莫要小瞧了魏冉與蒙仲二人。……這兩人都不是善於之輩,且都沉得住氣,比如魏冉,明明這兩個月秦國那邊在積極備戰,甚至於做出了調兵至臨晉威脅河東郡的舉動,但魏冉卻仍然敢留在陰晉,繼續與蒙仲、公孫豎、翟章幾人交涉,這份膽魄,著實令人佩服!……而蒙仲那小子也不差,他一邊叫公孫豎與翟章若無其事地與魏冉繼續交涉,一邊下令其麾下方城騎兵於西河騷擾,試圖攻擊秦軍的糧道……”

    說著,他簡單地向李躋講述了一下近段時間秦軍與魏韓兩軍的對峙,只聽的李躋冷汗直冒這豈非就在正式動手的邊緣了?

    “老夫覺得也快了。”

    思忖了一下,李兌捋著鬍鬚說道:“最遲到三月,秦國與蒙仲,肯定會有一方忍不住先動手,而一旦有一方率先動手,那麼這場戰爭就將立刻爆發,從魏國的河東郡到秦國的西河郡,從陰晉到鄭縣,甚至波及秦國的都城咸陽,這片廣達數百里乃至千里的土地,將徹底淪為秦軍與魏韓兩軍交戰的戰場……”

    李躋聞言驚道:“那……父親繼續留在此地不是很危險?父親,秦國與魏韓兩軍交戰,與我趙國無關,父親為何遲遲不撤兵回國?”

    『回國?那也得讓蒙仲、暴鳶二人允許我等離開啊。』

    想到這裡,李兌心中就有些無奈。

    就像李躋所說的,李兌根本不想介入秦國與魏韓兩軍的交戰,但問題是蒙仲、暴鳶二人不肯放他走啊明面上,蒙仲表示他李兌是聯軍的統帥,如今其魏韓兩軍與秦國談判破裂,他李兌作為聯軍主帥理當留下來勸和;而私底下,魏軍雖然迄今為止都願意給趙、齊、燕三軍提供糧草,但卻拒絕提供三軍足夠返回趙國或者各自國家的糧草,美其名曰前線糧草不足,若趙、齊、燕三軍一下子帶走巨量的糧草,恐會影響到魏韓兩軍與秦軍的交戰。

    正是這一明一暗的兩個軟招,使得趙、齊、燕三軍被蒙仲死死釘在陰晉一帶,無法抽身事外。

    更可恨的是,蒙仲還試圖以‘五國聯軍當共進共退’的名義,拉攏他趙、齊、燕三國共同攻擊秦國。

    齊燕兩軍那邊情況如何,李兌無心關注,至少他趙軍這邊,還真有一些蠢蛋被蒙仲那所謂的‘同進同退’主張所說動,比如廉頗,前一陣子就好幾次主動請纓,希望能作為進攻秦國的先鋒大將,氣的李兌將這位愛將狠狠罵了一頓。

    助魏攻秦?一旦魏國擊敗了秦國,下一個倒楣的豈不就是他趙國麼!

    別忘了,魏國可是有過試圖戰爭強行融並三晉的前例,只不過那兩次,負責此事的魏將龐涓最終沒能成功罷了。

    而如今那個蒙仲的威脅,可還要在龐涓之上!

    姑且靜觀其變,待魏韓兩國與秦國正式交戰,且交戰至正激烈的時候,再強行撤兵返回趙國,這即是李兌目前的決策。

    至於秦國與魏韓兩國,他更希望誰勝誰敗,其實李兌心中也拿不定主意。

    原因很簡單,若秦國勝,秦國或許就能在短時間內吞併魏韓兩國,繼而踏足中原,對他趙國造成威脅;而倘若秦國敗,則魏國就能分出一部分曾經用來對抗秦國的精力,再次嘗試恢復其舊日中原霸主的地位,這同樣會對趙國造成威脅。

    而最最鬱悶的是,他趙國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避免日後與其中一方直接為敵要麼是吞併了魏韓大量國土的秦國,要麼是擊敗了秦國的魏國。

    基於這一點,其實李兌心裡是傾向於勸和的,維持當前秦國與魏韓兩國的平衡,可問題是,魏冉與蒙仲都不聽他啊:魏冉的要求是魏國取消蒙仲的河東守之職,無論把蒙仲打發到那邊都行,只要別在他秦國的家門口;而蒙仲的要求則是秦國割讓西河郡近兩百里的土地,試圖延後秦國揮軍中原的進程。

    總而言之,雙方最終還是談不妥,於是最後還是決定武力相見先打一場再說!

    二月二十八日,被調至臨晉的秦軍,突然對隔河相望的蒲板發動攻勢,駐守蒲板的魏將梁習率領軍隊嚴加防守,借助大河天險,最終將這股秦軍擊退。

    僅過半日,秦軍試圖強渡大河攻打蒲板的消息,便由魏卒送到了陰晉城。

    得知此事後,蒙仲立刻對駐紮于鄭縣的竇興、魏青、樂進三將發佈了命令,命樂進進逼驪邑,擺出欲進攻驪邑、威脅咸陽的架勢,又命竇興率軍嘗試從鄭縣地段橫渡渭水,兵鋒直指秦國西河郡的樞紐城池,櫟陽。

    期間,蒙仲又命華虎率兩千方城騎兵協助竇興。

    至於陰晉這邊,蒙仲留暴鳶守陰晉,率領魏韓兩軍試圖渡渭水攻打大荔,這明擺著就是切斷臨晉秦軍的退路,配合河東的梁習、費恢等人,對臨晉的秦軍發動前後夾擊。

    面對蒙仲的全線進攻,秦國的反應也很迅速,咸陽立刻下令由司馬錯鎮守驪邑,阻擋魏將樂進,將白起調往櫟陽,確保櫟陽不會落入魏韓聯軍的手中畢竟櫟陽失陷,大荔、臨晉等西河郡的城池就會被蒙仲分割孤立,且河東的魏軍就能大舉攻入西河,直接導致秦國的戰線被迫收縮。

    甚至於,還有可能葬送調臨晉的那數萬秦軍。

    除了白起被調往櫟陽,為了確保櫟陽不會被蒙仲攻破,華陽君羋戎移軍至渭水下游的北岸,同時牽制鄭縣與陰晉的兩支魏韓聯軍即竇興與蒙仲分別率領的這兩支,防止這兩支魏韓聯軍突入西河郡。

    然而就在西河郡即將拉開一場大戰的帷幕,就在全天下的注意力都投在西河郡這邊時,在遙遠的東邊,齊王田地得知五國伐秦之戰正打得如火如荼,自以為其他國家無暇顧忌他齊國,悍然出兵數十萬,發動了試圖吞併宋國的第三次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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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23:25 |只看該作者
第422章:七月

   魏王遫七年二月下旬,秦魏韓三國爆發西河之戰,在短短半個月內,秦軍與魏韓聯軍的交戰規模,迅速從幾百人的小規模交戰擴大至近萬人左右的鏖戰,甚至在臨晉、鄭縣兩地,前後爆發了以萬人以上規模的渡河之戰,秦軍試圖從臨晉突入魏國的河東郡,迫使魏軍屈服;而魏軍則試圖從鄭縣、陰晉突入西河郡,一方面順勢威脅咸陽,另一方面則切斷臨晉秦軍的歸路,這兩方軍隊的相互牽制,使得整片戰場陷入了戰爭的泥潭。

    幾乎每一個時刻,都有秦國軍隊與魏韓聯軍在這片土地上交戰,互有勝負。

    此時這片戰場上,有魏軍約六萬餘左右,其中包括前河東守公孫豎率領參戰的三萬左右軍隊,再加上暴鳶麾下的三萬餘軍隊,合計約十萬左右。

    然而這個兵力在面對秦軍時卻完全不佔優勢。

    就像前一陣子穰侯魏冉在‘恐嚇’蒙仲等人時所說的,在國難面前,秦國確實爆發出了可怕的徵兵速度,從去年冬季到今年開春之後,秦國陸陸續續所徵募的軍隊竟然達到了五萬人,當然,其中大部分是秦國的平民、奴隸、以及像義渠人那樣的異族士卒,總的來說戰鬥力良莠不齊,有時面對魏韓聯軍亦能發揮出讓敵軍震撼的戰鬥力,但半數以上時候還是難免被魏韓聯軍所擊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批秦國新兵的訓練太過於倉促,簡直就是剛剛被教會如何使用武器就被立刻派上了戰場。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統率這種良莠不齊的軍隊,似司馬錯、白起、向壽、華陽君羋戎等秦將都感到非常頭疼,因為他們無法準確估算麾下軍隊的確切戰鬥力,因而難以制定相匹配的戰術。

    但即便如此,已超過十五萬人數的秦軍,還是不會被人小覷。

    更要緊的是,這十五萬人數的秦軍並非是秦國的底線,秦國國內仍在源源不斷地從治下各地調集軍隊、徵募新兵。

    而在這點上,魏韓聯軍倒是沒有這方面的頭疼,畢竟此刻由蒙仲全域指揮的魏韓聯軍,即河東軍、韓軍、方城軍,幾乎都稱得上是作戰經驗豐富的精銳,問題在於蟻多咬死象,秦國徵募了巨量的新兵與他魏韓聯軍作戰,導致魏韓聯軍每每因為雙方兵力的懸殊而陷入苦戰,甚至出現超過預期的傷亡。

    在這種情況下,蒙仲暫時只能採取守勢,等待魏韓兩國國內的援軍。

    三月中旬,韓王咎在國相公仲瑉的推薦下,再次拜其弟公仲侈為將,派後者領兵增援陰晉。

    在這件事中,公仲侈原本不願接受,因為他曾發誓畢生不為韓王咎所用,但他的兄長公仲瑉卻說道:“郾城君是你的好友,難道你不願助他一臂之力麼?更何況,眼下乃我韓國用人之際,倘若你能不計前嫌幫助大王,那麼日後你若有什麼要求,大王或也會看在你的功勞上,網開一面。……想想蟣虱公子,再想想年幼的小公子,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舊日的主君,畢生都不能返回故國麼?”

    他口中的小公子,即蟣虱公子的兒子,韓非。

    聽到這話後,公仲侈狐疑地問其兄道:“郾城君乃是我的同道摯友,他既需要幫助,我自然願意助他一臂之力……兄長,你真能說服韓王迎回蟣虱公子父子二人?”

    公仲瑉想了想說道:“為兄可以嘗試一下。”

    聽聞此言,公仲侈沉思了片刻,最終接受了這個條件。

    數日後,公仲侈便率領兩萬韓軍直奔陰晉。

    莫覺得韓國小氣,居然只派區區兩萬人增援陰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二十幾年前的宜陽之戰開始,韓國就在抵抗秦國入侵的戰爭中節節敗退,年年損失許多軍隊,當初蒙仲就估算過,估算出韓國可動用的軍隊不超過十萬人。

    當然了,這指的是韓國在河南的軍隊,而在河北,也就是韓國的上黨郡,韓國還有幾支數量頗為客觀的軍隊,總和來說大約有三四萬人。

    遵照韓王咎的命令,這支約三四萬人的上黨韓軍,留下五千兵力駐守長子城以防備趙國,其餘兵力則往武遂、臨汾調動,繼而向西南方向進入魏國的河東郡,助河東郡防守戰線,抵禦秦軍的入侵。

    同期,魏國大司馬翟章麾下的河內魏軍,亦迅速向西調動,除魏將唐直繼續鎮守鄴城,防止趙國趁虛而入,其餘像焦革等地方駐軍的軍司馬們,紛紛率軍增援河東郡。

    毫不誇張地說,非但是秦國正在逐步發動傾國之戰,魏韓兩國,亦在極力調動可動用的一切軍隊,將這些軍隊聚攏於河東郡。

    值得一提的是,期間魏韓兩國的使者還曾出使西周國與東周國,希望這兩個周國派兵協助——派出的軍隊多寡其實無所謂,關鍵在於名分。

    說實話,其實若無秦國、韓國的威迫,其實這兩個周國都不想參合諸侯國之間的戰爭,畢竟這兩國內部都因為‘正統’問題而打的不可開交,哪有閒工夫去管諸侯的事?——關鍵是也管不了啊。

    但礙于魏韓兩國使者的強迫,西周與東周這兩個周國不敢違抗,勉為其難派出了一支約三千人左右的軍隊。三月下旬,二周的軍隊便連同公仲侈率領的兩萬韓軍抵達了陰晉。

    對於公仲侈率軍前來相助,蒙仲感到很高興,暫且不提他與公仲侈的交情,要知道公仲侈本身就是一位外可為將統兵、內可拜相治國的奇才,就連其兄、也就是韓國國相公仲瑉都多次承認他的才能不如他的弟弟。

    “先生怎麼會與二周的軍隊一同前來?”

    在寒暄之後,蒙仲驚訝地問道。

    公仲侈笑笑說道:“正巧途中碰到,是故一道前來相助。不過,你最好別指望他們能幫上你什麼……”

    蒙仲點了點頭。

    他當然明白,這二周的軍隊,主要就是起到一個名正言順討伐秦國的作用。

    撇開名分的作用,單單二周派來的幾千軍隊,說實話真的無法在這次大戰中起到什麼幫助。

    想了想,蒙仲問公仲侈道:“二周,可曾寫了什麼聲討秦國的檄文麼?”

    “我就知道你會問。”公仲侈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份檄文遞給蒙仲。

    蒙仲攤開後仔細瞧了兩眼,並不是很滿意。

    怎麼說呢,可能是二周都不想過分得罪秦國,以至於他們寫下的討秦檄文看上去軟趴趴的,毫無氣勢可言。

    於是乎,蒙仲索性就自己寫了一篇,從秦國的伊始寫到如今,其中參雜著對秦國的抨擊,比如說,秦國的先祖秦非人起初只是給周王養馬的馬夫,因為得到了周王的賞賜才有幸被冊封為附屬國,可待周王室勢微而秦國奮起之後,秦國非但不幫助周王室匡扶社稷,竟然妄圖稱帝、欲取代周王室,實乃天下人共惡的竊賊。

    大體意思是這樣,但其中還參雜於許多語氣詞以及對秦國的指責與羞辱。

    當時蒙仲在寫的時候,公仲侈就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公仲侈額頭就滲出了冷汗。

    總的來說,這篇檄文辭藻華麗、冠冕堂皇,可仔細一瞧嘛,其實通篇都是辱駡秦國的,言辭之犀利,讓公仲侈忍不住暗暗替秦人感到擔憂——秦國的君臣看到這篇檄文,怕不是得當場氣死?

    咂咂嘴思忖了半晌,公仲侈含糊地稱讚道:“寫得……唔,很銳利,仿佛一併可殺人的利刃,不愧是聖人教導出來的弟子……”

    聽聞此言,蒙仲自己通篇看了一遍自己所寫的檄文,旋即訕訕說道:“請公仲兄千萬莫要外傳,我不希望我的老師名譽受損……”

    見蒙仲有些擔心的樣子,公仲侈哈哈大笑,搶過那篇檄文便仔細琢磨起來。

    當晚,蒙仲宴請了兩個周國的帶兵上將,一個他不認得,而另一個他認得,正是當年伊闕之戰時與他魏韓聯軍一同抗擊秦軍的東周國大司馬,周足。

    可能是因為曾經並肩作戰的關係,周足在蒙仲面前表現得頗為自來熟的樣子,一口一個郾城君,就仿佛他與蒙仲有著數年的交情。

    但實際上,蒙仲倒是見過他,可周足,卻連見都沒見過蒙仲——因為在伊闕之戰的初期,蒙仲只是公孫喜手下的一名師帥,哪有機會見到周足?待等後來白起擊破魏韓兩軍後,東周國的軍隊也因為遭受波及到全線潰敗,當時周足以為大勢已去,拋下麾下的軍隊就逃回了東周國。

    有意思是的,那是東周國人人自危,韓足逃回國內就與君臣商議如何爭取秦國的寬恕,沒想到他們那邊還沒商量出一個具體的解決辦法,蒙仲卻在伊闕力挽狂瀾,阻止了魏韓聯軍的潰勢。

    東周國,因此逃過一劫,未曾遭秦國秋後算帳。

    當然,雖說沒當面見過蒙仲,但是蒙仲的名聲,周足卻毫不陌生,並且周足也知道,蒙仲未來必定是翟章的接替者,能力超群、地位超然,仿佛當年魏惠王時期的龐涓。

    而面對周足的極力拉攏與示好,蒙仲亦不拒絕,畢竟東周國一來無法對魏韓兩國造成什麼威脅,二來這天下,名義上終歸還是周國的天下,與東周國打好關係,那肯定是不會有錯的。

    與周足客套親近了一番後,蒙仲取出了他所寫的討秦檄文,笑著對周足說道:“倘若大司馬能以周國的名義公佈天下,那就幫了在下的大忙了。”

    周足好奇地接過檄文瞧了兩眼,旋即便被檄文中那華麗的辭藻與犀利的辱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他驚訝地問蒙仲道:“此檄文,不知是出於哪位先生的手筆?”

    聽到這句話,同在宴席的公仲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準備看蒙仲怎麼回答。

    見此,蒙仲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公仲侈:“乃公仲先生所寫。”

    聽到這話,周足立刻對公仲侈肅然起敬:“原來是公仲先生……”

    “不,不是我,我沒有……”

    公仲侈瞪大了眼睛,被蒙仲的無恥行徑氣得說不出話來。

    當然,這只是好友間的相互捉弄而已,最終蒙仲與公仲侈還是一口咬定是某位‘無名氏’所寫。

    其實這篇檄文究竟是誰寫的,周足根本不在乎,他在意的,這這篇討秦檄文的言辭過於犀利,倘若他東周國代為公佈,很有可能遭到秦國的針對,但轉念一想,周足也不好直接拒絕蒙仲,畢竟魏韓聯軍目前的聲勢相比較秦國其實也不遜色幾分。

    想了想,周足私下對蒙仲說道:“倘若貴國願意承認我鞏城為周國正統,支持(東)周公從雒陽(西周國)迎回大王,並幫助我周國攻打偽周,我周國願意代貴國向天下發表這份檄文。”

    蒙仲剛要說話,便注意到公仲侈向他微微搖頭示意,便對周足說道:“容在下考慮考慮。”

    事後,蒙仲與公仲侈商議了一番。

    據公仲侈所言,兩個周國並立,這是天下諸侯都樂見其成的,畢竟這兩個周國都認為自己才是正統,相互爭奪周王,自然也沒有閒情去干涉中原各諸侯國的事,倘若兩個周國合二為一,搞不好周國都會遭到敵對國的利用,成為聲討魏韓兩國的工具,到時候魏韓兩國都很難扭轉輿論上的不利。

    蒙仲恍然大悟,旋即又問公仲侈道:“那這篇檄文怎麼辦?”

    “此事簡單。”公仲侈獻策道:“我去見西周國的那個周承,將周足的話原原本本的告訴他,倘若西周國不希望我魏韓兩國幫助東周國,那就幫我等發佈這篇檄文。……這件事就交給我去辦吧。”

    蒙仲點了點頭:“那就拜託先生了。”

    事實證明,公仲侈這位國相之才果然有手段,次日下午,東周的周足與西周的周承就各自答應幫蒙仲發佈這篇檄文,至於條件,那就是兩個周國不希望魏韓兩國日後干涉他們內部的事。

    這當然沒有問題,蒙仲一口應下。

    不得不說,在兩個周國的推動下,這篇檄文很快就傳遍了陰晉一帶,期間,也傳到了此時尚留在陰晉的穰侯魏冉耳中。

    魏冉想辦法弄到了一篇完整的檄文,待仔細一看後,驚得頭皮發麻。

    因為在這篇檄文中,兩個周國都承認五國聯軍以及魏韓兩軍討伐秦國的行為是正義的舉動,他秦國的反抗與抵禦,卻反而成為了稱帝的‘頑固抵抗’,拋開其中有些羞辱性質的詞彙不談,魏冉敏銳地意識到這片檄文會嚴重影響到他秦人保衛國家的決心與意志。

    “這個蒙仲……”

    魏冉立刻派人將手中這份檄文送到櫟陽,叫白起派人轉送至咸陽,請咸陽那邊想辦法寫一篇反過來聲討魏韓兩國的檄文。

    其實魏冉本打算自己動筆的,且他一開始就準備將矛頭對準魏韓聯軍的關鍵人物,郾城君蒙仲,可仔細一想蒙仲的師承,魏冉立刻就發懵了。

    道、名、儒三家弟子,師承莊周、惠施、孟軻三位當世的聖賢……

    你這……潑污水也不好潑啊。

    萬一激地道家、名家、儒家三家的子弟一起站出來聲討他秦國……

    想來想去,魏冉最終決定將這個難題丟給咸陽,讓咸陽那邊去頭疼,相比較之下,他覺得還是加緊與各方人士的交涉:一方面說服蒙仲等魏韓將領妥協,叫蒙仲自卸河東守的職位,使秦魏韓三國恢復到能坐下來好好談判的曾經;另一方面,則加緊勸說李兌、田觸、樂毅,離間趙、齊、燕三軍與魏韓兩軍的關係。

    數日後,這份檄文由魏冉派出的心腹送到了櫟陽,送到了白起手中。

    在粗略看過後,他對近衛司馬靳冷笑道:“這篇檄文,肯定是出自蒙仲那廝的手筆。……兩周豈敢用如此狠辣的詞來羞辱我大秦?”

    司馬靳點點頭,旋即氣憤地說道:“那蒙仲如此羞辱我大秦,國尉當給予還擊!”

    還擊?

    寫一篇針對魏韓兩國、針對蒙仲的聲討檄文?

    琢磨了片刻,白起最後還是放棄了,他倒是想寫一篇檄文罵罵蒙仲,哪怕就是隨便罵著玩他也是開心的,問題是有心無力啊——有蒙仲這篇聲情並茂的檄文明珠在前,他怎麼好意思暴露自己的文采?

    沒辦法,論文采,確實是蒙仲比他強,寫什麼東西都信手拈來——這是他唯一承認不如蒙仲的。

    數日後,這篇檄文送到了咸陽。

    果不其然,秦國君臣為此驚怒,立刻就寫了一篇針鋒相對的檄文。

    有意思的是,秦國君臣自忖罵不過師承唬人的蒙仲,於是乾脆就針對翟章、公孫豎、暴鳶三人,尤其是翟章,氣的看到那篇檄文後的翟章破口大駡,居然準備以年近七旬的高齡殺到咸陽去,嚇得公孫豎、蒙仲、公仲侈等人趕緊好言安撫。

    總而言之,截止到七月的上半年,秦國與魏韓兩軍一邊相互聲討,一邊各自用兵,幾個月下來,雙方的傷亡人數直線上升,但為了迫使對方屈服,秦國與魏韓聯軍都不肯示弱,只能死撐著。

    七月初五,蒙仲決定親自指揮一場長途奔襲來打開僵持的局面。

    當時他與翟章、公孫豎、公仲侈、暴鳶四人商議。

    “……這幾個月,華虎等人率領的騎兵,已破壞了西河郡大批的農田,但礙于華陽君羋戎駐軍在渭水北,我方主力還是無法攻入西河,無法真正對咸陽造成威脅,這樣長久下去,我軍難免漸漸落入劣勢,我認為我方應該更主動些,驪邑那邊,可以派一波騎兵向南繞過驪山,至秦國的藍田,然後沿灞水逆流而上,威脅咸陽;陰晉這邊,我準備聯合河東發動一次數萬人的強渡,費恢自風陵渡出,梁習兵出蒲板,上黨的韓軍從汾陰處,再加上我等與竇興的軍隊,同時在長達百餘裡的河道發起進攻,只要有一支突入西河,就能打破……”

    正說著,忽然有蒙仲的近衛急匆匆走入屋內,抱拳稟道:“郾君,大樑送來緊急消息,齊國發兵三十萬攻打宋國……”

    “……”

    蒙仲滿臉錯愕,依舊保持著指向面前行軍圖的姿勢。

    在旁,翟章、公孫豎、公仲侈等人亦是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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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
發表於 2019-12-2 00:23:38 |只看該作者
第423章:抉擇

   齊國……進攻宋國?

    在安靜的屋內,翟章、公孫豎、暴鳶、公仲侈四人面面相覷,一時半會亦有些無法消化這個突然的消息。

    然而下一刻,這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蒙仲身上。

    要知道蒙仲正是宋人,並且他當初投奔魏國出仕的目的,就是為了促成魏宋之盟、借助魏國的力量抵禦齊國對宋國的垂涎,而現如今,齊國對宋國發動第三次進攻,這位郾城君……將何去何從?

    倘若換做在平時,相信翟章絕對會為了將蒙仲留在魏國而支持他魏國對齊國宣戰,但問題是,眼下他魏國正處在與秦國戰爭的關鍵點啊,別說暫時沒有能力援助宋國,就連蒙仲個人,翟章亦不希望他擅自撇下這場戰爭而孤身回援宋國。

    畢竟,沒有蒙仲指揮的魏韓聯軍,就好比沒有匡章的齊軍,威脅程度何止是跌落了一個檔次那麼簡單。

    但即便翟章、公孫豎、暴鳶三人都希望蒙仲留在這個戰場,但此時此刻,他們三人卻識趣地沒有一個開口,因為他們明白,這件事如何抉擇,最終還是要蒙仲自己來拿主意,外人的強迫,這位平添這位郾城君的反感。

    在大約沉默了數息後,蒙仲徐徐收回了指向行軍圖的手指,目視著那名近衛問道:“消息屬實麼?”

    那名近衛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作答,半晌後才弱弱地回答了一句:“是大樑的宮衛乘著戰車連日連夜送來的……”

    聽到這話,蒙仲再次沉默了。

    大樑王宮的宮衛,可信度自然不必懷疑,顯然這是魏王遫特地派人將這個消息送到他這邊。

    “……”

    看著再次陷入沉默的蒙仲,翟章、公孫豎、暴鳶三人都頗有些擔憂地彼此看了一眼。

    想來他們三人此刻的想法是一致的:這場戰爭正值最關鍵的時候,缺了誰都行,唯獨不能缺了眼前這位實際上的魏韓聯軍統帥啊!要是蒙仲一走,那這場仗還打什麼?

    可擔憂歸擔憂,他們又不好對此多說什麼。

    就在他們擔憂的時候,忽見蒙仲長途一口氣,點點頭說道:“好,我知曉了。”

    說罷,他再次用手指向地圖,平靜地說道:“回到方才的戰議……此刻駐紮于皮氏、河津一帶的上黨韓軍,命其攻取籍姑、少梁,待得手之後,順勢南下,奪取元裡、合陽;河東魏軍,命費恢兵出風陵渡、梁習兵出蒲板,或擺出強渡之勢,牽制臨晉的秦軍,或誘使臨晉的秦軍進攻河東,以便我方與上黨韓軍包抄其後……”

    在翟章、公孫豎、暴鳶、公仲侈幾人的面面相覷下,蒙仲鎮定地繼續制定攻伐西河郡的戰略,仿佛齊國伐宋這件事,絲毫未曾影響到他。

    不過……當真是這樣麼?

    片刻後,待翟章、公孫豎、暴鳶三人皆抱著患得患失般的心情離開後,公仲侈忍不住問蒙仲道:“阿仲,齊國正在攻打宋國,攻打你的故鄉,你……”

    聽到這話,蒙仲亦忍不住苦笑著歎了口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平心而論,蒙仲當然恨不得立刻就返回宋國,那麼魏國暫時無力支援宋國,單單他們兄弟幾個返回宋國,相信也定能讓宋國的戰局出現顯著的變化。

    可問題是,他真的不能走啊。

    他魏韓聯軍與秦國的戰爭,正處在最關鍵的時候,雙方為了使對方屈服,誰也不肯示弱,倘若這時候他蒙仲拋下魏韓聯軍返回宋國,萬一魏韓聯軍戰敗,那後果實在是不堪設想。

    或許有人覺得,翟章、公孫豎、暴鳶三人此刻都在陰晉,蒙仲何不將這邊的戰事交給這三位,自己返回宋國呢?

    但事實上,翟章已年過七旬,莫說勇武不如當年,思維反應亦遠遠不如年輕人,蒙仲怎麼放心讓這位老將再次肩負這等重大的責任?

    至於公孫豎與暴鳶,前者幾乎不擅帶兵打仗,後者更是秦將白起的手下敗將,雖然還有公仲侈在,但事實上蒙仲並不覺得公仲侈就能擊敗白起——曾經與白起交手多次的蒙仲很清楚,那廝非常厲害,厲害到只要有一絲的疏漏,就會被對方抓住破綻,就好像當年的公孫喜那樣,自以為駐軍在韓軍主力的背後可以高枕無憂,結果輸得差點賠上十八萬魏軍。

    “為今之計,唯有儘快擊敗秦國。”蒙仲沉聲對公仲侈說道。

    公仲侈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儘快擊敗秦國?這事說來輕鬆,可實際上真有那麼簡單麼?怎麼可能!

    哪怕是說這句話的是蒙仲,公仲侈也是不信的。

    據公仲侈個人的判斷,蒙仲若想要擊垮秦國,憑其才能倒也不是一定沒可能辦到,只是需要一定時間——短則需要一兩年,長則需要五到十年。

    這可不是公仲侈隨便瞎猜的,事實上按照蒙仲此前的估算,他也矚意通過十年對河東郡乃至西河郡的經營,來達到逐步削弱秦國的目的。

    至於指望通過一場仗擊潰秦國,這是不現實的,畢竟那是秦國,是商鞅變法後徹底施行軍功賞爵制度的國家,是幾乎每一個國中男兒都希望通過在戰場上建立功勳來提高社會地位的國家。

    兵法雲,上與下同欲者,勝。

    秦國就是這種情況,秦王支援打仗、朝臣與貴族支撐打仗,國內的平民也支持打仗,這才導致秦國成為了一頭令中原各國人人畏懼的猛獸。

    想了想,公仲侈建議道:“何不考慮一下與秦國和談?你我都知道,其實秦國也是被逼的,只因為你坐上了河東守的位置,令秦國感到了恐懼,只要你卸下河東守……”

    “不可!”

    未等公仲侈說完,蒙仲便搖頭說道:“此時若與秦國和談,則我魏韓兩軍那些犧牲的士卒們,都白白犧牲了。不用猜也知道,秦國勢必會反過來威脅我方,非但不予割地,可能還會反過來提出非分的要求。……秦國乃是虎狼之國,聞見血腥,豈有不下嘴的可能?我當然希望能帶著魏國的軍隊回援宋國,但我也知道,秦國絕對不會白白放我軍離開,最起碼,華崤之地,包括函谷關,它都是要收復的。甚至於,還會伺機嘗試攻取河東郡。……我雖是宋人,于魏曾蒙受魏王的恩賜,拜為一地邑君;于韓則曾受貴國許多糧草、軍械方面的資助,眼下魏韓兩國正在最關鍵的門檻上,只要邁過這道門檻,便可從此不懼秦國,我……豈能抽身而去?”

    聽得蒙仲這誠懇的話,再看看他那複雜的神色,公仲侈肅然起敬,他當然知道此刻蒙仲的內心正在激烈的掙扎。

    只見他握住蒙仲的手,鄭重其事地說道:“在下不才,願鼎力相助,助你儘早擊破秦國!”

    “多謝先生。”

    當晚,翟章、公孫豎、暴鳶三人,也紛紛從公仲侈口中得知了蒙仲的最終決定。

    當他們得知蒙仲竟忍心不顧其故國正遭受齊國的進攻,也要幫助他魏韓兩國使秦國屈服時,三人心中肅然起敬。

    翟章為此私底下對公孫豎與暴鳶二人說道:“……此子德行,著實叫人拜服,我等亦不可辜負於他,老夫希望你二人嚴加督促麾下軍隊,竭盡全力擊破秦國!”

    公孫豎與暴鳶紛紛點頭,當日就傳出命令,按照蒙仲的戰略安排,命令各軍加緊做到攻略西河郡的準備,原本十日的期間被縮短至五日,原本五日的期限被縮短至兩日。

    而在此期間,蒙仲則針對趙、齊、燕三軍的事做了一番考慮。

    鑒於魏宋結盟,齊國無緣無故進攻宋國,就意味著已與魏國敵對,即使蒙仲將田觸麾下的近四萬齊軍當做敵人來對待這也不為過,但在沉思之後,蒙仲決定與田觸和平地解決這件事。

    其實他可以夜襲齊軍,別說魏韓聯軍的總兵力,哪怕只是陰晉、鄭縣一帶的魏韓聯軍,都能在一夜之間殺光田觸麾下的四萬齊軍,這問題是這樣做負面影響太大,畢竟齊國雖然進攻宋國,但作為齊將的田觸,他迄今為止倒也不曾做過什麼明確傷害聯軍利益的事,倘若魏韓聯軍貿然對這支齊軍動手,很容易招惹來天下人的非議。

    當然,更主要的還是蒙仲不想節外生枝。

    於是,蒙仲派人去請田觸到陰晉赴會。

    在受到消息後,田觸在自己帳內思前想後思忖了許久。

    原來,在今年三月初齊國對宋國發動攻勢的時候,就有他的族人轉程跑到陰晉——大概是五月中旬的前後,田觸便已得知了他齊國出兵三十萬攻打齊國這件事。

    也正是在那會兒,田觸多次嘗試率軍回國,但奈何蒙仲死死卡著他——不光是齊軍,事實上李兌的趙軍、樂毅的燕軍,都被蒙仲借糧草卡著咽喉,讓這三支軍隊無法立刻返回其本國,免得趙、齊、燕三國干涉他魏韓兩國與秦國的決戰。

    幾次試圖率軍回國卻遭蒙仲變相駁回,又不忍拋下軍中那四萬余齊國兒郎獨自潛回齊國,田觸只能靜待時機,等待著魏韓兩國與秦國打得不可開交時,再與蒙仲交涉——這其實是奉陽君李兌的主意。

    可讓李兌與田觸都沒有想到的是,這次魏韓兩國居然如此果斷,韓國非但派出了國內僅有的幾萬可調動兵力,連上黨的軍隊都派了出來;而魏國,則乾脆將河內魏軍抽調了八成來支援陰晉。

    由於這幾支魏韓兩國的陸續抵達河東、陰晉一帶,使得李兌與田觸都不敢妄動。

    這一等,就足足等了兩個月,等到種種跡象表明魏韓兩軍終於要與秦國展開大規模的決戰,卻沒想到,卻同時等來了蒙仲的邀請。

    去?

    還是不去?

    整整半時刻,田觸皆在自己帳內來回踱步,權衡著利弊。

    最終,他還是決定老老實實接受蒙仲的邀請,畢竟憑他對蒙仲的瞭解,蒙仲乃聖人門徒,是不屑於做些下三濫的事的,不至於將他騙到陰晉一刀殺了,更別說他與蒙仲還有些交情。

    但倘若不去話的……搞不好蒙仲就會命其麾下的魏韓兩軍提前對他齊軍下手了。

    田觸在蒙仲手中敗過三回,每次戰敗都不相同,他實在是沒有把握抗拒這位用兵如神的郾城君。

    七月初六下午,田觸應邀來到陰晉,見到了蒙仲。

    在命近衛將田觸請到一間偏屋後,蒙仲直接了當地問田觸道:“觸子,昨日在下收到大樑送來的消息,得知貴國於今年三月初撕毀協議,再次發動了對宋國的進攻,不知觸子可知曉此事?”

    『……果然。』

    見蒙仲面色陰沉,田觸心中歎了口氣。

    他原本想辯解一番,但仔細一想卻又作罷了,閉口不言,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見此,蒙仲心中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田觸敢來見他,這應該能說明田觸對此並不知情,沒想到,田觸居然知道。

    知道事情嚴重還敢來赴約,可見此人的膽氣倒也不小。

    微微歎了口氣,蒙仲帶著失望對田觸說道:“觸子,雖你我最初時有些誤會,但後來接觸了一陣,我以為你我能夠成為可以交心的賓朋……”

    看到蒙仲臉上的失望,田觸眼眸中閃過幾絲複雜神色。

    誠然,他最初結交蒙仲的目的並不單純,說白了只是為了日後萬一落到蒙仲手上時可以借彼此的交情逃過一死,但這並不意味他不想結交蒙仲——誰不想結交這位堂堂郾城君?

    我與郾城君乃肝膽相照的摯友,這話說出去多長臉?

    歎了口氣,田觸搖搖頭說道:“郾城君,有些事田某別無選擇……倘若我能做主,我定會勸說大王與宋國和睦相鄰,但我無法做主……別說是我,就連章子也無法做主,我國的大王,他受到了奸人蘇秦的教唆,為了一個所謂的孝名,大興土木為先王建造宮殿,國庫虧空仍不思悔改,試圖攻佔宋國,奪取宋國的財富……整個臨淄的齊人為此勸說大王,奈何大王不從……我田觸為大齊之將,不得不聽從王命。”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目視著蒙仲正色說道:“今日見你邀我前來陰晉,我便猜到你恐怕已收到齊宋之戰的消息,如今我人在這兒了,要殺要關,悉聽尊便。”

    蒙仲深深看了一眼田觸,問道:“你軍中有幾人得知真相?”

    “唯我一人。”田觸回答道。

    聽到這話,蒙仲嗤笑一聲,搖頭說道:“那我若是將你關押,你麾下齊軍還不來找我的麻煩?”

    說到這裡,他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叫你軍中士卒卸下衣甲,我讓你率領他們回齊國,並給予你等一批糧草。”

    田觸驚訝地看了一眼蒙仲,繼而皺著眉頭沉思了片刻,最後微微點了點頭:“好!”

    當日,田觸回到齊營便下達了命令,他表示他已接受了秦國的議和條件,不欲再參與接下來魏韓兩國與秦國的戰爭,因此決定將用全軍的兵甲從魏韓聯軍手中換取歸國的糧草。

    不得不說,這道命令讓齊軍上下感到莫名其妙。

    但因為終於可以返回齊國了,倒也沒人提出反對。

    然而是蒙仲那邊,翟章在得知這件事後,連忙找到了蒙仲:“小子,你為何要同意田觸率軍歸齊?你可知你放這四萬人歸齊,這四萬齊軍轉眼就會被派去攻打宋國。”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說道:“與其放棄歸齊,不如強先下手。”

    說著,他做了一個刀割咽喉的動作。

    看了一眼這位老司馬眼中的狠厲之色,蒙仲搖搖頭說道:“五國共同伐秦,雖散而情分在,魏國不可在曾經的友軍返程時下手,否則有損魏國的名譽。但留其在陰晉,我亦擔心橫生枝節,索性就叫其卸下兵甲,將其放歸齊國……至於他日戰場相見,那就另當別論!”

    翟章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無聲地拍了拍蒙仲的肩膀。

    此時此刻,他總算能是明白韓王咎以及暴鳶為何如此放心地將其軍隊的指揮權交給眼前這位年輕的郾城君。

    七月初七,四萬齊軍卸下兵甲,渡河至河東郡,準備從河東郡返回齊國。

    得知這個消息,奉陽君李兌大感驚愕:什麼情況?那蒙仲居然允許齊軍撤退了?

    同時感覺到不對勁的,還有留在陰晉的秦國國相,穰侯魏冉。

    然而不等魏冉仔細琢磨,蒙仲便下令發動了百里強渡之戰,鄭縣、陰晉、風陵渡、蒲板、河津等地的魏韓聯軍同時發動攻勢,且表現得極其強勢。

    『魏韓兩軍瘋了?那蒙仲瘋了?』

    短短兩日內,似白起、司馬錯、向壽、華陽君羋戎等秦將,均感覺出了不對勁。

    于渭水、河水同時發動長達百餘裡的強渡之戰,這確實不失是一招不錯的策略,可問題是,魏韓聯軍的攻勢未免有點太魯莽了吧?

    在整整五日內,魏韓聯軍連續發動強渡之戰,其悍勇的氣勢幾乎壓過了人數佔據優勢的秦軍,以至於叫白起、司馬錯、向壽、羋戎等人又驚又疑。

    驚的是,蒙仲這波總攻的兇猛程度超乎了他們的預期;而疑的是,蒙仲以往幾乎是不會去打這種‘硬仗’的……

    “……從來沒見過那廝這麼想贏。”

    秦將白起心中很是困惑。

    他記憶中的蒙仲,向來都是從容不迫等著對方犯錯的,尤其是當前這種勢均力敵的情況下,然而似眼下這般主動發動攻勢,而且還是以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架勢,這在蒙仲指揮的戰事中,著實少見。

    弄得白起都有些懷疑,是否是他秦軍士卒不慎殺了蒙仲的某個兄弟,徹底激怒了那位郾城君……

    雖然最後查了一圈,白起確信蒙虎、華虎、樂進那幾人都活地好好的,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猜測:肯定有人觸犯了那廝的底線。

    七月中旬至七月下旬,魏韓聯軍與秦軍繼續交戰火拼,雙方都咬著牙死死支撐。

    而就在這時,魏冉終於得知了齊國攻宋的消息,從而弄懂了那位郾城君為何變得那般激進反常的原因。

    順便一提,在看到細作送來的那則消息時,魏冉簡直驚呆了。

    他只聽說過禍水東引,可從沒聽過主動把禍水往自己身上潑的……

    齊國的對外策略,讓他大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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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
發表於 2019-12-2 00:23:56 |只看該作者
第424章:抉擇(二)

    當初與齊國以‘秦齊互帝’的方式結盟,那是魏冉竭力主張的,因為魏冉當時認為,只要能與齊國達成默契,他秦國就能在攻略魏韓兩國的戰略上取得很大進展。

    畢竟自魏齊‘徐州相王’之後,齊國便取代了魏國曾經在中原的地位,成為了阻礙他秦國東進中原的最大阻礙。

    因此,當宋國拒絕站隊他秦國、拒絕在暗中給魏國捅刀子後,魏冉便立刻出使齊國,毫不猶豫地把宋國賣給了齊王,以此促成了‘秦齊互帝’,除了相互稱帝以外,秦國默許齊國進攻宋國,而齊國默許秦國進攻魏韓兩國,從此秦齊這兩個當世最強大的國家,在各自對外擴張方面保持默契,互不干涉。

    不可否認,魏冉的這個主張,確實能夠對整個中原的格局造成極大的改變,因此當魏、趙、韓三國得知秦齊互帝這件事後,三個國家頻繁走動,準備重新建立三晉聯盟來對抗秦齊互帝的新格局。

    對此魏冉並不是很在意——趙國因此倒向魏韓兩國又怎麼樣?憑齊燕兩國的實力,完全可以牽制住趙國,在這種情況下,他秦國的敵人還是只有魏韓兩國。

    而他秦國這邊則可以拉攏楚國一起攻打魏韓兩國,以秦楚聯軍攻打魏韓聯軍,總得來說勝算還是很大的,哪怕魏國有那個難纏的郾城君蒙仲!

    是的,就算魏國有蒙仲又怎麼樣?魏冉早已經想好了對付蒙仲的辦法——同時開闢兩個戰場就是了,比如一邊進攻方城郡、一邊進攻河東郡,那蒙仲就算再能耐,也沒辦法同時兼顧兩處戰場吧?

    至於齊國還能不能在分兵牽制趙國的基礎上再出兵攻打宋國,那是齊國的事,自然與他秦國無關。

    可魏冉萬萬沒有沒想到,‘秦齊互帝’後沒過幾個月,齊國就把他秦國徹底給賣了,非但自行廢除了帝號,還反過來聲討秦國妄自稱帝。

    說實話,當時齊國的舉動讓魏冉一點都看不懂。

    稱帝這種事,必然會遭到天下人乃至中原各國的敵對與聲討,在魏冉看來,這種事齊國應該有經驗才對——當年‘徐州相王’不就是這種情況麼?

    但這並沒有什麼,抗住壓力就是了,包括後來公孫衍組織的‘五國相王’,只要時間一長,這個天下也就慢慢地默認了,可齊國這回倒好,因為三晉的抱團而慌慌張張自廢帝號,讓天下人看到了齊國‘色厲內荏’的本質,居然還反過來號召中原各國討伐秦國,這根本就是損人不利已的做法啊。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魏冉倒也可以理解齊國,他覺得齊國大概是害怕率先遭到中原各國的討伐,雖然魏冉覺得齊國當時其實根本不用驚慌,因為一旦果真發生諸國伐齊的事,他秦國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既然明知道諸國聯軍在擊敗齊國之後下一個肯定是攻打秦國,那麼秦國就絕對不會放任齊國被諸國聯軍擊敗,只要魏韓兩國敢派兵攻打齊國,他秦國絕對會從背後攻打魏韓兩國,迫使魏韓兩國放棄討伐齊國。

    同進同退,這本來就是‘秦齊互帝’的規定內容,但凡是有點腦子,秦國就不會放棄齊國。

    可齊國呢,被三晉一嚇,自己就嚇軟了。

    好,這件事過去了,魏冉也不想再提,‘秦齊互帝’的失敗,就當是他瞎了眼,看中了齊王田地這麼個色厲內荏的草包,五國伐秦,就當做是教訓。

    可魏冉又怎麼也沒想到,就當他秦國與魏韓兩國打得如火如荼時,齊國自己又跳出來了,居然跑去打宋國了……

    對此魏冉真的無言以對:你齊國就這麼著急?你再等一年,等我秦國與魏韓兩國相互拼地兩敗俱傷,到時候你再跳出來不好麼?

    到那時,秦魏韓三國皆因為西河之戰元氣大傷,魏韓兩國無力支援宋國,只要齊國能說服趙國,再次組成齊、趙、燕三國聯軍,宋國豈不是唾手可得?——哪怕趙國不願出兵也無所謂,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趙國幫助宋國,可趙國有奉陽君李兌在,此人可以影響到趙王,陳說利害,迫使趙王在這件事上保持中立。

    如此一來,那就是齊燕兩國進攻宋國的局面,齊國的勝算還是很大的,對不對?

    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迫不期待地跳出來……魏冉實在看不懂齊國的對外策略。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齊國實在太坑了,寧可與實力只有齊國一半的宋國結盟,都好過跟齊國結盟,畢竟誰也吃不准齊國什麼時候出個昏招,連自己帶盟國一起坑。

    『……近期魏韓兩軍一改之前的從容,變得越來越急功近利,著急地想要壓制住我大秦的軍隊,看來應該是齊國攻打宋國引起的……』

    在陰晉城內驛館的一間屋內,魏冉抿著茶水沉思著,盤算著這件事對他秦國的利弊。

    齊國有能力吞併宋國麼?

    說實話魏冉吃不准,因為齊國軍隊的實力,就跟它的外交主張那樣起伏不定。

    強悍的時候,比如田忌時期,齊國兩次挫敗了魏國試圖通過武力併合三晉的企圖,擊敗了魏國名將;田蚡時期,田蚡坐鎮高唐,讓趙人都不敢在附近的河裡捕魚;更別說田章時期,田章兩次伐秦、一次伐楚,徹底奠定了齊國稱霸中原的局面。

    可弱的時候,比如像齊國第一次試圖吞併宋國的時候,居然被綜合實力只有齊國一半的宋國給擊敗了,連郯城都被宋國給佔領了,這在當時讓世人大感驚詫,很是嘲笑了一番沒有田章統帥的齊軍。

    而這次,齊國號稱出兵三十萬,而且還是名將田章率軍,倘若消息屬實的話,魏冉認為齊國的勝算並不低——為何要質疑這個消息的真實性呢?那是因為田章素來與齊王田地不和,且近幾年田章的身體狀況很差,時不時就傳出這位名將已逝世的消息。

    當然,齊國能否順利吞併宋國,其實跟秦國並沒有太大關係,因為宋國這次本身就沒有參與魏韓兩國針對他秦國的戰爭,因此這個國家倖存與否,與他秦國並沒有太直接的關係。

    唯一的例外,就在於目前統率魏韓聯軍發動西河之戰的主將,郾城君蒙仲,他是個宋人,而且與宋王偃、宋太子戴武、宋相惠盎等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齊國對宋國的進攻,使得這位郾城君變得非常……怎麼說呢,兇狠,是,變得非常兇狠。

    因為師承道、名、儒三家,郾城君蒙仲一直以來都是以溫文爾雅的個人形象,以及靈活多變的兵法而被世人所知,跟世上大部分純粹用士卒的性命堆砌勝利的將領完全不同,但眼下,這位郾城君變得非常危險……

    數日前,魏冉得到消息,囊括河東魏軍、上黨韓軍以及陰晉、鄭縣兩地在內的十幾萬魏韓聯軍,同時在渭水、河水發動了強渡之戰,攻勢極其兇猛,用白起的話說,他第一次見蒙仲這麼迫切地想贏,想儘快結束這場戰事……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訊號。

    這意味著那位郾城君可能會採取兩敗俱傷的戰術——其實魏韓兩國是可以接受‘兩敗俱傷’的結果的,畢竟這兩個國家在近幾十年來持續被他秦國所進攻,每年都因為戰敗而損失許多兵力與土地,突然有機會能讓他們與秦國來個兩敗俱傷,然後因為彼此都無力侵犯對方而進入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和平時期,你說魏韓兩國能否接受?

    當然能接受!

    這比起他們之前在秦國面前勝少敗多的形式好多了,更何況這次是在秦國的本土作戰,哪怕是兩敗俱傷,也絕對是秦國的損失更大,魏韓兩國又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唯一不想接受的,其實反而是統率魏韓兩軍的那位郾城君——年輕人嘛,又有才華,當然希望能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成果。

    可這次,齊國對宋國的進攻,使得這位郾城君失了方寸,種種跡象表明,這位郾城君準備放棄他原本的作戰原則,通過以更加激進、更加兇猛的攻勢,不惜付出巨大傷亡來加快這場仗的進程,在意識到這一點後,魏冉權衡了許久。

    他意識到,這既是一次危機,也是一次轉機。

    威脅這條路,明顯已經行不通了,蒙仲近期的做法,已經充分表明了他的主張,即先不惜兩敗俱傷打垮秦國,再去解決齊國攻宋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他秦國威脅對方,除了更加激怒那位年輕的郾城君以外,沒什麼意義。

    既然威脅行不通,那麼就只剩下和談這條路了。

    與魏韓兩國和談,如此魏韓兩國能夠及時抽兵回援宋國、討伐齊國,而他秦國則有機會舔舐傷口——為了使魏韓兩國相信他秦國的誠意,他秦國甚至可以跟魏韓兩國一起討伐齊國。

    什麼,‘秦齊互帝’之盟?

    別開玩笑了!

    齊國這個好盟友,早早把他秦國給賣了,害得唯一還保留有帝號的秦國成為天下公敵,被五國聯軍狠狠攻打,縱使秦國借這次齊國攻打宋國的契機,聯合魏韓一起討伐齊國,這也不算是什麼無恥的做法對不對?——既然你齊國能作初一,我秦國就能作十五!

    你不仁我不義嘛!

    問題僅在於,如何與魏韓兩軍取得默契,且最大化減少他秦國需割讓給魏韓兩國的城池損失。

    理清思緒後,魏冉立刻去見蒙仲。

    這次他並沒有通過奉陽君李兌,因為他知道,其實對方也巴不得與他秦國和談,只是因為顧忌某些原因才選擇了更加極端的舉措——怕他秦國趁機要脅嘛,魏冉可以理解。

    然而待魏冉來到城內的縣府時,他卻被留守的魏卒告知:“郾城君目前不在邸內。”

    “他在哪?”魏冉問完這句話,見那幾名魏卒相互對視並不回答,便又說道:“我有要事與郾城君商議,事關魏韓兩國與我大秦的戰與和問題,若耽誤了這等大事,你幾人承擔地起麼?!”

    那幾名魏卒被唬住了,面面相覷半晌,才有人低聲說道:“郾城君在在洛水與渭水交匯之處的軍營裡。”

    魏冉聞言微微皺眉,問道:“郾城君幾時離開陰晉的?”

    那幾名魏卒搖搖頭說道:“大概有十幾日了,具體不知。”

    十幾日,那不就是魏韓聯軍發動百里強渡之戰的前後麼?

    魏冉深深皺了皺眉。

    洛水與渭水交匯之處的魏營,他知道,是魏將晉鄙為了突入河對岸、威脅臨晉而建造的,此前只有晉鄙鎮守在那裡,而蒙仲則坐鎮陰晉指揮全域。

    而如今魏冉卻從這幾名魏卒口中得知,蒙仲作為實際上的統帥,居然直接到前線去了,如今陰晉只有翟章代為坐鎮。

    怎麼說呢,這並不是什麼好消息,因為這表示那蒙仲確實心急著儘快打完這場仗,而這個訊息背後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事不宜遲,魏冉立刻吩咐隨從駕馭馬車載著他前往蒙仲所在軍營。

    在抵達那座軍營前,魏冉便在沿途看到了許多魏卒用肩扛、用繩拖,從附近的樹林裡砍伐了許許多多的林木運往遠處的那座軍營。

    顯然,這些木頭不是為了造船用,就是為了建造浮橋,使魏軍能突入河對岸,突入西河郡。

    “快!加快速度!”

    魏冉吩咐駕馭戰車的隨從。

    “諾!”

    隨從加緊鞭打馬匹,加快了馬車的行駛速度。

    一會兒工夫後,馬車便來到了坐落于渭水、洛水交匯點以南的那座魏營。

    就像沿途喚停盤問的那些巡邏魏卒一樣,當即便有值守的魏卒走了上來,嚴肅地喝斥道:“駐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立刻離開!”

    因為心中著急,魏冉也等不及他的隨從代他報出名號,直接撩起馬車的車簾,說道:“我乃大秦國相,穰侯魏冉,有要事請見郾城君。”

    那幾名魏卒似乎不認得魏冉,頗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你可知我軍正在與秦國交戰?既是秦人,竟還敢出現在我軍面前?來啊,拿下!”

    『這群無知的魏蠻!』

    魏冉氣樂了,怒聲斥道:“我為與魏韓兩國和議而暫居陰晉多時,此乃是受到郾城君的允許,你等對我無禮,事後我定要如實告訴郾城君,請他降罪於你等!”

    見到這話,那些魏卒頓時就不敢造次了,面面相覷,頗有些不知所措。

    見此,魏冉暗罵兩句,既是提醒也是催促道:“還不立刻叫人去通報?見不見我,自有郾城君定奪!”

    “那……那你先留在這兒……”

    那幾名魏卒對視幾眼,當即就有人匆匆奔向營內深處。

    大約過了小一刻時,便見公仲侈快步走來,瞧見魏冉負背雙手、面色陰沉地站在營外四下觀瞧,遂連忙上前拱手告罪:“叫穰侯等候多時,實在是多有得罪。”

    公仲侈非但與蒙仲關係很好,他與秦國的關係也不錯,比如與魏冉,就有一番不錯的私交。

    因此看到公仲侈,魏冉亦立刻報以微笑,拱手回禮:“公仲先生。”

    待相互行禮後,魏冉指著遠處那些到附近砍伐林木的魏韓兩軍士卒道:“如在下所見,貴軍正在為攻入渭水北岸而加緊準備啊……不知準備地如何了?”

    公仲侈哪有可能實話相告,打了個哈哈就岔開了話題:“這幾日郾城君……軍務有些繁忙,還是莫要叫他久等了,穰侯,請。”

    『忙著思考如何攻陷我西河郡麼?』

    魏冉雖心中冷笑,但臉上卻不露半點端倪,微笑著點頭道:“好,請。”

    在跟隨公仲侈進入營內後,魏冉仔細觀察營地內的魏韓兩軍士卒,據他所見,營地內的魏韓兩軍士卒皆在抓緊時間備戰,有的搬運糧草、有的維護兵械,整座營內的士卒幾乎個個神情嚴肅。

    忽然,有兩名將官模樣的男人從遠處走來,其中一人神色嚴肅地催促道:“再加快些速度!晉鄙司馬有令,黃昏之前必須做好一切備戰準備……”

    旋即,另一名將官則鼓舞道:“再加把勁,弟兄們,郾城君承諾過,兩個月內拿下櫟陽,到時候于櫟陽犒賞三軍……”

    然後就是巴拉巴拉一大堆激勵的話,聽得附近的魏韓兩卒士氣高漲,紛紛高呼萬歲。

    期間,魏冉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神色凝重地看著這一幕。

    似那名魏將所言,蒙仲有意在兩個月內拿下他秦國的櫟陽,這話魏冉並不是很相信,畢竟櫟陽如今由蒙仲的老對手白起鎮守,但營內這些魏韓兩軍士卒的反應,卻讓魏冉心中忍不住泛起嘀咕。

    這些士卒的士氣,太可怕了……

    以蒙仲迄今為止幾無一敗的威名,再加上蒙仲從不吝嗇對麾下兵將的犒賞,才使得這些魏韓兩軍士卒的士氣,高昂地讓魏冉都感到心驚。

    “穰侯?”

    旁邊,公仲侈假意咳嗽一聲,低聲催促道:“郾城君還在等您呢。”

    看著公仲侈臉上有些不自然的表情,魏冉當然明白,這是公仲侈不希望洩露更多魏韓兩軍的軍情。

    “好好。”

    微笑著點了點頭,魏冉繼續跟著公仲侈朝前走,但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掃過沿途看到的那些魏韓兩軍士卒,將這些人的面容、尤其是神色,通通記在心裡。

    不得不說,他是越看越心驚。

    倘若說他秦國新徵募的那些士卒,是因為保家衛國的信念而踏足戰場,那麼這些魏韓聯軍,則大多是因為郾城君蒙仲的名聲而繼續堅持這場戰爭——這些人都相信,那位幾乎從無敗績的郾城君,一定可以帶領他們取得最後的勝利。

    正因為這份信賴,以至於魏冉在軍營中看不到半點消極怠戰。

    或許,這就是魏韓聯軍即使兵少,但卻仍然可以隱隱壓制他秦國軍隊的其中一個原因。

    片刻之後,魏冉終於來到了軍中帥帳,此時公仲侈指著帳內說道:“郾城君就在帳內,穰侯,請。”

    『……居然不出帳相迎?那蒙仲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禮了?他以前挺守禮的啊。』

    看了一眼公仲侈,魏冉一邊在心底嘀咕著,一邊點點頭邁步走入帳內。

    走入帳內,魏冉便看到蒙仲正坐在一張矮桌後,雙手十指交叉合握拄在下頜處,一動不動地死死盯著面前矮桌上的那一份行軍圖。

    當真是一動不動,別說面部的表情,就連眼瞼都似乎沒有動一下……

    “郾……”

    正準備打招呼的魏冉剛說了一個字,就看到那蒙仲在不動頭部的情況下,突然抬目看了他一眼。

    看到那因充滿血絲而看上去極為兇狠的雙目,縱使是魏冉,都不禁下意識地咽了一下唾沫,感覺頭皮有些麻煩。

    這一刻,他很慶倖他主動來接觸蒙仲,否則,後果可能會非常嚴重。

    而此時,蒙仲也已經反應過來,立刻起身迎上前幾步,拱手行禮,帶著歉意說道:“穰侯,抱歉抱歉,方才士卒稟報的時候,我正在……唔,想一些事,可能半途失神了,沒注意到時辰,不曾出帳相迎,實在是非常抱歉。”

    看著蒙仲臉上的歉意,魏冉點點頭表示諒解,沒有計較蒙仲的無禮。

    相反,蒙仲的解釋才讓他感到頭皮麻煩——思考計策思考地忘卻了時間的流逝,這需要多麼全神貫注才能做到?

    一想到眼前這位以巧謀著名的年輕將領正在全力謀劃著針對他秦國的策略,魏冉哪有心思去計較對方是否出帳相迎這種小事?

    “軍中沒有茶水,只能以溫水相待,穰侯請莫要在意。”

    邀請魏冉入座,又吩咐近衛送上一碗溫水,蒙仲微笑著對魏冉解釋道。

    魏冉點點頭表示不在意。

    不得不說,儘管此刻蒙仲面帶微笑,但方才蒙仲那無意識間的‘兇狠’神色,卻始終在魏冉的心頭盤旋不去。

    因此,魏冉也無心與蒙仲寒暄什麼,直接了當地說道:“在下今日前來,是聽說齊國發兵攻打宋國……”

    突然間,坐在主位上的蒙仲就換了一個面色,只見他徐徐改變了坐姿,右手手肘撐著矮桌,左手虛握成拳搭在矮桌上,微微側斜身體,面無表情地審視著魏冉,眼眸中隱隱帶著幾分怒意。

    見此,魏冉當即解釋道:“郾城君切莫誤會,魏某絕無要脅之意,相反,魏某自認為此番乃是帶著十足的善意與誠意而來……”

    半晌,才見蒙仲張嘴緩緩吐出幾個字。

    “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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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24:10 |只看該作者
第425章:二人的交涉

    “……叫在下自卸河東守之職,歸還陰晉,且說服韓國歸還華崤之地以及函谷關……聽到這幾句,在下覺得沒有繼續往下談的必要了。”

    微微搖著頭,蒙仲用緩慢而冷淡的語氣打斷了魏冉的話。

    見此,魏冉也不生氣,輕笑著說道:“郾城君,倘兩虎相爭而不退,必然一死一傷,今我秦魏兩國,便是這兩頭猛虎也,若彼此肯各退一步,便皆相安無事,倘若不然,想來後果絕非你我所希望看到的……”

    “未見的。”蒙仲淡淡說了一句,但卻沒有後續,看上去只是純粹為了頂嘴。

    魏冉笑了笑,負背著雙手在帳內徐徐走動,口中說道:“郾城君乃魏某所見過的最優秀的將才,似乎郾城君對在下方才所說有所異議,在下也不想與郾城君做口舌之爭,在下只是覺得,我秦魏兩國在這打生打死,任由那個言而無信、背信棄義的齊國趁機吞併宋國壯大自身,甚至於借宋國的財富恢復當年對中原的稱霸,似這般,難道是郾城君所希望的麼?”

    “……”

    蒙仲一言不發地瞥著魏冉,旋即,他換了一個坐姿,身體徐徐坐直,雙手環抱於胸前,沉聲說道:“但穰侯提出的條件,恕在下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那就意味著有地談咯?

    魏冉微微一笑,旋即轉身面向蒙仲,笑著說道:“談不攏,你我雙方可以慢慢交涉,只要你我雙方能在某件事上達成一致……事到如今,我想你我雙方都應該承認,這場仗若再打下去,只會令秦魏兩國兩敗俱傷。……我大概可以猜到貴國的想法,畢竟這場仗終歸是在我大秦本土作戰,無論怎麼想也應該是我大秦的損失更大,或許就像在下方才所言,秦魏這兩國猛虎若再廝殺下去,一頭叫做大秦的猛虎或有更大的可能會死去,而另一個叫做魏國的猛虎,則或有可能拖著疲憊而重傷的身軀苟活下去,大概郾城君與貴國都覺得,這或許就是貴國的勝利。可郾城君想過沒有,一頭疲憊而身負重傷的猛虎,縱使擊敗了另一頭猛虎,又如何能在群狼環伺下繼續生存下來呢?眼下,有一頭卑鄙狡猾的豺狼,正一邊啃食著山中雞兔,一邊窺視著兩虎相爭,試圖待填飽肚子之後,將那另一頭僥倖活下來的猛虎咬死,取代這兩頭猛虎成為山中之霸。……在這種情況下,縱使是那兩頭猛虎,也會暫時停止撕咬,甚至先聯手咬死那個垂涎他們山中霸王地位的豺狼吧?……野獸況且有這等智慧,更何況是人乎?”

    蒙仲環抱雙手注視著魏冉,半晌後微微吐了口氣,旋即微微皺眉問道:“貴國……不,穰侯竟欲再次與我魏國聯手增援宋國?”

    “不。”魏冉搖了搖頭,糾正道:“並非與貴國聯手增援宋國,而是聯手討伐齊國!”

    不錯,禍水東引,正是魏冉想出來解決當前秦魏兩國問題的辦法。

    你魏國有精力?打齊國去啊,西河郡才多大的地方?那麼大的一個齊國,你魏國不要?

    既然你魏國去打齊國了,秦魏邊境這邊你魏國是不是得消停下?

    顯然,蒙仲也猜到了這一點,饒有興致地對魏冉說道:“穰侯刻意提出討伐齊國,莫非是想教唆我魏國去打齊國,好去當那頭窺視兩虎相爭的豺狼?”

    魏冉搖搖頭笑著說道:“在下猜到郾城君會有所懷疑,是故在下方才便說,我大秦會與貴國一起討伐齊國!……這樣,郾城君總不能再懷疑我大秦的誠意了吧?”

    說到這裡,他一揮手,信誓旦旦的又說道:“……宋國乃魏國的盟國,此事天下皆知,齊國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宋國,這既是挑釁郾城君,亦是挑釁魏國,公然破壞中原各國之間的安定,實乃罪不容赦!……鑒於齊國的罪狀,在下認為當給予齊國深刻的教訓,是故,在下願勸說我國大王,派我大秦的軍隊幫助貴國討伐齊國,郾城君可以放心,期間秦魏兩軍打下來的城池,皆歸貴國所有……”

    ……你倒是會慷他人之慨。

    蒙仲微微一樂。

    別看魏冉說得大義凜然,但蒙仲可不會輕易被他騙了。

    秦國要齊國的土地有個屁用?

    還什麼‘齊國公然破壞中原各國之間的安定’、‘罪不容赦’,破壞中原安定的明明就是你秦國!

    當然,想是這麼想,但蒙仲可不至於傻到將心裡話和盤托出,只是淡淡問道:“這對貴國有什麼好處呢?”

    其實他當然知道這對秦國有什麼好處,無非就是魏國短時間內無力再與秦國開戰了嘛。

    “郾城君此言差矣,我大秦看重信義,最是看不慣那些背信棄義之輩……”在說這句話時,魏冉的語氣中微微帶著點情緒。

    很顯然,當初‘秦齊互帝’後,齊國自廢帝號還反過來號召中原各國討伐秦國,坑得秦國被五國討伐,這筆賬魏冉或許並沒有淡忘,只是等著合適的機會再報復齊國。

    而眼下,就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既能讓魏國的注意力轉移到齊國身上,還能報復齊國當年的……‘睿智’舉措,這豈不是一舉兩得?

    蒙仲靜靜地看著魏冉在那自誇,心中暗道:這可真是大哥奚落二哥,你秦國在這方面與齊國半斤八兩好不好!

    但想歸想,蒙仲明面上還是點了點頭:“穰侯所言極是!”

    聽到蒙仲認可自己的建議,魏冉臉上露出了濃郁的喜悅,笑著說道:“既然確定了秦魏聯合討伐齊國,那麼接下來,你我二人就以這件事為基礎,來交涉一下……停戰的協議,如何?”

    先確定秦魏兩國聯合討伐秦國的大方向,然後再回過頭來討論停戰協議?怎麼看都有點像是……求同存異,厲害了。

    蒙仲暗自打量著魏冉,心下暗暗稱讚。

    魏冉確實很高明,他先不急著與蒙仲交涉割地的問題,而是先拋出了一個‘聯手伐齊’的大方向,一旦蒙仲接受他的提議,那秦魏雙方豈非就是一個戰壕的友軍了?哪怕接下來關於割地的談判無法達成協議,也不至於會弄到再次加促戰爭的地步甚至於,考慮到‘秦魏聯手伐齊’,蒙仲理當放緩對秦國的攻勢,採取和平的方式,通過話術與秦國交涉。

    說白了,魏冉提出的這個‘聯合伐齊’的戰略主張,讓魏韓兩軍與秦軍一下子就打不起來了。

    說那個點,這讓蒙仲不好‘發飆’了,不好再放出‘你秦國不答應我就怎樣怎樣’那種狠話。

    不得不說,魏冉城府極深,運用策略極其巧妙,不愧是秦國的國相。

    ……被壓制住了啊,麻煩了……

    心中暗道一聲,蒙仲臉上卻不露聲色,點頭說道:“好,希望穰侯能提出讓我魏國認可的交涉提案。”

    “當然。”

    魏冉微微一笑,旋即忽然正色道:“在協商前,在下要重申一遍,郾城君自卸河東守之職,是我大秦與貴國談和的前提,其中包括郾城君不允許長期逗留河東,不允許指導、訓練河東魏軍,不允許派麾下的良將猛士駐軍河東,不允許主動率軍侵犯我大秦的國土……”

    “倘若是貴國侵犯河東呢?”蒙仲忽然問道:“也不能允許在下率軍支援河東?”

    魏冉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這才說道:“姑且例外……”說著,他看了一眼蒙仲,旋即又補充道:“總之,郾城君不得踏足我大秦的國土。當然,這指的是兩國存在不和的期間,倘若在平時,我大秦還是很歡迎郾城君的……”

    “這太可笑了。”

    沒有理會魏冉的客套,蒙仲皺著眉頭說道:“穰侯的意思是,日後我蒙仲只能率軍防守貴國的攻勢,卻不能主動率軍進攻貴國?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魏冉被說得臉色有些尷尬。

    他必須得承認,這個條件確實苛刻了,可問題是,他實在是忌憚眼前這位年輕的郾城君啊。

    雖說三五年內,他可以用‘聯手伐齊’的建議騙魏國將注意力轉向齊國,甚至於,為了爭取時間,他支持魏國去攻佔、消化齊國的城池,為他秦國恢復元氣爭取時間,可問題是這個辦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三五年後,最多十幾年後,秦魏兩國還是得面對‘彼此戰略主張衝突’的根本問題,該打還是要打。

    而那時,眼前這位郾城君最多四十,依舊精力充沛,依舊還是他大秦的最強勁的敵人。

    似這頭猛虎,倘若能提前給栓上一條鐵索,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縱使難免會被蒙仲擊敗,但總好過被其反攻到國內腹地吧?就像這次似的,打到距離他秦國國都咸陽只剩百餘裡的地方,逼得他秦國差點就要遷都,多兇險!

    至於蒙仲會不會背信棄義,魏冉反而是不擔心,一來蒙仲本身信守承諾,二來此人乃名師聖賢之徒即使蒙仲不為自己的名聲考慮,也得為莊子、惠子、孟子三位老師的名聲考慮吧?

    想要這裡,他咬咬牙說道:“只要郾城君能答應,在下可以說服我國大王,將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等城皆割讓于魏國,從此與魏國以洛水、渭水為界……”

    這一番話,聽得蒙仲大感驚訝,連他都沒有想到,魏冉為了‘栓’住他,居然這麼下本。

    但仔細想想,蒙仲還是決定拒絕,畢竟一旦答應之後,他就太被動了於他個人倒是沒什麼大礙,問題是日後魏國沒辦法拿他嚇唬秦國了。

    就像魏冉所猜測的,只要一旦答應下來,蒙仲自然會守約,縱使他不為自己的名聲考慮,也絕不能有損他三位老師的名譽。

    想到這裡,他搖頭說道:“穰侯給出的條件,著實令在下……驚訝,但在下認為,我蒙仲的價錢,應該不僅僅只是那幾座城池……”

    “再加上陰晉!”魏冉沉聲說道。

    “……”

    蒙仲微微一愣。

    他很驚訝于魏冉居然捨得放棄陰晉,要知道陰晉對秦國是非常關鍵的。

    首先,沒有陰晉,秦國就別想奪回華崤之地以及函谷關;其次,魏國得到陰晉之後,進攻秦國的路線就更加寬裕了,倘若說在沒有得到陰晉的情況下,魏國充其量只能進攻西河郡,比如櫟陽等地,可一旦得到陰晉,魏國就能分兵攻打鄭縣,繼而突入驪邑、威脅咸陽。

    但就像之前所說的,代價太大。

    想到這裡,蒙仲搖頭說道:“有人用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我卻不能甩回去,這不符合我的性格,在下很感激穰侯如此看得起在下,但……這個條件恕在下無法接受,在下最多只能承諾,日後絕不主動進犯貴國,哪怕接到王令。”

    聽聞此言,縱使魏冉早已猜到蒙仲並不會答應,亦為之惋惜。

    他想了想說道:“這樣的話……陰晉、元裡、少梁幾座城我要收回……”

    聽到這話,蒙仲皺了皺眉,立刻打斷道:“穰侯,您知道在下出身宋國,現如今宋國正遭齊國進攻,在下心急如焚,但卻仍然留在此地,其中原因為何,我想穰侯應該會明白!”說著,他目視著魏冉,一字一頓說道:“這一切都是為了……對得起我此刻所坐的這個位置!”

    “……”

    魏冉深深地看了幾眼蒙仲,與後者對視了半響。

    半晌後,他緩緩地點了頭,沉聲說道:“歸還陰晉,日後秦魏兩國以洛、渭二水為界,十年內魏國不得侵犯我大秦,且郾城君終生不得為河東守,不得在大秦並未得罪魏國的情況下,率先攻打我大秦……”

    言下之意,即使默許了割讓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等幾座城池。

    總算是借機扳回來了……

    臉上不露半點端倪,蒙仲暗自長吐一口氣。

    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這幾座城池的土地合計有百余裡,魏國拿下這片土地,就有機會北上奪回曾經被秦國佔領的雕陰一帶,得到一大片適合放牧戰馬的土地,蒙仲自認為也算對得起魏國、對得起魏王,對得起一直暗中資助他的段幹氏一族了。

    至於歸還陰晉,這是必須的,畢竟陰晉對於秦國實在太重要了,如果他不歸還陰晉,秦國是絕對不肯與他魏國議和的。

    總的來說,這樣的談判結果還是讓蒙仲頗為滿意的。

    而魏冉,此刻亦是暗自松了口氣。

    不可否認,他秦國這次確實是付出了很大代價,可這也沒辦法啊,畢竟眼前這頭猛虎近段時間的反常實在太嚇人了,魏冉生怕對方把對齊國的恨意撒在他秦國身上,還是趕緊想辦法讓這傢伙回方城郡才是當務之急。

    至於割讓的土地,他秦國日後遲早會拿回來的魏冉就不信魏國還能冒出來第二個郾城君蒙仲來!

    “……韓國那邊,我希望郾城君助我拿回華崤之地與函谷關。”

    與蒙仲談妥之後,魏冉又提到了與韓國的交涉。

    從他在暴鳶並不在場的情況下與蒙仲協商華崤之地與函谷關,就可以看出他根本沒把韓國放在眼裡當然,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

    蒙仲想了想,說道:“華崤之地可以歸還,但函谷關……韓國希望得到一個保障,這是在下曾經答應過暴帥的。”

    關於這件事,蒙仲早就跟暴鳶商量過,歸還華崤之地並不是不可以。

    畢竟在歸還陰晉的前提下,韓國縱使得到了華崤之地也守不住,既然如此,還不如賣秦國一個人情,退而求其次將函谷關捏在手裡。

    至於韓國能否守住函谷關,蒙仲表示我只能幫到這一步了。

    聽到蒙仲的話,魏冉考慮了片刻。

    平心而論,韓國佔據函谷關,其實魏冉一點都不懼韓國敢打出函谷關麼?在沒有魏國幫襯的情況下,諒韓國也沒有這個膽量!

    至於作為秦國最大敵人的魏國,未來幾年乃至十幾年內應該會忙著攻略齊國、消化齊國的土地,自然沒閒工夫再進犯他秦國。

    在這種情況下,暫時讓韓國佔據函谷關,其實沒什麼關係。

    唯一的問題是,天下人都知道函谷關是屬於他秦國的,函谷關相當於秦國的顏面,如今這顏面被韓國奪去了,這總歸不太好。

    想到這裡,他對蒙仲說道:“函谷關乃我大秦的顏面,倘若任其落在外人手中,舉國上下的秦人都不能認可。倘若韓國需要保障,我大秦可以在函谷關以東十到二十裡處再修建一座關隘,將其交予韓國,並約定數年內不再進犯韓國……同時,承認關東三川郡皆為韓國所有。”

    “只要貴國並非通過武力迫使暴帥屈服,在下並無異議。”蒙仲表態道。

    終於,秦魏兩國長達半年多的交涉,終究在這一日達成了初步的協定,接下來只要兩國君主認可這份和議,秦魏兩國的戰爭便到此為止。

    對此,魏冉亦是如釋重負,與蒙仲閒聊了幾句後,便告辭離去,趕著回咸陽向秦王稷稟告。

    他前腳剛走,久候在帳外的公仲侈後腳便走了進來,看著坐在位上同樣如釋重負的蒙仲問道:“如何?”

    蒙仲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疲倦的笑容:“所幸……並不是那最惡劣的結果。”

    公仲侈顯然聽懂了,點點頭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而與此同時,魏冉正帶著隨從走向營門。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對隨從說道:“你說那蒙仲……”

    見魏冉說話只說半截,隨從困惑問道:“怎麼?穰侯?”

    仔細想想……呵,可真有膽魄啊,那種時候,還敢耍這種詭計,他就不怕事與願違?也對,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假戲真做,倒是我魏冉,居然被一個子侄輩的後輩被唬住了,這可真是……罷了罷了,能將這頭猛虎趕回方城郡,賠上那幾座城池也是值得的。……這個蒙仲,值那個價錢!

    目視著蒙仲所在的帥帳半響,魏冉忽然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回陰晉準備一下,立刻啟程返回咸陽。”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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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
發表於 2019-12-2 00:24:22 |只看該作者
第426章:停戰言和

   鑒於與秦國的談判取得了決定性的進展,蒙仲立刻派人邀請翟章、公孫豎、暴鳶三人前來渭水南的魏營。

    此時,公孫豎在河東、暴鳶在鄭縣,唯獨老大司馬翟章坐鎮陰晉,是故,翟章是第一個趕到渭水南魏軍營寨的。

    待翟章趕到魏營後,公仲侈代蒙仲把跟穰侯魏冉交涉的情況一說,翟章頓時就愣住了。

    談判?

    談什麼判?

    不是都決定武力相見、速戰速決了麼?

    面對翟章滿臉的不解之色,公仲侈笑著解釋道:“大抵是這樣沒錯,但阿仲始終不曾放棄與秦國和談……鑒於當時我方處境不利,而秦國卻可以靜觀其變,於是阿仲決定對秦國‘施壓’……”

    翟章想了想,表情古怪地問道:“公仲先生所說的‘施壓’,莫非就是前一陣子我魏韓聯軍猛攻渭水、河水的幾場戰事……”

    公仲侈點點頭,笑著說道:“其實當時阿仲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逼迫秦國,這不,秦國的魏冉坐不住了,誤以為我魏韓兩軍準備……嘿嘿,是故急著趕來與我等交涉。”

    翟章恍然大悟,旋即問蒙仲道:“小子,這件事為何不事先告知老夫?”

    蒙仲聞言解釋道:“請大司馬恕罪,只因為當時就連在下也無法篤定秦國會不會因此而退讓,因此在下只能提前做最壞的打算……即與秦國武力相見,速戰速決,以及……兩敗俱傷。”

    翟章恍然地點點頭,旋即捋著鬍鬚笑著說道:“原來如此,這麼說,這幾日我魏韓聯軍的猛攻,其實都是你小子用來嚇唬秦國的咯?”

    “倒也不全然都是嚇唬。”蒙仲苦笑著說道:“兵法雲,置之死地而後生,在下正是如此,先置我軍於‘死’地,迫使秦國退讓,爭取那唯一的一線生機……但倘若這招不管用,那在下也就別無他法,只能坐看兩敗俱傷的結局。”

    “但你賭贏了。”翟章哈哈大笑,旋即指著蒙仲玩笑道:“還別說,這幾日你用兵的方式與以往判若兩人,老夫覺得秦人也是怕了,怕你將對齊國的憎恨撒在他秦國身上……哈哈哈哈。”說到這裡,他頗顯心急地又問道:“交涉的結果呢?”

    與公仲侈對視一眼,蒙仲正色說道:“其一,在下自卸河東守,且歸還陰晉;而秦國則割讓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等幾座城池,日後魏秦邊境,以洛水、渭水為界……”

    “當、當真?!”

    翟章震撼地睜大了眼睛。

    要知道,鑒於齊國進攻宋國那檔子事,魏國其實在戰局上是非常被動的,一方面要擔心齊國吞併宋國繼而對魏國造成巨大威脅,另一方面也要擔心秦國聯合齊國一起進攻魏國。

    基於這一點,其實翟章心中的底線,是以繼續保持西河郡目前局勢的前提,與秦國達成停戰協定,以便魏國能抽調兵力去阻止齊國吞併宋國說白了,只要秦國不趁機惹事,翟章認為可以放棄從秦國這邊割占城池。

    可沒想到的,蒙仲卻硬生生迫使魏冉妥協,使魏冉同意將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這幾座城池割讓給魏國,並且還答應與魏國一起興兵討伐齊國,而魏國所要付出的條件,則只是歸還陰晉,順便讓蒙仲自卸河東守的職務。

    而事實上,這本身就是蒙仲最初向秦國提出的要求,出入僅僅只在於一座陰晉城而已。

    當初秦國強烈拒絕,可如今在齊國攻打宋國的局面下,在魏國非常被動的情況下,秦國卻反而答應了這個條件……

    可見,近端時間這位‘反常的郾城君’,確實給秦國帶來了莫大的壓力。

    這不,翟章看向蒙仲的眼神立刻就變得古怪起來了。

    而在旁,公仲侈顯然也是注意到了翟章的表情,遂忍不住笑道:“古人雲,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誠不欺我也!……誰曾想到,因齊國攻打宋國,卻反而讓秦國做出了退讓。”

    聽聞此言,翟章亦嘿嘿笑道:“但凡是正常人,誰會跟一個……對吧?”

    聽著翟章與公仲侈二人調侃自己,蒙仲不禁有些尷尬,畢竟這段時間,尤其是昨日他與魏冉見面時的情緒,確實大多都是裝出來嚇唬對方的,說難聽點就是為了告訴對方:我的國家正因齊國攻打,我已經瘋了,一旦打紅眼了我六親不認,你秦國自己掂量著辦吧。

    就像翟章方才所說的,但凡是個正常人,誰會跟一個‘瘋子’較真呢?萬一這‘瘋子’真做出什麼魚死網破的事來呢?

    於是乎,魏冉這個‘正常人’,最終還是妥協了。

    “……嘖嘖嘖,真是了不得,一發狠就讓秦國將近兩百餘地拱手相讓,這種事我輩是怎麼也學不來。”

    可能是心情好的關係,公仲侈繼續調侃著蒙仲。

    而翟章也因為心情好而配合著公仲侈,他對蒙仲說道:“郾城君,要不然你再發發狠,讓秦國把另外半個西河郡也送過來?”

    見翟章與公仲侈你一句我一句的調侃自己,蒙仲苦笑著求饒道:“兩位莫要再取笑在下……兩位都比在下年長,何必取笑小輩呢?”

    翟章哈哈大笑,旋即又問道:“你方才只說了‘其一’,可見還有後續?”

    “嗯。”

    見翟章問起正事,蒙仲亦收起笑容,正色說道:“除了割地之外,秦國還決定聯合我魏國討伐齊國,並且,無償出兵幫助我魏國討伐齊國……”

    “討伐齊國?”翟章一時半會沒聽明白。

    見此,蒙仲便解釋道:“大司馬,我個人是這樣猜測的,秦國欲聯合我魏國討伐齊國,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即報復齊國先前背信棄義的行為;其二,則是為了將我魏國的注意力引向齊國,挑唆我魏國去兼併齊國的土地,……想來在魏冉看來,齊國偌大的國家,我魏國想要吞併它,必然需要數年乃是十幾年的時間,其中還不包括發生什麼變故,而趁這段時間,秦國則能趁機恢復元氣,看看能否有進攻我魏韓兩國的機會……”

    聽聞此言,翟章微微點點頭,捋著鬍鬚說道:“這個魏冉,當真是狡猾的很。”

    忽然,他問蒙仲道:“蒙仲,你怎麼看?”

    蒙仲愣了愣,表情有些古怪地說道:“在下是宋人,自然傾向於……”

    “老夫沒問你這個。”翟章笑駡了一句,旋即正色問道:“你認為,可以在短時間內擊垮齊國麼?”

    蒙仲與公仲侈聞言對視一眼,心說聽翟章這意思,似乎也是傾向于伐齊?

    仿佛是猜到了蒙仲與公仲侈二人的想法,翟章捋著鬍鬚自顧自地說道:“蒙仲,老夫知道惠相是你名家的老師,老夫對惠相也是一向很尊敬的,在惠相擔任國相期間,我魏國乃天下人才彙聚之地,人人皆慕惠相之名而來,但‘徐州相王’……我不是說惠相的壞話,事實上我必須承認,惠相在這件事上已處理地極為出色,但不能否認,‘徐州相王’仍然是我魏國的恥辱……你明白我的意思麼,蒙仲?”

    蒙仲微微點了點頭。

    他當然能理解翟章的話:魏國,曾經稱霸中原近百年的強國,只因為國力衰弱、軍隊又連番打了敗仗,不得已通過‘徐州相王’的方式拉攏齊國,尊齊國為盟主,這不是恥辱又是什麼?

    見蒙仲點頭,翟章又繼續說道:“在老夫看來,秦國在日後幾十年內,依舊會是我魏韓兩國、甚至是整個中原的最強大的潛在敵人,因此從整個中原的格局來說,我魏韓兩國是抵抗秦國的前線,齊、趙、宋等皆是後方……齊國,我素來不信任這個國家,倘若這次能借助秦國乃是其他國家的力量,趁機吞併齊國,我本人是認可的,你想,我魏國奪得(泰山)山東之地後,便有更大的底氣對抗秦國……是故老夫問你,依你之間,我魏國是否有實力吞併齊國,且需要多久時間。”

    看著面色嚴肅的翟章,蒙仲心下頗有些驚訝,他沒想到翟章居然胃口大到想要吞併整個齊國。

    不過仔細想想,在秦國已經吞併蜀郡的情況下,倘若魏國能吞併齊國,佔據富饒的山東之地,日後倘若與秦國爆發全面戰爭,倒還真是增添了不少勝算。

    問題是,在秦國虎視眈眈的情況下,魏國想要吞併齊國,這實在太難太難,別看魏冉說得好聽,說什麼幫助魏國去打齊國,蒙仲敢打賭,這場仗打到一半比如打到齊國失去抵抗能力,到時候秦國肯定是會找各種理由撤兵的。

    到時候魏國怎麼辦?

    打下來的齊國土地要不要派兵駐守?

    從西線調兵到東線?這豈不就是變相降低了對秦國的警惕了麼?介時若秦國撕毀協議,對魏國開戰,你魏國到底是守西線還是守東線?

    想到這裡,蒙仲對翟章說道:“大司馬,依在下之見,即便這次討伐齊國形勢順利,我魏國最好也不要想著將齊國一口吞下,否則單單駐軍就是問題,為了侵佔齊國而抽調西線這邊的軍隊,讓秦國有機可乘,這豈非就是拆西牆補東牆麼?我建議我們只取齊國的東郡,剩下的,交給趙國、燕國,當然,還有宋國,只要宋國還有能力……單獨吞併齊國,在下認為我魏國縱使咬地下,也未必咽地下,不如拉攏各國一起瓜分齊國。”

    “唔。”翟章想了想,皺眉問道:“可趙、燕兩國……”

    蒙仲壓低聲音說道:“據在下所知,燕王至今仍深恨齊國當年覆亡其國,只要魏秦兩國號召討伐齊國,燕國必然會倒戈,唯獨趙國那邊,奉陽君李兌未必同意,但只要能說服趙王,至少趙國不會站在齊國那邊……”

    說著這話時,蒙仲心中有個感覺:奉陽君李兌怕是要失勢了。

    “唔。”

    翟章點了點頭,旋即對蒙仲說道:“既然如此,老夫即可返回大樑,將這件事告知大王。”

    說到這裡,他著重叮囑蒙仲道:“蒙仲,老夫知道你心急馳援宋國,但眼下你還不能離開此地,畢竟除了以外,旁人無人能鎮得住秦國,你必須要確保秦國信守承諾,割讓那幾座城池,再組建聯軍一起討伐齊國……你也不必擔心,老夫回大樑後,會替你關注著宋國,順便派人給你的義兄惠盎,告訴他聯合伐齊這件事,叫他莫要著急。另外老夫再給你許個承諾,只要宋國被齊國攻陷了城池,我魏國一定會幫宋國將其收復!”

    說著,他見蒙仲面露遲疑之色,便又勸道:“你可要想仔細了,單單我魏國出兵,充其量只能重創齊國,幫宋國將失陷的城池奪回來,可若是你能促成諸國伐齊,咱們就能一勞永逸地除掉齊國,這事對魏國有利,對宋國亦有利。”

    蒙仲思忖了片刻,點頭說道:“大司馬所言極是,在下謹記。”

    翟章拍拍蒙仲的肩膀,當日便離開了陰晉,返回大樑。

    當晚,暴鳶與公孫豎前後來到了渭水南的魏營,蒙仲與公仲侈將與魏冉談判的結果告訴二人。

    就跟翟章一樣,暴鳶與公孫豎二人亦是目瞪口呆,顯然他們也沒想到,事情居然還有這種轉機打著打著打和了姑且不提,魏秦兩國居然要聯手去打齊國了,你敢想像?

    等會,這情況怎麼感覺好像出現過……

    是的,當年的宛方之戰,就是這情況,魏韓聯軍與秦軍打著打著,就是因為齊國討伐宋國而言和了,雙方聯手去支援宋國。

    而這次情況也是這樣,因為齊國討伐宋國,魏韓聯軍與秦軍打著打著又言和了,雙方準備聯手去……不過這次可不僅僅是支援宋國了,而是討伐齊國,徹底覆亡齊國的那種。

    似這種轉機,也難怪暴鳶與公孫豎一時半會都沒反應過來。

    想想也是,這麼離奇的事,發生過一次也就算了,居然發生兩次?

    這齊國也算是倒楣到家了。

    而在此期間,蒙仲亦向暴鳶轉達了魏冉希望歸還華崤之地與函谷關的意思,他對暴鳶說道:“魏冉希望貴國歸還函谷關,他表示函谷關乃是秦國的顏面,若韓國不願歸還,縱使他認可與韓國的停戰協議,也必然會有人從中作梗,試圖挑唆秦韓兩國的關係……我當然知道他這話固然是以威脅居多,是故我就咬著沒鬆口,叫他秦國日後自行派人與韓王交涉。暴帥請放心,我魏韓兩國乃是抵抗秦國的堅實盟友,倘若韓王不願歸還函谷關,那咱們就不還,在下會親自覲見魏王,請魏王在這件事上與韓國共同進退。”

    蒙仲都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暴鳶還能說什麼呢?

    他感慨地說道:“我當然信得過老弟,也明白老弟已經是仁至義盡。……倘若陰晉必須歸還秦國,華崤之地確實守不住,拿這個跟秦國換些好處倒也不錯,至於函谷關……其實函谷關不是不能歸還秦國,只是……老弟你也知道,縱使我國佔據了函谷關,也沒能力對秦國造成什麼威脅對吧?我就擔心歸還秦國之後,秦國再次……這樣吧,就按照老弟所說的,先看看秦國給出的條件,倘若秦國給出的價錢合適,函谷關不是不能歸還秦國,就算不看在秦國的面子上,也得看在老弟的面子上,對吧?”

    話音剛落,就聽公仲侈笑著說道:“郾城君的面子?郾城君的面子可是值兩百餘裡西河之地呢!”

    聽到這話,暴鳶頓時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也是,礙于當前魏國的尷尬處境,其實就算秦國不割讓土地,只是單純與魏國停戰,並且弄個聯合討伐齊國的行動什麼的,其實魏韓兩國也是能接受的,但秦國還是割讓了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等幾座城池,就是為了讓蒙仲這頭猛虎自卸河東守,老老實實回方城郡去,別在他秦國家門口轉悠。

    也因此公仲侈笑稱,這次魏國能得到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等近兩百里的割地,完全就是憑著蒙仲的‘威懾力’。

    關於這一點,蒙仲立刻解釋道:“這豈是我個人的功勞?……秦國畏懼的並非是區區一個蒙仲,而是團結一致的魏韓兩國。”

    蒙仲的解釋還是很客觀,當然也很有道理倘若不是魏韓兩國這次鐵了心要與秦國打個上下,鼎力支持蒙仲,單憑蒙仲自身,秦國又豈會畏懼他到這種地步?

    就好像當年的公孫衍,此人組織五國合縱伐秦一度讓秦國很畏懼,可後來公孫衍被田需排擠到被迫離開魏國,前往韓國擔任國相,此時的公孫衍依然還是過去的那個公孫衍,但秦國對他的畏懼,卻已大打折扣。

    同樣的道理,秦國真正畏懼的,是得到了魏韓兩國鼎力支持的蒙仲,蒙仲的決策力,再加上魏韓兩國的實力,這才是真正讓秦國感到畏懼的。

    兩者是相輔相成的。

    當年中原各國對張儀的畏懼,難道真的只是畏懼張儀本人麼?不!中原各國畏懼的是張儀背後的秦將魏章,乃至整個秦國!

    七月末,穰侯魏冉帶著好消息從咸陽回到陰晉,表示秦王稷已接受了此前魏冉與蒙仲擬定的談判結果。

    八月上旬,魏國大樑、韓國鄭城,陸續送來了魏王與韓王的態度,皆表示同意魏冉與蒙仲擬定的談判結果。

    至此,秦國與魏韓聯軍的戰事,就此停止。

    接下來,雙方將按照交換城池,待城池交割完畢後,魏韓兩軍則必須立刻從秦國的土地上撤軍。

    而在此期間,魏冉會在陰晉召開初步的‘聯合伐齊’會議,邀請對象除了魏韓兩軍的將領以外,還有趙國的李兌與燕國的樂毅……

    不得不說,魏冉與蒙仲的‘二人和議’,或將改變中原現今的格局,對整個中原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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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
發表於 2019-12-2 00:24:33 |只看該作者
第427章:伐齊之倡議

   八月上旬,鑒於秦王、魏王、韓王三位君主皆認可穰侯魏冉與郾城君蒙仲所擬定的秦魏韓停戰約定,因此秦國與魏韓兩軍就交割城池的問題立刻開始了行動。

    首先,由魏冉陪同公孫豎前往河東郡,協助河東郡的魏軍接管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等幾座城池,確定秦魏兩國的邊界從此以涇渭為界。

    待等公孫豎那邊確定接管了秦國割讓的土地,他與魏冉再返回陰晉,此時,駐軍鄭縣的韓將暴鳶,連同魏將竇興、魏青、樂進等人,亦立刻從鄭縣境內撤離,將鄭縣歸還給秦國,由駐軍驪邑的秦國老將司馬錯接手。

    西河郡那邊的城池交割,趙燕兩軍或許還不知情,這鄭縣這邊的城池交接,卻是瞞不過趙燕兩軍。

    這不,當發現暴鳶、竇興、魏青、樂進等人率領的魏韓聯軍從鄭縣一帶徐徐撤回陰晉一帶時,立刻就有趙國的騎兵將這件事稟告了奉陽君李兌。

    秦國與魏韓兩軍,停戰了?

    魏冉與那蒙仲,談妥了?

    怎麼我這個聯軍統帥,卻沒有收到這方面的消息呢?

    半日之後,魏韓聯軍從鄭縣大規模撤回陰晉,路過趙軍駐紮的營寨,引得趙國的士卒紛紛出營觀瞧。

    這些趙國士卒著實覺得很納悶,畢竟前一陣子,在七月中旬的時候,魏韓兩軍可是瘋狂地進攻渭水與河水,其攻勢之猛別說讓秦國人嚇一跳,就連趙軍都被唬住了。

    也正因為如此,那段時間李兌愣是沒敢找蒙仲再協商撤兵歸趙的問題,因為他當時也已收到了齊國進攻宋國的消息,在瞠目結舌、暗罵齊王不擇時機之餘,亦生怕這個時候的蒙仲將怒氣撒在他身上。

    可轉眼到了七月下旬,魏韓兩軍的攻勢突然又沒聲了,記得當時李兌還將李躋、董叔、廉頗等人聚在一起,討論魏韓兩軍突然偃旗息鼓,這是否是蒙仲又準備使什麼新的詭計。

    沒想到半個月後,事情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秦國與魏韓兩軍居然停戰言和了……你敢信?要知道雙方在一個月前還仿佛是看到了殺父仇人似的,沒想到一個月後居然和解了?

    什麼?

    為何李兌能斷定秦國與魏韓兩軍和解?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麼?蒙仲都下令魏韓兩軍從鄭縣撤兵、將鄭縣歸還秦國了,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

    李兌雖然談不上瞭解蒙仲,但也知道蒙仲這個人在打仗方面從來都是一絲不苟,除非這場仗確定已經結束了,否則蒙仲是絕對不會將鄭縣還給秦國的,畢竟鄭縣距離秦國的都城咸陽很近,從這座城池可以有效地威脅到咸陽。

    不得不說,這有點打亂李兌的策略。

    說到奉陽君李兌的策略,在討伐秦國的這段時間,其實他反復變動更改過多次。

    最初嘛,當然是希望能夠狠狠教訓一下秦國,可當他打著打著發現魏國的蒙仲太過於強勢後,他心中反而偏袒向了秦國,生怕秦國被蒙仲打得一蹶不振,以至於魏國可以騰出手來恢復舊日對中原的稱霸,對他趙國造成威脅。

    因此在那段時間,李兌試圖挑唆田觸、樂毅二人,決定與秦國言和,阻止魏韓兩國繼續削弱秦國,但很可惜,這招計策卻被蒙仲破解了——蒙仲以限制糧草供應的辦法,讓趙、齊、燕三國軍隊無法獨自撤兵回國。

    當時李兌心下氣憤地想到:罷了罷了,你魏韓兩國一定要跟秦國打,那你們就打,反正我趙國不插手就是了。

    是的,在無法撤兵回國、削弱魏韓兩軍氣勢的情況下,李兌決定他麾下趙軍與齊軍、燕軍一起保持中立,坐看秦國與魏韓兩國的決戰。

    此時的他,想法又有所改變,不再擔憂秦國被蒙仲過於削弱,而是巴不得秦魏兩國在這次傾國決戰中兩敗俱傷,如此一來,他趙國就能在中原脫穎而出,成為除齊國以外最強大的國家,倒時候無論聯合齊國從秦國、從魏國身上撈點好處,還是嘗試與齊國爭奪一下霸主的地位,這都是可以預見的事。

    可誰曾想到,就當他眼巴巴地等著秦國與魏韓兩國來一場相互傾盡國力的決戰時,這雙方他娘的又和好了。

    這讓李兌滿心的期待落了空。

    當然,雖然對於秦國與魏韓兩國最終沒打地兩敗俱傷而感覺有些遺憾,但這雙方停戰和解,對於趙國倒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在李兌看來,秦國仍然保留有對魏韓兩國造成威脅的力量,在這種情況下,魏國自然不敢再對恢復其舊日霸主地位抱持什麼奢望,理所當然,短期內也不至於會對他趙國產生什麼威脅。

    中原各國,依舊是維持曾經的那個平衡局面。

    這倒也不壞。

    次日,此前駐紮于鄭縣的魏韓兩軍,已經全部撤退至陰晉,接下來,蒙仲應該信守承諾,將陰晉歸還給秦國。

    不過在此之前,蒙仲與魏冉商量了一番,準備在陰晉先召開一個聯合伐齊的倡議會議,先將這件事告知趙、燕兩軍的主將。

    於是乎,魏冉立刻請蒙仲派人邀請奉陽君李兌與燕軍主將樂毅一同到陰晉商議大事。

    其實這類會議,此前已經召開過十幾回,只不過當時是為了商討秦國與諸國聯軍的停戰與賠付問題,除此之外唯一的區別,就在被邀請的物件中少了齊國的大將田觸,僅此而已。

    在這次的會議中,魏冉率先公佈了秦國已經與魏韓兩國就此停戰的消息,但具體的情況,魏冉並沒有詳細透露,一來是這件事並不涉及趙燕兩軍,他沒必要向李兌與樂毅二人解釋;二來嘛,為了將蒙仲這頭猛虎從家門口趕走,平白無故多賠付給魏國兩百餘裡土地,這也談不上是什麼爭臉的事。

    而對此,雖然李兌與樂毅猜到魏冉與蒙仲私底下肯定做了什麼交易,但既然魏冉不願透露,他們自然也不好追問。

    尤其對於李兌而言,重要的是這場仗終於結束了。

    可就當李兌鄭準備以聯軍統帥的名義說幾句場面話時,卻見魏冉笑眯眯地又說道:“奉陽君且莫要著急,今日請兩位前來,除了宣佈我大秦與魏韓兩國就此停戰的消息以外,也是為了倡議另外一件事……”

    說著,他面色一沉,沉聲說道:“今齊王田地殘暴無道、背信棄義,於內苛政暴斂、民心不附;于外三度興無名之師攻伐宋國,誠乃中原各國之禍害!今我欲聯合魏韓兩國,共同討伐齊國,不知趙、燕兩國意下如何?”

    期間,在聽到魏冉說出‘聯合魏韓兩國討伐齊國’這段話時,坐在席位中環抱雙臂閉目養神的樂毅,就猛然睜開了雙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蒙仲,待蒙仲朝著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後,樂毅便露出了沉思之色。

    不得不說,樂毅參加了那麼多次的諸國會議,還是第一次露出這般認真思考的神色。

    而相比較樂毅,奉陽君李兌則是驚地目瞪口呆,微微張著嘴看著魏冉與蒙仲相互點頭,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秦國與魏韓兩國決戰,打著打著言和了,李兌本以為這已經是最不可思議的事,但眼下他知道他錯了,因為還有比這更離奇的事:原本正在決戰的雙方,居然聯合起來準備討伐齊國去了!

    他吃驚地問魏冉道:“穰侯,這……你不是在說笑吧?”

    魏冉平靜地回答道:“當然不是,奉陽君為何覺得在下是在說笑呢?”

    張了張嘴,李兌不說話了。

    當晚,李兌回到他趙軍的營寨,叫來兒子李躋,將這件事告訴了後者。

    李躋聽罷後也是目瞪口呆,半晌後啼笑皆非地說道:“這豈非又是照搬了上回宛方之戰的後續?……兒子聽說當初秦楚兩國與魏韓兩國在宛城與方城一帶開戰時,就是因為齊國攻伐宋國,才導致秦魏兩國和解,共同發兵解救宋國……”

    “還是有所不同的。”

    李兌搖搖頭,頗有些憂心地說道:“上回秦魏兩國主要是為了‘援宋’,而這次,魏冉著重強調是‘伐齊’,看他那意思,似乎是準備聯合諸國覆亡齊國……”

    “覆亡齊國?這對秦國有什麼好處?秦國在西邊,齊國在東邊,中間隔著魏韓兩國,縱使秦國打下了齊國的土地或城池,它也沒辦法佔據啊。”李躋很是難以理解。

    聽聞此言,李兌捋著鬍鬚沉思了片刻,旋即猜測道:“依老夫看來,魏冉多半是希望將魏國的注意力引向宋國……你想,蒙仲是宋人,這次齊國第三回進攻宋國,蒙仲心中惱怒,必然會設法報復齊國,因此,只要秦國停止與魏國的戰爭,魏國勢必會與齊國對上,否則,魏國或將失去蒙仲那名將才。……魏冉看清楚了其中利害,果斷與魏韓兩國停戰,隨後慫恿蒙仲、慫恿魏國去討伐齊國……你說地沒錯,秦國在西邊,齊國在東邊,縱使打下了齊國的土地,秦國也確實沒辦法治理,但事實上,魏冉這回恐怕是沒想過要佔據齊國的土地,他純粹就是為了挑唆魏韓兩國去攻打齊國,為此在背後推波助瀾……”

    李躋恍然大悟,旋即狐疑問道:“魏冉的這個意圖,瞞得過蒙仲麼?”

    李兌捋了捋鬍鬚說道:“魏冉的意圖,蒙仲多半也是清楚的,但今日,蒙仲卻支持了魏冉的主張,這就說明蒙仲也主張伐齊……可能就像老夫所說,齊國三番兩次地進攻宋國,已經徹底激怒了蒙仲。”

    李躋微微點了點頭,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麼,面色微變地問道:“父親,那您……”

    “……”李兌捋著鬍鬚一言不發,臉上滿是愁容。

    要知道,他李兌之所以在趙王何奪回權利後仍然能作為趙國的國相,一方面原因固然是因為他李兌確實有能耐,而另外一方面原因,則是因為他與齊國的關係。

    就這麼說吧,趙國與齊國的邦交,自趙肅侯以來都是他李兌出面交涉的,且齊國也相信他李兌。

    而近些年,隨著他李兌逐漸老邁,在處理政務方面漸漸力不從心,趙王何之所以還委任他國相之職,其實大部分也是看在李兌能夠擺平與齊國的關係。

    說到這裡,問題就來了:倘若這次秦魏韓幾國聯合伐齊,當真把齊國給覆亡了——哪怕不覆亡齊國,只是將齊國重創,那趙國還需要他李兌維持與齊國的邦交麼?倘若不再需要,趙王何還會託付他國相的位置麼?

    瞧見父親歎息,李躋亦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壓低聲音問道:“父親,能否想辦法阻止此事?”

    “難。”

    李兌歎了口氣,搖搖頭說道:“秦國要轉移魏國的進攻目標,必然會堅決倡議聯合伐齊;魏國要籠絡蒙仲,必然會助他報復齊國;韓國乃魏國附庸,魏國一動、韓國必然跟上;燕國雖臣服于齊國,但素傳燕人仍深恨當年齊軍覆亡齊國的仇恨,倘若秦魏兩國加以挑唆,相信燕王也樂得順水推舟。只剩下我趙國……”

    “那……”李躋張嘴剛說了一個字便再次合上了嘴。

    李兌當然知道兒子想說什麼,無非就是詢問他趙國是否有能力幫助齊國……

    怎麼可能有這個實力?

    姑且不算上宋國,秦魏韓燕四國聯軍伐齊,他趙國怎麼幫齊國?

    別忘了,那個叫做白起的秦將,當初輕而易舉就擊敗了他趙國的軍隊,而白起能做到的事,蒙仲也能做到!

    秦魏韓燕四國聯軍無論是派蒙仲還是派白起,他趙國都招架不住,談什麼幫助齊國?

    除非齊國的名將匡章還活著,並且身體狀況還吃得消指揮軍隊,否則,李兌實在不知齊國將如何抵擋這四國聯軍的攻勢。

    而讓他感到憂心的是,若齊國完了,他李兌也就完了……

    “叫恪兒去秦國吧。”

    半晌後,李兌忽然說道。

    “父親?”好似意識到了什麼,李躋神色莫名,欲言又止。

    “你且聽為父說。”

    壓壓手示意李躋安靜傾聽,李兌正色說道:“秦魏韓燕四國伐齊,這已是定數,雖然老夫今日在會議上並未表態,但我趙國終歸是要就這件事表態的,縱使老夫不允,四國也會想辦法對大王施壓……大王雖娶了齊女為婦,但大王自幼被肥義教導長大,絕不會因為一名女子而使國家陷入危機。更何況,大王他與蒙仲交情不淺,未嘗不會借這件事改善與蒙仲的關係,換而言之,我趙國這次十有八九也會加入討伐齊國的陣列……”

    頓了頓,他又說道:“秦國有魏冉、司馬錯、羋戎、白起等人,尚且被五國聯軍打到如此淒慘境地,更何況齊國?……齊國若因此而亡,為父這個國相之位,怕是保不住了。這兩年宮內就有傳言,大王矚意由其胞弟平原君取代老夫擔任國相,助他一起治理趙國,是故老夫希望借討伐秦國的功績與威望壓下這件事,卻沒想到……”

    說到這裡,李兌亦是暗恨齊國:本來我好好的,你說你齊國冒出來打什麼宋國呢?現在好了,你齊國即將遭到五國聯軍的討伐,連我李兌也要被你牽連。

    “父親……”

    看出了父親的情緒波動,李躋欲言又止地勸道。

    “唉。”李兌長長歎了口氣,接著囑咐道:“總而言之,齊國覆亡,老夫必然失去相位。……當今的大王,雖狠辣到可以弒殺親父,但為趙國穩定著想,縱使老夫當年與安平君一同把持朝政,他應該也不至於對我李氏一族趕盡殺絕,只是,我李氏一族的後人日後想要在趙國出人頭地,怕是也沒那麼容易了……是故為父希望李恪前往秦國侍奉秦王,倘若日後我李氏一脈在趙國這邊落寞了,至少秦國那邊還有個念想……”

    而與此同時,在陰晉城內的縣邸,蒙仲也正在跟樂毅談論這件事。

    由於這次沒有田觸在場,屋內屋外都是蒙仲麾下的魏卒,樂毅自然也就脫去了以往的那層偽裝。

    “你說,李兌會同意麼?”

    “他當然不會同意。”蒙仲笑著說道:“李兌在趙國的政治主張是‘聯齊抗秦’,倘若齊國此番覆亡,他自然而然會在趙國失勢。……但眼下的趨勢,縱使是李兌也無法阻止,趙國最終還是會屈服。”

    “唔。”樂毅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旋即目視著蒙仲說道:“前一陣子,我以為你準備以不惜兩敗俱傷的方式,跟秦國速戰速決……”

    “你是打算在我勢危時拉我一把麼?”蒙仲忽然插嘴道。

    樂毅哂笑一聲,搖搖頭說道:“你不需要。……當時我麾下有部將對我說‘魏國的郾城君瘋了’,要跟秦國魚死網破,我當時心裡就想,‘怎麼可能?’我在你身邊的那些年,唯一一次見你發怒,結果就是那位名聲赫赫的田文在趙國顏面大損。……蒙仲,十歲就跟隨莊夫子精研道家學術的聖人弟子,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被憤怒衝昏頭腦?也就是不瞭解你的人,才會被你唬住。”

    “哈哈哈。”蒙仲笑了笑。

    這次他嚇唬住了秦國,使得局面‘絕處逢生’,他確實有些自得。

    “……秦魏停戰我料到了,我料到秦國會妥協,不會跟你這個瘋子再打下去,但我真沒想到,魏冉居然會與你一同倡議討伐齊國……”說到這裡,樂毅的表情變得有幾許古怪。

    “這不是好事麼?”蒙仲微笑著看向樂毅,說道:“當初我在魏國不受重用,是故你才前赴燕國尋找機會,現如今,討伐齊國的大好時機就擺在你我面前……”

    “話雖如此……”樂毅看了一眼蒙仲,心情著實有些複雜。

    這次由秦國挑頭倡議中原諸國討伐齊國,是他之前萬萬沒有想到的,若早知如此,他當年辭別蒙仲等諸弟兄,帶著榮蚠前往燕國做什麼?

    看了一眼蒙仲,樂毅幽幽說道:“阿仲,今日聽魏冉說起聯合伐秦這件事,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麼?”

    蒙仲搖了搖頭。

    只見樂毅嗤笑一聲,頗為惆悵地說道:“我當時覺得,你讓我這些年所做的……變得毫無意義。”

    “……”

    張了張嘴,蒙仲微微動容。

    繼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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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 00:24:45 |只看該作者
第428章:蒙仲與樂毅與白起

    諸國伐齊,這固然是樂毅樂見其成的好事,但考慮到促成這件事的決定因素並非是因為他,這讓樂毅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當年他從魏國前赴燕國,後來外人都以為他是與蒙仲一夥分道揚鑣了,唯有他們自己才清楚,樂毅與榮蚠前赴燕國的原因,是為了尋求另外一些對宋國的幫助,畢竟那時因為薛公田文的壓制,蒙仲在魏國根本得不到重用,而齊國那邊,卻已隱隱形成了齊、趙、燕三國聯合——齊國不可能攻打自己的盟國趙國,也不太可能進攻已屈服于它的燕國,那麼齊國剩下的對手,就只有宋國與楚國了。

    相比較進攻地域廣闊但尚未開發的楚國吳越地區,自然而然是富饒的宋國更容易遭到齊國的垂涎——這也正是燕國派往齊國的奸細蘇秦能說服齊王田地三番兩次進攻宋國的原因,只因為齊王本身就垂涎宋國的財富。

    在當時于魏國不得志的情況下,樂毅才與蒙仲一夥分別,帶著榮蚠前赴燕國尋找機會,並且與蒙仲相約日後聯合破齊。

    說實話,宋國並不是樂毅的故國,他之所以希望使宋國一勞永逸地解決來自齊國的威脅,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樂氏最少來自于宋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看重與蒙仲、蒙遂、蒙虎等人的兄弟交情。

    這一點,哪怕後來樂毅在燕國當上大司馬,也始終沒有動搖過,唯一的改變,僅僅只是因為他被燕王職的誠意所感動,從最初‘為了宋國而希望覆亡齊國’,改變為‘為了燕宋兩國而希望覆亡齊國’,僅此而已。

    七八年時間,彈指一揮間,當年在魏國不受重用的蒙仲,如今已憑著赫赫戰功而被魏國封為郾城君,外人敬仰,別說其他人,就連秦國亦敬畏于蒙仲,不惜以割讓兩百餘裡土地的代價,換取蒙仲自卸河東守,當年打壓蒙仲一夥的的田文,如今已逐漸無法對蒙仲造成阻礙。

    甚至於,由於擔心擁有蒙仲的魏國依舊將自己視為潛在敵人,秦國還故意倡議聯合伐齊,挑唆魏國去攻打齊國,試圖將蒙仲的注意力、魏國的注意力通通轉移向齊國,這種種,都讓樂毅不禁有些迷茫:早知如此,我去燕國做什麼?

    “阿毅。”

    見樂毅的臉上露出明顯的落寞之色,蒙仲正色勸說道:“阿毅,話不可這麼說,我兄弟幾人今日終於達成了昔日的願望,其中的辛苦與功勞,又豈是僅我一人?就說當年齊國伐宋,若非是你手下留情,換做劇辛,恐怕宋國早已被攻下大半了……”

    這話,絕不是蒙仲瞎說,畢竟宋國也確實沒什麼名將。

    景敾,屢敗將軍,敵眾我寡必敗,敵寡我眾則未必能勝;

    戴不勝,莽將一個,帶兵打仗倒是勇猛,可往往不留後路,唯一擅長的戰術就是攻攻攻;

    戴盈之,傳聞文武兼備,但實際上,這位帶兵打仗其實遠不如其管治城邑的能力,通俗地說其實是個文官……

    再往下,幾乎沒什麼將領了。

    而劇辛,那可是當初龐煖的副將,據說無論武藝還是兵略,皆與樂毅不相上下,此人對宋國可沒什麼感情,倘若是劇辛當時作為燕軍主將,他為了取得齊國的信任,是絕對不介意幫助齊國攻破宋國大半領土的,並且,劇辛也確實有這個能力。

    但樂毅卻不為所動,淡淡說道:“即使劇辛、田觸二人當時攻打半壁宋國又如何?當時你統帥秦魏宋三國聯軍,他二人根本不會是你對手……”

    “但你不能否認,你讓宋國少了許許多多的犧牲。”蒙仲打斷道。

    “……”樂毅愣了愣,臉上的面色稍稍變得好看了些。

    確實,倘若換做劇辛率領燕軍幫助齊國攻打宋國,宋國怕是要多死幾十萬人甚至是更多的人——當然,這個人數不是指宋國的軍隊,而是指宋國的平民,看看當年子之之亂時齊軍在燕國的所作所為就知道,一個國家的國家一旦被攻破,該國平民絕對會受到嚴重的傷害。

    而樂毅當時的放水,讓田觸無法攻破郯城,自然而然也就是變相地拯救了無數的宋人。

    “……再說秦齊互帝這件事。”

    見樂毅面色好轉,蒙仲又說道:“若不是你將這個驚人的消息告知於我,我又立刻將其告知于宋魏兩國,使得三晉搶佔先機,立刻商議對策,又豈能逼地齊國自行毀棄與秦國的盟約?若沒有你,說不定秦齊兩國聯合行動,一國攻打魏韓、一國攻打宋國時,三晉仍一盤散沙,面對秦齊兩國的聯合而驚慌失措。”

    樂毅哂笑一聲,搖搖頭說道:“那是蘇秦的策略,不是我的……”

    “但蘇秦可不會專門派人將消息提前告知我。”蒙仲輕笑著說道。

    『他哪敢……』

    樂毅心中忍不住嘀咕道。

    見樂毅並無否認,蒙仲笑著說道:“好了,莫要妄自菲薄了,今日促成諸國伐齊,你我皆有出力,不分前後、不分高低,與其計較這些,你我不如商量一下如何一勞永逸地覆亡齊國,為了宋燕兩國……”

    聽蒙仲提到‘為了宋燕兩國’,樂毅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蒙仲那仿佛帶著笑意的眼眸,他知道,其實有些事,眼前這位兄弟早已看在眼裡。

    因此,樂毅也沒有否認或糾正什麼,在默許了蒙仲的說法後,說道:“我準備先回燕國,將這件事稟告燕王,請他做好出兵討伐齊國的一切準備。你無須擔心燕王的態度,在‘覆亡齊國’這件事上,燕王從未改變過想法……”

    “這個我當然知道。”蒙仲笑著點點頭。

    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麼,對樂毅說道:“對了,有件事先跟你通個氣,齊國的東郡,我要了。”

    “……”

    樂毅驚訝地看了一眼蒙仲,臉上並無不滿之色,反而有些驚訝:“只是東郡?”

    “只是東郡,如何?”蒙仲問道。

    聽聞此言,樂毅深深皺起了眉頭。

    別懷疑,他不是吝嗇,不允許魏國吞併齊國的東郡,相反,他是覺得魏國‘索要’的土地有點少,留給他燕國的東西太多了……

    你想,這次秦魏韓趙燕五國伐齊,秦國只是為了禍水東引,它根本沒想過要齊國的土地。

    類似的還有韓國,純粹就是在聯軍中占個數,賣魏國、賣蒙仲一個面子——隔著一個魏國,韓國要齊國的土地做什麼?

    因此真正對齊國的土地有想法的,其實就只有魏、趙、燕三國。

    趙國……怎麼說呢,別看蒙仲與趙王何有一段不清不楚的感情,然而樂毅對趙王何治下的趙國可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作為燕國的臣子,樂毅當然知道在覆亡齊國之後,他燕國最大的隱患就是鄰居趙國。

    甚至於站在燕國臣子的立場上,樂毅也會提前做好應對趙國的準備,又怎麼可能將齊國的土地分給趙國?

    說得直白一點,他原本就打算跟蒙仲,最多加上一個宋國,三方共同瓜分齊國的土地。

    可沒想到蒙仲卻告訴他,魏國只要一個東郡,這就有點麻煩了,難不成剩下的齊國國土,都由他燕國一口吞下?

    這好是好,就怕咽不下啊……

    “不再……唔?”

    樂毅比劃了一個手勢,示意蒙仲可以再提高一下‘要求’。

    蒙仲當然看得懂樂毅的手勢,搖搖頭笑著說道:“不了,正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能借此機會佔據東郡,我認為已經足夠了。……想必你也看得出來,秦國這回主動倡議諸國聯合攻打齊國,這本身就是一個針對我魏國的圈套,倘若我魏國貪心不足,就很有可能陷入齊國的泥潭,到時候……”

    “齊國的泥潭?”樂毅臉上露出幾許困惑。

    見此,蒙仲提醒道:“別忘了子之之亂後,幾乎覆亡了燕國的齊軍,為何又退出了燕國境內。……趙主父的介入固然是一方面原因,但另一方面原因,不正是齊國軍隊在燕國的暴行,徹底激化了燕人對齊人的憎恨麼?”

    頓了頓,他又對樂毅說道:“倘若燕國打算吞併齊國,我勸你最好在意一下齊人的民心,我借鑒當年孟師勸齊王的話,倘若你燕軍最終弄得齊人皆憎恨燕人,那麼你燕軍在山東的日子怕是也不會長了……”

    聽聞此言,樂毅臉上露出幾許凝重之色,問道:“你的意思是,以寬政對待齊人麼?”

    “當然!”蒙仲笑著說道:“我覺得你可以抽空去一趟方城,方城那邊,我是說葉邑,幾乎有七成的邑民都是從楚國遷移、逃難而來,但在向繚的治理下,你在葉邑從來看不到有魏人、楚人的爭執,彼此都一樣,都是葉邑人。……我覺得你可以參照一下,倘若你日後能讓治下的齊人,覺得被燕王統治也不錯,你燕國就能長久地擁有山東之地。”

    “這需要很長時間啊……”樂毅皺著眉頭說道。

    “但這是最最沒有後患的辦法。”

    “唔……”樂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旋即又問蒙仲道:“那,倘若有不願順從我燕國的齊人麼?按照你的意思,也不能趕盡殺絕咯?”

    蒙仲笑笑說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你燕國若要長久治理齊人,自然不能在齊國製造屠戮,尤其是那些不願順從的齊民。……但你可以驅逐他們。”

    “驅逐?”

    “對,留下一兩座齊城,暗中將不願順從的齊民都驅趕至這兩座齊城,期間大力發展其餘攻克的城池,製造差異,幾年之後那些不願順從的齊民就會發現,順從燕國的統治,可以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到那時,縱使有些齊國軍隊仍負隅頑抗,但齊國平民的民心,卻已被你所攻破,兵法雲,攻心為上、其次攻城,只要你有足夠的耐心,終能兵不血刃瓦解齊國最後的抗拒之力,使燕國徹底吞併齊國。”

    “高見!”

    樂毅連連點頭、撫掌稱讚,旋即半開玩笑地說道:“曾經在你身邊時從不覺得,但如今……我真是越來越擔心日後你我會出現對峙……”

    “你怕敗給我?”蒙仲玩笑道。

    然而樂毅卻點了點頭:“怕!”

    蒙仲愣了愣,於是也不再玩笑,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吧,短時間內你我二人應該碰不到面,你燕國的話,齊國的土地相信得讓你燕國消化一陣子,十年以內基本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別的想法;而我魏國,主要的防範對象還是秦國……更何況魏燕兩國相隔太遠,就算要出現摩擦,也得你燕國佔據山東、我魏國佔據東郡以後才會發生,並且我覺得就算再有摩擦,我魏國也不太可能越過大河……終歸還是秦國的威脅更大。”

    這個猜測還是比較中肯的,樂毅信服地點點頭,但他旋即又問道:“那十年以後呢?”

    “我不知道。”

    蒙仲搖搖頭,說道:“待齊國覆亡,宋國依附魏國,這一代應該沒什麼隱患了,我最大的心願也已達成。本來公孫軍將將河東守的位置讓給我,讓我去打秦國,怎麼說這也算有個目標,但秦國這次付出了很大代價把我從河東趕走了……唔,待齊國覆亡之後,我先想去看看兩位夫子,尤其是莊師,我十歲時就在莊師身邊,如今他歲數也越來越大了,我也想多陪陪他……”

    “那你的封邑怎麼辦?再說,魏國那邊能允許麼?”

    “封邑?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來不管這方面的事,封邑的事,向來都是向繚、樂續他們治理的,至於魏國,阿遂、阿虎、華虎他們逐漸也能獨當一面了,也用不著次次都由我出面吧?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了,阿遂已經被魏王拜為方城令了……”

    樂毅愣了愣,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麼心情。

    畢竟若當年他沒有離開魏國前往燕國,那麼今日的方城令,絕對會是他……

    雖說小小一個方城令,論地位根本比不上一國的大司馬,但不知為何,樂毅還是隱隱有些嫉妒。

    想了想,樂毅摸著下頜說道:“仔細想想,當初我成婚的時候,你們都沒來,連賀禮都沒送,事後讓你們補,至今我都沒看到……如今你們一個個位高權重了,一個郾城君,一個方城令,這賀禮的問題,咱們也該來談談了……”

    “呃?”蒙仲頓時就愣住了。

    聊得好好的,怎麼就聊到錢了呢?多傷感情啊……

    總之,當晚蒙仲與樂毅聊了許久。

    次日,蒙仲設了一個私人的宴席,叫來了蒙虎、華虎、樂進三人,與樂毅一同喝酒。

    鑒於樂毅當初的隱瞞,在幾人當中就數華虎對樂毅的意見最大,但在如今聯合伐齊的大勢下,且蒙仲又在旁反復提及樂毅為此付出許多,華虎看待樂毅的態度倒也有所轉變。

    又過一日,樂毅率領燕軍從陰晉撤離,率先返回燕國,去著手準備聯合討伐齊國的事宜。

    在臨去之前,穰侯魏冉約樂毅秋季于趙國邯鄲共同商議伐齊的事宜——為何設在趙國邯鄲,說白了,魏冉準備與魏韓兩國共同對趙國施壓,迫使趙國加入討伐齊國的行列,畢竟趙國如今明面上還是齊國的盟友。

    在此期間,奉陽君李兌亦率領趙軍從陰晉撤離,返回趙國。

    順便提及一句,李兌並沒有正面表明支持討齊的態度,只推脫需要經過趙王何的應許,但從他將次孫李恪拜託于魏冉的做法,蒙仲認為李兌想必也已經看到了他即將失勢于趙國的結局。

    在相送李兌與趙軍離去時,華虎私底下問蒙仲幾人道:“你說,趙王會將其賜死麼?”

    聽到這話,蒙虎睜大眼睛說道:“應該不會吧?這回李兌怎麼說也算是率領聯軍打了勝仗,趙何怎麼可能賜死他?”

    華虎翻了翻白眼:“當然不是當下!……我問的是隔幾個月,或者一年半載之後……畢竟在明面上,趙成與李兌,才是對趙主父下毒手的人,趙何為了隱瞞真相,說不定會殺李兌滅口……”

    “不至於的。”

    蒙仲搖了搖頭說道:“首先,趙何不是那種人,前兩年我去趙國時問過他,他一點都不後悔逼死趙主父為肥相報仇,或許在他眼裡,肥相更像是他的父親……因此他也不在乎那些風言風語,殺李兌滅口,不至於的,但李兌的相位,怕是也做不長了,李兌若是識相的話,這時候應該給他兒子李躋鋪鋪路,討個封爵什麼的,時隔一段日子再把相位交出來,這樣的話,趙何也不至於會再對付他……”

    在旁,蒙虎不合時宜地嗤笑道:“小趙何,終於要徹底收回大權了?只不過如今他身邊,還有可用的人麼?”

    華虎瞥了一眼蒙仲,一腳踩在蒙虎腳背上,淡淡說道:“當年咱們也不是趙何那邊的,輪得著你去嘲諷人家?”

    看了一眼抱著腳直叫喚的蒙虎,蒙仲輕笑著說道:“莫小看趙國,趙國不是還有廉頗麼?雖然李兌失勢了,但這等猛將,趙何又豈會棄用?相反,廉頗的機遇來了!趙何一定會重用廉頗……”

    在旁,樂進笑著調侃道:“怎麼個重用法?任命廉頗為晉陽守麼?”

    “……誰知道呢。”

    蒙仲淡然回應著兄弟的調侃。

    八月十八日,秦將司馬錯、白起、向壽,以及華陽君羋戎等人,各自率領一股秦軍抵達陰晉。

    按照約定,蒙仲、暴鳶二人率領魏韓聯軍從陰晉撤離,將陰晉歸還給秦國。

    “又見面了……蒙仲。”

    在交接陰晉的時候,白起自來熟般地又來到了蒙仲這邊。

    而對此,蒙虎、華虎、樂進幾人也是見怪不怪——白起嘛,老熟人了。

    他們唯一感到奇怪的,就是白起臉上的笑容……

    喂,你不是打了敗仗麼?怎麼還這麼……高興?

    是的,此時出現在蒙仲、蒙虎、華虎等人面前的白起,臉上卻是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與興奮。

    他們又怎麼知道,這一刻,白起不知等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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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
發表於 2019-12-2 00:25:03 |只看該作者
第429章:回國

    秦軍接管陰晉後,魏韓兩國亦迅速從秦國的國土上撤退,除河東魏軍撤回河東做暫時的修正外,方城軍則與韓國軍隊退入韓國境內,返回各自原本的駐守地。

    而在這段時間內,蒙仲則率先返回大樑,準備向魏王遫覆命。

    出征將領得勝凱旋,君主自然要有所表示,為了表示對蒙仲的器重,在蒙仲回到大樑這幾日,魏王遫帶著太子魏圉、公子魏無忌,以及國相田文、大司馬翟章等數十位國內的臣子,于大樑城外迎接蒙仲。

    不得不說,這在當代已經算是最高規格的待遇,就連蒙仲事先也沒有想到。

    當然了,其實他最驚訝的,是田文居然會默許這樣的事發生……

    不過仔細想想,就算是田文,又如何能夠阻止呢?畢竟這次蒙仲可是迫使秦國向魏國妥協了,這是近幾十年來幾乎從來沒有過的事,倘若這次田文膽敢忽視蒙仲的功勞,相信翟章、段幹寅等人定然會就這件事狠狠針對一下田文。

    畢竟現如今蒙仲在魏國的威望與地位越來越高,已經不是田文能夠壓制的了,相信魏王遫心中也有一桿秤:一旦田文與蒙仲再次發生衝突,究竟應該留誰、舍誰。

    當日,提前給蒙仲送消息的,乃是段幹氏的大公子段幹崇,這位大少帶著百余個隨從,騎著馬就等候在梁都的邊界,待看到蒙仲與沿途保護他的一隊方城騎兵出現時,他一邊派人通知大樑,一邊立刻迎上前,將‘魏王欲領太子、百官出城迎接’這個驚喜告知蒙仲。

    此時魏國國內,魏王遫已經提前數日放出了‘魏秦停戰’的喜訊,並且他在這個喜訊中著重指出,這次停戰的本質乃是秦國向魏國妥協,並且表示秦國還願意割讓大荔、臨晉、元裡、合陽、少梁、籍姑等幾座城池給他魏國。

    鑒於此,這個驚人的喜訊,在短短幾日內就傳得人盡皆知,成為魏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尤其是在大樑,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的,畢竟在魏國近幾十年與秦國的戰爭中,別說從未取得過如此驚人的進展,就連保證勝利都很艱難,往往都是以戰敗收場。

    而這次,他魏國能迫使秦國割讓兩百餘裡土地給,這著實讓魏人感覺揚眉吐氣。

    作為此次討伐秦國的最大功臣,蒙仲在魏國的名氣自然也是愈發高漲,已逐漸有魏人比喻蒙仲為‘更勝龐涓的將才’。

    或許有人會覺得,龐涓不是戰敗之將麼?不是讓魏國從逐步衰弱變得一蹶不振的那個人麼,為何魏人還總是喜歡拿龐涓來作比喻?而不是公孫喜呢?

    其實其中有兩個原因。

    其一,龐涓的個人帶兵能力要比公孫喜強。

    別看公孫喜在河東那麼多年,魏人常常拿犀武來尊稱公孫喜,但公孫喜最大的功勞拋開隨同齊國名將田章作戰的那幾次,其實也僅僅只是抵抗住了秦國對河東的進攻而已,他為魏國奪回曾經失去的西河郡了麼?

    沒有。

    畢竟秦國的華陽君羋戎也不是吃乾飯的。

    但龐涓,當年那可是橫掃周邊諸國,堪稱打遍諸國無敵手,唯獨就敗在了同門師兄弟孫臏手裡,就敗了那麼兩次,第一次被俘,第二次不堪再次受到羞辱乾脆自刎了。

    至於第二個原因,即龐涓出現的時候,正好卡在魏國逐步衰弱、但又勉強撐著強國顏面的那段時候,因此當時的魏人還對稱霸中原,恢復舊日霸主地位抱有強烈的想法,比如厚待龐涓到可以包容其許許多多缺點的魏惠王。

    而等到公孫衍、公孫喜兄弟時,魏國當時已經被秦國壓制地喘不過氣來了,哪還會奢望著擊敗秦國恢復舊日霸主的地位?能自保就不錯了!

    正因為如此,龐涓成為魏人最惋惜的將才,哪怕後來魏人在失望至極的情況下痛恨龐涓、甚至斥責龐涓,但心底,卻仍然期待著、等待著會再次出現像龐涓那般能擊敗諸國軍隊、能承載魏國霸主夢想的出色將才。

    這一等,就足足等了五十多年。

    五十年後,魏國等到了蒙仲,一位由宋國莊夫子教導的,在個人品德以及用兵謀略方面皆超越龐涓的將才。

    這個說法,絲毫也不誇張。

    因為當日待蒙仲騎著馬來到大樑城外時,他親眼看到了城外那如潮水般的大樑百姓,聽到了那排山倒海般的諸如‘郾城君’的歡呼聲。

    說實話,蒙仲當時感覺非常震撼。

    拿此刻瞧見這一幕後心中不是滋味的國相田文來說,他到魏國擔任相位到如今二十幾年,接近三十個年頭,雖然也收到過魏人的歡迎,卻從未享受過這種規模的待遇……

    此時此刻,田文慣例要在心底罵一句:該死的蒙仲!

    雖說蒙仲也不清楚這時候該用什麼禮數,但最基本的禮數他還是懂的,這不,在臨近大樑、在已看到魏王遫、太子魏圉與諸朝臣後,他翻身下馬,帶著隨行同樣下馬步行的方城騎兵們,在千千萬萬魏人的歡呼聲中,徐徐走向魏王遫,待靠近後單膝叩地,拱手抱拳。

    而此時,魏王遫亦趕緊上前雙手扶起蒙仲,道一句:“卿,辛苦了。”

    霎時間,僅僅只安靜了片刻的人潮,再次響起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諸如‘萬歲’、‘大王萬歲’、‘郾城君萬歲’這類的歡呼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ps:‘萬歲’當時並不只用於君主。】

    隨後,魏王遫便拉著蒙仲的戰袍,在無數魏人的歡呼聲中,徐徐走入王車。

    最後在魏王的邀請下,蒙仲登上王車,與魏王遫一同乘車進入城內,朝著王宮而去。

    而此時在大樑城內的街道,亦是類似的情況:無數魏人分列于道路兩側,爭相等待著見一眼這次伐秦的最大功臣。

    怎麼說呢,這樣規模的迎接,著實讓人感到震撼,但也怪累人的。

    跟隨魏王遫來到宮內的大殿后,太子魏圉、公子無忌以及翟章、田文等人,亦紛紛已乘坐馬車回到了王宮。

    眾人集聚於宮殿之內,先聽蒙仲回報此次討伐秦國的結果這只是一個例行公事,畢竟這個結果,魏國的君臣其實早就已經得知了。

    彙報,或者說向魏王遫覆命,主要分兩個方面。

    其一,即肯定這次伐秦之戰的完全勝利。

    其二,表述與秦國的最終交涉結果,即秦國承認戰敗,割地求和等等。

    在此之後,蒙仲遵照與秦國的約定,當面向魏王遫請辭河東守的職位,並按照習俗,他再次推薦公孫豎出任河東守。

    說實話,公孫豎其實並不算一個最合適的人選,因為這位老將其實不太擅長打仗,蒙仲真正想要推薦的,其實是晉鄙。

    晉鄙出身河東軍一系,作戰又兇猛果敢,在前段時間蒙仲與公孫豎商量時,後者也認為晉鄙是一個非常不錯的選擇。

    但晉鄙那小子太年輕了,打仗過於魯莽,因此蒙仲與公孫豎商量後準備再磨礪這小子幾年,至少要讓那小子懂得運用計謀,而不是每次都蠻幹。

    而對於蒙仲請辭河東守這件事,魏王遫雖然感到可惜,但最終也是認可了。

    不得不說,這回魏王遫真是嚇了一跳,當初他聽取翟章的建議,任命蒙仲為河東守,其實原本就是想嚇唬一下秦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嚇唬的效果太好了,嚇得秦國如臨大敵,直接把原本都準備與魏國和談的秦國,生生給嚇唬地決定跟魏國打一場魚死網破的傾國之戰,為的就是讓魏王收回成命,把蒙仲調到其他地方去。

    而相比較魏王遫的心有餘悸,國相田文的心情,其實更加複雜。

    當初翟章推薦蒙仲接任公孫豎成為河東守時,田文于情於理都沒辦法阻止,於是只好說服自己默許了翟章的建議,可他也沒想到,最後還是他最憎恨的秦國,幫助他把蒙仲的河東守之職給擼掉了……

    這是好事麼?

    當然不是!

    連秦國都畏懼蒙仲,不敢讓其擔任河東守,不惜割讓二百餘裡土地,要求魏國撤掉蒙仲的河東守職位,這件事對蒙仲的威望與聲譽是何等的增益?

    反正,這次蒙仲最終沒坐上河東守的職位,田文是一點都笑不出來,他寧可蒙仲坐上河東守的位置,都不會希望蒙仲以這種方式被‘罷免’。

    但就像之前所說的,此時的田文,已經完全無法壓制蒙仲了。

    隨後,待蒙仲向魏王遫覆命完畢後,大司馬翟章代為表述蒙仲的功績,旋即,魏王遫冊封蒙仲為‘侯’。

    侯,侯爵,這已經是位極人臣的爵位了,並且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冊封的,比如衛國,其君主的爵位僅僅只是‘伯’,比侯爵還低幾個檔次,怎麼封?

    當今中原各國,也只有那些君主稱王的國家,才能名正言順地冊封臣子為侯。

    郾城君蒙仲,從今日起就得稱作郾候。

    此事完畢後,王宮內準備當晚的慶功宴席,而郾侯蒙仲,則被段幹崇、田黯等人拉到了段幹氏的府邸上。

    在乘坐馬車返回段幹氏府上的途中,蒙仲如釋重負地對段幹寅笑道:“叔父歷年支援我無數財帛與戰馬,今日小侄終於能夠回報段幹氏……”

    “哈哈哈哈。”段幹寅哈哈大笑。

    不得不說,當初段幹寅援助給蒙仲、援助給方城許許多多的資金與戰馬,包括一些方城軍需要的武器裝備,方城軍能在短短幾年內形成戰力,段幹氏、田氏(田黯一支)、西河儒家著實是功不可沒。

    當然,這也不是無償的,段幹寅資助蒙仲的原因,拋開蒙仲乃孟軻弟子這件事不談,他其實也是希望蒙仲日後能幫助他魏國奪回西河,從秦國手中奪回那片當年他段幹氏為魏國牧馬的那片土地。

    本來段幹寅也沒指望蒙仲近幾年就辦到這件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僅僅只是四五年的工夫,蒙仲就幫助他魏國奪回了西河郡雖然奪回的西河郡並不完全,但段幹寅已經足夠滿意了。

    這不,當時在旁田黯調侃:“此次阿仲如此威武,從秦國手中奪回二百餘裡西河土地,讓你段幹氏能重返祖先牧馬之地,段幹兄你就不表示一下?”

    一聽這話,段幹寅十分豪邁地伸出兩根手指:“當然要有所表示!為叔願資助方城兩萬匹戰馬!如何?”

    還別說,這個數目著實驚住了蒙仲與田黯,二人都有些懷疑段幹寅是不是過於高興而糊塗了。

    要知道能作為戰馬的,必然是最優秀的上等馬,然而兩萬匹上等戰馬……別說段幹氏一族,集魏國舉國之力能否辦到都兩說。

    可能是注意到了蒙仲與田黯古怪的表情,段幹寅氣笑道:“老夫又沒說一次交付,五到十年之內吧。”

    五到十年,這還差不多。

    蒙仲與田黯相視點點頭:這老頭總算還沒糊塗。

    隨後,段幹寅與田黯又與蒙仲聊了些有關於宋國的事。

    不得不說,宋國目前的處境,並不樂觀,這次齊國出兵進攻宋國,兵分兩路,一路從濟南(濟水南)徑直南下,穿過東郡齊魯邊界,攻打宋國的北部,像方與、單父、陶邑等等,皆在這路齊軍的進攻路線上;而另一路則兵出莒城,南下攻佔郯城,繼而攻佔薛邑、邳縣,最終兵峰直指彭城。

    據魏國最新得到的消息,郯城已經被齊軍攻破了,十幾萬齊軍高歌猛進,直取彭城,打得宋國的軍隊是節節敗退。

    說實話,對此蒙仲感到很納悶。

    齊強宋弱,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此番齊國吸取了前兩次討伐宋國失敗的教訓,傾盡舉國力量攻打宋國,這的確不是宋國能夠抵擋的,但宋國也不至於敗地這麼快吧?

    方與、單父、陶邑等宋國北部城池的失利姑且不提,畢竟宋國這些年確實沒花太多力氣在北邊,可郯城,郯城卻不應該如此輕易就丟掉。

    要知道,郯城是太子戴武親自駐守的城池,且此前太子戴武聽取了蒙仲的建議,在郯城一帶建造了好幾個小城池當做據點,每座小城池雖然規模都不大,只能駐紮個幾千人,但彼此相距都不遠,便於相互支援、互為掎角之勢,可以說完全都是為了防止齊軍大舉入侵而設的,按理來說應該能守上更長的時間才對。

    “關於宋國,老夫倒是聽說過一個消息……”

    捋了捋鬍鬚,段幹寅對蒙仲說道:“去年年末,有傳出宋王偃與太子戴武不和,太子戴武欲興兵奪位……”

    “……”

    蒙仲眨了眨眼睛,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誰?太子?戴武?興兵奪位?”

    他感覺難以置信。

    如果說是別的國家的事,那他不清楚,可那是宋國,是他出身的國家,他還會不清楚麼?

    比如說這則傳聞中‘興兵奪位’的宋太子戴武,蒙仲怎麼可能不瞭解?

    太子戴武,他義兄惠盎與宋臣薛居州精心教導的未來君主,言行舉止一副儒家弟子做派,重視禮數、看重仁義,怎麼可能會興兵奪取他父親宋王偃的王位?

    更何況,宋國君主的位置,其實宋王偃早就傳給太子戴武,嚴格來說,如今戴武才是宋國的君主,其父戴偃是太上王,地位就好比趙國的趙主父……

    『唔?』

    一想到趙主父,蒙仲心中不明緣由地咯噔一下。

    說實話,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趙國的事,他絕對不會相信這則傳聞,因為他認識的宋王偃與太子戴武父子二人,是沒有理由出現矛盾的,但正因為親身經歷過趙國的事,他反而吃不准了……

    趙國沙丘宮變的本質是什麼?是因為公子趙章謀反?

    可能天底下絕大多數的世人都如此認為,但親身經歷過那件事的蒙仲卻知道,那次趙國內亂的原因,其實在於趙主父……

    雖然蒙仲一直很尊敬趙主父,且至今仍因為趙主父而不想原諒趙王何,但他必須得承認,那次趙國的內亂,其實是趙主父引起的,因為趙主父後悔過早將王位傳給趙何,試圖借公子趙章謀反一事,重新奪回王位,再當幾年趙王,去實現他對趙國的種種設想……

    前車之鑒、後車之師,在蒙仲的印象中,宋王偃跟趙主父的性格極其相似,同樣傲骨、同樣好戰,且同樣對各自的國家抱有極高的熱誠……

    『難道……』

    皺了皺眉,蒙仲微微色變。

    他無法確認段幹寅所述的這則謠言是否屬實,但他可以肯定,倘若這則謠言屬實,宋王偃與太子戴武之間確實發生了什麼政治權力上的矛盾與衝突,那麼絕對就是宋王偃挑起來的……

    因為戴武不是趙章,趙章因為有過被廢除太子位的經歷而變得偏激,但戴武沒有,他從一開始都是作為宋國未來的繼承者被培養,根本不可能存在被廢除太子之位的可能,並且,戴武還被惠盎、薛居州培養得簡直跟儒家弟子似的。

    註定可以繼承王位,且又受儒家思想影響,重視父子之禮,戴武怎麼可能為了提早幾年執政宋國而興兵去攻打他的父親宋王偃?

    除非,宋王偃跟趙主父似的,太上王當膩了,希望再次拿回王權,施展對國家的種種抱負,導致引起了追隨太子戴武的那些人的強烈不滿……

    倘若果真如此……

    『……那個傢伙,難道就一點也沒有從趙國的內亂中吸取教訓麼?!』

    蒙仲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發誓,倘若宋王偃果真做出了這種糊塗至極的事,他絕對會揪住對方的衣襟狠狠訓斥其一番。

    要知道如今的他,可不再是當年初見宋王偃時那個十四歲的他了。

    唔,現在的他,正值二十三四,且一直以來從未落下過個人武藝的鍛煉,單手都能打得過宋王偃那一介六十幾歲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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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
發表於 2019-12-2 00:25:18 |只看該作者
第430章:奔赴宋國

   本來,接下來蒙仲將代表魏國前赴趙國邯鄲,參加‘五國伐齊邯鄲會議’,相比較前一陣在陰晉的伐齊倡議,邯鄲會議才是具體商量伐齊戰術的會議。

    但今日段幹寅所講述的那則謠言,那則有關於宋王偃與太子戴武之間發生矛盾的謠言,讓蒙仲感覺格外的在意。

    宋國太子戴武,乃是蒙仲所見到的諸國儲君中最具正人君子品德的,甚至於稍稍有些迂腐,沒辦法,誰讓惠盎與薛居州將這位太子教導成了一位儒家弟子呢?

    但儘管如此,太子戴武的個人魅力,在蒙仲看來也是首屈一指的,至少在他看來比趙王何還要出色,更別說傳聞中好**、男風的魏太子魏圉,總之由太子戴武執政宋國,蒙仲是非常支持的。

    反之,萬一這位寬容、仁厚的太子殿下出現了什麼閃失……

    蒙仲不敢想像。

    因為心事重重,當晚于王宮的慶功宴,蒙仲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大司馬翟章看出了這一點,於半途借如廁之名將蒙仲拉到殿外,小聲叮囑道:“大王為你慶功,故而設下今晚的宴請,然而你今晚的表現,可對不起這場酒宴啊……”

    聽到這話,蒙仲遂苦笑著將段幹寅講述的謠言告知了翟章,只聽得翟章皺眉不已。

    他對蒙仲說道:“段幹氏是如何得知的?老夫返回大樑之後,便派人前往宋國彭城,可信使至今還未返回哩……”

    “據說是從前來大樑經商的商賈口中得知。”蒙仲解釋道。

    說著,他頓了頓,看著蒙仲低聲說道:“大司馬,在下有些在意宋國……按照我原本的估算,郯城沒有那麼快淪陷,怎麼說也能守到今日年末,直到明年年初因城內柴糧耗盡而被齊軍攻破,可是據傳聞,郯城是守了不到三個月就淪陷了……我怎麼想都感覺不太對勁。”

    翟章微皺著眉頭看著蒙仲,問道:“你是想立刻奔赴宋國?可你不是要到邯鄲赴‘五國伐齊’的會議麼?”

    是的,五國伐齊會議設在趙國的邯鄲,這是之前秦國的國相穰侯魏冉定的,其中原因嘛,無非就是各國派人至趙國邯鄲,向趙國施壓,迫使趙王何同意趙國亦假如討伐齊國的行動,那麼接下來便就近在趙國的邯鄲召開五國伐齊會議,商討討伐齊國的具體戰略。

    魏國這邊的赴會代表,顯然就是蒙仲無疑。

    對於穰侯魏冉的提議,蒙仲本來覺得並非壞事,但當時的他,可沒想到宋國這邊戰況會如此嚴峻。

    想到這裡,他懇求翟章道:“大司馬,能否請您代在下前往趙國赴會?”

    “啊?”

    翟章捋著鬍鬚愣神地看著蒙仲,旋即語氣有些古怪地說道:“蒙仲,老夫代你去趙國赴會,這固然沒什麼問題,可你要知道,這次的赴會,可不單單只是商議討伐齊國的策略啊……”

    是的,這次將於邯鄲召開的五國會議,其實更主要的是確定五國伐齊聯軍的統帥。

    關於這個位置,蒙仲的呼聲相當高,秦國那邊,像魏冉、司馬錯等人都認可由蒙仲擔任這個位置,唯獨白起對此很不滿意,跟蒙仲爭辯了幾句,但總得來說競爭力不大。

    但眼下蒙仲要趕奔宋國,甚至看樣子要提前幫助宋國抵抗齊軍的入侵,那麼缺席了會議的他,自然也就無法再擔任聯軍統帥的職位這裡並沒有什麼陰謀,只因為聯軍統帥要負責五國軍隊的召集以及糧道的路線,簡而言之在聯軍出動之前要提前做好各種安排,倘若蒙仲遠在宋國,自然無法負責這方面的事,那麼就只能放棄。

    蒙仲顯然是聽懂了翟章的言下之意,淡笑說道:“我並不在意那個位置。”

    “……”

    翟章眼巴巴地看了蒙仲半晌,忽而玩笑說道:“若不是老夫很欣賞你,這會兒就一巴掌把你給拍下去。若老夫再年輕十年,定要跟你爭一爭這個位置,沒想到你小子還不在乎……罷了,既然你主意已決,老夫就叫唐直代你去赴會吧。對了,那麼關於聯軍統帥這個位置,你是支持韓國的暴鳶,還是秦國的白起?……老夫個人覺得,這個位置最好還是別落到秦人手中,免得後續發生什麼變故。”

    “不至於的。”

    蒙仲當然知道翟章在擔憂什麼,聞言搖搖頭笑道:“秦國眼下恨不得我魏國傾盡國力去吞併齊國,去跟那些不願受魏國通知的齊人拼個兩敗俱傷,怎麼可能在這會兒故意生事,讓魏國重新將注意力轉向秦國呢?……不過大司馬所說也在理,這樣吧,請大司馬派人通知唐直兄的時候告訴他,讓他代我推薦燕國的樂毅擔任主帥……”

    “樂毅?”翟章臉上露出幾許驚訝之色:“不選暴鳶?”

    蒙仲以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解釋道:“暴鳶老哥……不是樂毅的對手,他駕馭不了白起的。”

    在說這番話時,其實他心底也有些嘀咕。

    因為在他看來,其實樂毅也駕馭不了白起啊,畢竟白起,那麼多麼高傲的一個人啊。

    聽到蒙仲的話,翟章捋了捋鬍鬚,驚訝說道:“樂毅此人,老夫記得是你早些年的副將吧?此人竟有這等能耐?可這些年來從未聽過他有什麼過人的事蹟啊……等會,傳聞不是你與樂毅關係不好,是故你二人才分道揚鑣麼?”

    顯然蒙仲也聽說過類似的謠傳,聳聳肩說道:“以訛傳訛罷了,樂毅與我,乃手足兄弟。”

    聽到這話,翟章遂也不在追問,點點頭說道:“那好,我回頭派人到鄴城,叫唐直代你去邯鄲赴會,按照你的意思,推薦燕國的樂毅擔任聯軍統帥……那麼你呢,你打算幾時奔赴宋國?”

    “越快越好。”蒙仲低聲說道:“可以的話,我希望明日就動身……”

    聽到這話,翟章表情古怪地看了幾眼蒙仲,說道:“據老夫所知,大王原本打算留你在大樑住幾日,設法叫你與太子多親近親近……罷了,這件事老夫去說吧,想來大王也能諒解。”

    說到這裡,他拍了拍蒙仲的肩膀,笑著說道:“宋國那邊最近不安穩,你去的時候要小心一些,老夫還指望著你來接老夫的位子呢。”

    “多謝大司馬關心……”

    剛說到這,蒙仲忽然心中一動,想到了翟章這話背後的深層含義。

    這位大司馬眼下故意提起接班的話茬,不會是擔心他這次回宋國之後就不回來了吧?

    可讓他思考著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卻見翟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好了,回去吧,時候長了,萬一殿內的人誤以為咱們掉廁坑裡了就不好了。”

    見堂堂魏國大司馬居然說出這麼粗鄙的話,蒙仲頓時哭笑不得。

    當晚,待宮內的宴席結束後,魏王遫派人留下了蒙仲。

    片刻之後,在兩名宮中侍者的帶領下,蒙仲走到了偏殿,見到了魏王遫與翟章二人。

    待蒙仲見禮後,魏王遫指了指翟章,問蒙仲道:“適才寡人聽大司馬所言,卿欲于明日便啟程奔赴宋國?”

    “是。”

    蒙仲點點頭,解釋道:“或有謠傳,稱宋王與太子戴武不和,太子興兵攻討彭城,臣不知此事是否屬實,心中不安,故而想儘快前往宋國探查究竟,請魏王恩准。”

    魏王遫點點頭說道:“卿本就是宋人,然而為我魏國的利益,卿才遲遲不歸故國,誠乃忠義!今魏秦之爭有所緩解,寡人又豈會阻攔卿去幫助宋國?只是……”

    他頓了頓,有些為難地對蒙仲說道:“只是我魏國眼下暫時無力派兵跟隨郾侯一同前往……”

    “魏王多慮了。”

    蒙仲正色說道:“這場仗是在下指揮的,在下自然明白為了打贏這場仗,魏韓兩國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雖眼下五國聯合伐齊在即,但魏國的軍隊,確實需要好好修整歇息一番……”

    聽蒙仲這麼說,魏王遫很是高興,連連點頭說道:“卿果然通情達理,這樣,雖先前伐秦的軍隊需要修整,但寡人可以從大樑的宮衛中抽調兩千人,護送卿前往宋國,希望卿莫要嫌棄人少。”

    蒙仲當然不可能嫌棄那兩位宮衛,畢竟大樑的宮衛,那可也是魏武卒,雖然因為缺少戰場經驗,論戰鬥力比不上河東武卒,但最起碼也是魏武卒的底子,是經過層層篩選後選出來的,無論是武器裝備還是個人的體能,都不是一般的魏卒可比。

    問題是……

    “魏王的好意在下心領,雖兩千宮衛並不少,但杯水難救車薪,況且抽調兩千宮衛之後,會使王宮防守空虛……”蒙仲婉言拒絕了魏王遫的好意。

    的確,對於動輒幾十萬交戰人數的宋國戰場而言,那兩千名大樑宮衛雖說實力不弱,但總得來說還是很難起到什麼幫助,倘若再弄得大樑王宮守備空虛,引發了什麼亂子,那就更划不來了。

    見蒙仲執意婉言拒絕,魏王遫也不再強求,畢竟他的本意也只是想籠絡蒙仲而已,就像方才翟章對蒙仲故意提及,告訴蒙仲日後接他的班,說到底還是怕蒙仲這次回到宋國後就不回魏國了,使他魏國失去了一名比龐涓更出色的宿將。

    因此,只要示好的目的達到,被蒙仲婉言拒絕,魏王遫當然不會在意。

    次日清晨,就當大樑的魏人還沉浸在昨日迎接郾侯蒙仲回都的喜慶之時,蒙仲帶著他隨行的百余名方城騎兵,踏上了前往宋國的道路。

    途中,蒙仲翻看著翟章交給他的一卷竹冊,竹冊上大致記載著魏國細作所打聽到的,有關於齊國伐宋之戰的進展。

    據這些消息所稱,齊國的軍隊現如今主要集中在微山湖的北部與東南部,宋國西北部,比如陶邑,暫時威脅並不大,看齊軍這個架勢,蒙仲認為齊國是打算逐步傾吞,先從北面、東面,聯手打下宋國的彭城,佔領宋國的都城,然後再繼續向西進兵。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蒙仲暗地裡稍稍松了口氣,因為齊軍的進兵策略,意味著他的故鄉,短時間內不至於遭到太大的威脅,他的老師、他的親人,不至於受到齊軍的迫害。

    但從大局來說,蒙仲也很擔心彭城淪陷,畢竟彭城是宋國的都城,一旦淪陷,對宋國軍隊的打擊是非常大的,搞不好還未等五國軍隊在邯鄲彙聚,宋國就會被齊軍一舉攻陷全境。

    到那時,縱使有五國聯軍幫助,幫助宋國收復國土,宋國難免也會步上當年燕國的後塵。

    『……希望彭城能再堅守一陣子。』

    蒙仲心下暗暗祈禱。

    蒙仲的故鄉蒙城,距離大樑並不算遠,大概是四百多裡的樣子,在日夜兼程的情況下,蒙仲在短短四日內就抵達了蒙城。

    抵達蒙城一帶後,蒙仲率先來到蒙邑,坐在馬背上遠遠觀瞧,見蒙邑那片村莊內頗為安靜,隱隱鞥看到炊煙,他著實松了口氣。

    “走,進邑。”

    吩咐了麾下的百余名方城騎兵一句,蒙仲騎著戰馬迅速接近蒙邑。

    此時,早有在村邑外曠野玩耍的孩童看到了蒙仲這一行人,連忙跑回村裡,將這件事告知大人。

    片刻之後,村邑內就響起了警訊,幾名族內的年輕人迅速關上村落的大門,站在哨塔上窺視村外,直到他們看到了幾面‘方城軍’的旗幟,他們這才解除警告,歡呼起來:“方城軍,是方城軍的騎兵。”

    而此時,蒙仲亦徐徐撥馬上前,溫聲問道:“我乃蒙仲,蒙鶩叔在麼?”

    “蒙仲?”

    “是蒙仲阿兄……”

    “少族長小心……”

    些許驚訝的聲音過後,村落的門徐徐敞開,一個年輕人頗有些患得患失地走了出來,帶著幾分小心問道:“對面是蒙仲阿兄麼?”

    “唔?”蒙仲愣了愣,一時半會竟沒認出來人,直到那名年輕的族弟跑到面前,他才隱約辨認出來:“你是……蒙傲?”

    說著,他翻身下馬,走上前拍拍蒙傲的臂膀,笑著說道:“好小子,幾年不見,長這麼高大了?”

    “嘿嘿。”蒙傲嘿嘿一笑,旋即問蒙仲道:“阿兄,你怎麼回來了?前兩個月有族人去方城,蒙遂阿兄說你正在帶兵攻打秦國……”

    蒙仲正要解釋,抬頭便看到族長蒙鶩帶著幾名族中的年輕人走向這邊,當即上前行禮:“鶩叔。”

    “真是阿仲啊。”

    蒙鶩哈哈大笑地走上前來,雙手抓住蒙仲的兩邊臂膀,仔細地瞧了瞧,臉上滿是歡喜。

    旋即,他看了眼蒙仲背後遠處的那一百多名方城騎兵,見無人上前,便知道這些人並非他蒙邑子弟,於是他問道:“就你一人?阿虎、華虎他們呢,不是說他們跟你一塊麼?”

    “阿虎、華虎他們,跟樂進一起徐徐帶兵返回,可能還要過些日子才回大樑,我是聽說宋國這邊戰況不妙,是故提前趕來……”

    “唔。”提到宋國的戰爭,蒙鶩臉上的笑容逐漸收了起來,只見他一邊請蒙仲與百余方城騎兵入村,一邊對蒙仲說道:“確實,東邊的戰況很不利,六月中旬的時候,彭城就派人到商丘一帶徵兵,要求宋西各縣徵募民兵趕赴東邊,蒙摯代表我蒙城,帶了大概三千來個人去了彭城……看在你的面子上,商丘令沒說什麼,但像虞城那些個,就被商丘令好生訓斥了一番……”

    蒙仲了然地點點頭。

    他知道蒙鶩指的是那些‘民兵’的構成,以往宋國徵募民兵,比如像各國內各家族徵兵,雖然允許流民、農奴占數,但兩者的比例不允許相差太大,比方說當年蒙氏一族接到派兵十乘的指標,即總和七百二十名名士卒,但其中蒙氏族人只有三百余人,其餘都是族內收攏的流民、奴隸等等。

    這些流民、奴隸的戰鬥力,低到不像話,到戰場上充其量就是錦上添花的作用,打仗能力遠不如自幼接受訓練的各家族族人,因此在這方面,商丘令素來是嚴格把關,不允許各家族全部用流民、奴隸充數那些人組成的軍隊有什麼用?

    但近幾年蒙邑這邊,蒙氏、樂氏、向氏、武氏等等,這些與蒙仲有交情的周邊家族,源源不斷的將族內年輕族人安置到舞陽邑、加入方城軍,哪裡還有足夠的族人去回應商丘的徵兵令?因此只能用流民、奴隸充數。

    這本來是不允許的,但就像蒙鶩所說的,看在蒙仲的面子上,商丘令對於蒙邑、蒙城這邊算是網開一面,沒有深究這件事。

    隨後,蒙仲在族內也見到蒙薦等幾位長老。

    蒙鶩告訴他,前幾日帶兵前往彭城的蒙摯派人送回消息,表示彭城那邊的戰況相當不利,因此這幾日蒙鶩與幾位族內的長老正在商議,看看是否要帶著族人投奔方城。

    但幾位長老很猶豫,捨不得族內那些祖先傳下來的田地,是故這件事就拖了下來,直到蒙仲今日抵達蒙邑。

    聽到這些,蒙仲驚疑地問道:“彭城那邊的戰況很不利麼?到什麼程度?”

    蒙鶩搖搖頭說道:“據蒙摯在信中所說,彭城那邊的士卒,幾無鬥志,被齊軍打地節節敗退,或有彭城的臣子勸大王遷都避禍,被大王殺了好幾個了……”

    蒙仲聽得眉頭緊皺,他忽然問道:“太子戴武呢?……我在魏國聽說,太子戴武興兵討伐彭城,欲奪取王位,此事當真麼?”

    聽到這話,蒙鶩驚訝地看了看蒙仲,旋即這才說道:“此前我也不知此事,直到蒙摯前往彭城,到那裡寫了封信回來,我才得知這事。不過,並非是太子戴武,而是太子的部下戴璟,他在帶兵回彭城的期間,欲奪取城池,迫使大王將王位傳給太子,但被大王帶兵殺了,後來大王一怒之下叫戴不勝捉拿戴武,據說戴武不願看到彭城與郯城內戰,不知是逃了還是主動被戴不勝抓獲,反正跟隨太子的郯城軍,眼下是一片散沙……”

    “……”

    蒙仲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

    忽然,他站起身來,邊說便邊走向屋外:“鶩叔,請你派人向莊師報個信,告訴莊師待我解決宋國之事後再去拜訪他老人家……”

    “好。”蒙鶩點點頭,旋即又問道:“阿仲,你哪裡去?”

    聽聞此言,蒙仲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蒙鶩,舉起的右手攥了攥拳頭。

    “去彭城,將某個糊塗至極的老物痛打一頓!”

    “……”

    蒙鶩與蒙薦幾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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