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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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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酒徒] 盛唐煙雲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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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1 01:27:4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陽關(二下)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雖然對詩詞一道涉獵甚少,這曲膾炙人口的《陽關三疊,卻在王洵心里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不止一次在不同的場合聽到過此詩,仿佛只要有送行宴,不請歌姬們唱上一曲陽關三疊,就顯不出惜別之意。只是王洵心中,從沒把詩中的陽關,和遠處黃沙中那個淡灰色的小點兒聯系起來,更沒想詩歌中的陽關城,居然座落于一個如此荒涼的所在。

“走吧!想要往安西去,我那里是必經之路!”見王洵還是滿眼茫然,高適拍了他一巴掌,大笑撥轉馬頭。

“唉!唉!”王洵終于確信自己沒有做夢,轉過頭,沖著身后同樣滿臉驚詫的弟兄們大聲命令,“再加把勁兒,咱們今天進陽關城休息。吃飽喝足,明天再繼續趕路!”

“唉,好勒。王校尉盡管先走一步,這兒交給我們幾個!”方子騰長長地舒了口氣,興高采烈的答應。終于不用再疑神疑鬼了。陽關城的守將居然是王校尉的熟人。出了此城,便徹底離開了哥舒翰的地盤。即便他跟楊國忠好得恨不能同榻相擁,也無法將大伙如何了!

“走啊,大伙加把勁兒,今晚有熱水洗腳了!”老周、老鄭還有一干在沿途提心吊膽的飛龍禁衛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了輕松的笑容。到底是王小侯爺,根子就是深,這麼遠的地方,也能碰到熟人。

所謂陽關城,前身其實只是一個稍大些的屯兵堡壘。因為堡外恰有一條雪水融化而成的大河經過,故而慢慢演化成了穿越大漠與戈壁灘的一處關鍵所在。開元年間,大唐將士與后突厥狼騎在此地拉鋸大戰,熱血曾經一度將城外的甘泉河染成烈焰顏色。為了給前線將士儲備足夠的補給,此關多次被擴大、修葺,終于使其成為絲綢之路上與玉門關並立的一座要塞。

天寶三年,朔方節度使王忠嗣滅后突厥,犁庭掃穴。將居延海到小海之間的數萬里草場重新收歸大唐版圖。陽關城的軍事使命也同時宣告結束,漸漸轉變為一個商旅和行人補充糧食和淡水的落腳點。后又因為這條商道過于靠近雪山腳下的綠洲,沿途沙漠強盜和吐蕃慣匪襲擾不斷,商旅們寧願在北方繞一個大彎子,也輕易不敢再走,陽關城便一日比一日荒蕪下去。(注1)

數月之前,奉了河西節度使哥舒翰的將令,高適來此坐鎮。憑著一身過人的本事和多年經營的人脈,想方設法重新修葺了城墻、倉庫、兵營和供往來行人租住的館舍、客棧,使得整個陽關城的面貌煥然一新。

隱藏于附近的沙盜和吐蕃慣匪聽聞新來的陽關城守將是個詩人,以為有便宜可占,糾結在一起到城外打草谷。卻不料一腳踢到了鐵板上,被高適親自帶領五百河西精銳在野戰中殺了個大敗,從陽關城一直被追至大漠深處,若不是秋雪突降,幾乎全軍覆沒。

自此,沙盜和吐蕃慣匪再也不敢捋高適虎須。從肅州至陽關城的商道重新暢通。往來行人發現此城的士卒待人遠比玉門關那邊和氣,城門稅收得也更公道,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幾個月,竟然將玉門關那邊的人流分了一小半過來,令陽關城重新恢復了勃勃生機。

初來乍到,王洵當然不清楚這其中曲折。與高適並轡而行,只覺得所看到的一切都十分新鮮。整齊干凈的街道,錯落有致的房舍,狹窄卻繁華的街市。雖然不像長安城那般大氣,卻也沒長安城中那般壓抑沉悶。仿佛一個剛剛從鄉村里走出來的少年,身上的衣衫打滿了補丁,面孔和額角卻充滿了陽光。

沿途不斷有人跑過來向高適躬身施禮,或者為全身披掛的巡城士卒,或者為頭頂氈帽的鐵勒牧人,或者為從頭到腳包裹著布料的大食商販。幾個不知道來自何方的化外蠻夷居然跪在路邊,伸手去撫摸高適靴子尖。而周圍的侍衛也不驅趕,任由他們滿足了心願之后,默默讓開道路。

“高大哥真是好手段,短短幾個月,居然能讓此間百姓對你如此崇拜!”王洵看得好奇,贊嘆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能讓王洵這個外行當面稱頌,高適聽在耳朵里比收到同僚的們的一車贊許還要舒服,也不故作謙虛,大笑著回應道,“哪里需要什麼手段!走在絲綢古道上,保命乃第一要務。我能守護一方安寧,他們自然就真心感謝我。要是哪天我被沙漠里的強盜給打敗了,第一個向我丟吐吐沫扔石頭的,保準也是他們。”

“啊!那他們可就太沒良心了!”王洵被高適坦率的話語逗得哈哈大笑。從前跟后者一道喝酒談詩,佩服歸佩服,卻從沒覺得對方如此容易親近。但在今天,他接觸到的卻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奇男子,而不是那個略帶一點點高傲且又老于世故的大詩人。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城中央的鎮守使衙門。早有侍衛迎上前,替二人拉住馬頭。高適甩鐙離鞍跳下坐騎,回頭看了看,笑著提議,“在此城的西南角有一處兵營,你的人不妨先到那邊安歇。干糧和熱水,在伙房里都是現成的。我安排幾個弟兄照看一下,保管不會慢待了他們。至于你小子,今天就睡在我的府衙中吧,很久沒聽到長安那邊的消息了,咱們倆今晚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場!”

“但憑高大哥安排!”王洵想了想,拱手致謝,“還有哥舒大將軍派來的一隊兵馬,沿途多虧了他們處處照應。高大哥如果方便的話.......”

“一塊兒住到兵營里去好了。”高適非常大氣地揮手。在出城迎接王洵之時,他已經看到了那隊護送者。雙方的級別相差太遠,根本沒必要在后者身上過多花費心思,“明天早上你出發之后,我再安排他們回去交差!”

“有勞高兄!”王洵再度拱手,正想回過頭去跟護送者們說幾句客氣話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意,帶隊的河西軍谷姓校尉卻主動追了過來,沖著高適大咧咧的拱手,“高參軍,某家這廂有禮了!”

“古魯圖?怎麼是你?”高適的眉毛瞬間向上跳了跳,低聲喝問。很快,他的臉色又恢復了平靜,搖搖頭,繼續笑著說道:“既然你來了,就一起進來喝碗酒吧。咱們兩個可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不打擾了。某家奉哥舒大帥的命令護送他們到這里。既然人馬都平安入了關,就沒某家什麼事情了。某家這就回去向大帥繳令,高參軍,你好自為之!”帶領護送隊伍的谷姓校尉涅斜著眼睛,仿佛跟高適有什麼過節般,把哥舒大帥四個字咬得極重。

“那就恕不遠送了!”高適的眉毛又向上跳了跳,目光瞬間凌厲如刀。

這可不是王洵記憶中那個彈劍做歌的高書記。如果此刻手中有一把劍,王洵相信對方甚至會將其直接架在那個谷姓校尉脖頸上。而后者雖然長得五大三粗,卻未必是高適的一合之敵。

這種氣勢上的差距,遠非人力所能彌補。在高適的怒目注視下,谷姓校尉竟然后退了半步,喃喃地辯解:“某家,某家也是奉......”

“回去交差吧!就說高某替你把人接下了!”高適聳了聳肩,慢慢收起怒火。

谷姓校尉不敢再多廢話,沖著大伙抱了抱拳,轉身離開。待他的身影去遠了,心里隱約覺察出幾分不對勁兒的王洵猶豫了一下,低聲向高適問道:“高大哥,這個谷校尉是干什麼的?怎麼有點兒不知道好歹?”

“他是突厥雜種!”高適向地上啐了一口,滿臉不屑。“你甭理睬他。這些家伙都是這般德行,就看不得別人給好臉色!”

“噢!”王洵皺著眉點頭,“怪不得他一路上都少言寡語的。原來不怎麼會說漢話!安西軍怎麼會用突厥人,不怕他們賊心不死麼?”

“哥舒大將軍也是突厥人!”高適笑了笑,輕輕搖頭。唯恐引起其他同僚的誤會,他又迅速補充,“但哥舒大將軍卻對大唐忠心耿耿。突厥人中,大部分都是好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不知道好歹。這個古,姓谷的家伙便是其中之一!我跟他素來不對付,所以一見到他就來氣!”

“我看他也不太順眼。不過,這一路上,還是要多謝他帶兵護送!”王洵展開眉頭,笑得滿臉陽光。

如果沒記錯的話,高適以前的職位是哥舒翰私聘的掌書記。而現在,其身上穿的是四品參軍袍服。無論是前者還是后者,他的地位都遠遠比一個校尉顯赫。有道是,玉石沒必要主動碰瓦片,身居要職的高適跟一個普通校尉斤斤計較,不太小家子氣了麼?

除非,姓谷的根本不是一個校尉。或者.......王洵不敢再想,跟在高適身后,緩緩走入陽關城鎮守使衙門。

大門吱呀一聲關緊。秋日的陽光照在黃銅打造的門環上,反射出點點碎金。

注1:小海,貝加爾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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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1:22:21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陽關(三上)

早在數日之前,方子騰等人有含沙射影地提醒過王洵,要他當心哥舒翰派來的護送隊伍。但當時王洵卻一笑了之。

作為一個初涉官場的后生晚輩,他心里還保持著對人性的信任。相信為人仗義且顧全大局的高力士大將軍,不會冒著跟封常清決裂的危險,刻意安排一個送死的差事給自己。他亦相信素有“正直、忠誠”之名的河西節度使哥舒翰,不會無緣無故殺掉一個與其素不相識的六品校尉。況且自己所護送的這批輜重,乃安西軍在前線所急需。縱使哥舒翰受了楊國忠的指使準備動手,也需要考慮此舉對安西戰局的影響。

可今天,高適和谷姓校尉遮遮掩掩的對話,卻令王洵從初次離家的喜悅中驟然驚醒。西域距離長安太遠了,朝廷對這里的控制力幾近于無。先前之所以沒有出現過任何亂子,完全憑借的是武將的個人忠心和大唐的國力威懾。而一旦某個封疆大吏想玩一些小動作的話,數千里瀚海中消失一兩百個人,想必長安那邊連個風聲都聽不見。

心里有了疑慮,他喝酒時就不敢放開量。總想著長安街頭說平話藝人口中所描述的場景,高達夫冷不防舉起手中酒盞往地下一摔,左右立刻沖出幾百個事先埋伏好的刀斧手.......

以高適的年齡和閱歷,如何看不出王洵心中的猜忌來。所以也不勉強,約略勸了幾輪,便開始自斟自飲。待客人憂心忡忡地把酒菜用得差不多了,擺擺手,示意左右撤去殘羹冷炙,換了壺新煮的濃茶,給自己和王洵面前各自斟了一盞,一邊捧在手里慢慢品味,一邊笑呵呵地問道:“兄弟,你小子最近在長安城里是不是又惹麻煩了?所以才急匆匆地往封大將軍麾下尋求庇護?”

“沒,沒有啊!”白白戒備了好半天的王洵楞了楞,順口否認。

“真的沒有?”高適滿臉戲謔,“可我記得大約半年之前,某人親口拒絕了封大將軍的邀請。死活不願意離開長安城呢?”

“啊,啊,那,那是......”被對方當面揭了老底,王洵的臉一紅,呼吸立刻急促起來,“我,我是突然,突然想出來轉轉。轉轉。長安城里太憋悶了!!”

“說得好,長安城里的確太憋悶了!”放下茶盞,高適大笑著撫掌。“本來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氣悶,沒想到你這個勛貴子弟居然也跟我有同樣的感覺。所以你就逃出來了?一時半會兒不打算再回去?”

“不!”王洵被高適的掌聲嚇得心頭一緊,很快又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紅著臉,喃喃補充,“不能算逃。我從小到大就沒離開過家,所以突然想出來闖一闖!達,達夫公那日不是說過麼,大漠黃沙之中,才是男兒放歌之所。”

“我說過?”高適有些記不起來了。但很欣賞王洵的應變能力。“就算我說過吧!那兩場酒,喝得可真叫盡興。小子,你放心,甭管你是因為什麼緣由而來。也甭管你曾經得罪了誰。至少在陽關城附近這一畝三分地上,你會很安全。好了,喝茶,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吧。高某雖然稱不上什麼惜名如羽,出賣朋友的事情,卻也是不敢做的!”

“我,我,我不是,不是針對,不是!”如同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剝光,王洵本來已經發紅的臉色漸漸開始變紫,“我,我.......”

他雖然閱歷淺,卻也不是個笨蛋。從死角里稍稍調轉過頭,便立刻明白,以此刻高適手中所掌握的武力,想解決掉自己根本不用擺什麼勞什子鴻門宴。既然作為一座要塞,陽關城內的常駐兵馬少說也有兩到三千。而自己麾下不過一百禁衛和三百民壯,雙方真的動起手來,估計用不了一炷香時間,自己這邊就被剁得連個肉渣渣都剩不下了。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慚愧地搖頭,“達夫公別跟我一般見識,在路上,我心里天天繃著一根弦,已經快魔怔了!”

明知道王洵在找借口遮掩,高適也不戳破,搖搖頭,笑著道:“到了我這里,就不用繃著了。西出陽關無故人,這不還沒出陽關呢麼?跟我說說最近長安城里發生的事情,隔著幾千里地,想打聽點兒消息可真不容易!”

“行!不知道達夫公,高,高大哥想聽哪方面的消息!”王洵終于放松了心情,雙手捧起面前茶盞,大口大口地喝了個痛快。

“隨便說說吧。”高適端起架在炭火上的白銅茶壺,親手給王洵把茶盞添滿,“人都是賤骨頭。在長安時,總覺得長安城太擁擠。等走到了這邊,又開始懷念起長安城的熱鬧來。”

這個范圍給得實在太廣,一時間,王洵也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京兆尹王鉷倒了,牽連進了謀反的案子。那時候,不知道高大哥是否還在京師?”

“我剛剛離開沒多久,路上就聽說了!與你小子有關系吧,我記得,春天時就是你小子,活捉了王鉷家的刺客!”高適用銅筷子捅了捅火盆中的白炭,令里邊的火頭燒起來更旺一些,西域不比長安,天冷得厲害。而他如今已經年過半百,身子骨遠不如王洵強健。本不該再到邊塞來吃這份苦,但心中那份對功業的渴望,卻輕易難以冷卻。

“我只是不小心被卷入其中。本以為雙方就此各自罷手了,誰料到這里邊的水竟然渾得看不見底兒........”話匣子一打開,王洵的心態便越來越輕松起來。一邊慢慢喝著茶,一邊把當日自己奉命去抓叛賊的經過,以及邢縡等人如何英勇,如何臨死之前痛陳時弊的場景,帶著幾分敬意說了出來。

“那姓邢的,倒也是個好漢子!就是心眼太實了些!”高適一邊聽,一邊輕輕用手指叩打自己的膝蓋。“臨死之前還想著把王鉷一家摘出來,誰料到王家哥倆從一開始起,就在利用他!”

“大伙也是這麼說。邢將軍死得可惜了!”王洵點點頭,小聲附和。

“不是可惜,而是他自己笨,根本分不清形勢。”高適突然又開始搖頭,嘆息著補充,“朝廷的積弊,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得見。可解決起來,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打算兵諫,看似快刀斬亂麻。實際上這一刀斬下去,恐怕后果遠非他所能控制!”

這幾句話所涉及的層面又太深,王洵只有瞪大眼睛聽的份兒。待高適點評完了,才看了對方一眼,很小心地說道:“王鉷死了之后,他手中的大部分權力就歸了楊國忠及其爪牙。封大將軍也離開的京師,返回安西四鎮替高仙芝主持具體事務了!”

“那也在應該的范圍內!”高適皺了下眉頭,笑著點評,“楊國忠那廝渴望王鉷手中的權力不是一天兩天了。既然能扳倒對方,當然不會在這上面吃虧。李林甫呢,他就任由楊國忠大肆安插黨羽?”

聽到楊國忠在對方口中帶上了‘那廝’的頭銜,王洵心態更加感覺安穩,搖搖頭,笑著補充道:“不甘心又能怎樣?王鉷是李相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陛下能不起疑心麼?我聽人說,王鉷死后第二天,李林甫就大病了一場。隨后病情時好時壞,對朝中的事情,已經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原來是這樣?”高適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怪不得楊國忠最近手伸得越來越長。原來是已經肆無忌憚!如果李林甫真的一病不起的話,嘶”他用力緊了緊身上的皮裘,仿佛無法忍受大漠深處吹來的寒風,“那可就有點兒麻煩了,朝廷已經三十年未經動蕩.......”

“高大哥好像很不喜歡楊國忠?”王洵笑了笑,低聲詢問。對他來說,李林甫和楊國忠乃一路貨色,都是大大的權奸,無論誰在臺上,都不會干什麼好事。

“不是不喜!”高適笑著看了王洵一眼,很羨慕對方的年紀。年少就是好,可以懵懵懂懂,可以茫然無知。有的是時間去成長,去琢磨。“李林甫雖然心胸狹窄,但還有本事壓得住局面。而楊國忠那廝,當個混混可以,做一國之相,恐怕非社稷之福!”

見王洵眼中還是有些困惑,他笑了笑,低聲補充:“沒本事的人爬到高位上,即便兢兢業業,也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況且楊國忠這人私心甚重,考慮事情時,恐怕總將自己的小家,擺在國家的前面。小子,你這趟西域,恐怕來得不大是時候!這邊,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不是時候?”王洵越繞越糊涂,頂著滿頭霧水重復。

“皮之不存,毛將焉覆?!”高適端起茶盞,仿佛恨不得其里邊裝的是一盞酒,“這邊,有太多太多的變數。回紇人,鐵勒人,突厥人,還有遠道而來的大食人,各自都成一股勢力!中原若是一直安定,所有勢力都會俯首帖耳。說我大唐語言,著我大唐衣衫,以我大唐子民自居。若是中原有事,恐怕這些家伙立刻會跳起來反咬一口!”

“啊?”如同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王洵瞪圓了眼睛愣在了當場。他來西域,可不是為了送命來的。本以為在封常清的麾下,可以輕輕松松地打得塞外之敵望風而逃。誰料到西域的局勢復雜程度絲毫不亞于長安城內,弄不好,自己小命都得交代于此。

仿佛猜到王洵心里在想什麼,高適忍不住搖頭而笑,“小子,念在你今晚陪我喝酒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話,有些責任乃男兒與生俱來,逃,是逃不掉的。”

說罷,也不管王洵聽懂聽不懂,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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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1:22:3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陽關(三下)

西域,中原,男兒,責任。整整一夜,王洵都在想高適所說的話。他以前的朋友和長輩們,有人敦促他建功立業,有個教導他縱情享樂,卻從沒有人如此清楚地告訴他,生活中還有“責任”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如此沉重,一時間竟壓得他輾轉反側。第二天早晨起來跟高適告別,不知不覺頂上了兩個老大的黑眼圈。

“沒睡好?”高適見他一臉憔悴,忍不住笑著調侃,“想是我這里床太硬,比不得錦華樓的軟榻吧!”

“不,不是......”王洵被笑得臉上發燙,趕緊輕輕擺手,“我在太累的時候,反而睡不踏實。”

“那還是不夠累!”高適又笑,面孔上帶滿了促狹之意,“真正累的時候,隨便在沙丘背后找個土坑,也能睡上一整天。半夜醒后,抬頭四望,周圍一圈綠眼睛。狼群不知不覺就圍了過來,就等著狼王的號令呢!”

那種滋味王洵從來沒嘗試過,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可前往疏勒的路已經走了一半,根本不可能回頭。“沙漠里的狼很多麼?通常用什麼辦法對付?”本著多一份準備,就多一份活命機會的原則,他小心翼翼地向對方請教。

“多!”高適非常坦誠地回應,“越靠近水源,遇到狼群的機會越大。半夜時點起一堆篝火,多少能管點兒用。但要想平安從狼嘴了脫身,關鍵是不能輸了氣勢。狼這東西跟狗一樣,都是勢利眼。你表現得越冷靜,他越不敢主動攻擊你!”

在群狼環伺之下,保持冷靜談何容易?王洵咧了咧嘴,滿臉苦澀。見他被自己嚇住了,哥舒翰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子,別這麼沮喪。狼群一般只攻擊落單的人,不會攻擊商隊,更沒膽子主動跟軍隊開戰。在這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不是狼,而是人!狼攻擊你,是為了填飽肚子。人如果想害你,往往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是!”王洵繼續咧嘴。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高適教給他的東西太多了。與人交往的經驗,戰場上保命的經驗,西域各民族的習俗。誰知道對方從哪里學來了這麼多知識,填鴨一般塞過來,令他幾乎無法招架。

“先去添飽了肚子吧。多吃些,進了大漠,再想吃口熱乎飯可就難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高適像叮囑自家晚輩一樣叮囑。事實上,他在心中的確也把王洵當做了自己的晚輩。中原承平日久,肯主動前來西域歷練的年青人已經不多了。特別像王洵這種出身于勛貴之家,衣食和前程都不用自己操心的年青人。無論他因為什麼而來,能在西域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就等于又給大唐播下了一粒種子。

三千年生,三千年死,三千年不倒。胡楊樹在,絲綢古道就在。大唐子弟在,大唐旌旗就在。

王洵卻不懂得對方心中想法,匆匆吃過了早飯,便開始收攏隊伍。待大伙收拾好了行裝,趕著馬車出了關門,太陽剛好升到頭頂,將遠處的大漠照得一片金黃。

“這個給你!”高適將王洵送出三五里,臨分手之前,笑著丟給對方一個臟兮兮臭哄哄,從外觀上根本分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包裹,“再往前的路,就需要你自己走了。小心些,沙漠里並不太平。”

“達夫兄自己也保重,這里畢竟不像長安那麼暖和!唉——”王洵笑著伸出胳膊,卻被包裹的重量壓得雙臂迅速下墜,好在他反應夠及時,才避免了當眾出丑。“這份禮物,可真夠分量!里邊是什麼東西?您不會送我金子吧!”

“自己看看!”高適笑著一揚下巴,臉上寫滿了對后生小輩的關愛。

二人交往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彼此卻很能說得來。特別是王洵,經歷了昨晚和今早的兩次長談,心中已經把對方當做了自己的兄長。帶著幾分好奇將纏繞在包裹外的皮索慢慢解開,兩件疊放在一起的鐵家伙立刻露了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王洵楞了楞,疑問的話脫口而出。他自幼練武,雖然沒達到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的地步,但市面上常見的家什至少都能叫上名字來。而今天高適所贈之物,卻遠遠超過了他的見識范圍。

上面那件勉強可以算是面盾牌,大小卻只有尋常制式盾牌的三分之一。上圓下尖,像極了一個被壓扁了的雞心。盾面為精鋼打造,故意磨去了金屬應有光澤,看起來黑漆漆的,非常丑陋。盾牌里側則襯著一層厚厚的牛皮,摸上去非常柔軟。在盾牌內側正中間,還有一個大大圓環,也是精鋼鑄成,表面纏繞著一圈皮索,也不知道被多少雙手握過,掛滿了骯臟的油泥。

壓在盾牌之下的那件,則無論如何都叫不上名字了。光看外觀,可能是一把特大號的流星錘,但鏈子卻只有三尺多長,根本不能當暗器使用。而錘頭表面也非常怪異,竟然鑄了很多銳利的鐵三角,黑漆漆放著冷光。錘柄與錘頭也不是一個整體,相互分開,靠中間的鐵鏈子鎖在了一起。

“我也不知道該叫它什麼?算是鏈子錘吧!”高適搖搖頭,笑著解釋,“幾個月前滅了一伙沙盜,從一個賊頭的隨身包裹里找到的。估計是大食那邊流傳過來的奇門兵刃,沙盜們得到手后卻不會用,所以當做寶貝帶在了身邊。你的膂力甚大,近戰時用橫刀恐怕未必順手。不如試試這兩件家伙。那個盾牌,可以直接套在左臂上,用來擋箭擋刀。那把鏈子錘,則握在右手里,使足力氣輪圓了,一般人初次遇上,很難招架得住!”

“嗯!”參照高適的介紹,王洵將盾牌套在了左臂上,右手順勢拎起錘柄。“感覺不錯,特別是這把錘子的份量。以前用橫刀,總覺得輕飄飄地像拎著根樹枝!”

“試試!”高適笑著鼓勵。

王洵輕輕點頭,策馬跑開數步,迎著凜冽的寒風輪開手臂。第一下有些生澀,扯回來的錘頭差點砸中胯下坐騎。第二下稍好了點兒,但胸前空門大露。第三下,第四下,他慢慢找到了些感覺,將鏈子錘越輪越快。第七、第八下,相繼揮出,隱隱帶著風的尖嘯。第九下,第十下,第十一下.......,漸漸地,整件兵器化作一道烏光,圍著他上下左右不停翻滾。

“好——!”高適的部屬中不乏識貨之人,立刻扯開嗓子喝起彩來。方子騰等人緊隨其后,不停地用力拍巴掌,“好!好!王校尉,好樣的!”

不願意在人前過分賣弄,王洵慢慢地收了勢子。打著馬緩緩跑回,將兵器掛在馬鞍下伸手可及之處,然后笑著向高適抱拳,“達夫兄......”

“再多啰嗦我可生氣了!”知道王洵想說什麼,高適搶先一步打斷,“快滾吧,趁著天色還早。到了疏勒之后,記得托人給我捎個信!”

“一定!”王洵楞了楞,然后展顏而笑。“哪天回到長安,我再請你喝酒”

“一定!”高適將眼睛瞇縫起來,輕輕揮手,“前提是你活著回來!記住,別丟咱們中原男人的臉!”他知道把兵器自己送對人了。遠處的萬里黃沙,跟王洵馬鞍下黑漆漆的兵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再配上王洵那九尺高的身板,不用交手,氣勢上就壓了敵人一籌。

“參軍大人!”望著王洵一行人的背影越走越遠,一個身穿黑色鎧甲的武將湊到高適身邊,壓低了聲音提醒,“您真的要放他們走?昨天古力圖將軍可是說.......!”

“怎麼?難道你想劫留朝廷撥給安西軍的輜重?”高適在馬背上迅速轉頭,臉上的表情與一刻鐘之前若判兩人。“還是你覺得這陽關城,應該換個守將了?”

“我,我不是那個,那個意思!”黑甲武將不敢與高適的目光相對,垂下眼瞼,低聲解釋,“屬下,屬下只是覺得,覺得日后哥舒大將軍若是追究起來......”

“哥舒大將軍追究起來,自然有高某頂著!”作為哥舒翰的私聘心腹,高適卻沒有對東主唯命是從的覺悟。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再度將面孔扭向遠方。

黑甲武將嘴唇嚅囁了一下,不敢再多說了。眼前的高參軍雖然握起筆來寫得一手好詩,掌中握著刀時,殺人卻也不含糊。他的前任和雪山腳下那些強盜們就因為小看了這位大詩人,最后落得身首異處。他可不想重蹈別人的覆轍。

“哥舒大將軍會明白高某為什麼這樣做!”仿佛為了讓屬下心安,高適放緩了語氣,低聲解釋,目光卻依舊盯著黃沙和藍天之間慢慢消失的人影,“欠楊國忠的人情,哥舒將軍隨時都可以還,主動權在他自己手里。可如果跟安西軍結了仇,主動權就歸了別人。馬上就起風了,大漠之中,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仇家!”

“起風了?”黑甲武將皺著眉頭遠眺。萬里瀚海靜靜的,沙子在陽光下泛著水一樣的波紋,哪曾有半點兒變天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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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陽關(四上)

天氣很好。沒有風,沒有云,紅彤彤的太陽在大漠的盡頭一點點下墜,將人和馬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才離開陽關半天,王洵就開始后悔自己為什麼要選這樣一條路了。雖然從輿圖上看,走陽關,經蒲昌海前往疏勒,路程要比北出玉門,走眼下商旅們常用的伊吾道短了數百里,但輿圖上卻沒說,商旅們為何舍近而求遠。

腳下的路根本不能叫做路,深深淺淺的沙窩子,讓人和馬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比先前雙倍的力氣。數不清的沙丘連綿起伏,剛剛爬過一個,第二個又擋在人面前。大部分沙丘都是孿生兄弟,一樣形狀,一樣顏色,連表面的紋路都別無二至。如果不是在沙丘之間一直能看到前人趕著駝隊留下的腳印,大伙幾乎要懷疑自己一直在原地繞圈。那樣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活活渴死,風干,變成一具具僵屍。

比疲憊更難捱的事情,是寂寞。一百飛龍禁衛,三百民壯,放在中原任何一座城市中,都是熱熱鬧鬧一大堆。可走在無邊無際的黃沙上,就變成了一串小螞蟻。爬動,爬動,慢慢向前爬動,幾個時辰下來,印象中早該被甩在身后的廢棄烽火臺,卻依舊近在咫尺。大聲喊叫,聽不見任何回音。引吭高歌,得不到任何關注。偶爾看見一個熱鬧的村寨,蒙著面紗的異族少女沖人輕輕招手,快步趕過去,卻只能看到無盡黃沙。少女、村寨、水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追了,那是鬼市。”向導老岳見多識廣,攔住站在沙丘上瞠目結舌的眾人,低聲提醒。

“分明是蜃景!你又滿嘴跑舌頭!”方子騰還記恨著昨天被對方嚇到的仇,瞪了老岳一眼,毫不客氣地戳穿。所謂海市蜃樓,傳說中都是巨蜃吐氣所凝。他所讀過為數不多的幾本書中,恰恰有相關描述。

“我的軍爺唉!這里連個河溝都沒有,哪來的巨蜃啊?”向導老岳搖搖頭,拖長了聲音反問。“鬼市就是鬼市。屈死的冤魂出來買東西的地方。當年侯君集大將軍西征高昌,抓了一百二十萬俘虜,回來時帶了糧食不夠吃,一狠心,就把俘虜全活埋在了沙漠里。”

“凈胡說。活埋一百二十萬人,得派多少士卒挖坑?況且大太陽底下,鬼怎麼敢出來!”聽向導說得活靈活現,伙長老周也加入了聊天隊伍。嘴里反駁著前者的話,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拉緊了自己的衣領。

冷。沒有風,但寒氣卻輕而易舉地吹透了中間夾了絲綿的外袍。透過皮膚、肌肉、骨頭,一直滲進人的心窩子里。

“沙漠里埋人,還用挖坑麼?”向導老岳的聲音也低沉起來,隱隱透著陰寒,“把手腳用牛皮索一捆,推進地窪處。一場大風過后,立刻被沙子蓋得平平的,保證留不下任何痕跡!”

這個解釋的確可以說得通。此時距離貞觀年間還不算太遠,侯君集滅高昌古國之后,肆意屠殺俘虜的故事,大伙多少都聽說過一些。而沙漠中風暴的威力,眾人前幾天恰恰也領教過一回。提前躲到一個大沙丘后,用馬車圍成一個堡壘,人藏于其中,還差點被黃沙給活埋了。如果綁住手腳不準躲避的話,恐怕.......

一百二十萬高昌男女老幼,就埋在自己腳底下的沙窩子中。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偏偏向導老岳沒眼色,兀自繼續喋喋不休,“要是在人煙稠密處,閻王爺當然不準小鬼們白天出來活動。可這附近方圓百里根本沒有人煙,白天和晚上還有什麼.......!”

“閉嘴!”沒等他把話說完,有聲怒喝從背后傳來,嚇了所有人一哆嗦。扭頭看去,只見王洵手按刀柄,沖著向導老岳怒目而視,“如果你再敢胡言亂語擾我軍心的話,我就先把你給埋在沙丘底下。”

“軍爺,瞧,瞧您說的,我,我哪敢吶!”向導老岳又打了冷戰,咧開大嘴,訕笑著解釋。“我這不是怕大伙走路走得悶麼?所以才.......”

“你只管頭前帶路。如何鼓舞士氣,無須你來操心!”王洵眉頭緊鎖,冷冰冰地命令。絲毫不顧忌對方的顏面。

還甭說,如今他板起臉來,的確帶上了點兒一軍主將的威嚴。向導老岳不敢再亂對付,咧了下嘴,耷拉著腦袋向隊伍最前方走去。

“老鄭,你帶兩名弟兄,給我盯緊了他。如果他敢再裝神弄鬼,就拿鞭子狠狠抽他的嘴巴!”仿佛突然變了性子,王洵的聲音聽起來冰冷如刀。完全不像前幾天那般,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

“諾。”伙長老鄭楞了楞,沖著王洵肅立拱手。

“老周,你帶本伙弟兄到隊伍最后邊去。如果背后有什麼動靜的話,及時向我示警!”揮手示意老鄭離開,王洵繼續發號施令。

另外一個伙長老周也是滿頭霧水,猶豫著答應了一聲,帶領麾下弟兄趕往隊尾。緊跟著,王洵又命令方子騰帶領幾個騎術好的弟兄充當斥候,在隊伍左右兩側二里遠的位置來回警戒。隨即又把幾個民壯的頭目叫到跟前,對他們面授機宜。

校尉大人憋瘋了。所有被分配到任務的人,都在心里頭悄悄地腹誹。萬里大漠,除了這支運輸輜重的隊伍之外,連個其他人的影子都看不見。何必如臨大敵般,弄得人心惶惶?

如果說在哥舒翰的勢力范圍,這種舉動還好理解。畢竟當時大伙心里頭也不踏實,總害怕哥舒翰受到楊國忠的指使,替后者殺人滅口。可前幾天校尉大人根本沒把危險當回事,待到了危機已經解除的時候,偏偏又開始草木皆兵,不是被寂寞的旅程憋瘋了,又是為何?

腹誹歸腹誹,眾人卻輕易不敢違拗王洵的意思。畢竟大伙這輩子能不能平安回到中原,眼下還指望著他。況且沿途幾千里路走下來,大伙親眼目睹了王洵以可以看見的速度,一天天變得成熟,已經慢慢地把他當做了這支隊伍的真正主心骨。而不是一個仰仗祖上余蔭撈取功名的半大孩子。

事實證明,王洵的舉動還真不是一時興起。很快,在隊伍最后擔任警戒的老周就派人送來警訊,有一群蒼黃色的野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起,悄悄地墜在了大伙身后。人停下來,它們也停下來。人繼續前進,它們也繼續前進。始終保持著二百步左右的距離。

“甭管它們,除非有人落單兒,否則,狼群不敢主動向咱們發起攻擊!”憑著今天早上臨時被高適填進肚子里的知識,王洵沉聲下令。“保持隊形,互相照顧一下,誰也別掉隊!”

“好勒!”有道是將乃三軍之膽。雖然王洵年齡未及弱冠,但是,看到他不慌不忙的模樣,一干飛龍禁衛頓時也覺得膽壯,扯開嗓子,齊聲答應。

跟在隊伍后邊的狼群被眾人的喊聲嚇了一跳,居然停了下來,遲疑著不敢繼續邁步。伙長老周見此,立刻有了主意,策馬跑回王洵身邊,低聲獻計:“不如讓大伙一起唱歌,一則能解乏,二來也能壯大氣勢!”

“嗯!”王洵猶豫了片刻,笑著答應。

作為長期駐扎在京師的天子禁軍,弟兄們打仗未必在行,在詩歌雜曲方面,卻是誰都不含糊。在王洵的組織下,很快,隊伍中便響起了粗獷的歌聲,“邊庭烽火驚,插羽夜征兵。少昊騰金氣,文昌動將星。長驅鞮汗北,直指夫人城.......”(注1)

此詩為隋代詩人薛道衡所做的出塞曲。因為簡單易懂,曲調慷慨,所以在軍中廣為流傳。不但大部分飛龍禁衛會唱,片刻后,連民壯當中,都有人小聲跟著哼哼起來。整個隊伍,士氣登時為之一振。

正如高適今早所說,狼跟狗一樣,都是天生的勢利眼。看到前方隊伍中突然變得豪氣干云,愈發不敢貿然靠近。眾人聽到隊尾傳來的喜訊,唱得更加賣力,興起之處,干脆一邊走,一邊用橫刀磕打起了金鐙,“絕漠三秋暮,窮陰萬里生。寒夜哀笛曲,霜天斷鴈聲。連旗下鹿塞,疊鼓向龍庭.....”

剎那間,整個隊伍模樣大變。疲憊之態一掃而空,隱隱竟然透出幾分剽悍之氣來。群狼聞之,更加猶豫不絕。勉強在原地觀望了片刻,居然耷拉下腦袋,在狼王的帶領下灰溜溜地逃了。

到了此時,隊伍已經不再管背后跟的是誰。士卒民壯,彼此唱和,幾乎忘記了旅途的勞累,只覺得渾身上下從頭到腳一片滾燙。生為大唐男兒,受點苦,受點兒累算什麼?凌煙閣上無書生,百戰之后方成名。如果能令關心著自己的人和自己所關心的人平安喜樂,哪怕是付出更高代價也是值得。

“妖云墜虜陣,暈月遶胡營。左賢皆頓顙,單于已系纓。紲馬登玄闕,鉤鯤臨北溟。當知霍驃騎,高第起西京。”歌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激越,漸漸地,沖入云霄,響徹已經寂靜了數十年的大漠。

注1:此詩為隋代詩人薛道衡所做的出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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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陽關(四下)

有了這次嚇退狼群的經歷,王洵在隊伍中的威望無形中又提高了幾層。特別是那些民壯,再也不敢拿這個年紀不到二十歲的校尉當做孩子看,望過來的目光中滿是崇拜。到了傍晚扎營的時候,明知道附近不可能有敵人,他要求大伙將馬車首尾相連擺成一座營壘,並且在“營壘”外圍密密麻麻撒了三層對付騎兵的鐵蒺藜,也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了,再沒人敢笑他畫蛇添足。

沙漠里的黑夜很冷。雖然沒有風,寒氣依舊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滲過身上的皮裘,絲襖,慢慢從汗毛孔滲進骨頭里。因為無法預計還要在這條該死的路上走多久才能看到下一個綠洲,他們不得不盡量少點幾堆篝火,以節約使用本來就為數不多的干柴。這令這個黑夜愈發顯得漫長。還不到亥時,大部分弟兄已經被凍醒了,縮卷在各自隨身的鋪蓋里,上下牙齒不停地相撞,“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倒是那些民壯,因為習慣了吃苦的緣故,反而睡得非常香甜。鼾聲此起彼伏,宛若夏日傍晚的悶雷。

耳畔聽著這些伴奏,王洵當然不可能再睡得著。睜大眼睛,百無聊賴地數夜空中的星星。比起長安城里,此刻頭頂上的星星顯得更大,更近,也更清晰。雖然天空中同時還掛著一輪滿月,卻無法遮蓋住它們的光芒。據說天空中每一顆星斗都對應著地面上的一個人,當本命星變得明亮之時,此人的運氣也會轉好。“只是不知道哪顆是我的”王洵在心中默默地想,“哪顆是荇芷、云姨,哪顆又是紫蘿?”

不知不覺中,他開始懷念起長安城來。身在其中時,總是看見它的缺陷,巴不得早一刻離開。而此刻去家千里,記憶中最深刻的,卻又全是它的好處。曲江池畔有座道觀,門前種滿了桃樹,每逢春來,桃花開得像云一般絢麗。走在樹下,可以看到無數紅男綠女,幾乎全是成雙成對,彼此碰到了相互點頭致意,誰也不會笑話誰。花開的季節,獨自漫步在桃樹下的人才是另類。

二郎?白荇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微如耳語,卻充滿了依戀。王洵慢慢回過頭去,看見白荇芷背靠著一株桃樹,臉上做桃花般顏色。他笑著著走過去,雙臂前伸,將白荇芷固定在樹下。白荇芷則慢慢地抬起櫻唇,合上眼睛,長長地睫毛上下顫抖

良辰美景,豈堪辜負?只是短短一瞬,唇間的芳澤已經使人迷醉。但就在此時,天色忽然大變,驚雷從天際滾將過來,將背后的桃樹劈得東倒西歪

落紅滿地。一對對年青**抱頭而走。跑動中,他們身上的衣服慢慢脫落,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架子。他們都是高昌人,被侯君集活埋在萬里瀚海里的高昌人。他們心里充滿了怨恨,伸出獠牙和利爪,試圖攻擊附近的一切活物

“鬼啊——”白荇芷嚇得厲聲慘叫。嗓子里發出的確是男人的聲音。剎那間,她也變成了一具骷髏,向自己張開雙臂

“啊——!”王洵嚇得魂飛魄散,瞬間從睡夢中驚醒。慘叫聲還在耳邊回蕩,一聲比一聲凄厲,“鬼啊,冤鬼來索命了!”

“胡說,哪里來的鬼?”盡管心臟幾乎從嗓子眼里狂跳而出,王洵還是沒忘記肩頭的職責。憑著本能翻身坐起,抓住一直放在手邊的鏈子錘。

“鬼,鬼”民壯和士卒們抱頭鼠竄,整個營地亂成了一鍋粥。只是被馬車擋住了去路,才不至于四散奔逃。“完蛋了!”在那一瞬間,王洵幾乎打算獨自逃命。但來自心底的一股子倔強勁兒瞬間又壓住了恐懼,強令他抬頭四望。

每個人肩頭都有自己的責任,逃,是逃不掉的。眼下,他的責任就在這營壘之中,就是那一輛輛裝滿輜重的馬車。

臨近十五,慘白色的月光,將大漠照得一片通亮。就在營盤外一百步左右距離,有隊慘白色的影子,頂著沒有肌肉的骷髏頭,騎著戰馬,悄無聲息向大伙靠近。因為要對付腳下的鐵蒺藜,他們走得並不快。但發自身上的腥臭氣卻直撲人面……

那絕對不是活人所能具有的味道,那軀體上的**血色也絕非剛剛淌出。是高昌人,被侯君集活埋在沙丘底下的高昌人,時隔近百年,他們真的來索命了!恐懼再次如毒蛇般,死死纏住了王洵的心臟。纏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不想死,但似乎已經無路可逃。本著臨死之前拉個墊背者的念頭,他從身邊的篝火堆中抓起一根幾乎燒透了的木柴,奮力向營壘外的幽靈們投了過去。明亮的炭火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掠過近五十步距離,落地,炸開,紅星四射。正在對付鐵蒺藜的幽靈們被火星嚇了一跳,雖然隔著很遠,卻本能地帶住坐騎,抬起空洞洞的眼睛,向營地內張望。

“不要怕,用火箭招呼他們。鬼也怕火!”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根救命稻草,王洵扯開嗓子,發出幾乎不是自己的聲音。“火箭,火箭。別跑,這麼大個沙漠,你們能跑哪去?”

沒有人停下來聽他的命令,士卒、民壯亂成了一鍋粥。幾個身強力壯者已經翻過了遠離鬼魂方向的馬車,撒腿往大漠深處狂奔。

“臨陣脫逃者,斬!”眼看著爬上馬車的人越來越多,王洵扯開嗓子大喝,狂奔數步,單手將距離自己最近的逃命者一一從馬車上**。“火箭,火箭!咱們有的是火箭!鬼也怕火。這麼大個沙漠,不帶水,早晚都得渴死。”

不知道是他的提醒起了作用,還是對被渴死的恐懼壓過了對鬼魂的恐懼,人們都不再試圖翻越馬車了,而是集體轉過頭,直奔堆放著水袋的地方。“搶水者死!”王洵大急,掄開另一只手中的鏈子錘,劈頭蓋臉砸了過去。兩個跑得最快的民壯被擊中,慘叫著撲倒于地。第三個靠近水袋的是名飛龍禁衛,迅速趴下,在地上打了個滾,才避免了筋斷骨折的命運。整個人卻嚇傻了,張開嘴巴厲聲哀號。

“咱們死了,也是鬼。鬼還怕鬼麼?”情急之下,王洵也豁出去了,將鏈子錘輪圓,圍著水袋狂掃,“給我拿起弓,射火箭,用火箭燒死他們。侯君集在天上看著呢。當年高昌人就不是咱大唐健兒的對手,做了鬼,一樣不是!”

在被鏈子錘砸死,逃入沙漠中渴死以及與沖入營盤的惡鬼拼命之間,大多數人都本能地選擇了第三者。趁著人群稍稍安定的功夫,王洵放下鏈子錘,再度俯身從篝火堆中抓起一根燃燒著的木條,向距離營盤最近的鬼魂丟了過去。

這次,火把差點命中目標,嚇得鬼魂的坐騎揚起前蹄,發出“唏溜溜”一聲咆哮。“鬼怎麼會騎活馬?”突然間心中有靈光一閃,王洵大聲叫嚷。“假的,大伙不要怕,外邊的肯定不是鬼。鬼不可能騎著活馬打仗!”

“可以的,可以的,鬼吸足了陽氣,就可以騎馬!”向導老岳的聲音立刻傳來,陰測測地令人直起雞皮疙瘩。王洵二話不說,大步奔過去,用套在左臂上的小盾砸向老岳的面門。看著對方軟倒于地后,再度揚起鏈子錘,沖著營壘外的鬼魂們怒喝,“有種就過來跟老子單挑,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老子死了,一樣是鬼,肯定比你們這些假鬼強!”

外邊的鬼魂依舊不說話,紛紛跳下坐騎,徒步向營盤靠近。十幾名膽子稍大些的飛龍禁衛們聽見王洵的叫嚷,抱著拼死一搏的想法張弓搭箭,亂紛紛向營壘外攢射。大部分都是普通羽箭,只有零星幾根,用的是火矢。默默靠近的鬼魂們猝不及防,居然被羽箭射得狼狽不堪。有一個倒霉鬼身上的裹屍布不幸被火箭給點燃了,嚇得手忙腳亂,一不小心,骷髏頭直接從脖子上掉了下來。

“¥”倒霉鬼用陌生的語言罵了一句,彎腰去撿地上的骷髏頭。這下,他身上的破綻愈發明顯,原本涂黑了的脖頸被身上的火光照亮,彎曲的頭發清晰可見。

“假的!”“假的!骷髏是頂在腦袋上的!”原本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的禁衛們紛紛醒悟,扯開嗓子破口大罵,“叫你裝,叫你裝。老子射死你,把你變成真鬼。射死你,射死你!”

“射死你,老子是惡人,專門對付惡鬼!”

“活著的時候被老子殺,死了一樣是窩囊鬼!”

更多的禁衛們從驚恐中清醒,拉滿角弓,將前端涂了引火物的羽箭點燃,一根接一根射了出去。他們平時訓練不認真,發出的火矢十有偏離了目標。但總有那麼一個幸運的家伙,瞎蒙也蒙對了地方。已經近到可以摸到馬車邊緣的的“鬼魂”們被射得狼狽不堪,大罵著退下。營盤之中立刻發出了哄笑聲,更多的羽箭騰空而起,追著“鬼魂”們的腳步,將他們和受驚的戰馬一道送出百步之外。

四野沒有風,插在沙粒中的火矢繼續燃燒,將“鬼魂”們狼狽后退時丟下的骷髏頭照得格外清晰。望著那一地慘白色骷髏頭和幾個受了重傷在營盤前掙扎的“倒霉鬼”,飛龍禁衛和民壯們哈哈大笑,絲毫不記得剛才到底是誰差點被鬼魂們嚇尿了褲子?!

“老周,老周還在嗎?給老子清點人數!”趁著眾人還沉浸在擊退“鬼魂”的興奮當中,王洵大聲命令。“老鄭,老鄭,趕緊帶幾個弟兄,把缺口給我堵好。小方,方子騰,你小子被嚇死了沒有,還活著的話就喘口氣兒!老魏,老魏呢,趕緊看看你手下的民壯還有多少?老朱,找幾個大嗓子家伙站到后面的馬車上去,把跑掉的家伙盡量給喊回來。”

人這東西就是奇怪,剛才還被嚇得屁滾尿流,發現鬼魂是強盜所裝扮之后,反而徹底忘記了恐懼。很快,營盤內便傳來嬉皮笑臉的回應。幾個主要禁衛軍頭目和王洵臨時提拔的民壯頭目居然都沒來得及逃走。擺出一幅臨危不懼的架勢,分頭去執行王洵的命令。

須臾之后,伙長老周、老鄭、膽小鬼方子騰,還有民壯頭目魏風、朱五一等各自回來匯報,剛才被大伙推開的地方,已經重新用馬車堵好。經過反復清點,一百禁衛還剩下八十七,三百民壯還剩下兩百六十二。朱五一已經派了十幾個大嗓門民壯站在馬車上向周圍喊話了,不知道逃走的那幫膽小鬼們能不能聽得見。

“不管他們了。渴死了活該!你們幾個坐過來,咱們得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王洵沖著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命令。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已經無暇考慮能不能將隊伍完完整整地帶出沙漠了。裝神弄鬼者就在羽箭的射程之外徘徊,看樣子不將馬車中的物資弄到手,誓不罷休。而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兒的荒漠之中,大伙根本不要指望能有援軍。

“還商量什麼,這里數你官最大,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唄!”伙長老鄭猶豫都沒猶豫,沖口回應。

“對,剛才如果不是王校尉沉得住氣,咱們不被活活嚇死,也得被強盜砍死!”經歷了一場危難,民壯頭目魏風對王洵佩服得五體投地,走上前,大聲附和老鄭的意見。

其他幾個頭目對魏風的話深有同感。紛紛開口附和。王洵心里的本來打算就是先確立自己的絕對指揮權,見大伙沒有異議,立刻大聲說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從現在起,不分誰是士卒,誰是民壯。再敢不服從命令者,一概以軍法從事。否則,咱們誰也甭想活著走出這片沙漠。”

“對,咱們不能亂,越亂死得越快!”眾人紛紛點頭,低聲響應。馬車中的物資是運往疏勒,供安西軍下一步軍事行動所用的。如果被強盜奪走,即便大伙僥幸逃出沙漠,過后按照軍法也得斬首示眾。還不如拼死一搏,爭取將強盜擊敗,為自己闖出一條生路來。

“嗯!”王洵輕輕點頭,然后開始著手布置防御任務,“我給大伙交個實底,估計你們也偷著探查過了。在所有馬車中,裝的全是兵器。都是軍械監花了大力氣打造出來的精品,待會兒咱們先卸下幾車,讓弟兄們每人挑件順手的家什”

“日后到了疏勒,恐怕,恐怕你不好向那邊交代!”沒等王洵把話說完,民壯頭目魏風猶豫著提醒。

“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王洵笑了笑,兩眼瞇成了一條直線。“咱們用了,總好過落在強盜手里。”

來襲者真的是強盜麼?他無法肯定。心中卻一個清晰地聲音告訴自己,如果不把那群裝神弄鬼的家伙殺光了,恐怕前路永遠不會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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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陽關(五上)

留給王洵等人準備的時間不多。大約在半刻鐘之后,遠處的裝神弄鬼者就發起了第二波進攻。這次,他們將頂在腦袋上的骷髏頭全摘了下來,代之以厚厚的包鐵氈帽,護住大部分頭顱,僅把兩只眼睛暴露在外面。身上用血跡涂得花里胡哨的灰布偽裝也被盡數拋棄,露出了里邊整齊的牛皮鎧,前胸處,護心寶鏡倒映著月光。

“這他奶奶的哪里是沙盜啊。裝備一點兒不比咱們差!”方子騰貓著腰跑到王洵身邊,啞著嗓子低聲咒罵。飛龍禁衛平素的作用在于裝點皇家威儀,故而身上的鎧甲注重于好看而不注重于實戰。此刻到了兩軍陣前,缺陷就盡數顯了出來。牛皮的厚度太薄不說,邊角處某些裝飾性的物件,還嚴重影響了將士們的動作。

“至少咱們有伏波弩,他們沒有!”第一次上戰場,伙長老周也變成了話嘮,不停炫耀自己一方的優勢。

伏波弩乃騎兵專用弩箭,射程短,然而操作起來非常簡單。即便是第一次接觸此物的民壯,稍經講解也能將弩箭發出去。雖然暫時做不到百發百中,但每人發三把弩弓,提前裝填好,戰時給敵人來個三段輪射還不成問題。

“我還發現了整整八大車陌刀,一千多把呢。逼急了,咱們就組織陌刀隊,沖出去跟他們拼命!”說話是唯一能緩解緊張的方式,伙長老鄭也變得極其啰嗦。“那東西,對付騎兵最好使。想當年蘇定方帶領八百陌刀將,硬砍得兩萬多突厥狗人仰馬翻。如今咱們有四百多弟兄,如果每人拿上一把......”

陌刀是大唐步兵用來進攻的第一利器。重量超過五十斤,刀長過丈,光利刃就長達六尺有余。軍中好手一刀揮出,可將敵軍連人帶馬同時砍成兩段。因為其威力過于巨大,民間嚴禁私自打造。軍中所用,也皆為兵部統一定制,再根據武將的要求分批次撥付。(注1)

此番王洵等人所運往安西的物資當中,最重要的就是這批陌刀。這也是他輕易不敢放棄的原因。假若陌刀被對面的強盜得了去,轉手再賣給一直對西域虎視眈眈的大食人或者吐蕃人,后果將不堪設想。

“他怎麼又下了馬?“同樣嚇得臉色蒼白,民壯頭目魏風關注的東西卻與方子騰等人截然不同,“缺德東西,欺負啞巴牲口?!早晚得遭報應!”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臨睡覺之前王洵命人在營地周圍灑下的鐵蒺藜,在沙漠里發揮了雙倍作用。這種三面有尖錐的家伙,被沙土掩蓋后,憑借肉眼很難被發現。馬踩上去,蹄子固然被扎得鮮血直流,人不小心踏到了,靴底和腳掌一樣被戳個透心涼。上一波偷襲,裝神弄鬼的強盜們之所以沒能趁著混亂沖進營地,王洵等人反應及時是一個因素,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策馬避開腳下的鐵蒺藜。

這回,賊人不敢再于攻擊途中停下來給飛龍禁衛們當箭靶子。所以干脆于一百五十步外跳下坐騎,把十幾匹戰馬蒙住了眼睛,趕在頭前去趟路。

可憐的坐騎不知道主人黑了心腸,兀自被蒙著眼睛向前沖。突然間,一匹戰馬被沙土中的鐵蒺藜刺穿了前蹄,哀鳴著臥倒,借著慣性向前滑出了半丈多遠。更多埋在沙土中的鐵蒺被帶了出來,一個個刺入戰馬的側腹。吃痛不過,戰馬來回翻滾,渾身上下,很快不再有一塊完整皮膚。十幾支鐵蒺藜攢刺而入,血滴滴答答流出,染紅冰冷的沙土。

一匹這樣的好馬,在長安城附近至少能賣到十二、三吊銅錢。可以用來騎乘、拉車、甚至套上犁鏵耕地。普通百姓無論誰家能買下一匹,都拿來當寶貝。平素吃的全是精料,半夜里還要起來喂些豆餅補充體力。如今突然看到強盜們拿馬來當趟路的肉墊,民壯們心疼得破口大罵。但是,沒有王洵的命令,誰也不敢發箭,只能把新領到手的伏波弩在掌心里握得死死的,額頭上青筋直冒。

越來越多的戰馬在奔跑中倒下,用生命給強盜們趟開一條攻擊之路。看到火候已經差不多了,帶隊的強盜頭子抓起手邊的牛角號,嗚嗚吹響。旋即,所有強盜一哄而上。或者騎馬,或者步行,踏過被馬血潤濕的沙土,潮水般涌向了寂靜的營壘。

第一次指揮實戰,王洵也緊張的直冒汗。但他卻不敢太早地發出攻擊號令。從鎧甲和兵器上看,敵軍未必是普通強盜。而他和手下的士卒民壯,卻是一伙不折不扣的烏合之眾。能將來襲者阻擋在營壘之外,也許士氣還能保持片刻。一旦被敵人跳進營壘貼身近戰,非立刻炸了營不可。

不能慌,不能慌,打輸了就是死路一條。眼看著敵人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努力將眼睛瞪得滾圓,牙關緊咬,避免心臟從嗓子眼里蹦將出來。終于,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強盜進入了瞎子都有絕對把握射中的距離內,王洵猛然站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射!”

民壯們早就等得心急如焚,聞聽命令,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近四百支弩箭,同時射了出去,整個營壘正面瞬間閃過一道淡黑色的光芒。烏光過處,沖在隊伍最前方的強盜們迎面而倒。人和馬都中了十幾支弩箭,血順著傷口向外狂噴。

臨行之前,強盜們已經做足了功課,知道護送輜重的禁衛們從軍官到士卒全身從沒上過戰場菜鳥。所以根本沒怎麼把對方放在眼里。猛然間被四百具弩弓迎頭攔擊,瞬間被打懵了。攻擊節奏竟然瞬間停頓。

這一個疏忽,卻帶來了致命的后果。不待王洵繼續下令,民壯們丟下手里的弩弓,從身邊撿起已經上了弦的第二把伏波弩,對著自己正前方又是一輪。三百支弩箭呼嘯著飛出,在只有二十步的距離上,穿透力大得驚人。騎在馬上的強盜們立刻又倒下十好幾個,失去了主人控制的坐騎發狂的疾奔,很快身上就插滿了短矢,轟一聲,撲倒于地,血光濺滿了臨時充作營壘墻壁的馬車。

“注意節奏,注意節奏。瞄準人射!”王洵大聲提醒,喊得聲嘶力竭。敵軍這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下次肯定不會繼續犯傻。如果不能盡最大可能地將強盜們殺死,下一輪攻擊,眾人所承受的壓力將更大。

沒有人聽得見他的呼喊,第三輪弩箭又迅速飛出,砸向近在咫尺的強盜們。有的強盜身上挨了十幾箭,幾乎被射成了篩子。有的戰馬分明已經受了重傷,民壯們還將弩箭不要錢般向它身上砸。可憐戰馬被射得跟個巨大的刺蝟般,倒在了后撤途中。緩過神來的強盜們依靠死去同伴和戰馬的變相掩護,轉過身體,抱頭鼠竄。

見到強盜們被自己打退,民壯們士氣更旺。也不管對方退沒退出弩箭射程之外,從箭匣里拿出沒有尾羽的短弩,迅速往弩弓上添。一會兒功夫,又追著敵人射出了上百支弩箭,大部分落空了,在沙漠中豎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箭桿。

“瞄準點兒,瞄準點兒。一支弩要二十好個大籽呢!”見到有人還在樂此不疲地亂射,民壯頭目魏風大聲提醒。他的話明顯比王洵的話更容易被理解,興高采烈的民壯們立刻將弩弓垂了下來,一個個心疼得直咧嘴。前后不到半刻鐘功夫,大伙就射出了上千支弩箭。一支按二十文錢計算,就是兩萬文錢打了水漂。足夠小戶人家大半年的開銷!

莊戶人家,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罵做”敗家仔”,很多人抬起頭,望著王洵訕訕而笑。被大伙單純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王洵伸出大巴掌直抓頭皮,“這個。也不用太省,打跑了強盜要緊。大不了過后咱們再將弩箭都撿回來。趕緊把弩箭裝好吧,敵人的下一次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

聽王洵的話里沒有責怪的意思,眾民壯終于長舒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分配給自己的伏波弩全撿起來,挨個重新裝上弩箭。打仗在大伙眼里突然變成了很簡單的事情,無非瞄準了敵人扣動弩弓扳機而已。只要馬車上的弩箭用不完,強盜們休息沖到營壘內部來!

作為這支隊伍的主將,稀里糊涂打退了敵軍的一次進攻,王洵心情卻沒變得輕松。抬起頭,他借助天上的月光向營壘外遠眺,只見二百余步外,敵軍黑壓壓又聚集了一片。有的是剛剛退下去的,有的則從更遠的沙丘后迂回而來,馬脖子下掛著幾顆黑漆漆的人頭,不用問,是剛才那些被鬼魂嚇得奪路而逃的弟兄。

“還真的是一個都不放過啊!”輕輕咧了下嘴,王洵心中涌起一片悲涼。為了一個所謂的秘密,就葬送這麼多無辜,值得麼?恐怕某些人做決定時,心中根本沒把自己這些人當做同類吧!

想到這兒,王洵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沒必要再逃避了。在敵人發起下一次進攻之前,最好讓所有弟兄明白大伙的處境。

“去幾個人,把姓岳的給我抓過來!”趁著敵我雙方都在做準備的功夫,他嘆了口氣,低聲命令。

注1:漢尺,一尺相當于現在23厘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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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陽關(五下)

先前王洵出手那一下並不是很重,向導老岳早就醒過來了,一直趴在營地里裝昏倒。此刻突然間聽見校尉大人喊自己的名字,知道大事不妙。一骨碌爬起來,撒腿便跑。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如何能跑得掉?早有幾名飛龍禁衛撲了上去,將其按翻于地,拎著脖領子拖到了王洵面前。

“殺人了,官兵殺人了!”沒等王洵開口,向導老岳立刻滿地打滾。“官兵打不過強盜,殺人泄憤了!”幾名飛龍禁衛都無法將其按穩。

“如果你敢再亂叫喊,我就直接剁了你!”王洵從腰間抽出橫刀,毫不猶豫地壓在了老岳的脖頸處。“說吧,外邊那些強盜是哪來的?”

“冤枉,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校尉大人!”向導老岳繼續高喊,死不認賬。

王洵笑了笑,手腕微微用力,鋒利刀刃立刻割進了肉里,“你說,如果我殺了你,然后賴在對面的那些家伙頭上,過后會不會有人替你主持公道呢?”

“小.......”喊冤的聲音噶然而止。向導老岳張開眼睛,目光里充滿了恐懼。他發現自己惹上了一個大麻煩,雖然對方年紀很輕。但絕對不是個可隨便糊弄之輩。這點兒從他剛才果斷動暈自己以穩定軍心的舉動上就能看得出。

“我這個人其實沒什麼耐性。”王洵將手腕稍微向上抬高了些許,血珠立刻順著刀刃緩緩滑了下來,一滴滴滲進了沙土。“但我很想看看,一個人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三個時辰?或者兩個時辰?如果我把你的血管割開,相信外邊那些家伙不可能馬上沖進來救你吧!”

聽著沙土吸收血液時發出嘶嘶聲,向導老岳眼里的恐懼欲深,“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頭啊,校尉大人!您就放過小的吧。小的家里還有三個娃兒,全指望小的給人帶路養活呢!”

“不知道?”王洵突然變得心軟,慢慢收起橫刀,用手指抹去刀刃上的血跡。

“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小的可以對天發誓!如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向導老岳如蒙大赦,一手捂住脖頸上的傷口,一手高高指向天空。

“可我聽說,沙漠里輕易不會打雷!”一瞬間,王洵又把橫刀按到了老岳脖子另外一側,“不知道。不知道強盜是誰,為什麼你白天剛剛講完鬼故事,夜里就有強盜裝神弄鬼?不知道,為什麼你放著玉門關外好走的伊吾道不走,偏偏帶著大伙往陽關外的沙漠里繞?不知道,為什麼敵人來襲之時,你喊叫的聲音比任何人都高?”。

第一個和第三個疑問,向導老岳根本無法解釋。但第二個疑問,卻讓他找到了空檔。“小的冤枉,冤枉!校尉大人。走這條路,十幾天前是您自己選的。不能怪到小的頭上!”

“是麼?”王洵手腕繼續用力,在老岳的脖頸上割開第二道口子,“我初來乍到,所以只會抄輿圖上說的近路走。你吃的就是向導這碗飯,哪有專門給客人往難走的路上帶的道理?說吧,外面的人就要發起進攻了,在他們到達營壘之前,我希望能聽到一個合理解釋!否則,你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啊.......”向導老岳脖頸吃痛,拼命向后躲閃。方子騰沖上前,伸手搬住他的腦袋,將喉嚨轉向刀刃,“別問他了。反正寧他死也不說實話。給他個痛快,然后咱們直接跟外邊的人說,他已經招供了。詐也能把實情詐出一二來!”

這句話,比王洵剛才所有的話都見效,向導老岳立刻把眼睛睜開,腦袋瓜子拼命亂搖晃,“饒,饒命!我,我勸說,別,別殺我!”

“敬酒不吃吃罰酒!”對付這種滾刀肉,方子騰遠比王洵有辦法。“我數一二三,再不交代,我就割斷你的喉嚨。一.......”

“我說,我說,是古力圖,是古力圖將軍讓我這麼干的。小的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向導老岳一邊哭,一邊大聲嚷嚷。

“古力圖?”對這個名字,王洵隱約有點印象,卻記不太清楚什麼時候與此人有過交往。沒等他想起來,向導老岳已經完全崩潰,“就是前幾天一直護送您的古校尉。在涼州城中,他就吩咐小的,務必帶你們走樓蘭古道。昨天分開之前,他又告訴我,今晚務必帶你們在這一帶休息,否則,就拿我全家老小試問!小的就是一平頭百姓,小的實在惹不起他啊!”

聞聽此言,不止王洵,其他幾個禁軍頭目全明白了。哥舒翰派出的那隊兵馬根本不是前來保護大伙,而是要送大伙進鬼門關。在河西境內殺人,即便過后沒人懷疑到他哥舒翰頭上,轄地內丟了這麼大一批軍械,此人也難逃治安不靖之罪。而出了陽關后,便是安西軍的管轄范圍。輜重隊消失在大漠中,責任只能由封常清來背,與他哥舒翰半點兒關系都沒有。

“小,小的不,不知道您跟古將軍有什麼過節。但小,小的敢保證,走,走樓蘭古道,的確,的確比伊吾道距離近!小的,小的本來沒有,沒有惡意,只是,只是......”見眾人都愣在了當場,向導老岳想了想,低聲替自己辯解。

“我整死你這王八蛋!”沒等他把話說完,方子騰沖上去,拳打腳踢。“沒有惡意,沒有惡意。你先看看外邊那幫家伙馬脖子上掛的是什麼?老子都被你帶進陷阱里來了,你還說沒有惡意!老子先殺了你算了,死也拉一個墊背的!”

向導老岳不敢還嘴,雙手抱住腦袋,滿地打滾,“饒命,方爺饒命啊。小的只是個帶路的。小的只懂得給人帶路啊!”

大伙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在附近的民壯早就被驚動了。紛紛扭過頭來,探頭探腦查看究竟。目光之中,居然對挨打者不乏憐憫。

“行了,小方,打他也沒用!”王洵不想引發民壯們的誤會,擺擺手,低聲喝止。“放開他,我還有幾句話要問!”

上司有令,方子騰不能不從。抓起向導老岳的脖領子,將其再度丟回王洵面前。“說,好好回答我家校尉的話,否則,老子將你大卸八塊!”

“我說,我說,校尉大人問什麼我就說什麼?”向導老岳朝王洵爬了幾步,頂著一雙熊貓眼答應。

王洵笑了笑,單手從地上扯起了他,“坐吧。不用跪著!我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姓古的到底是什麼人,讓你這樣怕他?”

“他原本是哥舒翰的家奴。后來做了河西軍的郎將。”向導老岳不敢與王洵平起平坐,蹲在地上,低聲回應。“他們都是突厥人。所以打斷骨頭連著筋。我是漢人,平時就受突厥人欺負。碰到突厥大官,更是不敢不聽他們的話!”

是朝廷刻意縱容的結果!王洵跟方子騰等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暗自嘀咕。太宗皇帝征服西域后,施行胡漢平等相待之策。使得很多蠻夷部落,皆化胡為漢,慢慢與中原唐人融為一體。而到了當今皇上這一輩兒,因為其自己覺得胡人比漢人誠實,所以很多政策都大向胡人傾斜。導致西域的胡人自覺高漢人一頭,很多漢家子弟也以身上帶著胡人血脈為榮。久而久之,西域各地竟然是胡人越來越多,漢人越來越少。慢慢竟重新變成了突厥、鐵勒以及回紇人的天下。

這種朝廷大事,遠非王洵等小人物所能置喙,盡管一路行來,他們已經深深地看到了其中潛在的危險。長長嘆了口氣,他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繼續問道:“以前這條路上所謂的鬼怪傷人事件,跟姓古的家伙有沒有關系?你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勾結了吧?他除了這次試圖謀害我等之外,還干過什麼?”

“小的冤枉!”向導老岳本能地否認,看看旁邊隨時準備撲過來的方子騰,又快速改口,“小的只跟他做了兩次生意,這是第二次。上回是一伙大食商人,仗著人多想抄近路。被古力圖知道后,全殺掉沉到蒲昌海里去了。小的事后只分到一卷蘇綢,其他什麼都沒撈到。”

“天!”眾人皆倒吸一口冷氣。早聽說哥舒翰在河西一手遮天,沒想到其下屬的膽子和胃口居然大到如此地步。殺人越貨,坐地分贓。這還和真正的沙盜有什麼分別。只是后者明火執仗,而古力圖等人身上穿了一襲官袍而已。

“一個活口沒留!”盡管遠方的敵軍已經整理完了隊伍,王洵還是不緊不慢地追問。

“沒有!古力圖將軍怕事情敗露,手下從不留活口。”向導老岳搖搖頭,畏懼地閉上眼睛。

那麼大的一支商隊,光護衛就請了三百多人。可一夜之間,就被殺了個干干凈凈。同來帶路的伙伴嚇瘋了,從此天天口吐白沫,見到人就磕頭求饒。而他,卻連發瘋的資格都沒有。一家老小都在別人手里握著呢,不與古力圖將軍人合作,肯定會被丟入大漠中,連個囫圇屍體都找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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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陽關(六上)

“大伙都聽清楚了?”一腳將向導老岳踢開,王洵站起身,沖著附近豎著耳朵偷聽的眾人問道。

“還廢什麼話!跟他們拼了!”老周、老鄭等一干飛龍禁衛嘴角抽搐著,臉色鐵青。一路上,大伙都憂心忡忡,但到了憂慮真的變成事實的時候,大伙心里反而不像先前那麼恐懼了。只想在臨死之前,再出一口惡氣。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對,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以魏風,朱五一二人為首的民壯們不像飛龍禁衛那般激憤,但目光中的絕望卻清晰可見。他們不是士卒,即便把輜重全丟光了,回去后也未必會被斬首示眾。然而向導老岳的供述,卻澆滅了大伙心中最后一絲幻想。遠處的那群強盜是官兵假扮的,他們習慣于殺人滅口。馬車上裝的全是軍械,“官賊”們如果不想事后被朝廷追究,就不能讓任何人活著走出這片沙漠。

“先別想著怎麼夠本!”王洵沖著遠處的官賊指了指,大聲冷笑。“咱們這里老少爺們,加在一起有四百多號。長短兵器,強弓勁弩,要多少有多少。他們有什麼?拿著把破鐵片兒就想讓咱們束手就戮,沒門兒?”

“沒門兒?”

“拼了,拼了,人死卵朝天!”禁衛和民壯們群情洶涌,扯開嗓子附和。不被提醒不知道,聽了王洵的話,大伙才發現自己這方實力比對手絲毫不弱,在兵器和輜重補給方面,還遠遠站著上風。

聽到營壘之后的呼喊,敵軍的動作立刻加速。可倉促之間,他們也想不出什麼恰當辦法來破解輜重隊的弩箭攢射,只好命令一部分人下馬,密密麻麻排成一個魚鱗陣,站在最外圍者每人手持一面圓盾,斜斜地護住頭頂和上半身。

這種魚鱗陣可以最大程度降低羽箭的殺傷力,但隊形保持起來非常不容易,特別是在沙漠中,腳下忽淺忽深,整個隊伍根本無法做到協調統一。每前進數步,就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整頓隊伍。

所以王洵還有足夠時間,在兩軍發生接觸之前,最大程度地鼓舞起自己一方的士氣。咬咬牙,他沖著禁衛和民壯們大聲喊道:“既然他們自不量力,那就殺光了他們,咱們也好開伙做飯!”

“殺光了他們,開伙做飯!”

“殺光了他們!”

“殺光了他們!開伙做飯!”老周、老鄭等人帶頭,飛龍禁衛和民壯們齊聲響應。舉起手中長刀和短弩,組成一道鋼鐵叢林。

“飛龍禁衛,全體都有,抄陌刀,堵在馬車后邊,一個活人都不要放進來!”看看士氣可用,王洵迅速調整部署。

接下來的戰斗肯定要比先前困難得多。前兩次敵軍之所以被擊退,是因為他們沒考慮到馬車中有那麼多伏波弩,同時也太低估了飛龍禁衛的戰斗力。但幸運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發生在同一方。有著豐富戰斗經驗的河西軍將士也不可能連續犯三次犯同樣的錯誤。

那就放手一搏,看看誰笑到最后。王洵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作為長安街頭上的紈绔頭目,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一股子狠勁。看方子陵等人按照自己的命令,毫不猶豫地抄起了陌刀,頓了頓,他繼續喊道:“各位民壯兄弟,弩箭就全交給你們了。聽魏大哥和朱大哥的號令,瞄準了射,寧可把弩箭全用光了,也別讓官賊揀了便宜去!”

“我們.......”沒想到王洵會突然把如此重要的任務壓在自己肩膀上,民壯頭目魏風和朱五一楞了楞,本能地想推讓。他們的聲音迅速被淹沒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怒吼聲里,“校尉大人放心,官賊們連根弩毛都撈不到。”

“想要弩,他們拿命來換!”

“拿命來換,拿命來換!”

聽到遠處傳來雷鳴般怒吼,車騎郎將古力圖嗓子忍不住一陣陣發干。假扮沙盜劫掠這條路上的商隊,是他和麾下弟兄們慣用的發財手段。但從沒有任何一次,點子像今天這般扎手。那些商隊護衛,即便人數再多,看見四下里突然涌出來的一大堆骷髏,也早就被嚇破膽子了,哪可能組織起有效抵抗?而今天對面那伙飛龍禁衛,卻憑借缺德的鐵蒺藜和迅速的反應,硬生生地抗住了自己精心組織的第一波偷襲。

第二波進攻,對方的反應同樣出乎自己的預料。那個帶隊的校尉據說從沒領過兵,卻比很多沙場老將還要果斷。居然冒著過后被追究責任的危險,把民間禁用武器,伏波弩盡數發給了民壯。並且似模似樣地組織起了三段射!

三百多把伏波弩連番齊射,威勢大得驚人。一瞬間,古力圖麾下就折進去四十多名弟兄。為了避免損失過重,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把隊伍撤了下來。同時在心中暗暗發狠,如果今天活捉了對面那姓王的小子,一定要在他身體上割開幾十條口子,看著他的血被沙漠一點點吸干。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麾下的弟兄們能順利沖破弩箭的阻攔,靠近馬車搭成的營壘,為后面的騎兵開辟出攻擊的道路。慢慢前行的魚鱗陣並不是古力圖最后的殺招,在他身邊,還有五十多名同族心腹。都是身上穿著清一色的明光鎧,手里的橫刀凜然生寒。(注1)“快點,快點,別他娘的磨磨蹭蹭。老子每天大魚大肉地養著你們,就為了這時!”心情越是忐忑,等待的滋味越是難熬。古力圖握住刀柄,手指不停分分合合。為了保持陣型整齊,步卒們的行進速度太慢了,慢得讓他兩眼冒火。不時還有人停下來,低頭在沙子中摸索殘留的鐵蒺藜。每當這時,整個隊伍都不得不原地等待,而對面的獵物則放肆地大喊大叫,仿佛對即將到來的戰斗已經迫不及待。

“有你們哭的時候!”古力圖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發狠。魚鱗陣走得再慢,早晚也會靠近馬車。到那時........。他不信一伙沒見過血的新兵和三百民壯,離開的伏波弩的優勢,還能與自己麾下這批殺人無數的弟兄硬撼。要知道,為了弟兄們每年二十幾次出門做無本買賣,從來沒有一次失手。

事實也驗證了他的指揮正確。魚鱗陣剛剛進入弩箭的射程后,對面營壘里的烏合之眾果然不知所措。第一波弩箭射得太早,大部分落在了沙地上,只有很少幾支射中了弟兄們手中的盾牌,“當”地一聲濺起幾粒火星,然后軟軟地掉在了地上。第二波羽箭很快又飛了出來,聲勢浩大,殺傷效果依舊有限。橫在魚鱗陣正面的盾墻有效地克制了它們,令大部分弩箭徒勞地跌落。見到此景,營壘里的烏合之眾們愈發緊張,第三波弩箭先是遲遲不發,待到射出時,卻不知道應該調整角度,依舊平平地攔腰一片,除了給盾面增添幾株無羽短弩做裝飾外,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攔效果。

被古力圖派出帶領盾牌手的將領名叫阿于會,也是他的一位同族。哥舒翰成功取代王忠嗣的位置之后,在河西軍中大肆提拔自己的族人。導致一些突厥軍官的職位如春天的蘆葦般迅速拔高,其本人的能力和經驗卻非常有限。看到對面營壘中連續三次都是同樣的招數,阿于會心中頓時涌起一陣狂喜,“加速貼過去,把馬車推開!弩箭只能平射!”橫刀猛地向前一指,他大聲命令。同時平舉盾牌,沖在了所有人的前頭。

“弩箭只能平射!!阿于會這下賺大了!”看到自家隊伍推進迅速加快,古力圖心中也是一陣狂喜。軍中之所以同時配備弩和弓,便是因為弩箭雖然殺傷力驚人,但攻擊方式遠不如弓箭靈活。無論平端還是斜端,射出的短矢都只能走直線。力道用盡后則徒勞地跌落于地。而弓箭則可以采用各種角度拋射,對敵軍進行大范圍覆蓋。

又是十幾支弩箭從馬車后射了出來,效果幾近于無。烏合之眾大亂,不少人從馬車后站起身,撒腿就往后跑。“通知在外圍警戒的斥候,劫殺所有逃走者,一個不準漏網!”古力托笑了笑,露出滿口的白牙。菜鳥就是菜鳥,哪怕它豎起羽毛,大聲嘶鳴,也避免不了成為蒼狼口中的一頓美餐。

魚鱗陣向前越推越快,越推越快,不少盾牌手立功心切,已經顧不上再停下來等待自家袍澤。整個陣列出現了大段大段的缺口,突然間,古力圖心中涌起一縷不祥的預兆。對面可是藏著幾十馬車軍械,怎可能只懂得用伏波弩?

“整隊,趕緊吹號角,提醒阿于會這混蛋整隊,別貪功!”他扯開嗓子,大聲叫喊。但一切為時已晚,有道刺眼的白光從馬車后凌空而起,半空中劃過一道凄厲的弧線,正正地砸在了前沖的隊伍頭上。

一瞬間,魚鱗陣四分五裂。

注1:明光鎧,唐代最精良的鎧甲之一。有護頸,身甲前部分成左右兩片,每片中心有一小型圓甲片,背部則是整塊大甲板。防護力居軍中十三種制式鎧甲之首,造價高昂,只有少數精銳或主將的親兵才有機會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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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陽關(六下)

官賊們登時被打懵了。

魚鱗陣是克制弓弩的最佳陣型。

河西士卒手中的盾牌乃硬木所制,表層還粘著層堅韌的牛皮,理論上完全可以擋住弩箭的攢射。他們身上的加厚皮鎧也為工匠精心打造,在二十步外很難被羽箭穿透。即便個別倒霉鬼不幸被流矢射中,也不會立即致命。但是,不遠處那伙天殺的獵物們居然把隨身攜帶的漆槍當做投矛擲了出來,登時打了大伙一個猝不及防。

漆槍!誰也沒想到專為禁軍配備,華而不實的漆槍還可以這麼用。當八尺多長的槍身帶著風聲從半空中落下之時,河西士卒們習慣性地將手中盾牌斜向上舉。這是他們按照平素所接受訓練做出的本能反應,以前的經驗證明,此舉對付羽箭拋射行之有效。然而,對于裝在漆槍前端的利刃來說,手中的盾牌實在太薄了。長達兩尺的槍頭如戳紙一樣戳透了盾牌上的牛皮、硬木,刺穿盾牌后胸甲、捅破胸甲后的肋骨,將沖在隊伍最前方幾個持盾者直接釘在了沙地上。(注1)

“啊——”凄厲的慘叫聲連綿不絕。原本堅實得如烏龜殼般的魚鱗陣,正中央立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紋。不幸的是,營壘中的飛龍禁衛們平素訓練太差,攻擊根本做不到整齊劃一。十幾桿漆槍拋起得太晚,落在了大部隊之后,卻恰巧順著魚鱗陣的裂縫砸了進去。絕大多數走空,一頭扎進沙漠中,槍尾四下亂掃。只有兩三根卻直接命中內層河西士卒的胸口,將倒霉蛋戳了個透心涼。

精鋼打造的慣性未衰,繼續急沖向下,鉆進沙地,將傷者的身體支在半空,形成一個怪異的三角。

“啊——”“啊——”慘叫聲不絕于耳。兩名瀕死的官賊雙腳在地上徒勞地亂蹬,試圖將自己從漆槍上拔出來。但他們的努力只給自己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刺入沙地的漆槍搖搖晃晃,始終不倒。在雙腿的推動下,瀕死者的身體以漆槍為圓心,圍著槍桿不停的畫圈。每轉一圈,沙地上的血跡便擴大一重。

沒有人肯上前將他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被打懵了的官賊們本能地向兩旁躲閃,仿佛閃得稍慢些,瀕死者上的晦氣就會傳給自己,令自己成為下一波漆槍的攻擊目標。有幾個官賊過于膽小,竟然不顧自己一方領軍者的嚴令,轉身向后逃去。這個動作更加致命,躲在馬車后尋找機會的民壯們,立刻毫不猶豫地扣動了弩箭的扳機。數以百計的短弩呼嘯而至,追上逃命者,將他們沒有盾牌防護的后背,射成一株株刺柳。(注2)

“不要慌,不要慌。沖過去,沖過去!”畢竟曾經在沙場征戰多年的老手,在損失掉六十幾名弟兄后,河西軍校尉阿于會終于做出了正確反應。

魚鱗陣所在位置距離獵物藏身的車墻僅剩下二十余步,只要弟兄們舉著盾牌繼續前沖,獵物們即便有機會擲出第二輪漆槍,在漆槍落地之前,弟兄們也沖到了車墻底下。只要推開擋路的馬車,幾百河西老兵,沒有拿不下一群烏合之眾的道理!

聽到命令,一眾河西老兵縮在盾牌后互相張望。被漆槍射中的人其實不算多,但死狀卻慘烈無比。手里的盾牌和身上的皮甲根本起不到防護作用,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是不是下一名倒霉鬼。

“沖上去,沖上去!”躲在幾名親信身后,阿于會大喊大叫,“他們哪來的那麼多漆槍。給我沖,沖得越慢,大伙死得越快!”

話音剛落,一桿漆槍呼嘯而至。阿于會不敢硬扛,迅速向側面躲閃,同時將一名親信拉在了自己的胸前。“噗!”疾飛兒至的漆槍落在他遠來站立的位置,入地兩尺,搶尾上下跳動,掃起一片黃煙。

“看見了沒,能躲開!”雖然被嚇得臉色煞白,阿于會嘴巴反應卻絲毫不慢。指著還在顫抖的漆槍大聲嚷嚷。

的確,速度是投矛的致命缺陷。河西老兵們的精神陡然一振,舉起盾牌,慢慢又開始向一起靠攏。對面的弩箭急促射來,卻無法阻擋裂成數塊的魚鱗陣慢慢重新聚成一個整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幾乎與此同時,低沉的鼓聲從眾人背后響了起來,在空曠的大漠中顯得格外蒼涼。鷹揚郎將古力圖根據自己的判斷,發出了最后命令,只許向前,不準后退。

兩軍陣前,聞鼓不進者,斬。也許發現了漆槍並不像想像得那樣可怕,也許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官賊們內心深處最后一點血性被激發出來,長嚎一聲,用盾牌護住身前要害,低頭便往前沖。幾百雙大腳帶起漫天黃塵,頃刻間遮住漫天星斗。

見到敵軍開始玩命,車墻后的民壯們緊張得雙手顫抖。在魏風和朱五一二人的指揮下,他們按照事先說好的次序,輪番向煙塵中發射弩箭。但起到的效果卻微乎其微。漫天沙塵眼中干擾了大伙的視線,對死亡的恐懼也使得他們的動作越來越生澀,越來越僵硬。

王洵、方子騰、老周、老鄭、以及一干禁衛繼續抓起漆槍向外投擲,卻再也收不到與先前同樣的效果,很快,大伙臨時收集起來的漆槍就被投完了,敵軍所帶起的煙塵,也撲到了車墻近前。

眼看著遠處的煙塵已經接近獵物的位置,古力圖滿意地點點頭,刀鋒前指。“所有人準備!”他沉聲對身后的騎兵下令,心中帶著一點點快意。損失掉幾十名弟兄不是什麼大事,只要把飛龍禁衛們押運的輜重搶到手,草原上有的是想當兵吃糧的牧民。每人發一把兵器,就可以重新拉起一支隊伍。關鍵是不要讓帶領飛龍禁衛的那小子趁亂跑掉,此人眼下雖然還是個雛兒,一旦羽翼豐滿了,肯定會給河西軍帶來大麻煩。

不知不覺中,古力圖于心里再度調高了對王洵的評價。反應夠快,遇事夠沉著,出手也夠果斷。剛才將飛龍禁衛們的隨身漆槍當做投矛向外丟的舉動,更是一記神來之筆。如果易地而處,古力圖自己都不敢保證能在危急關頭做出和王洵一樣的決斷。要知道兵器武者乃保命之本,臨陣丟掉平素用習慣了的家什,即便身邊有現成的兵器更換,也未必能使得順手。

而戰場上,每一招都是性命攸關。反應稍慢,就有可能身首異處。姓王的小子命令一眾飛龍禁衛將隨身攜帶的漆槍當投矛往外丟,只能說明一點,他活膩了。或者,他心中對未來已經徹底絕望。

的確,此刻的王洵正如他的對手古力圖所猜,已經徹底豁了出去。一旦被河西軍擊敗,他知道自己肯定會被滅口。丟掉輜重突圍,等待著他的結局也是死路一條。沒有任何人授權,私拆馬車上的封條,將兵器分發給民壯,事后如果被追究下來,等著他的還是死。既然左右不過是個死,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

瞪著血紅的眼睛,他從車墻后站了起來。官賊們已經近在咫尺,個別膽大者甚至開始推動大伙藏身的馬車。民壯們則放下失去作用的伏波弩,死死將馬車靠近自己的一側抓住,試圖做最后的掙扎。而身邊的飛龍禁衛則將眼睛全部轉向了他,目光中充滿了信賴。

“別管馬車,跟著我上!”心中仿佛有一股火焰被眾人的目光給點著了,王洵突然大喝一聲,縱身跳起。整個人如同發怒的野獸般,咆哮著越過車墻,半空中揮動鏈子錘,沖著距離自己最近的一顆腦袋砸了下去。

“噗!”沉悶的聲音在一片混亂的吶喊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正彎腰跟馬車叫勁兒的河西士卒來不及躲避,半個腦袋被鏈子錘擊了個粉碎,紅殷殷的人血和白花花的腦漿落了滿地。沒等他的屍體倒下,鏈子錘已經又飛了起來,帶著一陣腥風,只奔下一名試圖破壞車墻者。

這名河西士卒明顯被同伴的戰死時的慘狀嚇呆了,竟然生不起抵抗之心,掉頭就往后跑。慌亂之中,將沖上前的同伴撞得東倒西歪。

這麼好的機會,已經急紅了眼的王洵豈敢放過。不待身子站穩,手中鏈子錘立刻快速橫掄,“嗚——”,掃起一片碎肉。

“啊!”幾名河西士卒先后被掃中。抱著受傷的肩膀狼狽躲閃。也不管前方有多危險,王洵追著對方的腳步沖進了人群。鏈子錘前后亂掄,在自己身邊帶出一團烏光。

烏光所及,血花四濺。因為要騰出一只手來舉著盾牌,這波官賊都沒有攜帶長兵器。而輕便鋒利的橫刀,在王洵這種兩敗俱傷的戰術下明顯吃虧。甭說能傷到王洵的身體,只要跟烏光發生接觸,就會被砸得火花四濺,要麼被砸成鋸子和折尺,要麼直接碎做數段。

“奶奶的,一起上!”看到王洵已經跟敵軍拼了命,方子陵、老周、老鄭等人也紅了眼睛。齊聲怒吼,推開面前馬車,高舉著陌刀,沖著河西士卒殺了過去。

雖然訓練和臨戰經驗都遠不及對方。但拼命的決心,卻強出對方十倍。銳利的陌刀為大伙這種悍不畏死的打法徒增一倍威力,一刀下去,對手連人帶兵器,直接碎成兩截。

血光瞬間竄起來數尺之高,不分敵我,將周圍所有人濺了個滿身滿臉。抹了把臉上的血跡,方子陵愈發瘋狂,“跟著王校尉,殺一個夠本兒!”

“殺一個夠本兒!”老周,老鄭二人齊聲響應,一左一右夾住方子陵,陌刀掄出一片血浪。

很快,這種瘋狂的氣勢便感染了所有沖出來的飛龍禁衛。論家世,大伙誰也不如王校尉。論前途,大伙更是照著校尉大人望塵莫及。既然人家都不要命了,自己還留著這條爛命干什麼?不如臨死之前,跟著校尉大人殺個痛快。

“弟兄們上啊,殺一個夠本兒,殺倆賺一個!”幾名平素跟在王洵身邊蹭吃蹭喝的禁衛們高舉陌刀,大聲疾呼。

“殺一個夠本,殺倆賺一個!”

“臨死拉一個墊背的!”

眾禁衛們抓著陌刀陸續從車墻后沖出,沖進洶涌而來的敵軍當中,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中,河西士卒被砍得東倒西歪。臨陣經驗在此刻派不上用場,對方情急拼命,根本不顧生死。有個河西老卒分明砍中了自己的對手,本以為對手會倒在地上慘叫著等死,誰料對手在倒下之前,卻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陌刀橫著掃了過來。剎那間,河西老卒的腰部以下便和上身分了家。卻無法立刻咽氣,瞪大眼睛在地上中翻滾,翻滾,所過之處,沙子被染得一片殷紅。

更多的河西士卒連對方長得是什麼模樣,就被陌刀砍成了兩段。步戰之中,陌刀是百兵之王。飛龍禁衛沒受過嚴格的陌刀訓練,可這些長安子弟既然能通過當日的校場測試,身體素質,也絕非普通士卒能比。沉重的陌刀被他們輪得向風車一樣,劈頭蓋臉沖著河西士卒亂砍。只要擊中目標,無論是河西士卒用兵器隔擋,還是用盾牌格擋,結局都是一個樣。

一刀,兩段。兵器,盾牌,和人。

巨大的傷亡,很快摧毀了河西兵卒的士氣。他們奉了主將的命令,扮作強盜劫掠商隊,本來士氣就不高。發現目標也是大唐官軍之后,士氣當時就打了個對折。此刻又目的自家袍澤接二連三送命,士氣更是一落千丈。

有人開始大步后退,這個動作瞬間傳遍全軍。在閃電一樣劈下的陌刀面前,河西士卒們紛紛閃避,甚至掉頭而走。見到此景,阿于會怒不可遏,先下手劈翻兩名從自己身邊逃過的兵卒,然后沖著王洵,發出狼一般的嚎叫,“啊——,啊——,啊——”

“啊——,啊——,啊——”回答他的是一樣凄厲的嚎叫聲。不遠處,渾身是血的王洵高舉鏈子錘,仰天長嘯,“啊——,啊——,啊——”“來呀,老子在這兒呢!”“來啊,想殺人滅口,哪那麼容易!”“來啊,貴妃娘娘給皇上帶綠帽子,老子親眼看見了。怎麼著,怎麼著,來啊,老子只要不死,就要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來啊,扒灰扒灰,的,整個長安,就剩下曲江池畔的石頭欄桿是干凈的。怎麼著,怎麼著,你們敢做,還怕別人說麼?”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一片通紅。

唯一不變的,是紅色盡頭的幾點人影。“二郎,早去早回!”云姨、紫蘿、白荇芷,三個冤家對頭般的女子沖著他,輕輕揮手。

“早去早回!”他將鏈子錘再次掄開,砸出一條血路。

注1:漆槍,唐代用來取代馬槊的一種兵器。采用木料做柄,造價遠低于馬槊。表面多涂彩漆,充當儀仗隊和禁軍的隨身兵器。殺傷效果遠遜于槊,華而不實。

注2:刺柳,即沙棘樹。大漠邊緣常見灌木,枝條上長滿硬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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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1:25:0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陽關(七上)

瘋子,這人是個瘋子!

聽到王洵語無倫次的叫喊聲,不僅阿于會,附近幾乎所有河西兵卒都楞住了。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隊士卒中雖然以突厥人為主,但長時間在大唐旗下征戰,他們其中很多人已經學會了唐言。雖然對于“扒灰”“亂倫”這些字眼理解起來還有點兒吃力,但“綠帽子”和“殺人滅口”各代表什麼意思,大伙卻清楚地知道。

大唐皇帝的老婆,跟他的兒子勾勾搭搭?長生天啊,我聽到了什麼?長生天作證,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聽到。

光憑著這幾句話,手拎著鏈子錘的年青人就該被碎屍萬段。大伙千辛萬苦跑到沙漠中假扮鬼魂的目的終于水落石出了。不是為了那批原本撥給安西軍的輜重。而是為了殺人滅口!

只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只有知道秘密的人全部死掉,才能維護皇家尊嚴。

為了保全皇家顏面,哥舒翰將軍不惜派遣心腹一路尾隨,最后在荒無人煙處才突然動手。如今大伙也知道了同樣的秘密,日后等在大伙的前路上的又會是什麼?

沒人敢說出答案!

兩軍交手,哪有功夫給人發呆?就在這一愣神的瞬間,瘋子般的王洵又掃倒了兩個攔路者,直接撲到了阿于會面前,掄錘便砸,“拿命來換。想殺我,拿命來換!”

“啊!嘿”阿于會如夢方醒,趕緊提起橫刀格擋。單薄的橫刀怎經得起如此重擊,“當啷!”一聲,碎做數段飛出,只給他留下了半截刀柄。“拿命來換!”王洵一錘用老,緊跟著又是一錘砸下。阿于會也算反應迅速,立刻丟掉刀柄,雙手舉起盾牌。只聽“咚!”的一聲巨響,盾牌從中央裂開,下陷。盾牌后的阿于會口吐鮮血,倒著向后飛去。

“拿命來換!”王洵手舞鏈子錘,緊追不舍。阿于會的一名親兵趕過來救主,橫刀瞄著王洵后背畫影。還沒等他追上王洵的腳步,方子陵快步趕至,摟肩搭背就是一記斜劈,將此名親兵上半截身子砍飛,下半截身體兀自前沖了數步,噴著血倒在沙漠中。

對來自背后的慘叫,王洵充耳不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倒于沙漠中的阿于會,大步迫近。一錘落空,又是一錘。可憐的阿于會,到了此時連哭都哭不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前些日子對狼神不敬,所以今天居然會遇到王洵這個瘋子。正常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跟瘋子拼命,在沙地上打了個滾,他手腳並用向后逃去。一邊逃,一邊大聲疾呼,“救命,救我,快過來——啊!”

紅色的血液帶著深色的內臟碎塊,從他的口中一並噴射而出。這一錘,王洵終于砸了個正著。錘頭上的鐵錐沒能捅破阿于會的護背鏡,巨大的沖擊力,卻直接將阿于會的脊柱和內臟砸得四分五裂。

沒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繼續生存,可憐的阿于會被錘頭的沖擊力推著繼續前沖數步,七竅出血,緩緩栽倒。見到此景,幾名正趕過來護衛主將的河西老卒腳步登時一頓,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要知道,阿于會能成為哥舒翰的心腹,也不完全是因為他跟哥舒翰是同族。此人的一身馬上步下本事,在突厥族將士中也名列前茅。誰料到,如此一個勇士,居然被一個籍籍無名的少年當場擊殺,並且還是恥辱的從后背追上奪命。

“拿命來換!”大腳踩過阿于會的屍體,王洵迅速沖向下一個目標。那是一個身高與他不相上下的河西壯漢,用一把臨時搶來的陌刀,頂住了老周、老鄭兩個人的聯手攻擊,並且絲毫不落下風。看到王洵也趕過來幫忙,壯漢立刻刀上用力,先后將老周和老鄭的兵器磕到旁邊,再兜頭一刀劈向了王洵。

六尺長的刀刃帶起一道寒風,吹得人頭頂直起雞皮疙瘩。王洵手中的兵器不及對方手中的兵器長,卻不肯躲避,加速向前沖了數步,鏈子錘突然脫手。

“嗚——”笆斗大的錘頭毫不客氣地砸在了壯漢的臉上,將其砸得哼都沒哼,撒開兵器,直接向后倒飛。趕在陌刀落于自己頭頂之前,王洵用空出來的雙手握住了刀柄。巨大的慣性使得刀刃繼續下降,砍開了王洵頭上皮盔,帶起一串血珠。下一個瞬間,他單手將破裂的頭盔扯了下來,另外一只手拖著刀柄,大步向另外一名河西士卒撲去。

也不知道傷口究竟有多大,血順著王洵的額前滾滾留下。他沒有時間抹,也不想抹,披頭散發,滿臉鮮血,雙手將陌刀揮出一片冷電。

被他盯上的那名河西士卒明顯嚇傻了,單手舉著橫刀,居然一招也發不出來。已經殺紅了眼睛的王洵此刻心中哪里還有半點兒憐憫,手起刀落,將對方的身體劈成了兩片。

“瘋子!”

“這人是個瘋子!”

河西兵卒的士氣本來就已經很低,看不到自家的前途,又連續遭受阿于會身死,己方勇士陸續陣亡的打擊,登時喪失了繼續堅持的勇氣。有幾個膽小的家伙看到王洵向自己撲來,慘叫一聲,丟下盾牌,拔腿就跑。剩下的立刻如風吹敗絮,一瞬間,居然全體轉身向后,潰不成軍。

“拿命來換!”王洵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了一句,手舉陌刀,緊追不舍。老周、老鄭等人攔他不住,只好也舉著陌刀追了上去。隊正方子陵見狀,也只好轉身向全體幸存的飛龍禁衛下令,“追,貼上去,跟他們拼了!”

“拼了!”一眾禁衛本來就不懂得什麼叫把握戰場節奏,見自己一方占據了上風,士氣大漲。緊跟方子陵,在王洵背后跑出了一個鋒矢型。

早在雙方步卒短兵相接之時,鷹揚郎將古力圖已經帶領騎兵發起了攻擊。怎奈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松軟的沙子又嚴重遲滯了戰馬的速度。沒等他和所部重騎兵沖入戰團,前方的盾牌手們已經如同潮水般敗了下來。

這一下,將戰馬前進的道路擋了個正著。沖在最前方的幾個身穿明光鎧的重甲騎兵來不及帶住坐騎,直接趟入了潰兵隊伍,將自家袍澤踩翻了十幾個。而后續的重騎兵又陸續前撞,或者撞倒了自家潰退步卒,或者撞到了前方坐騎屁股上,一瞬間,人仰馬翻。

“讓路,讓路!”古力圖氣得兩眼冒火。沒有車墻的擎肘,他和麾下這隊重騎兵,光是踏,也能輕而易舉地將敵軍踏成肉餅。可縱馬踩翻自家弟兄,則是另外一回事了。且不說將來戰場上會不會被手下士卒背后放冷箭,即便能趟出一條血路來,待沖到了姓王的瘋子面前,戰馬也沒了任何速度。讓身披明光鎧的重騎兵原地對付陌刀手,誰勝誰負,想都不要想。

“殺,殺光他們!”潰兵的另外一側,王洵兀自在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剛剛走上戰場的他,根本不懂得什麼叫“驅潰破敵”,更不懂什麼叫“倒卷珠簾”。此刻的他,神智其實已經非常模糊。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死亡,也不知道活著的滋味。唯一清晰的,只有恨,無邊無際的恨,像火一樣,焚燒著他的靈魂,焚燒著他的心臟和眼睛。

他恨,恨楊國忠弄權誤國,為了自家富貴,居然準備將四百余名禁衛和民壯,像螻蟻一樣抹去。他很,恨哥舒翰利欲熏心,居然為了討好楊國忠,不惜出動心腹,在沙漠中向同為大唐將士的飛龍禁衛舉起鋼刀。他恨,恨陳玄禮和高力士無情無義,居然一點兒也不念自己大半年來鞍前馬后的功勞苦勞,為了保全皇家隱私,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推了出去。他恨,恨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居然于浮華頹廢的表面下,流動著如此骯臟冷酷的現實。

也不怪他被現實逼得幾乎發了瘋。作為一個沒受過什麼挫折的紈绔子弟,在他記憶中,天下之事幾乎無可不為。長安城內,除了皇帝老子之外自己誰也不忿。誰料突然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生命居然賤如沙礫。是個穿著官袍的家伙,就可以隨隨便便踩上一腳。就像自己曾經在東西兩市欺負那些平頭百姓一樣,根本不會顧忌對方心中的感受。

這一腳,是如此之痛,直接踩進了他的靈魂深處。原來我在人家眼里什麼都不是。原來我跟所有人一樣卑微。從云端到塵埃之間的巨大落差,令他本能地選擇了逃避。不去想為什麼這樣,不去想這樣是否公平。只想找個機會痛痛快快發泄一番,砍翻所有試圖傷害自己的人,然后在絕望中戰死。

這世間,也許只剩下死亡是最公平的,每個人都一樣,或早或晚。手里揮舞著陌刀,少年王洵哈哈大笑,笑聲中,整個沙漠都在眼前戰栗。

以命換命。殺一個夠本,殺倆個,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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