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小熊貓] 三人荒野 (全文完)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一十章　初探

　　真的是飛船！是一艘小型遠航飛船！他們沒有白來！

　　妮妮和0079歡呼起來，兩人把齊盛擁在中間狠狠抱了抱，齊盛依舊是那張淡定臉，但一直微笑著，顯然也很開心。

　　三個人花了點時間冷靜下來，再次升起無人機，前去偵查。

　　「幸虧我們是在下雪的時候才修好了無人機。」0079感到他們很幸運，「如果我們剛來的時候升起無人機，很可能根本沒法發現這裡停著一艘船。」

　　他說的沒錯。飛船的表面被各種異星植物覆蓋住，就連邊緣也長滿了灌木和野草。植物有向水性，新長出的嫩葉向著湖水盡力伸展，只有太陽帆上還有幾處沒有被完全遮蓋，大概是因為這幾塊帆板會隨著太陽起落自動旋轉接受光能，沒有積攢塵土，草木自然無法生根。但若不是離得足夠近，太陽帆上反射出的光芒並不強，自然也無法被他們看到。到了冬季，寄生在飛船上的植被枯萎，被白雪覆蓋的飛船才顯露了原本的形狀，如果是在其他季節，即使有無人機，他們也只會以為這是個普通的小島。

　　妮妮先操縱無人機繞著飛船飛行了一周，有些困惑，「這艘船從表面看起來很完整。沒有損傷的痕跡。」這和他們原先假設的飛船墜毀的情形可不一樣。

　　這艘飛船是很常見的小型遠航，三個圓形分別是裝載能源和動力轉換裝置的能源艙，位於中間體積最小的圓形是控制艙和艦橋，船長和船員的休息艙常常也在這裡，另一端連接的通常是具有各種功能的綜合艦艙，是倉庫所在地，其中也有為長途飛行儲備的食物和淡水，視旅途的長短，有些艦艙中還配備了種植糧食蔬果的日光溫室和水源循環裝置。

　　齊盛放大影像，從空中俯瞰，三個艦艙表面附著的植被很平均，完全沒有凹陷，更看不到任何明顯的損毀，位於動力艙兩側的排氣口也都完好。他忽然皺起眉，「試試看讓無人機向下飛，貼著湖面飛！」排氣口上沒有被植物佔領！這不對勁！

　　無人機在空中搖晃一下，緩緩下降，沿著飛船投射在湖中的陰影飛行，它傳回的圖像讓三人大吃一驚——飛船居然是懸停在半空的！飛船底部距離湖面最近的部分也和湖水有近兩米。

　　這說明什麼？這艘飛船其實一直處於待機的狀態！難怪排氣口沒有長上植物，那是因為這些氣口還在定時排出廢氣！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疑惑：為什麼會這樣？

　　這艘飛船不僅不是墜毀的，甚至可能連大的故障都沒有。

　　難道，飛船裡還有人在生活？

　　他們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從飛船上覆蓋的植被上看，完全沒有人類進出的痕跡，從小樹苗的高度來看，它懸停在湖面上的時間至少有十年了，最高的樹都有五六米高了。如果有人在飛船內部，有什麼原因會讓他們一直停在船中在十年間都不外出？也不挪動飛船？

　　妮妮再一次想起來了那個留在泥土中的實驗室。她定定神，說：「也許，當初船上的人緊急撤離，拋棄了實驗室，可仍然沒能扭轉厄運，船員們在飛船起飛後還是全都發生了意外，他們很快失去了生命，甚至來不及關閉飛船的動力，所以飛船主腦一直沒接收到下一步指令，自動進入休眠狀態，懸停在這裡。」

　　0079輕輕搖頭，「也不一定是所有人都死了。也許還有倖存者，只不過是重傷，或者，癱瘓了？總之無法自由移動。如果艦艙裡糧食和淡水都充足，對於一個行動不便的人來說自然是留守在飛船中更安全。如果飛船上的人和之前建造棋盤花園和實驗室的人是同一批人，船上很可能還有高級的醫療艙，重傷之後只要一直躺在休眠艙中沉睡，即使不能逐漸痊癒，至少能保住命，也許，裡面的人是一邊沉睡著，一邊讓飛船發出求救信號，等待救援？」他說完，又搖了搖頭，「不，不對。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讓飛船懸停在湖上？飛回棋盤花園明顯更安全啊。」

　　齊盛平靜的聲音在這時有特別的撫慰功效，「只有進去才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不過，我們不能貿然進去。」

　　湖面很平靜。

　　從他們所在的山坡向下望去，除了連綿的綠地和花草，就是碧藍的湖水。但這時三人根本無心欣賞這天堂似的風景了，妮妮摸了摸手臂，「總覺得涼颼颼的，有點怕人。」

　　她召回了無人機，從工具袋裡取出零零碎碎許多小零件，暫時簡陋地安在無人機上，又將攝像鏡頭的方向調整了一下，再讓它快速飛回飛船底部。

　　無人機如一道黑線直衝去湖心，一圈一圈在飛船底部飛行，不斷縮小飛行範圍。

　　飛船雖然離湖面仍有一定高度，但大自然頑強的生命力並沒放過它，飛船腹部附著著許多黏膩如黑色汁液的水苔和一片片的黴斑。

　　妮妮本打算看看飛船的塗裝，說不定能看出這艘船和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但是這些黑色的水苔將船底糊成了深淺不一的黑灰色，完全看不出來眉目，甚至無法辨認船艙出入口在哪裡，但這也也證明，這些年中，確實沒有人進出飛船。

　　無人機一圈一圈地飛著，三人坐在一起目不轉睛盯著傳回的影像。突然間，0079說，「暫停！」妮妮急忙讓無人機後退，影像中出現了一片灰黑色，乍一看並沒有什麼特殊，但鏡頭縮緊後就發現了不同——這片黑色不是水苔或者黴斑！它是一個呈放射狀的純黑色塊。

　　妮妮讓無人機又升上去了一點，大驚道：「是個洞！」

　　一點不錯。這塊放射狀的純黑色是一個洞，洞口是捲曲參差的倉壁——這裡曾經發生過小型的爆炸！這個洞位於貨艙中部。

　　齊盛仔細看了看圖像，「這個缺口是從艦艙內部炸開的。」缺口周圍的合成金屬向外翻捲，上面也未能倖免長了許多黴斑。

　　0079心急地問妮妮，「能讓無人機飛進去看看麼？」

　　齊盛剛說「先等等」，妮妮已經直接讓無人機飛起來了。

　　飛船所在的湖心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是無人機接受信號範圍的極限了，並且，通常飛船和戰艦中為了防止敵機窺探都會屏蔽沒有授權的外來信號，無人機進入後肯定會與控制器斷開連接，但妮妮是被一群太空海盜養大的，她才不知道什麼叫「穩妥」「保守」的方案呢，不冒冒險還活著幹嗎？這飛船都懸停了這麼多年了，沒準信號屏蔽早不中用了呢！

　　三秒鐘之後。

　　接收的影像扭動了一下黑了。

　　妮妮對齊盛乾笑，「呃……」

　　0079抓抓臉，問齊盛，「現在怎麼辦？」

　　齊盛倒還是挺平靜，更沒責備狐獴們，「我們先紮營。明天我們去湖心。終究是要進去的，不是嗎？」

　　這時已近黃昏，氣溫稍有降低，但依然十分宜人，金色的夕陽使周遭的風景更加絢麗，大得驚人的花朵和蝴蝶，波光粼粼的湖水，藍天上還有粉橙色的雲霞，美得宛如仙境。

　　反復檢測過周圍的空氣質量，鹿群也一直沒有出現任何不正常的反應，三個倖存者摘掉了頭盔，在山腳一處背風的草地安營。但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心中都隱隱不安。空氣中的花香十分甜膩，不僅沒讓他們感到舒適反而加劇了這種不安。

　　燃起篝火後，那些可能是第一次見到火的金龜子和獨角仙癲狂了！它們飛向火焰，透明的金色翅膀被火焰一燎就重重地摔在燃燒的樹枝上，轉眼被燒成焦炭，而後來的那些蟲子像是沒看到慘死的同伴，前赴後繼撲過來，很快又在火堆中散發蛋白質燒焦的臭味。

　　三個人都驚呆了。

　　他們以為這些蟲子會學乖呢，沒想到死亡的臭味仍然無法讓蟲子們清醒，它們著魔了一樣，執著地要赴這場死亡之約，四周全是嗡嗡嗡的響聲，更多蟲子撲進了火中，發出噠噠噠的輕響，篝火邊上堆了一堆燒焦的蟲屍，冒出刺鼻的黑煙。

　　妮妮看得全身發麻，簡直想要嘔吐了，齊盛趕緊叫大家割了些草蘸上油脂點燃，扔到營地四周。

　　濕潤的青草點燃後散發出股股青煙，飛蟲天然厭惡這種煙，紛紛飛走了。

　　煮好了食物，妮妮他們不敢再點燃篝火了，早早坐進在帳篷，把帳篷門封得嚴嚴的，掛上一盞小燈，坐在鹿毛氈毯上。

　　這時，山上的密林中又傳來了像極了慘叫的鳥鳴。

　　妮妮故技重施，拉著齊盛的胳膊可憐巴巴看著他，「我怕。」

　　齊盛輕嘆口氣，往她身邊坐了坐，她立即打蛇隨棍上，把他和0079的手臂當成安全帶，一邊一個挽得緊緊的。

　　這天晚上，齊盛又盯著帳篷頂半宿才睡著。

　　第二天他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成了三個人中最晚醒來的那一個。這可是項難得的殊榮。

　　妮妮和0079已經做上了早餐。

　　吃過早餐，拔營，向著湖邊進發！

　　走了半小時後，太陽升起來了，無聲無息間，空氣中充滿了馥鬱的香氣，三個人困惑而警惕地張望，只一瞬間，花香更濃了，陽光先觸摸到了樹梢最高處的花朵，它們最先張開了花瓣，接著，在他們頭頂上的那些花也開放了，再然後，草叢中高高低低的花朵也次第綻開。

　　目之所及處，滿目深綠淺綠間一瞬間多出了朱紅、豔粉、檸檬黃、淺藍、深紫等等絢爛的顏色，陽光同時也送來的輕風，這陣風吹得深綠淺綠和新塗抹上的顏色一起晃動，搖曳生姿。

　　三個人被這眼前的奇景震撼，齊盛輕輕說：「好像全世界的花一起開了。」

　　他實在很少展露感性那一面，妮妮和0079一起看著他笑了，為首的雄鹿好像也感受到了團隊和諧愛的氣氛，仰起頭呦呦叫了兩聲。

　　這個世界隨著花朵的醒來徹底清醒了，花香送來鳥語，陽光蒸發了花朵草葉上的露珠，大的驚人的蜜蜂、金龜子、獨角仙和蝴蝶就開始忙碌起來了。

　　妮妮一看那種屁股毛絨絨的大蜜蜂，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趕緊戴上頭盔，合攏面罩，偏偏0079賤兮兮的，捉了一隻蜜蜂來嚇她，妮妮頓時惱了，一手拍飛那隻倒黴的蜜蜂，另一隻手一把抓住0079的蘑菇蛋，攥在手中作勢要扭，嚇得他大叫，「女王饒命！」

　　齊盛看這倆人鬧得實在不像樣，輕嘆一聲，拍拍鹿背，「上馬吧孩子們！」還是別步行了！再鬧下去恐怕0079就要雞飛蛋打了！

　　從山腳到湖邊是一大片草叢，最高的草足有腰部那麼高，正適合騎著鹿行走。

　　騎上了鹿，這兩頭狐獴也照樣不消停。

　　0079隨手摘了很多花朵，口中念叨「參差荇菜，左右採之」，他先插了幾朵花在他的鹿籠頭上，又編了個花環遞給齊盛，齊盛欣賞一會兒，順手掛在自己的鹿頸子上，0079又要給妮妮做，妮妮不要，這兩人騎著鹿，在空中互相踢，妮妮把花揉碎了扔了0079一臉，他哈哈大笑，好像還更高興了。

　　正鬧著呢，忽然聽到一陣怪熟悉的野獸叫聲，三個人連忙勒住鹿籠頭，「咦？是什麼聲音？」「在哪兒聽過？」

　　0079拍一下鹿，快跑了幾步，妮妮和齊盛跟上，很快看到了——在這片草甸下面是一片黑色的沙灘，一群灰黑色的「香蕉」高舉著尾巴做日光浴呢！

　　哈哈，是久違的海牛！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一章　預感

　　昨天他們到達山腰時已經接近黃昏，大部分注意力被懸停在湖心的飛船吸引，派遣無人機飛速飛向湖心，湖邊長什麼樣子誰也沒在意，火山湖的「沙灘」全是火山噴發後形成的黑色砂礫，和海牛的毛色十分接近，它們也沒發出什麼大的聲響，又或許到了黃昏時海牛們已經不在沙灘上了，竟然沒能發現它們。

　　遠遠俯瞰過去，海灘是密密麻麻全是海牛，數量遠超過他們從前在海灘上見過的，除了高舉下半身練健美的香蕉，還有很多爆炸頭「婦女」懷裡抱著小海牛。

　　齊盛勒住鹿，「海底和火山湖底一定有相通的地下通道。」至於地底發現的那兩具屍骨，會不會就是炸開飛船的人？他們從湖心進入了海牛們的地下通道，卻不知怎麼迷失了，最終葬身地底。

　　「這裡是海牛的繁殖地！原來它們躲到這兒來過冬了。」妮妮笑了，「原來小海牛剛生下來這麼小。」

　　0079仔細觀察了半天，「那些小貓呢？它們怎麼沒來？」

　　等大家離湖邊更近些了，0079終於看到了他念念不忘的小野貓。它們隱身於草叢中！領頭的鹿踩塌了一個「貓窩」，一對貓爸媽跳出來，炸開全身的毛對著入侵者們嘶嘶呵呵地恐嚇，看到這群高大的入侵者毫無退讓的意思，它們又飛快鑽回巢穴，各叼著一隻小貓從另一個地洞跳了出來。

　　妮妮他們停下來笑眯眯看小貓搬家，小貓一家罵罵咧咧，貓爸媽把所有六隻孩子救出來之後站在石頭上對著它們不住拱背，齜著牙嗷嗷叫著發出警告。

　　不久之後，鹿群又踩到一個貓窩，接著又是一個，群貓大怒，嘶嘶地叫著，上躥下跳，鹿群受了不小的驚嚇，不管兩腳獸們怎麼催促驅趕，死死釘在原地不動。

　　兩腳獸們只好出損招，扔出兩個爆竹，砰砰兩聲巨響，小貓們全嚇跑了，就連遠處沙灘上的海牛也嚇得不輕，抱著崽子撲通撲通跳下湖，游到湖中的岩石或是小島上，鹿群也嚇得癱倒了地上，它們被抽了兩鞭子之後對兩腳獸們百依百順，似乎是給嚇傻了。

　　這片草地的土壤很顯然是火山熔岩的顆粒風化後形成的，幾乎是純粹的黑色，齊腰高的草叢中到處是小貓挖出的洞，鹿們一不小心就會踩塌土穴，蹄子陷在土裡，兩腳獸們只好走在隊伍前面探路。

　　好不容易來到湖邊，已經到了正午時分。

　　兩腳獸們走得十分辛苦，除了得應付時不時跳出來一隻的小野貓，提防小野貓們挖的陷阱，還要拽著戰戰兢兢的鹿，更可怕的是氣味，越靠近湖邊，陽光蒸發湖水帶來的水汽中混雜著花香和一種令人不悅的腥臭味就越加濃重，花香所佔的比例越來越低——海牛們數量太多了！它們在沙灘上吃喝拉撒睡，糞便把岸邊的湖水都變成了渾濁的黃綠色，沙灘上方飛舞著許多金綠色的甲殼蟲，這些蟲是相當歡迎海牛們在這兒拉便便的，圍著它們的糞便忙個不停，把糞便滾成球，推向沙灘另一邊的草地，如果是小一點的便便，滾成球之後甲蟲還會抱著糞球飛起來，如果遇到一坨特別大的便便，幾個蟲還會因為分贓不均打起來。

　　即使空氣中沒有臭味，看到這些會抱著糞球飛的甲蟲，三個人也會很識相地戴上頭盔。

　　他們為難了一會兒，在距離湖邊兩三百米的一塊巨型岩石後面找到了營地。有這塊四五米高，七八米寬的岩石，能稍微抵擋一下從湖邊沙灘飄過來的臭味，有了這塊岩石當天然屏障，地上只有榛果大小的玄武岩碎石塊，沒有海牛便便，自然也不受便便蟲的青睞。

　　齊盛和0079砍了些長草紮成掃把清掃了一下，支起帳篷，升起篝火，妮妮害怕那些大得嚇人的昆蟲會再跑過來，先在營地周圍扔了幾團蘸了油脂的草點燃，青煙裊裊上升，果然沒有什麼蟲子敢靠近了，還把海牛的臭味也驅散了不少。

　　鹿群並不喜歡這種到處是小石子的地，齊盛乾脆解開籠頭讓它們自由覓食。

　　等他們做上午飯，動物們已經恢復了平靜，又有不少臭烘烘的海牛跑到沙灘上曬太陽曬娃了。

　　三個人忍著臭味匆匆吃了午飯，打開背筐，取出盤成蚊香狀的蘆葦芯拉長，鋪平。蘆葦芯輕便易攜帶又不滲水，早在出發前三個人就計劃好用蘆葦芯紮成小船，練習了幾次後技術已經熟練，選的蘆葦芯也都是長短相近的，紮成一束一束的再捆在一起，不一會兒就做好了一支兩頭尖尖的小「獨木舟」，三副木漿也早就提前做好了。

　　小舟很輕，一個人頂在頭上就能背到湖邊，但三人還是一起行動。

　　從他們紮營的地方到湖邊最多五六百米，但走得非常不順利。海牛橫七豎八躺在沙灘上，見到兩腳獸們好奇多過害怕，見到兩腳獸們小心地躲避著它們行走，有幾頭雄海牛昂起脖子哼哧哼哧叫著，還笨拙地蠕動著身子想要跟上看看，有膽子大的帶著，很快兩腳獸們踏足的地方就有雄海牛像個原地蹦跶的香蕉一樣高舉頭尾昂昂嗚嗚跟著跑，它們沉重肥胖的身體在沙灘上一骨碌，被湖中的浪打磨的圓溜溜的黑石頭子嘩啦啦滑動，很快這聲響傳遍了整片沙灘，弄得所有海牛都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有個離得比較遠的海牛崽子看不見發生了什麼，急得不住尖叫，它的媽媽就用鰭肢高高舉起它，其他的海牛崽子一看，有樣學樣昂昂叫個不停，幾秒鐘後，幾乎整片海灘的母海牛都高高舉起崽子，弄得三個兩腳獸簡直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踩了！

　　0079哈哈大笑，對著海牛們伸出雙手，「親愛的子民們，我祝福你們！」他轉過頭跟兩個伙伴笑，「它們這是在向我們獻寶麼？像不像中世紀看到教皇的信徒？」

　　三個人又想笑，又得躲著海牛，又怕踩到它們，又怕被它們咬，好不容易走到了湖邊，0079把小舟放在水裡輕輕一推，提著木漿坐上，試著劃了幾下，這時的湖水平靜無波，香蕉船四平八穩，也不滲水，在岸邊轉了一圈，輕快地向湖中劃去。

　　0079劃了十幾米遠又劃回來，小船通過了質量檢測，三人又抬著船，穿過了海牛群，回到了營地。

　　另外兩隻小船很快也做好了，雖然這時才下午三點多，妮妮和0079都想先劃著船去飛船下方看一看，但被齊盛十分堅決地否決了。

　　齊盛跟這對性急的狐獴講道理，不知道飛船中究竟是什麼情形，會遇到什麼，要在裡面畫上多長時間，如果回程時天色昏暗，劃著小船在湖中也許會出危險——這湖的直徑至少有二三十公里，這麼大的湖，誰知道裡面有沒有什麼水生的猛獸，明天一早再劃船去飛船。

　　黃昏時，海牛們自覺地分成了好幾群，紛紛游到湖中的小島和岩石上，還有的鑽進了島上的岩洞裡，黑色的沙灘上只剩下它們灰綠色的糞便，很快，這些糞便被上漲的湖水吞沒了。

　　湖水一直沒到距離營地一兩百米的地方才停住。

　　海牛們離開後四周靜悄悄的，山谷中有風在緩緩游動，湖面上蒸騰起淡淡的水汽，溫暖濕潤。

　　三個人躺在帳篷裡，說起明天的探險，齊盛再次強調：「最好一起行動，如果不得不分頭，一定要時刻保持通訊暢通，遇到不明白的、感到奇怪的東西，千萬不要碰，大家商量之後再做決定。」三人的頭盔裡有內置通訊器，早已經連線，可以互相通話。武器也已經調校好了，每個人還分了一些爆竹，足夠示警，必要時也能當武器。

　　他又補充道：「如果遇到倖存者，或者是……之前船員的遺骸，不要觸碰。面罩一直戴著，直到飛船系統自檢完成之後才能摘掉。」

　　注意事項一一說明之後，齊盛不厭其煩，讓妮妮和0079分別重復了一次，但不知為什麼，他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0079看出齊盛今晚特別慎重緊張，取出紙牌，「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們玩一會兒。」

　　玩了一會兒紙牌，異星貓頭鷹又「啊啊」慘叫，草叢中不知是什麼昆蟲發出「咯咯咯」的鳴叫，湖水輕緩的波浪拍打在岸邊，小石頭子被水流推得嘩啦嘩啦互相摩擦。

　　妮妮頻頻出錯牌，被0079嘲笑了幾次，她放下紙牌，拉住兩個小伙伴的手，看了看他們，欲言又止。

　　齊盛感到妮妮的手心有點潮，看來是一直在冒汗，「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妮妮搖搖頭，正經嚴肅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今天下午開始就有點心慌慌的，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齊盛和0079一起用手捂住她的嘴巴，然後又互視一眼鬆開手，心說，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

　　到了這時也不用再說什麼了，三個人沉默著對視了一會兒，齊盛罕見地主動抱住妮妮，摸了摸她的頭髮，在她頭頂輕輕親一下，「別怕。」

　　豌豆莢裡的三個豌豆抱團擠在一起，睡是睡不著的，也不敢再猜測明天進入飛船之後會發現什麼，只好往好的地方想。

　　「飛船的貨艙部分很大，一定帶了不少的食物。」0079舔舔嘴唇，「沒準有巧克力棒。」

　　妮妮也往這個方向靠攏，「我想吃米飯。或者飯團。麵包也不錯。我已經很久沒抽控製碳水了。」

　　他們好不容易做出來的異星白蘿蔔澱粉能做麵條，包餃子，但是沒法發酵。不知是不是做出麵粉後已經到了冬季，空氣中的酵母菌含量少活性又低，不管怎麼嘗試都沒辦法做出發麵，用水果發酵出的汁水揉麵，能得到稍微發酵的麵團，但是和麵包、饅頭還是相差很遠。

　　齊盛閉著眼睛喃喃，「我好像沒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

　　「哈！」0079笑，「你沒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當初做餅乾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妮妮也覺得齊盛是隨口胡說的，「對呀，怎麼可能沒有？你難道不想吃蛋糕嗎？」

　　「讓我再想想……」齊盛正在腦子裡換各種食物的圖片呢，忽然發覺妮妮頑皮的小手悄摸摸伸了過來，按在他左肋下，手指就像幾條小魚，在肌肉的紋理間游來游去，他給她弄得身心都癢癢的，氣惱地轉過頭，卻看到這個小壞蛋故意把臉扭到0079那邊，也不知道在笑什麼，嘴角彎著，半闔著眼睛，睫毛還一顫一顫的。

　　齊盛捉住那隻不安分的小手，用力捏了一下以示懲戒，妮妮順著他的力道張開手，和他十指交握在一起。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二章　進入

　　翌日清晨，三個人是被海牛群的動靜叫醒的。

　　湖水退潮後，黑色的石子沙灘上留下了很多墨綠色的水草和藻類，有些像海帶，有些像鹿角菜，有些是比拳頭略大的絨毛球，海牛們躺在沙灘上大快朵頤，一些海牛吃飽就在石子上打著滾，嘩啦嘩啦磨蹭身體，快樂地發出昂昂的叫聲。這麼做的全是體型很大的海牛，它們身上棕褐色的舊毛被蹭掉，一團一團落在石頭上，和新鮮出爐的棕綠色便便糊在一起。

　　趁著抱糞球飛的甲蟲還沒起床，齊盛趕緊做上早餐，妮妮和0079收拾好背包，三個人一人一個，裡面裝著水壺，乾糧，爆竹還有一些雜物，再一人準備一個蘸了松脂的火把。

　　吃完飯，三人一人托著一隻香蕉船來到湖邊，上了船，調整好方向，按照三維圖上的坐標指引向著飛船下那個破洞劃去。

　　湖水靠近岸邊的顏色是淡綠色，不知是不是因為海牛便便含量過高，越到湖心，湖水顏色越深，接近飛船懸停的位置時變成了濃豔而不透明的藍綠色。湖水的溫度比體溫略低一些，觸手微溫，他們劃了一路，沒看到任何魚，岸上海牛發出的聲響漸漸模糊，湖面一片寂靜，只聽得到船槳擊水聲。

　　半個多小時後，太陽升起了。湖面上起了一陣輕風，將湖水吹出層層漣漪，這時，三個人已經劃到了距離飛船幾米的地方。飛船上覆蓋的植物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娑娑輕響，但很快又歸於寧靜。

　　大家停下來稍微休息，仰望著懸浮在上方的龐然大物。

　　0079半開玩笑說：「要是這時飛船突然落下來，我們三個可不妙了！」

　　妮妮和齊盛並沒笑。飛船停在這裡這麼久，誰知道有沒有出什麼故障？沒準下一秒會爆炸呢。但他們不能不進去。

　　「走吧！」齊盛率先劃著船向飛船腹部前進。剛一靠近飛船籠罩的地方大家就覺得寒涼浸骨，大概是因為這一處的湖水常年不見陽光，連顏色都接近墨綠。妮妮打開一個探射燈，光線最多只能照到湖面下兩三米的地方，只見許多細小的綠色小點懸浮在水中，緩慢漂浮。

　　那個洞位於貨艙尾部大約十五米左右的地方，正如齊盛所說，是從裡面被炸開的。他們劃到洞的正下方，看到無人機就停在洞口一角被炸得彎曲的艙板上。妮妮舉起探射燈向裡看，洞中是一個向上傾斜三十度的長方形通道，寬度大約一米五六，足夠他們通過，「這裡應該是貨物運輸通道。」

　　通道周圍並沒太多水苔或是黴斑，四壁亮晶晶的，仔細一看，是許多冰晶。

　　三個人互視一眼，暗暗吃驚。難怪一到飛船下方就覺得很冷。

　　0079也舉起手電觀察，「原來這艘飛船進入休眠後還調低了艙體溫度。妮妮，這種情況常見麼？」

　　「如果貨艙裡裝了需要低溫保存的貨物，飛船的航行系統中會有這種『船體破壞後進入低溫運行』的設定也不奇怪。」她一面說，一面從小船上站起來，小船晃動著，她舉起手臂發射出兩條鋼筋索帶，索帶的另一端是帶著許多像是螳螂前爪的小鉤子，向著通道內飛射兩三米遠，貼在冰晶上滑下來，發出刺耳的呲呲聲，最終停在距離破口一米的地方。妮妮拉緊索帶，一踮腳，腳下的小船劇烈搖晃了一下，她人已經倒立著進到了通道中。她雙臂一轉，兩腳跨在通道兩壁，靴子底也伸出小鉤子，確認牢固後，她從腰上的工具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吸盤，貼在通道壁上，用力一按，只聽「滋滋」兩聲輕響，吸盤後的鋼釘已經牢牢鑽進了艙壁。

　　0079和齊盛目不轉睛看著，真是術業有專攻啊。

　　妮妮再將一根繩索掛在吸盤上扔給兩個小伙伴，他們拉著繩子爬進了通道。

　　雖然通道四壁被一層冰霜覆蓋，但妮妮如履平地。她爬在最前面，打開頭盔上的鏡頭和同伴分享前方的視野，再把一串吸盤左右參差固定在兩側供0079和齊盛攀爬。

　　通道的盡頭是一塊打開的艙板，拉手上的冰晶下是一個血紅的手印。看來，當年炸開通道的人在來到這裡之前手上沾了血。

　　血跡干涸之後通常是暗紅色，甚至發黑，但這個手印被冰晶封存起來，顏色未變。

　　三個人站到了貨艙地板上，齊盛輕輕吸了口氣，看看視鏡上的數據：氣溫零下十五度，空氣含氧量倒是正常，沒有偵測到有害物質。

　　如果一切都如同數據顯示的正常，那這個血手印，和炸開的貨運通道又是怎麼回事？飛船進入休眠後為什麼會將內部溫度降到這麼低？需要低溫保存的貨物是什麼？

　　只有繼續向前走才能知道答案。

　　妮妮試著讓無人機重新起飛，但沒能成功。不僅無人機無法連接遙控信號，就連三人頭盔中的通訊器也無法接收信號。看來只有到了飛船駕駛艙或是有連接控制中樞的線路盒才能解決了。

　　這個貨艙的布局是同類飛船裡很常見的，中間是一條直通向控制艙的走廊，沿著走廊分成兩個半圓，其中又分割成若干個區塊，他們到達的位置處於最尾端。

　　三個人打開頭盔上的探燈，高度警戒，沿著貨艙中的走廊緩慢前進。

　　走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但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血手印，地板上也有許多斑駁的血跡，這暗示著當年留下手印的人一定受了重傷，他必須扶著牆壁行走，從地上血跡的形狀看，他還有一個同伴，攙扶著他。在一處更為清晰的手印前，0079比了一下，手印比他的手還要再大一些。

　　很快，他們走到了一處艙房門口，像所有飛船一樣，在每個艙門口印有艦艙的區域示意圖，並以紅點標誌目前所在位置，齊盛舉起手燈，看到示意圖上整個貨艙只分成了四個大區，在邊角上還有幾個小塊，應該是線路箱、廁所和污水、空氣循環裝置所在。但圖上並沒標注每個區域的名稱，只是將它們塗上了不同的顏色：白色，藍色，綠色和黑色。和他們一門之隔的，是黑色區域。

　　這是什麼意思？

　　大家快速商量了一下，沒別的辦法，只有打開艙門進去看了才知道。

　　妮妮按照示意圖上的方位在走廊一側找到了線路盒。這種活計她從前做過幾百次，手熟得很，線路盒通常隱蔽在艙壁中，有一個圓形拉手，按下之後會彈出聲控鎖，輸入權限過的指令就能打開，然後就能對線路為所欲為了！

　　但是這次她費了點工夫才打開鎖，因為全凍上了！

　　妮妮摘掉鹿毛手套，掏出自己的數控板連接上，手指凍得失去知覺，「好了。」

　　聲控鎖屏幕上顯示著「已打開」，可是艙壁上的拉手和線路盒都紋絲不動，0079點燃了火把，沿線路盒周圍加熱了五六分鐘，盒子周圍的冰晶融化，妮妮又用鐵條撬了幾下，這次聽到咔噠一聲輕響，線路盒總算打開了。

　　可是盒子裡面的情形依舊讓人無法樂觀，線路上結了厚厚的霜，全都凍在一起了。妮妮試著要分開每個區塊艙門的控制線，凍得直打哆嗦也沒成功。

　　「這裡太冷了！」她在頭盔裡吸溜鼻涕。這幸好是他們有備而來，每個人現在都穿上毛皮大衣了呢還凍成這樣，飛船裡就算有倖存者這麼凍了十幾年也早凍死了。

　　齊盛做了個制止的手勢，「我們先去控制艙。如果飛船的大部分性能依然良好，解除了休眠狀態後可以讓內部溫度升高，到時我們再來。」

　　0079猜測，「會不會是飛船的內部調溫系統壞了，所以那兩個人才炸開飛船逃走了？我現在覺得，血手印的主人，應該就是我們在地底遇到的兩具骷髏中的一位。」

　　不管怎麼樣，他們只能繼續向前走了。這艘飛船的狀況比他們預想的要糟。如果是內部溫控系統出了問題，其他的機能是不是也出了故障？現在飛船是懸停著，也許下一秒就失控了，不再能保持懸停的狀態，墜入湖中，哈哈，那他們可就慘了。只有快點到達控制艙，盡快取得飛船的控制，讓它先著陸，大家的生存率才能有保障。

　　三個人也不用手電照明了，一人點燃一支火把，照明的同時還能暖和點，如果空氣有什麼異常也能看出來。

　　這艘飛船的貨艙部分比同類飛船更大，艙中的空氣流通很好，火把燃燒得很穩定，頭盔視鏡顯示的空氣含氧量也一直維持著平穩水平，沒有檢測到任何毒素。

　　十分鐘後他們走到了艦橋前，0079摸了摸自己的頭盔，問兩個同伴，「溫度突然升高了麼？」

　　齊盛回答他，「是的。現在是零下五度。」

　　妮妮敲了敲自己的頭盔，「我的溫度探測好像有故障，顯示是零度。」

　　「沒有故障！」齊盛和0079異口同聲說。他們也看到視鏡上溫度又上升了。

　　妮妮怔了一下，舉起火把，抬起頭，看到頭頂的艙板上冰晶正在快速消融，幾滴來不及消散的水滴落在了她頭盔面罩上。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舉起火把四顧，只見周圍艙壁上的冰霜也正在快速融化 ，黑暗中，火光微微跳動，仔細聽的話彷彿能聽到成片的冰霜從艙壁上落下來摔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隱隱中還有流水聲和風聲。

　　妮妮吞咽一下，征詢齊盛的意見，「我們，還要繼續走麼？」她不等他回答又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可是——我真的有種不太妙的預感，這飛船跟我們想像的不一樣。」她沒敢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這艘飛船，不像是機器，而是一個活物！

　　齊盛沒有立即回答她，停了一刻才問，「如果退出去，我們還要再進來麼？」

　　妮妮沉默。0079嘆口氣，替她回答，「必須的。我們需要星圖。」

　　沒有退路，就只能向前走。

　　只是幾句話的時間，當三人走上艦橋時周圍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度，艦橋上的冰霜幾乎全部融化了，冰水順著艦橋地板兩側細細的排水管快速流動，再低頭向下看，艦橋下是飛船中的各種設備，還有連接三個主要艙體的骨架結構，這些設備在不久前也全都冰凍住了，可現在，它們身上像蒙了一層半透明的白布，這層白布正在快速消失，暴出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管道，最粗大的直徑可達兩米，最小的也有近一米，它們一組一組彎曲排列，這些管道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黑色啞光金屬的光澤，像是巨獸的肋骨，又像是或者某種內臟，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流淌，像是這巨獸的血液在流動，又像是消化道正在蠕動發出的聲響。

　　妮妮覺得噁心，幾乎有點想吐。

　　齊盛看向她，「你不舒服麼？」

　　0079也問，「是冷到了麼？」

　　妮妮搖搖頭，「沒事。」

　　她很難向兩個小伙伴解釋這一瞬間自己的感受。齊盛和0079並非缺乏同理心，而是，有些情況下，男性和女性的感受有微妙的不同。要是二當家也在這裡，她一定能明白。這個地方絕對有古怪，為了我們三個的性命，我必須得精神起來！她默默給自己打氣。

　　艦橋盡頭是通往控制艙的艙門，不出意外地緊閉著。妮妮很快找到了不遠處的控制箱，這次輕鬆地開鎖，破解了密碼系統，艙門無聲打開了。

　　齊盛率先走了進去，他踏出控制艙的同時，「咔」的輕輕一聲，控制艙中的燈亮了起來，很快這聲音連續不斷順著艦橋向貨艙奔跑，咔咔咔咔，燈光緊跟著聲音，一連串亮起來。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三章　再探

　　驟然亮起的燈光和連續不斷的輕響讓人感到十分詭異。

　　三個人靜靜對視了幾秒，齊盛問妮妮，「你還重啟了照明電路？」

　　妮妮搖搖頭，隔著面罩，聲音顫抖艱澀，「沒有。我只打開了艙門。」

　　0079不做聲，和妮妮一起看著齊盛。

　　「大概是飛船開啟了生物感應。當檢測器感受到了體溫，心跳之類的生命體徵，飛船的一些功能就會自動重啟。」齊盛自圓其說，「我們進去吧。」

　　當他們走進控制艙，艙門立即在他們身後重新關閉。艙中空無一人，周圍的溫度繼續快速提高，控制室中的空氣調節系統將熱空氣不斷吹進來。這裡的溫度可能本來也就比其他地方更高一些，並沒看見太多冰霜融化後的痕跡。

　　控制艙的布局很常見，圓形的房間，圓形的控制台，巨大的弧度一百八十度的屏幕，正在快速閃動著一連串數據，顯然是剛從休眠狀態重啟了，只是屏幕前的座椅上並沒有艦長。

　　三人走向控制台，屏幕上的數據還在繼續閃動，控制台下的主腦發出高速運作時的輕微聲響，幾個分布在控制室天花板上的散熱口的風扇葉片快速轉動發出嗡嗡聲。

　　大家看了幾眼屏幕，這飛船果然是在自動駕駛的狀態，它剛從休眠中復甦，正在自檢所有的艙室和裝備。

　　齊盛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投下的柔和的燈光，心中一動，走到控制台前，試探道：「主腦，告訴我現在的能源儲備量。」

　　一個AI女聲回答：「能源儲備百分之八十。」接著，它報告了以正常飛行速度這些能源可以飛行的時常和距離。

　　誰也沒想到主腦會回答！大家面面相覷，0079問妮妮，「你已經黑進去主腦系統了？」妮妮搖搖頭。

　　齊盛略一思索，試探著問，「報告船員位置和狀態。」

　　主腦立即回答：「您沒有這項信息的權限。」

　　齊盛立即又問，「報告目前距離目的地的預計航行時長。」

　　主腦又一次拒絕回答他：「您沒有這項信息的權限。」

　　齊盛想了想，問主腦，「報告目前艙體空氣質量。」他說完，立刻又調整，「告訴我現在艙體適宜船員活動麼？」

　　主腦很快回答：「船員活動區空氣質量：優；溫度調節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五；空氣循環系統重啟完畢；水循環系統重啟完成百分之六十……」它一項又一項報著數據。

　　齊盛轉過身，對兩個同伴說，「奇怪。我猜，只要是能被飛船感應到生命體徵的人，都能和主腦系統進行某種程度的交流。」

　　妮妮和0079互視一眼，「你是說……」

　　齊盛點頭，「你們也來試試。」

　　妮妮愣一下，「我該問什麼？」

　　「試試問動力系統的狀態。」

　　「報告動力系統的狀態。」

　　果然——「自檢已完成。一切正常。無意外侵入物，線路完整，電路……」

　　試驗了幾次，可以確定了，主腦對三個人的詢問全都會回應，但僅限於飛船的狀態是否安全，如果要求查看航行記錄，航向，接下來的目的地，甚至是這艘飛船的名字，它都會拒絕回答。

　　齊盛更困惑了，「這船真的很奇怪。如果艦長沒有飛船的全部權限我可以理解，但為什麼會默認所有進入飛船的人都能重啟系統？還可以使用主腦？」換句話說，當他們進入飛船的那一刻，船中的系統就自動給他們了一些授權，雖然權限很低，但至少能讓他們舒適地在飛船中行動。

　　妮妮和0079也想不通。

　　能擁有私人飛船的只是極少數人，大多數擁有者要麼是富可敵國的大公司、大集團，要麼就是國家軍隊，這種情況下，艦長只能算是較高級別的雇員，如果這船上運載著高價值的貨物，遠航所需的時間又長，誰知道艦長會不會在途中帶著貨物跑路呢？為了保護公司的利益當然不能給艦長全部權限。

　　即使在軍隊這種艦長的一個決定果斷與否能主宰上千士兵生死的地方也一樣，出於各種原因，艦隻上可能有艦長也無法合法進入的區域，甚至艦長還不能自由在艦隻上活動。齊盛上次做艦長的時候不就是嗎，他連自己的生命都差點保不住。

　　但從沒聽說過有飛船會默認任何進入飛船中的人有權限使用主腦。

　　還有，不管是主腦上、控制台上，或是他們經過的通道和打開的線路箱裡，沒發現任何大公司或是某個集團的標誌。很明顯，飛船的所有人想要隱瞞自己的身份。

　　大家又在控制室走了一圈，依舊沒發現任何線索，到處纖塵不染，沒有個人物品，也沒有個性化的設置，只有艦長座椅周圍的地毯上留有幾滴深色的污漬，控制台邊緣有些磨損的痕跡，看得出原先的艦長很喜歡把腳翹在控制台上喝咖啡。

　　這時，艙體中的空氣流通的速度漸漸變緩了，氣溫升高到了人體感到最舒適的二十五度，大家也不知不覺間放鬆下來。妮妮打開面罩，空氣質量確實如主腦聲稱的那樣優秀，沒有任何異味，甚至連長久空置的住宅中常有的那種「無人」的氣味也沒有。

　　「好了，我趕快幹活兒吧！」她坐在控制台前，摘掉頭盔放在一邊，打開工具袋搓了搓手。

　　這種小型遠航艦是二手市場中非常受歡迎也很常見的款，泰和的主打商品之一，黑進主腦劫持身份認證這種活兒妮妮幹過很多次了。

　　很快她取得了初級成果。控制台左側有一塊觸屏，三人錄入了掌紋，拿到了船員的最低權限。

　　有了船員權限就能讓主腦調出飛船中的地圖，大家有些意外地看到船員們的臥室和活動區並不在控制艙——這裡只有艦長的臥室，位於控制台下的一層，但暫時還沒權限進入。

　　至於船員們的臥室或者說宿舍，則被安排在貨艙中的藍色區塊。這是個扇形區域，面積不小，分成了三層，休眠艙在最下面，每個船員都有一個帶獨立衛浴的小套間，分散在三層中，每一層還有不同功能的公共活動區。

　　妮妮詢問主腦，「貨艙中的白色區域是什麼？」

　　主腦拒絕回答。看來憑著船員的最低權限還不能隨意進入這個區域。

　　妮妮又問了黑色區域，主腦依舊拒絕回答。

　　0079著急地問，「船員有進入綠色區域的權限麼？」

　　「有。」主腦回答，屏幕閃動了一下，分割成九個格子，再一閃，格子逐個亮起來，原來是綠色區域中不同位置的燈光亮了，傳輸回來的監控畫面上是一排一排的貨架，有食物，藥品，衣服，日常用品等等，還有一個遠航艦中常見的培養艙，裡面種植著一些球藻。

　　這類球藻是基因設計的成品，能夠為長途航行的船員提供營養和水，在培養系統中放入藻種之後會進行自循環，球藻被摘取後會結出新的，如果沒被摘取，就會被定時擠壓，化為培養液，能量反哺給培養系統。這種培養系統幾乎不需要管理，佔地也不大，雖然球藻的味道淡而無味，但它是省事且可靠的食物來源，幾乎所有遠航艦上都會配備一到兩個培養艙。

　　0079讓主腦調出培養艙中的監控，發現培養系統依舊在兢兢業業自循環，一批恰好達到收獲標準的球藻正沿著透明管道滾動到收集箱中，原本在箱中的球藻被轉移到能源回收箱裡。

　　這玩意在軍隊的戰艦上不受待見的程度僅次於營養包，但現在嘛，0079不禁笑了，「朋友們，我怎麼還有點懷念這東西的滋味呢？」

　　齊盛也笑了，「我也是。」

　　「這玩意榨成汁放上巧克力粉還是挺好吃的，我們待會兒去試試？」妮妮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我們進來多久了？」

　　齊盛從背包裡掏出一個裝在香蕉保溫袋裡的水壺，打開，遞到她手邊，「從劃船過來到現在，兩個多小時。」

　　0079一看，這我不能落後啊，趕緊給妮妮按摩肩膀，「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妮妮喝了幾口水，將最後一塊專門篡改飛船主腦授權和密碼的數控板連上主腦，「不用。這就好了！」

　　她話音剛落，主腦屏幕連續閃動了幾次，黑屏了。

　　齊盛和0079一愣，屏幕再次亮了，黑屏上閃動一連串銀灰色字符，開始重啟。同時，控制室四周的散熱口又有氣流快速流動的聲響。

　　妮妮活動一下雙臂，站起來，「好了。倒沒太大難度，就是要費點時間。大概一小時之後就能覆蓋原先的系統指令，然後我們就能進入所有房間了，當然了，最重要的是到時候我們就能趕快找個地方讓飛船著陸。」

　　0079狠狠擁抱妮妮，「你可太厲害了！」

　　妮妮笑而不語，那還用你說！我可是天才，楊度和二當家當年花了那麼點錢就得到了一個亙古未遇的天才，賺大發了！

　　她站起來，對兩個小伙伴嘻嘻笑，「咱們先去儲物間看看？」

　　齊盛微笑問她，「這是泰和的固定流程麼？」

　　妮妮豪放地笑，「待會兒見到什麼喜歡的，不用跟我客氣！」

　　三人背上武器，走到控制艙門前，妮妮做個「請」的手勢，齊盛將手掌在門旁的感應器前晃了一下，門輕輕打開了。0079吹了聲口哨，斜著眼看妮妮，「技術真過硬啊！這是你自己研究出來的麼？那套數控板能不能複製一套給我啊？」

　　「你要來幹什麼？」妮妮對他做鬼臉，「快走吧，我餓了！」

　　因為現在到處是光，他們的聲音和腳步聲迴蕩在飛船中，似乎不那麼怪異了，可三個人並沒完全放鬆，步速不快，相互間保持一定距離，警惕地前後守望。誰也沒忘了那串血手印。

　　貨艙走廊的天花板上的氣孔中不斷吹著風，兩側的牆壁摸著還有點冰涼，但不管是地上、天花板還是牆上都再也看不到冰霜的痕跡。很難想象這裡在半個多小時前還冰凍著。

　　到了儲物間門前，三個人猶豫一下，齊盛合上面罩，端好槍，等妮妮做了個「OK」的手勢才打開了門。他最先走進去，快速觀察後向身後的兩人說，「看起來很正常。」

　　確實很正常。

　　這個儲物間比他們從監控上看到的還要大，濕度和溫度一直精確地被控制著，完全看不到有任何被冰凍過的痕跡。看來飛船即使在休眠中也沒忘記保護這個倉庫。

　　食品區食物種類也很豐富，既有速食營養包，也有各種密封好的食材，妮妮還如願以償地發現了大米和麵粉。她隨手割開幾袋米麵，全都還保存得很好。

　　除了基礎食物，船上的人還準備了不少零食，全都整整齊齊放在低溫冷櫃裡。妮妮指指櫃子裡的一種包的花裡胡哨的糖果，「這東西我小時候吃過，後來再也買不到了，楊度說是這個廠破產倒閉了。」

　　0079從沒見過這種糖果，五彩繽紛的糖豆裝在一個半透明的圓筒裡，名字叫「驚喜禮花」，他挑挑眉，取出一盒，不知道怎麼打開，妮妮告訴他，「你要拉圓筒底下那根繩子！」

　　他拉了一下，圓筒噗噗噗彈出四五粒糖豆，果然有點像禮花炸開的樣子，可惜他沒心理準備，糖豆蹦的挺遠，他只接到了三粒，先扔給齊盛和妮妮一人一粒，再往自己嘴裡丟了一粒，他的注意力都在這「驚喜禮花」上了，沒看到妮妮和齊盛心照不宣的對視，糖豆上那層糖漿一化，一股辛辣的汁水在舌頭上爆炸了！

　　0079啊啊叫了兩聲，想把糖吐出來——早就晚了！他嘶嘶哈哈地呼氣，趕緊往嘴裡灌水，可是沒用，那股辣味嗆得他鼻涕都要噴出來了，他這才看到妮妮賊眉鼠眼地對著他笑，「妮妮——這是糖嘛？」

　　「怎麼不是？不僅辣，它也甜啊！」妮妮這才笑嘻嘻往自己嘴裡放一塊糖，「不然憑什麼叫『驚喜禮花』呢？嘿嘿嘿。」

　　齊盛把糖裝口袋裡，悠悠然轉過頭去看其他東西，還不忘奚落0079，「你都聽她說破產倒閉了，還敢吃。唉。」

　　0079眼淚汪汪，你們就會欺負我這個老實人！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四章　三探

　　飛船中一直是模擬日光，讓人無法判斷時間，不過咕嚕咕嚕叫的肚子會提醒大家這時已經接近正午了。

　　三個人從儲物間溜達到了球藻培養艙，這裡的氣溫又高了一些，恆定在十二度左右，是最適合球藻生長的溫度。

　　儲物間按照儲存貨物的不同分成幾個區塊，還有一個溫度是常溫的類似休息室的小房間。

　　妮妮他們一路上拿了不少從前不屑一顧甚至討厭的速食包，又取出幾個球藻做成飲料，就在這個休息室吃了一頓午飯。

　　各種化學合成香料和經過了縮水、磨碎等等處理的營養成分餵飽了肚子，三個人喝著球藻巧克力奶昔閒聊。

　　齊盛說，「我剛才大概算了一下，這些食物夠我們三個人吃六個月左右。按照正常食量算的話。如果省著吃，大約能吃八個月。」

　　妮妮說，「不知道這船原先有多少船員。」

　　「不管有多少，他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應該不會太遠。」0079皺著眉喝掉最後一口奶昔，「走吧，我們去船員的宿舍看看。」

　　船員宿舍就在儲物間旁邊的區域。

　　進入船員宿舍之前三個人早有見到一堆死相淒慘的屍體的心理準備，可萬萬沒想到，船員宿舍裡一個人都沒！

　　但就算這裡有人也活不下來。

　　整個區域剛被解凍，進入之後還有些冷。但冰凍也使一切保存得非常完好，公共區的餐桌上放著幾個咖啡杯，裡面的液體早已乾涸，只剩下棕黑色的痕跡，其中三隻杯子邊緣還有口紅印；沙發上放著一個抱枕，被壓出凹陷，像是不久前還有人枕在上面。

　　宿舍分為三層，每層有十個獨立房間，房門是自動關閉的，三個人將每間房間都打開了，每一間都沒有人。但大多數房間中顯然是有人居住的。床頭扔著剛換下來的衣物，浴室裡有皺巴巴的毛巾，桌上和床下有各種個人物品和垃圾——清潔機器人還沒來得及打掃。

　　人都去哪兒了？

　　三人帶著疑問到了最底層的休眠艙，終於看到了兩具屍體，這時，他們心中的不安反而變輕了些。

　　休眠艙中一共有十二個沉睡艙，不知為什麼，那兩具屍體就趴在距離入口最近的沉睡艙上，一個躺在長圓形的艙體中，艙蓋從腳底合攏了一半，卻硬生生被撬開了——被徒手撬開的！撬開艙蓋的人雙手十指幾乎全都變形了，尤其是拇指和食指，指骨扭斷，從肉中戳出來，他跳進艙體，兩人在死前還在撕扯扭打。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沉睡艙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解凍，冰霜仍然覆蓋在這兩人的身上，將他們死前最後一刻的樣子盡量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這情形讓人心裡發寒。

　　三人不約而同向後退了一步，握緊了武器。

　　很顯然，船裡發生了內訌。更奇怪的是，這兩個人撕打的時候沒有穿衣服。

　　其他人在哪裡？

　　走出船員宿舍，齊盛決定，先返回控制艙。船上一定發生了一些意外，也許能在主腦保存的航行記錄中找到線索，在這之前，最好不要盲目去探索了。

　　三人沿著走廊快速前進，突然「咔」的一聲響，他們陷入了黑暗！飛船中所有的燈光一瞬間熄滅了！三個人立即背靠背貼在一起，向一側牆壁移動，保持警戒。

　　0079按亮他頭盔上的小燈，小聲問，「怎麼回事？」

　　妮妮的手腕電腦這時「嘀嘀嘀」響了幾聲，她喘了口氣，「虛驚一場，是『洗腦』的重要階段完成了！主腦又在重啟。」她話還沒說完，燈光又咔咔咔依次亮起。

　　齊盛仍然保持著警戒的姿態，「你確定麼？為什麼之前的重啟沒有導致照明系統關閉？」

　　妮妮想了想，「我還真不能確定。大多數時候，洗腦後的重啟完全不會造成任何系統故障，但有時候又會讓不止一個系統出點小毛病。不過，大問題幾乎從來沒有。」

　　他們繼續向前走。

　　很快，他們知道了，這次重啟不止導致了照明系統故障，看起來，飛船中所有的艙門全都打開了。主腦拒絕透露任何信息的白色區域現在向著他們敞開了艙門，裡面燈火通明，在充足的燈光下，這個艙房中陳列的東西站在走廊上就能看得清楚——全是標本。

　　三個人貼著艙門對面的走廊牆壁緩慢地走到了艙門前，這個大房間裡是一排排的陳列架，透明箱子中是各種動物的標本，有些架子上的標本箱被推到了地上，箱子碎成了渣，冰晶似的箱體材料和破碎的動物殘體混成一團，灑在地板上。

　　妮妮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她直覺覺得這房間裡應該也有人類的屍體。她看向陳列架，異星生物兩兩成對凝固在冰塊似的標本保存凝膠中，離門口最近的是昆蟲類，蝴蝶，蜜蜂，金龜子，螞蟻，獨角仙……向房間深處望去還能看到更多標本，鳥類，魚，蛇，小型哺乳動物，巨大的野獸……許多是她熟識的，還有很多她沒見過。一些標本只是被簡單地固定在凝膠中，一些還放入了樹葉花草、小鳥窩和蛋，模擬它們的生存環境。

　　艙門打開後，走廊上二十幾度的氣溫和艙中零下的氣溫形成對流，吹動這些早已死去的動物的觸角，羽毛，鱗翅，毛發，乍看過去，彷彿它們被這陣風復甦了，下一刻就會從碎片中爬起來。

　　將這些珍稀的標本打碎的是五位船員，這場大鬧還沒結束，他們也倒在了這些異星生物的身邊。他們也全都沒穿衣服。看起來，和這些動物並沒太大區別。

　　這五個人的屍體被標本室保存相當完好，一眼看過去就能看出他們死前在幹什麼。

　　妮妮的心像是隨時會從喉嚨跳出來，她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又覺得想吐，「睡眠艙那兩個人不是在撕打。」

　　齊盛跟0079對視一眼，「像麼？」

　　0079明白他問的是什麼，地底洞穴的那兩個人臨死前還在纏綿歡好，骸骨的姿勢和這五個人一樣。

　　妮妮聽了，覺得一條又潮又冷的蛇在自己後背上緩慢地爬動。她聲音發顫，「我們，怎麼辦？」

　　「打開氧氣模式，過濾空氣。」齊盛提起槍向前走，「先回控制艙。」

　　0079和妮妮緊跟在齊盛後面，不敢再往打開的艙門中看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那房間裡還沒死透的無形魔鬼就會跳出來。

　　可是，他們向前走了幾步，就看到另一個艙室也大開著。這個艙室中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屍體，一眼掃過去有十幾具。

　　和之前那些人一樣，這些船員不著寸縷，像一群狂歡的蛇交纏在一起。可他們的屍體、頭髮上還有沒化開的冰霜，這讓眼前的景象可怖可怕到了極點。

　　再仔細一看，其中有很多人背後紋著一個披黑色斗篷的六翼天使，天使展開的翅膀赫然白骨嶙嶙，這些人是臭名昭著的黑天使！

　　可是——怎麼可能——黑天使全都主動接受過閹割啊！

　　可他們確確實實是黑天使！除了背後的紋身，頸上還有黑天使吊墜的項鏈。

　　「快走！」齊盛對兩個呆住的同伴大喝。

　　妮妮和0079如同從噩夢中驚醒，狠狠打了個哆嗦。

　　理智上大家都知道該怎麼做，但眼前這畫面太詭異太具衝擊性了，直接一巴掌把人拍懵了，連關上眼皮也做不到！

　　三個人倉皇奔上艦橋，控制艙的艙門也已經打開了，齊盛守在門邊，等妮妮和0079一進來，他立刻關閉了艙門。就在這時，主腦巨大的屏幕突然變成了鮮紅色，伴隨著一陣歡呼聲，屏幕上焰火綻放，現出幾個大字：歡迎歸來！

　　三人再次呆立，0079重重地喘著氣問妮妮，「你的控制板搞的？你們泰和的傳統？」

　　妮妮也在喘氣，「不是。應該是飛船自帶的。默認的。」

　　煙花消失了，鮮紅色逐漸褪去，齊盛問，「你們的面罩氧氣還能堅持多久？」

　　三個人的面罩氧氣都不多了。妮妮的能稍微好一點，0079和齊盛的面罩本身就不是為長期在缺氧環境下作戰設計的，這時氧氣已經所剩無幾。頭盔充能源後八小時後才能造出一小時的用量的氧氣。

　　齊盛當機立斷，問主腦，「全面淨化飛船內空氣需要多久？」

　　「十五小時二十分。」

　　「先淨化控制艙內空氣。」

　　「進行中。十六分鐘後將完成艙內空氣淨化。」

　　這十六分鐘相當漫長。

　　三個人各找了一個通風口，展開四肢站著，毛皮大衣、背包全拆下來，裡朝外包成一團，放在腳邊。

　　妮妮問齊盛，「你的氧氣還能撐多久？」

　　齊盛聽起來很平靜，「慢點呼吸的話能堅持到淨化完成。」

　　「0079你呢？」

　　「也差不多。這船上的裝備室在哪裡？如果近的話我們去換個頭盔！」

　　「主腦，調出地圖，從這裡去裝備室需要多久？」

　　0079一看地圖，得了，別想了，躺最多屍體的那個艙房就是裝備室。

　　妮妮幽幽嘆氣，「那些人死之前和我們想的一樣。」他們也以為到了裝備室，換上氧氣頭盔，活下去的機會更高，可這個地方沒給他們一線生機，給他們了一場死亡的盛宴。

　　0079沒再說話，但齊盛和妮妮都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

　　「轉身，換一面吹吧。放鬆，消耗氧氣的速度就會慢一點。」齊盛勉強安慰兩隻狐獴，「想想地底洞穴那兩個人，他們從這裡逃出來，走了那麼遠，如果他們的死因和這些人是一樣的，那說明他們很可能是長期接觸了某種毒素，最終毒發無可避免。我們才進入飛船多長時間？」

　　0079稍微緩過來勁了，不過說的卻是喪氣話，「也沒準毒素就是立即發作的，只不過那兩個人比較幸運才走得遠了點。我看，這種毒素八成可以在空氣中傳播。」

　　妮妮沒親眼見過地底那兩人的屍骨，但對0079拍攝的照片印象深刻，她仔細回想進入飛船之後他們都接觸過什麼東西，在什麼時候摘下了面罩，這麼一想，好像處處都是破綻，他們還在儲藏室吃了一頓飯呢！吃的也都是船上的食物！先前在控制艙裡大家全把頭盔摘了！

　　這麼一總結，連齊盛也頹了，他打開面罩，在兩個小伙伴的驚呼中深呼吸了兩口，把頭盔往地上一扔，坐在地板上，「既然怎麼都得死，死之前能舒服一點是一點吧。」

　　妮妮驚恐極了，「齊盛——你——」這可不像你會說的話啊！這話應該0079說還差不多！

　　0079也懵了，「你怎麼了？」

　　但兩人也立刻明白了齊盛為什麼這麼做，他的頭髮濕漉漉的全是汗，因為缺氧眼睛裡全是血絲，臉色青白，顯然早就在憋氣了，剛才說自己氧氣可以支持到控制艙完成空氣淨化只是在安慰他們。

　　幸好就在這時，主腦響起提示音：「艙內空氣淨化完成。」

　　三個人齊齊地呼了口氣，0079摘掉頭盔，「幸好。我只剩兩分半的氧氣了。」 妮妮幾乎癱軟在地上，她摘掉頭盔，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喘了幾口氣，忽然感到兩位同伴神情不對，「怎麼了？」

　　0079睜大眼睛盯著她的頭頂，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她伸手向自己頭頂摸，齊盛急忙喊，「別動！」

　　晚了。潘多拉的魔盒早在未察覺的時候開啟。

　　妮妮摸到自己頭髮上沾著一片樹葉似的東西，她拿到眼前一看，是一片殘缺的蝴蝶翅翼，猛一看是黑色，在光下反射著深紫、電藍、翠綠的光暈，這些美麗的顏色是翅膀上的鱗粉，觸感和絲絨極為相似。

　　妮妮鬆開手，蝴蝶的殘翼從她指間落下，墜落成一段色彩斑斕的絲絨。她低頭，驚訝地看到自己躺在一匹抖開的絲絨布匹上，皮膚所碰到的每個點都無比柔軟，讓她想要親暱地偎蹭。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五章　起飛？

　　那片蝶翼從妮妮指間落下時候齊盛知道要糟。他朝她猛衝過去，想要把她從即將發生的厄運中拉出來，可他衝得太猛了，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不停墜落，墜落，墜落……

　　急速的墜落使他看不清周圍的景物，周圍的一切被拉成直線的彩色線條，有粗有細，豔麗至極。

　　他驚呼了一聲之後，忽然間發覺這種失重的感覺並不討厭，試了一下，似乎可以在空中游動，他揮動四肢，發現周圍的線條其實是光滑的絲線，絲絲縷縷，蹭在皮膚上，像琴弦一樣撩撥周身的寒毛，那種細細的癢一直癢到心裡去，可又十分愜意，這些絲線的質感就和妮妮採集的香蒲線一樣，光澤也很像，只是更為鮮豔，這樣一想，他立刻想起來，對了，妮妮！他要找到她。

　　他心中起了這個念頭，忽然感到自己躺在了柔軟的絲綢堆裡，身下全是光亮美麗的絲綢，有的還沒織好就從織機上取了下來，絲線和別的絲綢上的線纏在一起。他抽絲剝繭，挑開紛亂的線，心中漸漸定下來，心底有個聲音十分篤定地說：她就在下面，只要分開這些線，就會看到她了。

　　可纏在一起的絲線太多了，顏色也太多太鮮豔了，玫瑰紅、寶石藍、薑黃、石榴紅、靛紫……太多了！即使是絲綢，太多豔麗的顏色聚在一起看得久了也覺得炫目！

　　他緊緊閉上眼睛，焦躁起來，用力去撕眼前的亂線和絲綢，嗤嗤幾聲輕響，他趕緊睜開眼睛，可別撕壞了！眼前絲線換了一批顏色，流淌在他腳下，煙霧一樣的紫，少女臉頰上紅暈一抹的淺粉，春天剛抽芽的柳枝的嫩黃，晴空下的一彎碧水的青綠，這些色彩讓人心平氣和，絲綢光滑地磨蹭著他的腳趾和腳心，他躺下，在綢緞堆上打了個滾，不再慌張了，認認真真梳理分開這些混雜在一起的細線，理順它們，一股一股放在一邊，理順的絲線光滑細膩，光澤像在緩緩流動的泉水，他的心情更好了些，隱隱知道，她就快出現了，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見一雙小手從紛亂的絲線另一邊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他。

　　這雙小手他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熟悉到一握就知道是誰的。這雙小手頑皮地握住他的手搖動了幾下，像是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就開始不老實了，先抓住他的手腕，再順著手腕向上，掌心貼著他手臂內側游走，食指在他手肘處打了個轉，再抓住上臂用力捏了捏，像是要用指縫去夾他的肌肉線條——這種毫不掩飾貪婪的淘氣摸法，還能是誰？是妮妮！

　　她笑嘻嘻地從絲絨之間探出臉，她的雙手這時滑到了他的肩頸後面，攬住他，把他用力往絲線這邊拉。

　　齊盛心裡忽然有點慌，他急忙阻止她，「別這樣！停下來！」

　　妮妮隔著絲線對他笑，「我偏不停！」她這麼說的時候咬著下唇，有點挑釁似的對他眨了一下右眼。

　　齊盛搖頭，「這些——全都不是真的！」

　　妮妮還在笑，「你過來我這邊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來啊，快來！」

　　紛亂的絲線像一幅沒織好的絲障，隔著縫隙能看到一些，又不能看到全貌，齊盛想要閉上眼睛，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急了，「不行！你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這麼做！」她吃吃地笑，又湊近一點，耳語般跟他小聲說，「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真的想要這麼做？」幾縷若有若無的絲線隨著她的唇齒間的呼氣吹拂到他臉上，蹭著他眼睛下面那片皮膚一片麻癢。

　　齊盛愣了，對啊，他怎麼知道？

　　這時他感到，她隔著幾縷薄薄的絲線貼在他身上，就像他剛才在絲綢堆上打滾時用皮膚肢體感受絲綢的質感一樣，她這時也在感受他。

　　原本這場角力的雙方就實力懸殊，因為齊盛自己也是妮妮的幫手啊，再加上她的眼神，聲音，體溫，髮絲蹭在絲綢上發出的窸窸窣窣，還有她身上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氣，全都有增益，這些buff一疊加就更不得了，只要他稍一猶豫，再無反抗餘地，被她輕鬆地拉到了絲障另一邊。

　　短暫的黑暗之後，齊盛睜開眼睛，原來絲障另一邊別有洞天——周圍是呼嘯的風聲，他們正在從世上最高的懸崖墜落，他抱緊了她，不斷下墜，漸漸墜入了風聲，最深的峽谷底是最溫軟的水，與其說是墜入其中、像炮彈一樣擊穿水面狠狠進入，倒不如說他們是被這團溫軟的水吸入的。

　　混沌，綿密，濃鬱，又香又膩，如膠似漆。

　　他一時冷得全身都要打寒顫，像有電流從尾椎沿著脊柱躥到全身最細小的神經末梢，一時又熱得每個毛孔都張開狂喊，每根髮絲上都是小汗珠，連呼吸都是熾熱的，能讓肉身溶化成一體的熱，他奇癢又酸痛，像是要被撐破了，又像是要被擠炸了。

　　他忍不住斷斷續續地喊她的名字，「妮妮！」

　　她兩手摟著他的脖子，情況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她指尖陷進他的背肌中，嘆息般回答，「嗯。我在這兒呢。」

　　「妮妮你在哪兒？」

　　「在這兒！0079，我在這兒呢！」

　　「怎麼還叫我0079！不是告訴你我的名字了麼！」

　　「嘻嘻。」她從樹叢後跳出來，彈簧一樣撲向他，他急忙閃開，再一彈，他們撲打嬉鬧帶起的勁風把樹葉拍飛，空氣裡充滿清潤的草香。

　　她始終技高一籌，蹦到他懷裡，把他撞得跌倒在地上，他就勢抱住她，一起在地上滾了幾滾，滾到潺潺溪水邊。他們爬起來，在溪邊啜飲清泉，清亮的溪水中映出兩頭漂亮的雲豹。

　　她斜睨著眼睛看他，毛茸茸的大尾巴尖兒在空中搖擺，像一條靈蛇，又像一根頑皮的手指，碰碰他拖在地上的尾巴尖，再轉個彎，纏住他的尾巴高高舉起，然後又盤捲一個小圓圈，圈住他的尾巴，上下移動，他嗷地叫一聲，要躲開這種挑逗，她嘻嘻一笑，尾巴又輕輕一甩，伸到他耳朵邊掃一掃，他的耳朵立刻變成飛機耳了，耳朵裡的絨毛連著許許多多的神經，是雲豹最敏感精密的器官之一，怎麼能這麼亂揉呢？

　　他正要反抗，那條大尾巴又在空中一轉彎，在他的鬍鬚絨毛上蹭了蹭，滑到他下巴下面給他抓了抓癢。

　　沒有任何貓科動物不喜歡被抓脖子，妮妮更是深諳此道，幾下就把他弄得翻倒在地，露出肚皮，他眯起眼睛，喉嚨裡呼嚕呼嚕，像有個小馬達在身體裡發動了。

　　他正舒服呢，她又壞心眼地停下不動了，他的大尾巴難耐地敲在地上，再討好地拉一拉她的尾巴，脈脈含情看著她，心裡不住喊，「來呀！揉貓啊！繼續嘛！不要停！」

　　可是妮妮偏偏不讓他如願，她輕輕一跳，越過小溪，走了幾步後再回頭看他一眼，繼續向叢林深處走。

　　周圍的樹木碧綠如華蓋，陽光透過枝葉投下，彷彿金色的絲絨穗子，綠葉也變成半透明的，像是一塊塊深淺不同的綠寶石雕琢而成，妮妮行走在其中，身後的大尾巴隨著腳步搖晃，每一根絨毛尖端都閃著柔順美麗的光澤，她回頭顧盼的眼睛是一對碧綠的寶石，她的每根肌肉線條都充滿力量。

　　雲豹妮妮美極了，也神氣極了，儼然就是這叢林中的帝王。

　　帝王的召喚是無法拒絕的。

　　他毫不猶豫跳過溪澗，跟在她身後。

　　叢林的深處隱藏著一座華美的宮殿，白玉砌成的亭台，奇花異草在其中綻放，陣陣幽香之中是淙淙泉水之聲，噴泉如珍珠滴落在噴水池中，小小的彩虹之下一群群藍羽赤胸的小蜂鳥在花間啜吸蜂蜜，在水池中濯洗羽毛，她走進一座以各色寶石裝飾的玲瓏白玉亭中，橫臥在翠綠得像最新鮮的苔蘚一樣的絨毯上，尾巴在絨毯上輕輕一上一下敲動，這富有節奏的敲動是種魔咒，讓他的心臟雀躍著合唱，他跳過去，臥在她對面，她躺在他臂彎上，撫摸他的臉頰，笑嘻嘻按在他頸後，她沒怎麼用力，他順從地低下頭，鼻尖碰碰她的鼻尖，還想再和她玩鬧，她已經不耐煩地抓住他的脖子往下拉。

　　0079和妮妮玩鬧的時候，那條淘氣的大尾巴一會兒捲在他手臂上，一會兒在他肋下蹭蹭，弄得他癢癢得難受，他掙扎一下，她嗚嗚低聲咆哮著表示不滿，一翻身把他撲倒，壓在他身上。

　　不知何時，他們交纏在一起的豹爪變成了修長靈活的手指，華麗威嚴的皮毛變成了人類的肌膚，可那兩條大尾巴還在，它們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和靈智，難解難分纏在一起，你逗逗我，我再撩撥撩撥你，蹭一蹭，再炸毛，輕輕咬一咬，再用力一點試試。

　　這片叢林像是沒有黑夜，太陽永遠不會落下，清泉和鳥鳴不受時間限制，呼吸會一直熾熱下去，心跳會越跳越快，像歌劇女伶演唱的華美曲調，一次比一次高亢，神經繃得緊緊的，拉成了細細的鋼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斷掉！象徵極致危險的蜂鳴聲也響起了——

　　他心底有個聲音說，停下來，不然真的會死的！

　　在下一次高亢激越的歌聲來臨時他這麼喊了出來，「停下來！停下來妮妮！」

　　她把他抓得更緊，像要將他扼殺，喘息著反問，「為什麼？我們這麼快樂。」

　　是啊，為什麼要停下來了？

　　他短暫地迷惑了一瞬間，忽然感到一陣顫慄，這種顫慄從遠古而來，從人類還是單細胞草履蟲的海洋生物時就有，帶著對生命的恐懼、敬仰、絕望、狂喜、迷惑、極樂……這顫慄像地底突然爆發的火山岩漿，直沖天際，落入大海中，將海水一瞬間煮的沸騰，也將他席捲進深深的海潮中。

　　他緊緊抱著她，大喊，「妮妮——」

　　「我在這兒。」她也緊緊抱著他。

　　妮妮在蝶翼落下時看到了大量的鮮豔色塊，像是墜身於萬華鏡中，各色繽紛，夢境一個接著一個，鮮活生動，一會兒讓她極為快樂，一會兒又感到岌岌可危，轉瞬間又心花怒放。

　　從重疊循環的夢境中醒來之前，她看到了一朵白色的曇花。

　　這朵美麗的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先張開一圈蟹爪一樣的花瓣，每片潔白的花瓣邊上都鑲著一道血紅色的邊。

　　接著，它張開巨大的花蕾，像一把雨傘在雨中撐開，無數圓滾滾的露珠在傘面上奔跑跳躍，又像一位傾國傾城的芭蕾舞伶，層層疊疊的白紗裙隨著她的絕世舞姿飛旋，綻開，飄舞。

　　最後，那位舞伶倒立旋轉，紗裙一層一層開放，低垂，有如剛露尖尖角的荷花，立於風露月色中。

　　突然間，花蕊裂開，許多條銀色的垂絲噴湧而出，紛紛揚揚垂落，像在高空中炸裂的禮花，幾乎帶著呼嘯的銀色光線四射而出，點亮了整個夜空。

　　齊盛也看到了這朵盛放的曇花。

　　他知道自己快要醒來了。

　　朦朧間，他聽到妮妮在他身邊和誰說笑，「嘻嘻，這是我有生以來抓到的第二個【嗶——】！」

　　0079也在，他像是在和妮妮比試、較勁，「哈，那我也抓到有生以來第二個【嗶——】了！」

　　然後，齊盛恢復了更多的知覺，他感到，有一隻手正抓著他的要害。他沒睜開眼睛，冷冷對0079說，「鬆手。不然我保證這是你這輩子抓過的最後一個【嗶——】。」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六章　清醒

　　「你醒了！」

　　「你可算醒了！」

　　「嚇死我了！」

　　「嚇死我們了！」

　　「你感覺怎麼樣？」

　　「你渴不渴？冷不冷？身體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齊盛兩耳嗡嗡亂響，他的兩個狐獴小伙伴一左一右在他耳朵邊吵個不停，他很想做個手勢制止他們繼續激動地嗷嗷叫，可是他連手指都抬不了，只得忍著喉嚨裡的乾渴嘶啞說，「我很好。」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心臟和身體裡許多血管還在狂跳，極度疲憊，但總不會死，他說完這話，又急促地呼吸了幾次才能勉強張開眼睛。

　　他眨了幾次眼睛，眼前的景物漸漸更清晰了，但暫時依舊無法分辨眼前的情景是幻覺和夢境的延續，還是他已經從夢境中返回現實了，頭頂的天花板還是控制艙的天花板，他躺在通風口下面，微涼的空氣吹得幾根髮絲不斷掃在他眼皮上。

　　齊盛費力地轉動眼球，看看兩個小伙伴，見他們臉色紅潤，稍微感到放心，太好了，三個人都活著。幸好，都是幻覺。

　　慶幸之餘他又莫名感到失望惆悵，鼻腔裡似乎隨著這股情緒升起一種酸酸麻麻的感覺，像是感冒之前鼻黏膜充血的感覺……這是什麼後遺症麼？他正想著，目光掃到自己。他身上蓋著一件毛皮外套，肩膀、手臂都露在外面，再往下看……不用看了。他已經感受到了，外套下面，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沒別的東西。

　　啊。

　　齊盛艱難地抬起右手，擱在雙眼上，閉上眼睛回憶了一下幻境中發生的事情，再從指縫中一看——完了。

　　這倆狐獴估計也就比他早醒來一會兒，衣服還沒穿好就圍著他偷摸大雞了！

　　唉。

　　齊盛緩了緩，才問，「……不是幻覺？」

　　他等了幾秒鐘，從指縫裡偷偷看妮妮，只見她雙頰粉粉的，眼含笑意，還有點極力想掩飾又掩飾不住的小得意，他心中七上八下，像十幾個潑猴在裡面亂蹦亂打，正一團懵呢，就聽她說，「嗯……」

　　她「嗯……」了幾秒鐘，咬了咬下唇，垂著眼睛輕聲問他，「你想要那是幻覺呢？還是……」她的睫毛顫了顫，靨生紅暈，眼波盈盈如水，目光在他臉上一掃又移開。

　　齊盛怔了一下，立刻握住她的手，掙扎著坐起來，嚴肅正經地對她說，「我希望是真的。」這時候再不起來就不算是男人了！

　　妮妮臉更紅了，幾乎有點狼狽地躲開他的視線，只一瞬間，她兩耳的耳廓都紅得透明了，她忍了幾忍，想要嘴角不向兩邊跑，可哪裡忍得住，最後用沒被齊盛握住的那隻手捂住臉，再把頭縮在膝蓋上蜷成一團無聲地笑，笑得肩背輕輕抽抽。

　　0079皺眉瞪她，「看把你得意的……猥瑣！猥瑣至極！」

　　「一點也不猥瑣！哪裡猥瑣了！可愛極了！」齊盛立刻大聲凶0079，一邊說著一邊展開雙臂抱球一樣把妮妮抱在懷裡。

　　妮妮一看齊盛護著她，狂喜得都要暈了！這、這有戲啊！她最近揩齊盛油的時候順桿爬這招很熟練了，很自然地順勢一縮，窩在他胸口，先抬起毛絨絨亂蓬蓬的腦袋對他眨巴眨巴眼睛，再做出一副委屈小可憐兒的樣子。

　　齊盛一看妮妮這樣子，雖然明知道她是故意做出來的，但是立即就起了化學、物理、心理、生理反應！

　　他那顆心就跟泡進了酸甜的甜李子果汁裡一樣，咕嘟咕嘟泡著泡泡，又酸又軟又甜又熱，對妮妮又是憐愛又是愧疚，還有點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的小小害怕，他夢境中的妮妮永遠強橫自信，可在現實中，妮妮看他的時候眼神裡永遠都帶點因為不確定產生的膽怯，這是因為夢境中的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對她的心思。

　　他摸摸她鬢角頭頂亂翹的絨毛，「從一開始我就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我只是……不善於表達。」

　　「嘖，」0079嘟起嘴看齊盛，冷哼一聲後嘴角向下拉，「你這臉，變得夠快的啊！」這還不善於表達呢？你要善於了還有我什麼事麼？奸臣！我早說他是奸臣！

　　妮妮差點沒樂翻了——齊盛向我表白了！哈哈哈哈！聽見了麼？齊盛哎！

　　她憑著僅剩的、為數不多的理智克制住自己想要金蛇狂舞的衝動，先對著0079「哼」一下，轉過頭對著齊盛又變成「你可憐的小可愛」，可是，她一和齊盛對視，就說不出話了，甚至沒法和他對視，多看一眼心臟就要爆炸了！

　　她悶不吭聲樂了一會兒，用手指點點自己的臉頰，齊盛立刻會意，低頭在她指定的臉蛋上啾啾啾。

　　0079受不了啦，嗷嗷大叫，「啊——你們兩個！可以暫停了麼？妮妮，你太偏心了！」

　　齊盛忽然大笑了幾聲，用力抱了一下妮妮，沒搭理偏心那事，問0079，「我們……失去知覺了多久？你們醒來多久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最先醒來的是0079——三個人之中他身體素質最好，然後是妮妮。齊盛大概是中毒最早也最嚴重，妮妮醒來十分鐘後他才醒來。誰讓他的指揮官級別面罩中看不中用呢？

　　現在想想，當齊盛一改常態打開面罩，放棄了他的胸有成竹臉時，他已經毒發了。

　　至於三個人究竟什麼時候中毒的，大概是第一次進入控制室之後。當時，主腦從休眠狀態自動復甦，升高艙體溫度，進行系統自檢，齊盛查詢艙體的空氣質量是否適宜船員活動，它的回答是肯定的。

　　長時間在飛船、戰艦上生活的人會對主腦產生習慣性的信任。他們三個人吃虧就吃在這兒了，完全沒想到主腦所說的「適宜」標準是誰設定的，設定這個標準的人又懷的是什麼心思。

　　「是我疏忽了。」齊盛本想說「我犯了個大錯」但話還沒到嘴邊就想起妮妮，立即在心裡警告自己：可不敢這麼說！不能讓她覺得他認為他們經歷的這些在他看來是錯誤——於是他改口自嘲，「唉，我們都說這飛船的主腦設定很奇怪，為什麼只要有生命體徵的人進入就自動終止休眠狀態，解凍艙體，升高溫度，那是因為，這船上的真正『乘客』，從來都不是船員。」

　　到了這時，大家心裡都有了朦朧的猜測，妮妮認同地點了點頭，可0079還有些猶疑，「船員，還有我們，其實是餌食？飼料？那為什麼還給『我們』準備了充足的食物？」

　　作為海盜，妮妮見過的噁心事可比0079少爺多太多了，「我們不是飼料，是載體，或者說，宿主。這艘船真正的乘客，恐怕是讓所有人陷入幻覺，發瘋，死亡的東西。就是這個！」她醒來後又找到了那片蝶翼，它上面還有許多鱗粉，但不知為何好像已經失去了魔力。

　　那片殘破的蝶翼在燈光照耀下仍舊閃動詭麗的光澤，妮妮把它夾在手指間，「違禁的細菌、病毒、寄生蟲、生化武器，都可以這麼運輸。活體載體和宿主，被稱為『騾子』。收到貨之後，抽取活體宿主的血液，或者只要保存一些器官組織就行了，在成功運送這些毒素到達目的地之前，當然要讓載體活著，到達目的地之後，宿主是死是活收貨人可就不在乎了。」

　　0079一陣惡寒，他想了想，搖搖頭，「那為什麼船上原來的船員都死了？如果只是需要一些含有毒素的血液或組織，飛船為什麼不直接啟動無人駕駛模式自動飛行到目的地？」

　　齊盛已經想過這個問題，「這就是發生在飛船上的意外了。這艘船的下一個目的地應該是有一定行政秩序的地方。」換言之，是有正常管理的地方。凡是這樣的地方，遇到無人駕駛的「幽靈船」是不會讓它入港降落的，甚至有些處於戰爭狀態的地區，一旦發現船員全體死亡的幽靈船就會立即毀滅它。用木馬帶毒入城的事兒幾千年前就發生過了！

　　「所以，當船上的船員都死了，飛船系統默認的程序不是繼續飛行，而是進入休眠，同時低溫保存所有含有『載體』或『宿主』的艙房，原地等待。等下一批宿主進來。這些宿主可以是來營救的人，也可能是以為自己撞了大運撿到了二手飛船的人。飛船系統會給新宿主基本授權，如果我猜的沒錯，假如妮妮沒有對主腦洗腦，飛船也許已經開啟自動飛行，帶著我們飛向它原本的目的地了。當然了，如果我們在它起飛前也死了，那它就會繼續待在這裡，等待下一批上船的人。」

　　0079仍有疑問，「我們在不知不覺間中毒了，但為什麼沒像其他船員那樣慘死呢？」

　　妮妮忍不住掐他，「天啊你這個烏鴉嘴！」不過她也想過這問題，「也許，是之前的艦長做了什麼，使毒素的效力減弱了？或者毒素本身也會逐漸失效。畢竟隔了十年了。又或者，低溫降低了毒素的活性。」

　　齊盛說，「有可能。如果是這樣，那麼船裡說不定還有沒被稀釋的原裝毒素。下一次我們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又補充道，「也許我們一出控制艙就會再次中毒。我們其實被困在控制艙裡了。」

　　0079呆呆望著齊盛嘆口氣，「我去。剛活過來，你就不能說點好的嗎……到底誰是烏鴉嘴啊？妮妮，你說！」

　　妮妮和稀泥，「好了好了，我們現在已經有飛船的全部權限了，先看看航行日記裡都有什麼吧！」

　　「哼，這才多久啊，你就偏心成這樣！」

　　「不偏心！不偏心！來，呼嚕呼嚕毛，別沒事自己找氣生！」

　　他們陷入幻覺這段時間裡飛船主腦已經被洗腦成功，妮妮刷刷刷給三個人開了全部權限，找到飛船航行日記，系統問她要聲紋密碼，她胡亂打了一串亂碼，資料就打開了。

　　航行日記倒不是真的每天事無巨細都記錄，主要還是船長選擇較為重要的事件記錄，再加上船上的一些監控視頻，船員會議，航線記錄等等，這些資料應該能給他們想要的答案，但文件一打開，齊盛就暗叫糟糕，航行日記的資料已經被蓄意損壞了！許多文件失效，記錄殘缺凌亂。

　　妮妮愣了愣，從工具袋裡換了塊數控板插上，試圖恢復文件，又調出飛船主腦的時間軸查看，只要主腦還存在時間軸就不會被抹去，「航行日記是在飛船進入休眠之前的十三分鐘前被船長下令銷毀的。」

　　那位船長差一點就成功了。徹底銷毀飛船這次出行的航行日記需要十五分鐘，但飛船上最後一個人類生命體徵在全部記錄被銷毀前兩分鐘消失了，主腦立即進入了更高授權人設置的默認系統設置，關閉一切進行中的活動，進入休眠，航行日記也許還可以恢復一部分。

　　0079臉色難看極了，「那星圖呢？還能找到麼？」他們從幾個月前準備，艱苦跋涉到這裡，不就是為了星圖麼？

　　齊盛又恢復了他那張「胸有成竹臉」，拍拍0079的肩頭微笑，「你在擔心什麼？默認設置的授權者怎麼可能讓船長毀掉星圖？」

　　0079呼氣，「對啊！」

　　妮妮忙活了一會兒，恢復了一部分航行日記，主要是實驗室的監控視頻，還有一些船上的日常監控記錄。

　　這些視頻中，有幾個是船長曾經反復觀看的，她隨手打開其中一個。

　　這段影像記錄應該是在實驗室中拍攝的。

　　明亮的房間中排列著一列列的透明密封箱，妮妮對這種箱子不陌生，她在船上養豚鼠劇團就是用這種箱子。

　　鏡頭下展示的第一個箱子中養的是蝴蝶。箱子長一米五，高近一米，大約半米寬，箱子中放了植物石頭模擬它們的天然環境，十多隻蝴蝶聚在一起，纏成了一個球，乍一看就像一個橙黑兩色的彩球在不斷變換顏色，所有的蝴蝶不停撲打，蝴蝶組成的球就在箱中滾來滾去。滾動的過程中難免會有蝴蝶被誤傷，這個球滾了幾次，箱子中到處是翅翼的碎片，還有失去翅膀躺在地上撲騰的蝴蝶。

　　0079小聲說，「它們和黑天使的紋身一樣，六翼。」

　　蝴蝶無聲但激烈的打鬥看得人頭皮發麻，妮妮根本沒留意到這一點，仔細一看，果然，箱子中所有的蝴蝶都有六隻翅膀，在常見蝴蝶的兩對翅翼之上還有一對小一點的。

　　自然界中也有變異的蝴蝶生有六翼，但這些培養箱中的，顯然是經過基因干預。

　　這個箱子裡的情形已經夠讓人難受，鏡頭一轉，另一個箱子裡是一群青蛙。它們在模擬環境的泥塘中撲騰。

　　十幾隻青蛙聚成一座小山，每一隻都想踩著同類的頭爬到青蛙山的頂部，滑溜溜的青蛙不斷從「小山」上落下，泥塘中的泥水不斷濺起，不久之後，被壓在最下面的一隻青蛙浮出泥水，翻起白肚皮掙扎了幾下，死了，它被壓得肚破腸流。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眼中都是驚懼。

　　「還要看麼？」妮妮撫平手臂上的寒毛問。

　　齊盛非常堅決，「看！必須弄清楚這船上發生了什麼。」他點開了另一個視頻。

　　「啊——」視頻一開始就是衝出屏幕的慘叫。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七章　薛定諤的貓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三個人還是嚇了一跳，還沒等他們調整好情緒，控制台上方的大屏幕上出現了更可怕的畫面。

　　鋪天蓋地的昆蟲，密密麻麻，就像古老紀錄片裡蝗災的情形，但這些昆蟲全是蝴蝶！六翼的蝴蝶！

　　它們前赴後繼飛撲向兩個船員，把他們覆蓋住，不管他們怎麼掙扎，拍打，一層又一層蝴蝶鍥而不捨撲向他們，這兩個船員扭動著，只看得到模糊的人形的輪廓！

　　他們淒厲地驚叫著向樹林一角飛跑，那些蝴蝶緊緊追著他們——妮妮他們立刻認出這是棋盤花園的一角，視頻中這兩個成員是向著花園中心的噴泉池跑，就在這時，花園深處又傳來幾聲慘叫，這兩人跑得更快了，可他們的厄運才剛開始。

　　就在他們馬上就要跑出鏡頭範圍外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群從花園各種聞聲跑來的野獸，它們像一股棕黑色的潮水將船員淹沒。

　　哺乳類動物的行為更容易被人類理解，這些野獸圍住船員後瘋狂地想要騎跨他們，很明顯，它們不是想要吃掉船員們，而是想要和他們「親近」。

　　這些動物中有鹿、花熊、大型貓科動物，它們的體重是蝴蝶、青蛙不能比的，有獠牙、利齒、鐵蹄和碩大的角冠，但它們的行為和培養箱中的蝴蝶青蛙別無二致——撲打，撕咬，爭奪。

　　很快兩名船員的慘叫聲就終止了。

　　他們是被壓死的。

　　幾頭雄鹿還在爭奪他們殘破的屍體，一頭大山貓趴在一堆腸子和看不出形狀的內臟上聳動。

　　妮妮關閉了視頻，雙手顫抖，她想把手放在臉上，顫了幾下，又想抱住自己雙臂，齊盛臉色還好，他把妮妮摟在懷裡，0079喉結上下移動，臉色發白，他忍了幾忍，飛奔去一角吐了。

　　齊盛安慰好妮妮，把0079扶回來，給他喝了點水，妮妮輕輕拍打他後背讓他舒服一點。

　　0079面如土色，「太……」簡直無法形容，他閉了閉眼睛，終於找到個詞，「慘絕人倫。」

　　齊盛本想說「這個星球上本來就沒有人自然也沒有人倫，但看看0079的神色，這句話就沒出口。

　　三個人坐在控制台後的地板上緩了一會兒，妮妮問齊盛，「還看麼？」

　　「我來看。你們兩個休息一會兒。」妮妮雖然沒吐，但受到的刺激不比0079低，她臉上一絲血色都沒。齊盛取出那包怪味糖豆，倒出幾粒遞給妮妮。

　　妮妮拿了一粒橙紅色的含在自己嘴裡，又挑了一粒青綠色的給0079含上，「這糖豆的味道像是能把腦子凍住的樟腦球，但對止吐很有效。」

　　齊盛垂眸對她笑，「看來，你和我小時候一樣，暈船。」

　　妮妮辯解，「那怎麼能一樣呢？我不暈船！我只是不習慣海盜船的飛行模式。」她說著又笑了，「楊度和二當家這兩個缺德的就給我好多這種糖豆。」

　　齊盛又點開一個視頻，縮小到屏幕的角落，一邊看，一邊在文檔中尋找星圖和航線記錄。

　　航行日記的一部分數據恢復了，齊盛無聲播放了幾個視頻，十年前的那場慘劇漸漸顯露出模糊的輪廓。

　　正如他們第一次見到棋盤花園時猜測的，一伙人把這個星球當做大型實驗室。

　　什麼樣的試驗要選擇一個荒僻得沒有星圖記載的星球上進行呢？現在他們知道了。

　　這個試驗的代號是「第五天」。

　　齊盛一看這個代號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在聖經故事中，神用七天創造世界，第一天神造出了光，分出黑夜與白天；第二天造出空氣，分開天空與大地；第三天，神分開陸地與海洋，讓陸地生出草木果蔬；第四天，神造出日月星辰；到了第五天，神讓陸地上有走獸，天空有飛鳥，水中有游魚，並賜福它們，讓它們滋生繁多；第六天，神造出了人，並在第七天休息。

　　是什麼樣的人敢自比為神，想要創造生命？或者應該說，想要篡改生命？

　　從零零散散的視頻中看，這個試驗最初的目的似乎是想要製出能夠讓動物馴順的藥物，研究員們也的確取得了成功，經過基因改造的蝴蝶對人類異乎尋常地親暱，它們會從花間飛到人類指尖上，視他們為同類。很快，試驗在兩棲類動物上也成功了。接下來的試驗品是更高級的脊椎動物，豚鼠之類的小型哺乳動物，再接著是更大的動物。

　　終於，這些異星的野生動物——哪怕是凶猛的食肉動物，也會迅速在藥物的作用下對人類表現出強烈的馴順和依賴。

　　但這並不是試驗的最終目的。

　　這些操弄生命和自然順序的研究員們將藥物做成一種信息素，通過蝴蝶翅膀上的鱗粉傳播，他們記錄的視頻中，狂躁咆哮的大山貓在蝴蝶飛過後溫順得和家貓一樣。

　　齊盛推測，他們是想要進行大規模擴散試驗。

　　這次成功標誌著階段性的進展，研究員們高興極了，他們在棋盤花園中和船員們一起慶祝。

　　可是誰也沒想到，第二天深夜，不知哪裡出了紕漏，也許是幾隻蝴蝶飛出了實驗室，也許是別的什麼已經無法在殘缺的航海日誌中找到記錄的原因，這個星球上的動物集體瘋狂了。

　　怎麼個瘋狂法，把0079看吐的視頻展示得很清楚。

　　更可怕的是，研究員抓住了幾頭發狂的動物反復試驗後發現這種瘋狂是短時間內無法逆轉的。經藥物篡改的信息素進入了動物體內後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不再是一種「藥物」，更像是一種寄生物。

　　唯一令人欣慰的大約是當第一代宿主死去後，這種瘋狂就不再傳播了。

　　護衛們和黑天使們一起出動殺死了所有瘋狂的動物，研究員們說服大家繼續留在棋盤花園。他們要弄明白到底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錯。

　　那些自相殘殺的蝴蝶和青蛙，全是這之後做的試驗。

　　但沒等試驗有什麼新進展，另一波瘋狂的野獸又來了。

　　看到這裡，齊盛和研究員們有同樣的疑問，如果說第一次失控是實驗室中的蝴蝶產生了變異而導致的，這一次呢？難道說，那批蝴蝶生下了後代？後代保留了特殊的信息素？它們性成熟後開始求偶時就會再度傳播令其他野獸瘋狂的信息素？

　　雖然有了一次慘痛的教訓，但野獸發狂起來實在難以對付。

　　這次又死了幾個人。

　　這個時候研究員們還想著派護衛和黑天使們去野外捕捉蝴蝶樣本回來研究，可是船員、護衛還有黑天使們想的是怎麼把命保住。本來所有人包括船長都要以研究組長為首，聽組長指揮，但當組長的命令與自己的生命發生衝突時，一場「政變」在所難免。

　　武力強大那一派很快「說服」了研究員們，將他們分別關在幾個艙房中，勒令組長拋棄了實驗室後，飛船向著火山湖飛去。

　　到了這時，其實武力派還是想和研究員們講和的，畢竟他們帶著任務出航，沒有完成任務就回去不僅拿不到薪酬，砸了組織的信譽，更有可能會受到嚴酷的懲罰。

　　星際遠航和試驗都是在燒錢，收人錢財就得給人家辦事，收了錢還壞了人家的事，以後誰還敢找你辦事？那就只好弄死這些不中用的向雇主表態了。

　　船上的幾位技術員和船長討論過後，認為火山湖這裡的環境相對隔絕，更安全，也許可以重新設置實驗室，吸取之前的教訓，更加小心就行了。

　　但組長和研究員們決定自己動手拿回絕對的控制權。也許是通過欺騙，也許研究員中也有能人，也許本來他們其中某些人有暗中擁有飛船更高的授權，只是第一次「政變」時還留著底牌，這群人成功跑了出來，抓住了幾個船員，將藥物針劑直接注射給他們。

　　看到這裡，齊盛早前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這種藥物，最終目的是要用在人身上。

　　它，是一種可怕的生物武器，能將野獸馴服，自然也能讓人馴服。即使不能將成千上萬的士兵同時馴服，但通過奸細、間諜「馴化」敵方幾位首腦人物，把他們變得和哈巴狗一樣，那也相當有用了。如果能成功通過蝴蝶或其他昆蟲傳播，甚至直接在空氣中傳播，那它的殺傷力和價值簡直不可估計。

　　這個推斷也解釋了另一件事：船上已經配備了經驗豐富的護衛，為什麼還要花大價錢雇傭黑天使？

　　雇傭他們的人也許是這麼說的：這個試驗很重要，製成的藥物絕對不容有失，所以需要黑天使和護衛互相監視。可事實上，黑天使們恐怕是作為這個試驗的最終試驗品登上飛船的。

　　他們閹割了愛慾和人性，有些甚至切除了記憶，只剩下對殘虐欲和金錢的追求，他們幾乎就是人形的野獸，但又比任何野獸都要更凶殘，還有什麼比黑天使更好的試驗品麼？如果這藥物能讓泯滅人性的黑天使都變得馴順，將獸性變成奴性，那它就徹底成功了。

　　幾段斷斷續續的監控視頻顯示，研究員們的反撲幾乎成功了。

　　但藥劑再一次出現了問題，起初馴服的船員很快失去了理智，他們變得和那些發狂的野獸沒有什麼不同。混亂中，標本室中的培養箱被打破了，帶著讓人瘋狂的信息素的蝴蝶飛了出去，將鱗粉灑在船艙中，這些鱗粉又隨著艙體內循環的空氣系統傳到了每個角落，感染了更多的人。

　　齊盛將這一段監控視頻反復看了幾次。

　　當標本室發生混亂時，船長一直在控制艙內，當時只要通過主腦下令強行關閉艙門就可以將感染控制住，可不知為什麼，船長並沒這麼做。她像是在放任失態進一步惡化。也許，她當時已經失去了對飛船的控制？

　　帶著疑問齊盛將他看過的這些視頻和船長的日誌按照時間順序整理好，等妮妮和0079稍微舒服些了，三個人又一起看了一遍。齊盛沒有說自己的看法，但妮妮和0079的觀後感和他差不多。

　　討論之後，妮妮有點鬱悶，「知道了這些對我們的現狀並沒什麼改善。」從飛船解除休眠狀態到現在已經快七個小時了。隨著艙體溫度繼續升高，那些解凍了的屍體開始腐爛了，沒準會成為毒素的巨型培養基，但也沒準，又經過了幾個小時的空氣淨化，毒素早就被稀釋得近乎無害了。

　　但誰敢保證呢？搞出毒素的那些研究員都不敢保證。

　　0079從包裡拿出些從儲物間順手牽羊拿的食物分給小伙伴們，「我們仨，現在就是薛定諤的貓啊！」倒黴的小貓被關在放有毒藥的密閉盒子裡，碰到毒藥必死無疑，不碰的話就還活著，但在打開盒子之前，誰也不知道貓是死是活——和他們眼下的境遇何其相像！

　　妮妮沮喪地嘆了口氣，但齊盛挺樂觀，「別忘了，曾經有兩個人成功逃了出去。」雖然最後死在了地底，死狀和飛船裡這些人很像，但也很可能他們並沒中毒啊，在地底迷路後脫掉衣服點燃來照明也很符合邏輯啊！

　　齊盛這麼一說，狐獴們的士氣也高了點，三人吃了點食物，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在主腦中尋找可以幫他們逃生的的線索。

　　士氣一高，運氣也跟著來了。沒過多久，星圖也找到了！不僅找到了，航行日誌中很清楚地注明了他們所在這顆星球的位置——距離最近的人口聚集的一個小行星帶只需要航行兩個月。

　　這個小行星帶不是什麼好地方，是逃兵和拾荒者的地盤，但是妮妮都要高興哭了！這個地方她去過！

　　她一邊喜滋滋搓手，一邊繼續復原尋找飛船的航行記錄，「為什麼從來沒人知道這附近還有一顆類地行星呢？」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他們所在的這顆行星隱藏在一片廣闊的隕石帶之後，環境貧瘠而險惡，大多數類地行星上的空氣含氧量過低，因此連亡命徒也不會涉足，誰能想到在這麼個遍地有毒的星域中隱藏著一顆明珠呢？呃，說是明珠有點誇大了，最多只能算個宜居星球吧，如果不是特意要搞滅絕人倫的試驗，誰會專門在飛行事故率極高的地方尋找宜居星球呢？

　　三人精神大振，可看了一會兒星圖，0079老調重彈，「就算有了星圖，咱們這三隻薛定諤的貓也還待在有毒藥的盒子裡呢！」

　　齊盛笑，「我們在棋盤花園的路上發現過更大艘飛船起降的痕跡，這說明什麼？」

　　「另一個實驗組來過……啊，這個『第五天』項目不止一個實驗組！也許還不止在一個星球上做過試驗！嘖嘖，這個項目背後的金主可真夠有錢的！」

　　「很可能類似的失控事故已經發生過了。」

　　「所以之後的實驗組做了些準備。這次發生實驗事故的時候，飛船可以隨時拋棄地下實驗室。既然可以隨時分離實驗室，那麼，當事故在飛船別的地方發生時，是不是也可以像壁虎斷尾一樣拋棄其他的艙室？」齊盛調出飛船的結構圖，指著幾個連接點，「答案是，可以。」

　　他對0079笑，「薛定諤的貓只要把盒子裡有『毒藥』的地方扔掉就是自由的貓了！」

　　0079撲上去給齊盛一個狠狠的擁抱，他大笑怪叫，「啊啊啊——我們在這裡是絕對安全的！控制艙的空氣系統是獨立的！」他又感到有些不解，「既然這樣，船長和那位黑天使只要留在這裡就行了啊，哦，估計船長沒有分離艙體的授權。這倆人也夠笨的，為什麼不留在火山湖附近呢？那樣也能活下來了。」

　　妮妮看著0079，一臉慈祥地笑，「笨笨，你就沒想到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是什麼季節？是夏季！那個季節海牛群在海邊呢。我們來的一路上不也沒看到任何走獸？我想可能是夏季時這裡的環境不適合哺乳動物生存，你讓他們留在這裡吃什麼？蟲子？說不定連滾糞球的蟲子都沒有，漂上湖邊的那些綠藻球也沒有。」她最後總結，「所以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啊。」像我，運氣就特別好，哪怕是打劫失敗掉在這麼個星球上還輕鬆泡到了兩個頂級白富美！嘿嘿。

　　她接著又分析，你們看啊，海牛群的到來帶來了大量的糞便，糞便在冬季溫度適宜的湖水中成為藻類的養分，藻類爆長，反哺海牛群，昆蟲也有了大量的食物，傳播花粉，大肆繁殖後，小野貓之類的小型哺乳動物和鳥類也有了食物——這個生態環境因為海牛群的到來就建立起來了！不過，假如湖水溫度過高，藻類凋零，海牛在這兒找不到食物當然就不會來，生物鏈就沒法實現。

　　又過了一會兒，齊盛在主腦裡找到了火山湖周圍的聲納圖，地底洞穴千回百轉，像套疊起來的動物腸道，有幾條用紅色標注出來，通向海邊。

　　從圖上看，地底洞穴到海邊最近的距離只有十五公里，如果一切順利，最多一天時間，就能走到海邊，能找到充足的食物。可惜，他們不知道為何丟失了地圖，迷路了。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八章　今夜注定無眠

　　齊盛調出了飛船結構的三維投影圖，又和兩個同伴討論了一會兒，試探著詢問主腦如何開啟分離艙體的功能，主腦果然調出了一套分離艙體的標準程序。

　　看來類似的失敗試驗一定發生過很多次了，為了保全研究員的生命，主持試驗的金主只能制定出這樣的妥協方案。畢竟，標本可以再獲取，只要保存了研究資料藥物也可以充值，但是研究員死一個少一個，這種秘密研究又無法興師動眾招攬人才。

　　這套分離艙體的程序很完備，飛船也是提前按照這種可能製作的，但是主腦還是提醒三位「艦長」，分離的過程中和分離艙體後飛船會經歷嚴重的失重，有可能墜毀。

　　三個伙伴互相看看，「決定了？」

　　「來吧！」

　　「先扔哪個？」

　　「標本室！」

　　啟動分離程序後，主腦進行了一番運算建議他們先將飛船升到一個較為安全的高度，以免分離的艙體墜毀時碎片反彈到飛船上。

　　這時飛船外早已進入了夜晚，四周黑漆漆一片。但這層寧謐的黑暗瞬間被上升的飛船撕裂了。

　　這個久居於湖上的龐然大物發出一陣陣轟鳴，突然間周身發出明亮的光，利劍一樣刺進湖水中、小島的灌木中、案上的草叢中和天際的雲朵中，周圍的動物全都驚醒了。

　　它們隱藏在暗處，驚訝又恐懼地看著這頭早已死去、又不能吃的巨獸抖掉身上的灰塵泥土，背上還帶著一些雜草——飛起來了！它復活了！

　　高度升到了五百米後，三個勇者將手疊在一起，拉下控制閘——

　　飛船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幸好三人提前繫緊了安全帶，還戴了頭盔，可並無太大卵用。

　　他們就像黏在一根彈簧上的玩偶娃娃，此時一個頑皮的小童走過來，把他們一把抓在手中，勾勾手指，「嘣——」的一聲，三個玩偶隨著彈簧彈出去，又再彈回來，如此反復。

　　三個人腦袋嗡嗡亂響，別說控制身體平衡了，感覺都要腦充血了。

　　正叫天不應應叫地不靈的時候，0079破口大罵，「這蠢蛋主腦！為什麼不說拋離艙體之後駕駛員會被晃成腦震蕩啊！說的都它奶奶的是飛船會損毀！」

　　他還有精神罵，估計不會有事。齊盛和妮妮都是這麼想的。他們倆的感受可比0079糟糕得多，別說大罵了，能正常呼吸就不錯了。

　　來回晃動中，屏幕切成的九宮格中的鏡頭上是急速向上沖的水柱，飛船腹部的探照燈向下放投射了幾條燈柱，將湖面照得亮如白晝，水柱落下時劇烈的晃動已經減緩了很多，被拋擲出去的艙體快速沉沒，周圍的湖水捲起小小的漩渦，幾秒鐘後，湖面又恢復了平靜，這時，妮妮他們還綁在座椅上晃蕩著呢。

　　突然降臨的燈柱和巨大的響動讓湖心幾個小島上的海牛們全醒了，黑暗中的樹叢中到處是亮晶晶綠瑩瑩的小燈泡。

　　飛船的聲道中送來了動物們的反應：海牛們此起彼伏嗷嗷叫著，岸上草叢中的小野貓也全醒了。遠處樹林裡那幾隻叫聲像慘嚎的鳥邊叫邊飛。

　　貨艙的環狀結構十分巧妙，所有艙室都是扇形的，艙室和艙體外殼之間還有一層保護層，開啟分離程序後保護層和外殼向兩邊收縮，露出犧牲的艙室，拋擲之後再重新回縮，密閉起來，橫貫貨艙的走廊上方備有合成材料製的小顆粒狀重物，順著天花板上的管道傾倒入空空的艙室，讓飛船重新恢復平衡。

　　但這個填充重物恢復平衡的過程對飛船上的乘客是很不美妙的。

　　三個人緩了一會兒，0079沒能繼續在座艙椅上待著，他又衝出去吐了。

　　他回來之後，每人都往嘴裡塞了一把怪味糖豆。

　　0079被糖豆刺激得涕淚橫流，喃喃抱怨，「妮妮，你小時候吃這糖的時候也會這樣麼？」

　　妮妮不敢說話，害怕一張口就吐，她也不敢轉動脖子，只對著0079的方向舉起右手比了個拇指。

　　這波難受勁過去後，三個人解開安全帶一起躺在控制台前癱了好一會兒。

　　齊盛覺得自己的腸胃終於平靜下來後，問：「接下來要拋離哪個艙室呢？」

　　0079有氣無力，「天啊，你可真有韌性。咱們就不能再歇一會兒嗎？」

　　妮妮也氣若游絲，「還是一次搞完吧。」

　　但接下來扔哪個艙室，大家舉棋不定，屍體最多的艙室是裝備室，防護服、頭盔、武器全都在裡面，假如扔掉了所有「感染」的艙室後仍然不能保證空氣安全，那他們仨還是薛定諤的貓。至於只有兩具屍體的船員宿舍嘛……

　　妮妮感到肉痛，「這是哪個蠢蛋設計的啊？儲存食物的空間居然和船員宿舍有一部分是連著的！」

　　0079哈哈笑，「這設計挺合理啊！你扔掉船員宿舍的時候就意味著不需要這麼多存糧了嘛！這樣設計肯定是為了讓飛船能盡快恢復平衡。對吧，齊盛？」

　　齊盛沒搭腔，只是摸了摸妮妮的後腦勺。

　　於是，包括休眠艙在內的整個船員宿舍和一部分存糧撲通撲通扔掉了。

　　接著，是裝備室。

　　又經歷了兩次顛簸，三個人就像扔進鍋裡滴溜溜爆炒的豌豆，給炒得苦不堪言。

　　這時已經是深夜了。

　　三顆豌豆精疲力盡，縮在一起躺在控制台下面睡著了。

　　睡眠對治癒暈船最為有效。

　　妮妮和0079醒來時，齊盛正一臉不爽地盯著屏幕。

　　0079問，「怎麼了？」

　　齊盛還沒回答，他們已經看到了，屏幕上的畫面可太有衝擊力了——又是一堆屍體！不過，跟之前那些限制級的畫面比起來算是很普通了，這幾個人都穿著衣服，屍體早已乾枯得像樹枝。

　　「這是什麼地方？怎麼還有屍體？」

　　妮妮揉揉眼，「應該是船長的房間。這個房間就在我們腳下。」

　　「我們把這個房間給忘掉了。」

　　一般來說，船員的房間裡是不會有監控的，長途航行的飛船是個密閉空間，船員們的心理健康非常重要，一定要給船員們留有隱私，但是這艘船嘛……

　　但指望搞滅絕人倫的生化武器的人有這種節操顯然不現實。船長宿舍裡安了不止一個隱秘的監控鏡頭，跟偷窺一樣！連洗浴間都沒放過！

　　齊盛讓主腦轉動監控鏡頭，指著屏幕正中，「看到了嗎？船長的手環電腦。」

　　妮妮和0079都知道他之前的經歷，作為維熙帝國遠征艦隊的總指揮官，他戴上和主艦系統相連的手環之後擅自離開就會被電死。看來這位船長也有相同遭遇。但十年前的技術還是有不少缺陷的，她成功地破壞了手環，逃離了飛船。

　　齊盛堅決地要去船長臥室中搜尋一番，究竟是維熙帝國軍方哪一方的勢力在背後支持這艘船和「第五天」試驗？他們要將這種武器用在誰身上？

　　拿到船長手環後也許能找到一些答案。

　　三個人到了船長房間，發現幾具屍體早就像木乃伊一樣乾縮了。其中四個是黑天使，第五個卻是一個穿著普通防護服的人，暫時看不出身份。

　　0079感到奇怪，「為什麼和其他屍體不一樣？」

　　齊盛想了想，「也許，是因為控制艙有單獨的空氣循環系統？或者，有人在臨走前故意設定的？」

　　妮妮先破解了船長的手環電腦密碼，裡面關於航路和星圖之類的東西不少，還有這位船長的私人日記。

　　大家禮貌性地猶豫了一下就打開了這份私人日記。

　　和齊盛猜測的一樣，這位船長曾為維熙軍隊效力，是位退役軍官。從日記中保存的影像看，她極有可能就是地底洞穴中那位身量很高曾經多次負傷的屍骸。

　　日記當然是以第一人稱寫的，第一份日記是從十三年前開始記的。因為是私人的，又不是每天都會記錄，所以旁人看的時候不免會有種不知所云的感覺。不過，這位船長記日記的時候不僅喜歡用文字，還用了很多圖片和視頻。

　　這就容易了。

　　妮妮調出了日記中所有圖片和視頻的名稱，很多名稱中都提到一個男人的名字「小成」。她再搜索出所有關於小成的記錄後，根據船長的記述，再加上看了許多還有故事線的澀文的0079在一旁發散思維解釋，大家拼湊出了船長和小成的經歷。

　　這真是對苦命鴛鴦。

　　兩人青梅竹馬，是維熙帝國偏遠行省一個礦產星球的居民。這顆星球可比他們倆有名多了，三十年前的「帕鎳」戰爭的主戰場就在這裡。和齊盛一樣，兩人的家鄉毀於戰火，失散了，船長幸運地被一對底層軍官夫婦收養，到了距離帝都較近的行省，先考入了皇家醫學院，又從軍刷履歷，在軍隊供職十二年之後到了出身平民的軍官都會遇到的職業天花板時已經身家頗豐，找了個機會光榮退役，之後受雇於私人機構專門賺小錢錢。

　　竹馬小成就比較倒黴了，命運的鐵鍋把他炒了又炒顛了又顛，總之，他成了一名黑天使，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某次受雇時和小青梅重逢了。

　　永遠回不去的美好過去是效力驚人的感情催化劑。

　　船長和小成重逢後，小成先是偷偷停止注射激素抑制劑，然後又從黑市購買了有機腺體。

　　船長是經驗豐富的隨軍外科醫生，植入腺體不算太大的手術，她的船長室底層就有各種器具藥品完備的醫療艙。借著兩人一起出外星任務的機會，船長悄悄為小成植入了人造的有機腺體，神不知鬼不覺的，小成就徹底恢復男性的功能了。除了不能孕育後代什麼都不差。

　　舊日少年的心復甦了，有機腺體也開始正常工作了，小成和船長秘密地公費談戀愛，幸福樂無邊。這可不是妮妮他們的猜測，船長日記裡含有大量她和小成的情趣XX視頻。雖然大家沒打開看，但每個視頻都配有男女主角以在晉江不可描述的姿勢那啥的封面啊！

　　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船長和小成知道他們的秘密戀情一旦被發現就完蛋了，開始積極地思考長久之計。

　　黑天使給窮凶極惡的重罪犯庇護，為的可不是讓這些人加入組織後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從來也沒有活著退出的黑天使。

　　小成很擔心自己會被同僚發現異樣，船長也擔心他們倆的秘密愛情會被其他船員發現。

　　怎麼才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呢？

　　再次一起出任務時，他們覺得上天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一顆荒僻的、難以到達的無人星球。

　　他們稱這個星球為伊甸。只有這裡，能容忍背叛了組織的黑天使和捨棄了任務的雇傭兵船長。

　　在看到這份日記前，齊盛他們以為船上的騷亂是意外，這時才發現，原來並沒有什麼「失控的試驗」。

　　假如金主得知「大型生物試驗嚴重失敗，造成整個星球的環境極度危險，不再合適試驗」，那麼，這個星球，還有這隻飛船和它上面的船員，全都可以捨棄。只要先期的試驗資料還在就行。

　　懷著這種目的，船長和小成決定，除掉所有人，設計一場失控的試驗。船長設法黑進了研究組長的個人電腦，然後看到了試驗的最終階段的目標——將黑天使馴化。

　　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兩人越來越覺得，一切冥冥中早有安排。如果不是他們先起了異心，沒準都給馴化了還一無所覺呢！

　　於是，準備做第一次室外試驗的時候，船長暗中給試驗藥品中加了點料。她加的是對人類有催情作用的激素。類似的藥物她有很多。畢竟嘛，小成有需要。

　　她只是想搞砸這次試驗，讓研究組長寫下室外試驗曾經失敗的報告，但沒想到加了料的藥物效果驚人！真的搞成了前所未有的大失敗。

　　這下小成和她更加覺得連神都站在他們這一邊。

　　強令組長拋棄實驗室後，船員們還抱著在火山湖重建實驗室的打算，但船長是鐵了心要把研究員們和他們的見鬼試驗都搞死。

　　她其實早就知道研究員中的某一人有特殊使命，擁有對飛船的最高授權，但金主多疑，並不一定會把最高授權給研究組長，即使是研究員們也需要互相監視制衡，所以她無法確認是誰。不過，沒關係，反正他們全都要死。

　　現在，只要放出些消息，讓這些人以為船員們要弄死他們叛逃，他們自然會設法逃脫。到時，她不僅不會阻止，還會暗中幫一幫他們。哈哈，不過嘛，當這幫人去裝備室取武器時會發現有幾隻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等著他們。

　　除掉擁有更高授權的那幾位高級研究員後，船長就是飛船上擁有最高授權的人了。

　　「到時，只要發出飛船遇難以及實驗室遭到重大失敗的信息，我和小成就能在這個專門為我們準備的伊甸園裡長久廝守了……」船長在日記中暢想著寫道。

　　日記就寫到這兒。大家看到這最後一句話時，全身冰涼。

　　後來的發展一如她計劃的。

　　齊盛看看艙室中其他陳設，再看看那五具乾癟成樹枝狀的屍體，「恐怕船長還想和小成回來。乾屍比較容易清理。」

　　0079還在翻看船長的日記，「這位船長心狠手辣又很會算計，可是她卻相信愛情。寧願拋棄全部財產和愛人待在一個無人星球上終老。人真是很矛盾啊。」

　　妮妮可不這麼覺得，她掰斷穿防護服那具枯骨的手腕，把腕上電腦取了下來，「那是他們倆還在熱戀中！還沒清醒！等她清醒過來，我保證她會殺了小成，再編個謊話，就可以離開這個星球繼續當雇傭兵了！至於小成，哈，能當上黑天使的人，嘖，沒準他會先動手呢。」

　　0079不同意，「你沒親眼看到他們在地下的樣子，他們直至死亡那一刻還是熱烈相愛的！」

　　妮妮撇撇嘴，一邊熟練破解電腦密碼，「用那麼強烈的春藥能不熱烈麼？那藥有多強烈？你都看吐了！」

　　齊盛猜測，「這一位，沒準就是研究組長，或者擁有最高授權的那位研究員。」

　　果然如此。

　　看這位研究員在日記中的自拍照片，她應該是和船長年紀相仿的女性，但船長的私人日記多姿多彩，還有很多封面必須打馬賽克的視頻，這位研究員倒是每天都記日記，不過多數是一句話，「今天又是XX的一天」。XX可以用正常，普通，安全，無聊，按部就班等詞無差別替換。

　　只有最後一條日記，她寫，「我懷疑船長有問題。於是在昨天清晨提前對四位最終試驗品進行了注射，他們反應良好，和之前的試驗一樣。十二小時後，他們將聽命於我。為了防止船長破壞船體，我已啟動最高授權，並將授權賦予三號試驗品。假如我不幸遇難，希望他可以帶著飛船和標本返回。當然，我更希望我誤會了船長。因為至今我們也沒有找到任何證據證明她做了什麼。」

　　看來，研究員們也不全是書呆子。他們有了警惕，提前做了準備，但可惜，沒找到船長動手腳的證據，而且，他們想不到為什麼船長會想要殺死全部人。

　　在船長房間裡最後發生的事只能推測了，船長和小成再次搞事的時候，這位研究員帶著四個黑天使闖入控制艙，沒想到小成和船長的戰鬥力實在超絕，他們倆反殺成功，負傷逃出了飛船，船上的其他人也像他們計劃的那樣全死了。

　　這時，只要他們能從地底洞穴走到趴滿了肉墩墩的海牛的海灘就能苟下來，可殘酷命運之神跟他們開了個大玩笑。他們迷路了，死在了地底洞穴。

　　至於怎麼迷的路，哈，這位研究員都有更高授權了，隨手改個地圖不是很容易麼？

第六卷‧三隻熊的春天　第一百十九章　預告

　　有了船長和研究員的個人電腦，妮妮將它們和主腦連接，又恢復了不少航海日誌的數據。

　　他們還發現了不少第五天研究的備份數據和資料。

　　復雜的試驗數據和專業術語三個人是看不懂的，但那位研究員的電腦中保存著全部給「第五天」項目的幕後大金主匯報的草稿，寫得十分平易近人，可見金主和他們一樣不是基因工程領域的專業人士。

　　最早的一份報告是項目初啟動時，距現在是十七年前。

　　在十年前，也就是這個實驗組來到這顆星球前，一份報告稱試驗已經實現了階段性的突破，並成功在人體上完成了馴化，實驗體一共有六個，活下來四個，將會在六個月後把他們帶回帝都。

　　報告後面還附了一份測驗表，是四個成功馴化對象對各項測試的反應。

　　如果不是已經知道了試驗對象是人類，誰都會以為這是檢測牲畜的表格。其中還有一項內容，測試的是對象的馴服程度，他們設計了各種情景，對實驗對象進行辱罵，毆打，羞辱，踐踏，同時測試他們的心理和生理反應，還附有剪輯過的視頻。

　　沒看視頻光看文字描述0079就覺得胸悶，「他們把人變成了狗！為什麼要這樣？」

　　「只有狗才不會反抗主人啊。」妮妮幽幽地笑了一下，「我記不太清小時候的事，只記得打仗了，大家都在逃，我的父母家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和比我大一歲多的姐姐，我們快餓死的時候被奴隸販子帶走了，她給我們戴上能電擊的項圈，說我們是她的小狗。要是小狗不聽話，可以餓飯，電擊。對於我們這些小點的孩子，這些手段已經很有用了，那些十幾歲的孩子可就到了大黴了，他們受的罪，比這清單上的還多，還不可思議。有個大孩子，他負責每天給我們送飯，還負責管教我們，我以為他和那些人一伙的，後來才發現他看著我們受罰的時候還是會發抖。你知道嗎，他擁有那間房子的所有鑰匙！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他一直留在那裡，為什麼他不逃走。後來我懂了，他已經是被馴服的狗了。」

　　0079長長嘆了口氣，「你看報告的開頭是怎麼寫的？這些研究者說他們想要打造一個和平的世界，人體試驗成功還不是最終成功，通過昆蟲或者空氣大規模傳播也不是，他們的最終目標是要讓藥物效果能被遺傳，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夠去除人性中自帶的邪念，只差沒寫讓人間充滿愛了，他們還提到那兩個『失敗』的試驗對象，他們友愛，真誠，互相信賴，去除了狡詐和貪婪，這在我看來已經可以成為高尚了，可研究者不滿意，因為他們在挨打的時候會反抗。」

　　齊盛淡淡地說，「是啊，不僅要馴順，還要害怕，還要發抖，還要完全不知反抗。只有友愛真誠和正義是不行的，打仗的時候，誰會覺得自己屬於『非正義』那一方呢？人人都覺得自己在捨生取義。」

　　他這番話說得十分蕭瑟，0079看出他很是不愉快，但還是忍不住問，「齊盛，依你看，這位幕後大金主究竟是誰？能將自己當造物主的，莫非，是你們那位老皇帝？」

　　妮妮也很好奇，雖然她對兩大帝國的政治現狀並不算多了解，但也知道維熙帝國皇權旁落已經很久了，皇帝更像是名義上的元首，僅僅負責國家祭祀等等儀式而已，沒有太大實權，相比之下，路德帝國的皇室更像實質上的獨裁者和統治者，雖然有些離帝都較遠的行省那些執政官常有跋扈之舉，擁兵自重，甚至互相攻打搶地盤。

　　齊盛看了看0079，「如果我們那位陛下有能力招募這麼多人才，還有能力秘密地組織探險，尋找不止一個適合進行大規模自然實驗的星球或者場地，他就不會只能眼睜睜看著軍部兩派黨爭不斷。」

　　「那你覺得是軍部哪一派做的？」0079追問。

　　「那還用說嘛！」妮妮舉起船長砸壞的手環電腦晃晃，「當然是害齊盛那一派啦！」

　　「這可說不準。誰也沒規定這種技術只有那批人可以用。」0079反駁，「再說了，十幾年前他還是個小男孩，就連他的養父齊斕都還沒進入帝都軍部最核心的權力圈。」

　　「沒有更多線索之前，都挺有嫌疑的。」齊盛憂心忡忡，「皇室也可能並不清白，這藥物的效果跟那些宣揚君權神授的貴族們的想法多貼合啊！軍部兩派不管是哪一派，如果能馴化了皇室，就能借皇命打壓對手……」

　　0079插嘴，「搞不好再禪讓之類的，自己登上皇位也不是難事了！」

　　妮妮捂他的嘴，「你就少說點吧！」沒看見齊盛已經很不開心嘛！不管是哪一方搞的這些實驗，藥物在十年前已經成功完成人類的「馴化」了，搞不好現在都用在他的戰友故舊身上了，就算現在沒用上，那將來呢？維熙帝國這是要大亂啊。

　　齊盛握了握妮妮的手，忽然低頭輕笑，「唉，說起來，我們還要感謝船長和小成。也許就是因為他們兩個作梗，試驗才停滯了很久，也沒人冒險來回收飛船和資料。不然，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亂成什麼樣子。」

　　「也許，在我們留在『伊甸園』的這段日子，外面已經亂起來了……」0079還沒說完，又被妮妮捂住了嘴。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再說？再說就把你嘴堵起來！」0079也不知道想起什麼了，臉一紅，訕訕地不吭聲了。

　　這時舷窗外的天空微微發白，天終於亮了。

　　過去的這一晝夜長得像是一周。

　　飛船緩緩降落在湖邊一處平坦的沙灘上，底部十數個排氣口散發的熱氣吹得附近的湖水泛起波瀾，岸上長草亂飛，沙灘上的海牛群早在這個龐然大物靠近時就驚惶逃走了，但它們的糞便和漂上岸的綠藻球還留在原地，被熱氣吹得在黑色砂礫上亂滾。

　　位於尾部的艙門正式打開時，艙殼縫隙裡多年積累的塵沙草灰嘩啦啦落下，三個勇闖惡龍巢穴僥幸歸來的勇士魚貫走了出來，迎著初升的太陽貪婪地呼吸清晨的空氣，和飛船艙體裡經過循環淨化的空氣完全相反，這裡的空氣混雜著各種氣味，既有草木露珠的清新，也有野獸糞便、湖邊腐爛的球藻的腥臭，既讓人感到親切美好，又讓人難以忽視其中潛伏的危險，它是種生機勃勃的自然氣味，帶著難馴的野性。

　　陽光照耀到湖面上時，被飛船遮擋了十餘年的那片湖水在一瞬間變了顏色，彷彿有無數墨綠色的影子在水中湧動，轉眼間散向四面八方，將正片湖水的綠色都染得濃了一分，水面掀起一陣陣漣漪，不知是被晨風吹動，還是有什麼地底的古老生物在撥弄。

　　漣漪一起，湖上金波點點，像一塊剛塗上濃綠色油彩的畫布上撒上了一片片金箔，作畫者毫不吝惜，恣意揮霍，波光粼粼，照得觀畫者目眩神迷。

　　三個人站在湖邊呆立了好一會兒，0079打破靜默，「我怎麼還有點捨不得離開這個星球了。」

　　妮妮和齊盛看著他，三個人一起笑了。

　　齊盛說，「這裡真的很美。」

　　妮妮建議，「我們應該拿些船上的食物出來，在草地上野餐！」

　　野餐的時候，那幾頭鹿從草叢裡跑過來了。它們再也不怕兩腳獸們燃起的黑煙了，那些黑煙代表著溫暖和好吃的。

　　0079給幾頭鹿餵了點草莓味的營養奶昔，它們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還一直意猶未盡地舔嘴，他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提著奶昔袋子誘惑，把幾頭鹿全都趕上了飛船。

　　原本是標本室的艙房現在一半填充重物，一半是空殼，剛好用來裝載幾頭鹿。

　　飛船再次起飛，漸漸升高，幾頭好奇心大的海牛從湖心小島跳入湖中，向著岸邊游去，一邊游，一邊仰起頭看著這突然甦醒的灰黑色大甲蟲。

　　他們將飛船降落在棋盤花園邊緣那個埋入地下的實驗室上方，啟動主腦中重新鎖合實驗室的程序，深埋在土中的長方形大盒子破土而出，帶起土方顆粒和樹木的根系。

　　飛船像一隻抱著獵物飛行的大甲蟲再次起飛，向著海岸線飛。

　　上次他們見到的海岸還是藍白兩色相間的，這些日子不見，白色的冰塊幾乎完全消失了，只有離海岸很遠的地方還有幾塊巨大的浮冰。

　　藏著許多秘密的實驗室被投擲到了大海深處，它快速地沉入水中，海面上白色的浪花形成的漩渦消失後，再也看不到一絲它存在過的痕跡。

　　妮妮按下分離按鈕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記下這個坐標呢？這個念頭一起，她立刻在心中大叫：喂！你想幹什麼？這個可是潘多拉的盒子，裝著妖魔鬼怪！當然要扔掉啦。然後她背後冒出一層細汗，反思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很快，她簡單地把一閃念歸結為宇宙海盜的職業病。

　　妮妮呼了口氣，偷眼去看兩個小伙伴，希望他們沒發現她剛才想了什麼，齊盛臉色如常，只是緊緊皺著眉毛，至於0079，嘿，這小子沒準剛才和我有一樣的想法！他臉上懊悔、羞愧、惋惜、猶豫依次快速閃過，目不轉睛盯著顯示屏中的漩渦，兩手緊緊貼在控制台台面上。

　　三人心有靈犀對視一下，每個人都神色復雜。

　　妮妮不想再來一場關於人性和戰爭的哲學討論，打開手環電腦提議道：「飛船上有探測和打撈的裝備，我想試試撈一下蜂鳥號。」

　　第五天這幫人的這艘飛船裝備了不少東西，但沒有什麼有力的中遠程武器，換句話說，一點兒都不能打！要是遇到硬茬了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它來到這個星球時很可能是由一支小型艦隊護送來的，其中可能包括攜帶重型武器的戰鬥型艦隻——棋盤花園附近那一大片被壓倒的落木林就是證明。所以，妮妮希望能撈上來蜂鳥號，至少稍微裝備點什麼，長途飛行，必經之地又不太平，沒有大狙也就算了，總不能連把短槍都沒有吧？

　　齊盛看她一眼，笑了，「你可真是……物盡其用啊！蜂鳥號是艘小型登陸艦改裝的，並沒太多武器。」

　　「嗐，你得看跟誰比了！你那艘指揮艦小是小，配的武器並不差，有一挺中程量子炮和三門射程五公里的輻射炮呢！我當時就是沖著它們跑上來的。」妮妮說起她看中的獵物如數家珍，「除了這些，還有四門改裝過的阿爾法螺旋柱火炮，拆下來可以裝配到裝甲車上，要是玩得野，甚至可以直接裝在外骨骼上！一向在黑市賣得最好，最近幾年都一炮難求！」

　　齊盛聽得愣了，他還以為蜂鳥號很窮酸呢，沒想到在妮妮看來，他曾經擁有一筆小財富呢。

　　0079咳嗽一聲，「齊盛，你就聽妮妮的吧！搞這個，人家是專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