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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若水][絕妙好妖]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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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2-23 00:58:24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逼供我在行

“可惡!”敗回軍營的李道宗,終於忍耐不住心頭的怒火,重重一拳擊在身前的木幾上,頓時木屑四散而飛。

在方才歸營的路途中,他早已想通這詭異潰敗後的陰謀。顯然,周軍的真正殺手鐧,並非是召喚來的水龍,而是那些水龍中暗暗混雜的物質,嚴格來說,那應該是一種效力強悍迷藥。而當水龍與火陣互相撞擊後,水流會很快轉化為水蒸氣,換而言之,原本隱藏在水中的迷藥也因此乘機撒播在了空氣中……對此一無所知的火犀兵,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落得了一個完敗的下場。

“李大人,這不是發泄怒氣的合適時機。”稍後從慶豐河畔趕回的遊雲客,麵色蒼白的坐在一旁,有些中氣不足的提醒道,“如今火犀全沒,我等是否應考慮一下接下來的打算?”

聽得遊雲客如此提醒,李道宗倒是逐漸平息了怒氣,隻是心中仍為數十年積蓄的犀兵心痛不已,躊躇了一陣,終於徐徐歎道:“如今這種情狀,除了退兵,哪還有第二條路可選!”

正忿忿不平的執武尊聞言一怔,跳起身來,漲紅了麵皮道:“退兵?豈、豈有此理!老夫這一世從未做過逃跑的醜事!”

李道宗一聲長歎,滿麵慚容道:“宗長,便是本帥也從未吃過如此敗戰!隻是,如今我軍死傷大半,糧草也難以為繼……”

“這倒不難!”遊雲客在旁聽到此處,忽的微微一笑道,“若是隻憂心兵力與糧草的話,我倒有些應急之法。”

“哦?”李道宗聞言一喜,登時起身道,“還望宗長不吝賜教。”

“不敢!”遊雲客微微欠身道,“若是糧草匱乏,我以為,不如先往附近州縣征調一批來,若是不足,還可臨時征集百姓家中的儲糧。”

“此事萬萬不可!”李道宗聞言變色道,“如今百姓貧蔽之極,弄要征收他們的糧草,騎不等於斷送其性命,更會激起民變!”

“我等又不是盡數搜刮,隻是征集部分,積少成多罷了。將軍若是不忍,大可寫下欠條,日後待糧草到了,再加倍奉還。”

“這……”

“況且,早日平定反賊,百姓也可少受兵禍之苦,這也是為了他們。難道說,將軍不願竭力為陛下盡忠,平定這偽軍麼?”

“這……”李道宗沉吟片刻,終於徐徐點頭道,“也罷,既然宗長如此說了,本帥敢不從命。”

“最好不過!”遊雲客徐徐點頭,抿了口清茶,又道,“至於兵力一事,也容易得很。將軍從今日起便死守此地,扼住周軍的咽喉,想必半月之內,便會有援兵抵達。”

“恩?宗長的意思,是指宇文將軍?”李道宗微微一怔,躊躇一陣,搖頭道,“恐怕要令宗長失望了。昨日我聞探子回報,高麗大肆興兵,欲報前番我朝侵占之仇,宇文將軍已受陛下急召,拔營而回了。”

“非也!非也!”遊雲客搖頭道,“我所言的援軍,並非是指宇文將軍,而是另有其人。”

“哦?”

“並且,要召這援軍來,也無須勞師動眾,隻需將軍一封書信即可。”

“恩?宗長,你說的,莫非是……”

李道宗麵色微變,與遊雲客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朝懸掛於大柱上的地圖望去,兩雙視線,齊齊停留在登州二字上……

“不容易啊!”怔了半晌,李道宗忽的泄了氣,苦笑道,“李某不過區區一方節度,如何能指揮得動靠山王?”

“若是其他反賊,自然不能。”遊雲客與若有所思的執武尊相視一眼,徐徐道,“但眼前這偽周,我料定靠山王楊林必然前來,也不敢不來!”

“恩?此話怎講?”

“將軍有所不知!”遊雲客卻賣起關子來,輕抿了許久的茶水,這才微微笑道,“你道那位壞我軍大計的石不語,與靠山王有何關係?”

“關係?”

“桀桀!實話說與你同,這石不語,便是靠山王的義子。”

“有、有這等的事情?”李道宗聞言登時起身,大驚道,“難道說,靠山王也要謀反不成?”

“將軍且放寬心!”遊雲客擺擺手,示意他先坐下,旋即將自己之前與石不語在軍營上空交戰、後又見石不語挾持宛郡主救人,與楊林斷絕父子恩情的諸事一一道出,直聽得李道宗目瞪口呆,半日說不出句整話來。

“換而言之,這群反賊今日能成如此氣候,與那石不語卻是分割不開的,而這石不語能掀起如此風雨,又與靠山王當年的寵愛與不加防備有著莫大關係。”

講罷之後,遊雲客目中寒光一閃而過,總結道,“將軍隻需書信一封寄予靠山王,求其相助,再隱隱透露些須譴責之意,相信本就有些內疚的靠山王,定會念在與陛下的親叔之情,提兵來救,如此一來,還愁大事不定麼?”

“妙!”李道宗聽到此處,愁容頓時一掃而空,滿麵興奮道,“多謝宗長指點,吾這便修書求援。”

說罷,匆匆行了一禮,他便即刻離帳而去。執武尊在後望著那道身影的消不語,終於忍不住問道:“遊雲,你便不擔心靠山王那頭子出工不出力,敷衍了事麼?”

“放心!楊林此人卻是一根腦筋的,不怕他不出兵效力。”遊雲客擺擺手,微微笑道,“況且,若他當真敷衍了事,豈不是恰恰給了陛下一個大大的借口麼!”

執武尊怔了片刻,忽的悟到其中意思,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原本空闊的營帳,在這一刻,卻籠罩上了一絲陰寒之意……

且不提這一麵的紛擾,在戰痕依存的北固關中,此時卻已喧鬧沸騰成一片,隨處可聞爽朗的大笑與表達興奮之情的粗口。石不語一路行入關中,被沿途所遇的兄弟擁抱了數十次,幾乎便要散架,好不容易從一群醉鬼的糾纏中掙脫而出,一路小奔至議事堂中。

這裏的氣氛,卻與外麵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徐世績、秦暮、羅瓊、王伯當四人正湊在一處商議戰事,見石不語入內,均是抬頭微微一笑,兄弟之情,無須多言,盡在這一笑之中盡攬無疑。

“逝兄弟,今日卻全虧了你和南蘭族長的妙計。”秦暮站起身來,遞了碗白酒予他,又笑道,“在這戰場上下迷藥的,怕是古往今來,隻有兄弟你一人了。”

“……這是誇獎還是嘲笑?”石不語順手將那白酒放在一旁,苦笑道,“沒辦法,我又不懂行軍打戰,也隻能玩玩這種下三濫的詭計了。”

“無妨!無妨!”王伯當拍著他的肩膀道,“所謂有奶便是娘。這計策嘛,能奏效便好,又有什麼高低之分。”

“你這比喻也太糟糕了些吧!”石不語無奈的白了他一眼,望向一旁低頭趴在桌上,不住倒騰著數十根竹簽的徐世績道,“咦?老三,你拿著一堆竹簽,難道是打算做羊肉串不成?這個,燒烤的話,還是我比較在行。”

“噓!”徐世績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低頭苦苦喃喃自語起,過了半晌,終於長舒一口氣,直起身子道,“諸位兄弟,經我計算,今日一役,楚軍兵馬中十停已去了六停,想來已無力攻打北固關了。”

“……原來這些竹簽是用來……”前世連算盤都未曾摸過的男子,哪會懂得古代這種籌算法,又好奇看了幾眼,天生對數學不感興趣的他,便很快轉移話題道,“如此說來,我們倒要好好慶祝一番。恩,不如,連夜打幾圈麻將如何?”

“二哥,值得慶賀的,卻不止這一事。”徐世績說到此處,忽的滿麵紅光道,“今天我等擒獲了那批火犀與火犀兵入關後,才發覺,原來他們均隻是昏迷了過去,於性命卻又無礙。”

“那又如……”石不語隨口應道,忽的手腕一抖,險些將手中的羽扇丟了開去,“老三,你的意思,莫非是……”

“不錯!正是如此!”一向沉靜的徐世績忽的神經質的大笑起來,“幸好!莫愁的毒液與蘭蓉的麻素被水稀釋過後弱了許多,否則,我等隻能幹瞪眼看看這數千具死屍了。”

見這三弟如此失態,原本應當大為驚異的男子卻恍若未聞,反倒抓著自己的頭發,口中不住喃喃道:“喵喵的,三千完好無損的火犀軍……這,這也太……我等日後豈不是可以橫著走路,逮誰咬誰了?”

這裏,卻也怨不得兩人如此興奮。要知道,火犀乃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奇特兵種,其威力毋庸置疑,石不語等人若能將其盡數收為己用,試想一下,日後征戰時,隻需如那李道宗一般,命三千火犀當先衝鋒,天下又有何人可稱勁敵?

倒是一旁的羅瓊見二人如此癲狂,忍不住出聲潑冷水道:“咳!你們也未免高興得太早了些,那些火犀隻受火犀兵的控製,究竟降是不降,也未可知……”

“由不得他不降!”石不語聞得此言,頓時便如在腳底裝了彈簧般跳起身來,“哪個敢說句不降來看看?是火犀兵,我便打斷他三條腿;是火犀,我便打斷它五條腿!”

四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隻見鐵心要收降敵軍的年輕男子,如旋風一般刮出了議事堂,遠處,隱隱傳來的,是他那種莫名其妙的呼喊——

“小悠!速速準備些辣椒水、老虎凳,老板我有急用!”

“南蘭!借點銀子來,急用……喵喵的,加倍還你!”

“對啦!莫愁!有剛換下的內裳嗎?沒洗過的最好!啊!好痛,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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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殺還是被殺

在接下來的幾日中,石不語突然驚奇而鬱悶的發覺,紮營在數裏之外的李道宗,突然自覺的退化為烏龜,還是那種將四肢縮入殼中,叫人無從下嘴的那種烏龜……

無論群豪如何挑釁,甚至石不語還用剽竊來的計策送出了一份女性服飾,占據了咽喉要道的楚軍,隻是反複的加固工事,死死的守住軍營,任你千呼萬喚,始終不肯踏出營門一步,大有將牢底坐穿的勢頭。

無奈之下,周軍也曾數次發動襲擊,試圖將這橫在眼前的刺頭徹底拔去。隻是那李道宗卻是通曉守禦之法,率著萬餘戰士生生擋住了群豪的數次進攻,到得危急之時,便連極少向世俗中人出手的幾名宗士供奉,也違背了約定俗成的慣例,參與到激鬥之中。

至於周軍這麵,本就在之前的大小惡戰中損失了不少兵力,也不願在這等攻堅戰中白白損耗,若是將有生力量拚得差不多了,又拿什麼去抵擋正在半途中的宇文來呼,以及他身後的十萬黑旗軍?

無奈之下,忿忿不已的群豪,也隻能悻悻的返回北固關,全力加固防禦工事,以待日後的惡戰。石不語卻也無暇去慰問眾兄弟,終日焦頭爛額的忙於降伏那批被俘的火犀兵,隻是收效也是甚微。

李道宗卻不愧是一方名將,禦下極有手段,那批火犀兵又是他多年精挑細選而出,多蒙其看顧優待,因此皆是忠心非比尋常。任憑石不語如何威逼利誘,磨破了嘴皮子,竟無一個肯降的,令人悻悻之外,也有些佩服李道宗的禦下之道。

這日,心有不甘的石不語,正坐在房中苦思如何降伏了那三千火犀兵,便聞得城外一聲炮響,如旱雷一般,頓時驚得人跳起身來。

待他展開雙翼,匆匆向關上趕去時,連日來駐守在關上未曾離開半步的秦暮、王伯當諸人,早已登上了望台,向遠處濃煙起處竭力張望,麵色皆是凝重之極。

見得石不語到來,秦暮連忙上前幾步,搭著他的肩膀道:“逝兄弟,你來得正好,有一事卻非你不可。”

“恩?我忽的想起房中還有些……”聽得有事要做,懶惰的男子第一反應便是開溜,好在他及時想起此時卻是危急之時,由不得人不出力,當下便改口應道,“先說好,太難的,太危險的,沒津貼的,我就不奉陪了!”

秦暮卻知他一向胡言亂語,也不以為異,徑直指著遠處道:“逝兄弟,方才那聲炮響正是李道宗囤兵之處,怕是有援軍抵達,你且幫忙飛去查探一番。”

“難道說,是宇文來呼?”石不語聞言吃了一驚,連日來,因了楚營恰恰占了咽喉之地,又四下派遣輕騎巡視,北固關中的探子根本無法遠行,對於數十裏外的信息一無所知。想必這支援軍便是在這種下,絲毫不被人察覺的抵達,且與李道宗順利匯合。

“算算時日,卻也差不多。”王伯當在旁微微皺眉道,“逝兄弟,你辛苦去一遭,小心些,留條性命回來。”

“放心吧!在把你的小褲褲都贏光之前,俺是絕對不會下地獄的。”石不語咧嘴一笑,跳上關牆,猛然朝外一躍……

便在此時,隻聽得遠處忽的響起駿馬奔馳之聲,一人於煙塵中高聲呼道:“靠山王千歲,有書寄與石不語公子!”

隻聽得“撲通”一聲,腳尖正要撐離關牆的男子,心中一驚,頓時雙腿發軟,直勾勾的摔將下去,才發出半聲“啊”字,便如塊石頭般,筆直墜入護城河中,連半點水花都未激起,便是那些跳水冠軍見了,也要連聲稱歎不已。

眾人見狀一怔,頓時呆若木雞。半晌過後,回過神來的羅瓊吶喊一聲,帶頭急急衝出關去,好在失足男子卻有羽翼護身,保全了性命,隻是形象糟糕了些,渾身濕漉漉的從水中掙紮起來,群豪忙不迭的上前,七手八腳將他攙扶起來。

“嗚!一世形象,毀於一時啊!”自覺無臉見人的石不語恨恨的捶胸蹈足中,那位遠遠馳來的騎士也已抵達,忍著笑,勉強肅容行了個禮。

“爵……石不語公子,千歲有信予你。”那騎士卻是先前伺候過石不語的,險些便將“爵主”二字脫口而出,好在及時收口,低頭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

“你是,楊清?”石不語卻也瞧著對方甚是眼熟,略一思索,便報出這人的姓名來。他與李密二人,性子都甚是和善,待下極好。尤其石不語更是沒有尊卑之分,時時與這些親兵武士廝混在一處,因此,彼此之間的關係,卻甚是親切。

“正是小人!”這李清聽他喚出名字來,也有些歡喜,旋即卻是神色一黯道,“公子,你這些時日來,過得如何?”

“馬馬虎虎吧……”石不語心中雖有些難受,卻仍強撐著笑道,“隻是,沒了老頭子這座靠山,少了許多強搶民女的機會。”

李清聞言一怔,卻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躊躇片刻,將信塞入對方的手中,輕聲道:“公子,你多加小心,千歲此次卻是提大軍而來,言道要親自將你擒下。”

石不語聞言卻是默然無語,停了半晌,才幽幽問道,“老爹的身子,近來可好?還有我那二弟、宛兒……”

“好!都好!”李清點點頭,再不多言,翻身上馬,拱手道,“公子,千歲還在等我消息,告辭了!”

“也罷!來日戰場相見,刀劍下好歹留些麵子!”石不語朗聲笑道,揮手目送對方而去,轉過身來,隨手撕開那信箋,卻見其上濃墨大書八字——

“明日辰時,關外邀戰!”

幽幽的月色灑在竹林中,輕輕歎氣的男子,在鋪滿竹葉的小路上,徐徐的徘徊著。許多早已刻意淹沒的往事和麵容,便隨著一封短短的戰書,浮出心海,令人不欲去想,卻又不能不想,糾纏其中而不可自拔……

“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或許是覺著苦寂,徐徐行走在小徑上的石不語,忽的輕輕吟出了這首《竹裏館》,隻是,與以往的賣弄斯文不同,此時的吟唱,卻是純粹的發自內心。

“妙!”才吟得第四句,便聽得林外有人輕輕擊掌讚道,隨即輕盈的行了進來,一身絳紫的長裳襯出了身材的修長,淡黃的滌子係出腰身的纖細,眉若遠山青黛,皓齒薄唇,雲鬢霧髻,一張極美的容顏上,卻又隱隱露出幾絲知性之美來。

“恩?難道我今日銀子給少了麼?”石不語見得如此佳人卻是一怔,不由得便有逃脫之意,心道這破財童子居然能尋到此處來,果然金錢的力量是萬能……

懊惱間,南蘭已笑吟吟的靠了過來,左腳不動聲色的踩住石不語的鞋根,使其遁走無門。

“……你想幹哈?”石不語頓時麵色慘白道,“你再過來,我要喊了哦!”

“你喊好了,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南蘭眼波流轉,口中吐出的話兒,卻極易令人遐想不已。

“來人啊!救……罷了!”把戲玩到一半,男子忽的失去興趣,沮喪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回房歇息去了。”

“這麼早,睡得著嗎?”南蘭先是一怔,隨即微微點頭道,“也好!如果失眠的話,明日便有不上戰場的理由了。”

“……你怎麼知道……”石不語聞言卻是愕然,在原地癡癡站了半晌,忽的長長歎了口氣,忿忿道,“李道宗那混蛋,居然將老爹這尊大佛搬出,害我進退兩難!”

“老板,不要轉移話題哦!”南蘭笑吟吟的看著他,徐徐伸出一根玉指,輕輕的搖曳著道,“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什麼?”

“即使沒有李道宗的策劃,老板你和靠山王,也遲早會在戰場上相遇的吧!”

“……”

“所以,既然如此,逃避又有什麼意思呢?逃得了一時,又能夠逃得了一世嗎?”

“這……”

本來還帶著幾分怒意的男子,在聽到如此不客氣的揭穿後,卻忽的泄了氣,連身形都曲了下來。過了許久,才見他徐徐行開幾步,輕撫著身旁的青竹,嘶啞著聲音道:“難道說,一定要我上戰場,親手將老爹和二弟斬於馬下嗎?”

“你也可以選擇被他們斬於馬下……”南蘭沉靜的麵容上,現出了幾分頑皮的笑意,“老板,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恩?”石不語愕然轉身道。

“古人雲,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老板,你的性情,應該與靠山王、李密差不多吧!”

“……雖然我比他們帥很多,不過,性情嘛,倒有幾分相似。”

“那就好了!”

“什麼?”

“如果說,以你的性情,並不忍心傷害父王的話,那麼,有著相似性情的父王,又怎會忍心去斬殺自己的義子呢?”

“這……”石不語聞言一喜,卻又很快黯淡了神色,搖頭道,“你不懂,我那位頑固的老爹,對楊林那混蛋的忠誠,卻是無以倫比的!”

“不見得吧!”南蘭微微綻放出兩朵酒窩,成熟的麵容忽的現出幾分純真,“若是如此忠誠的話,如今討伐濱海的,便是替大楚辛苦打下江山的靠山王,而不是遠道征討的宇文來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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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三更相會

“南蘭,你的意思是?”聞得此言,石不語一震,頓時忘乎所以的抓起佳人的柔荑,急急問道。

被如此唐突,南蘭卻也沒有任何的責怪之意,隻是微微一笑,將手輕輕的抽離了出來,淡淡月光下,若非仔細辨認的話,又有誰會注意到,那張精致如瓷的玉臉上,已徐徐泛起淡淡的紅暈來……

意識到失禮的男子,也自覺有些尷尬,急忙輕咳一聲,轉過身去“研究“起青竹來,過了半晌,才平和了心態,重又問道:“南蘭,你的意思是,楊廣與老頭子之間,已有了嫌隙?”

“這,我不敢斷言!”南蘭徐徐搖頭道,“不過,楊廣此次調動軍馬時,居然會舍棄近在咫尺的親叔楊林,未免有些奇怪。”

“恩?被你這麼一說的話,倒的確……”石不語想起老爹前番遭遇的神秘襲擊,又憶起李密也曾對楊廣派遣遊雲客等人至楊林軍中的行為頗多怨言,不覺將信將疑起來。

“因此,我以為,靠山王也未必會竭盡全力。”南蘭頓了頓,又道,“在如此的情況下,加上你們曾經的父子之恩,或許,不會出現骨肉相殘的場景吧!”

“那麼,依你的意思,明日這戰,我必須要出場?”

“是,彼此相見的話,或許還有商榷的餘地,若是避而不見,或許倒會……況且,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恩,這樣說的話……”

“不用再想了!雖然,以老板你的性格,習慣了逃避,不過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勇敢的麵對一次!”

“晤!呸!我什麼時候習慣逃避了?”

“難道不是嗎?每次老板你開始胡言亂語或者開些莫名其妙的玩笑時,不都意味著打算逃避嗎?”

“……”聞言幾欲大怒的男子,過了半晌,卻終於垂頭泄氣道,“被你看穿了……”

“振作一些!”南蘭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微笑道,“老板,如果想成長為真正的男人,學會麵對任何困難,都是必須的哦!”

“……這個,不用你教!”雖然說得如此堅決,但是石不語也不得不承認,即使兩世加起來一共活了50餘年,但自己的心理年齡,似乎始終沒有成長,還是那個活到30歲卻仍然嘻嘻哈哈的溫室花朵。

“明白了?那就好!”南蘭也不再多說,輕輕的打了個哈欠,“那麼,我去休息了。”

“好吧……那麼,我也去睡覺了。”石不語點點頭,行了幾步,又轉過身來,正色道,“南蘭,謝謝你!”

“不必客氣。”

“恩,你要不要一起睡?”

“……想死的話,可以說出來!”

“我的意思,是時間上的一起,不是地點上的一起。”

“……去死吧!”

雖然因為最後的調戲,被狠狠揍了一頓,但是,翌日醒來的石不語,卻在精神麵貌上,好了許多。

以至於,在關外排開陣勢時,一旁的凝寒亦忍不住輕聲問道:“不語,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晤,是嗎?大概又英俊了許多吧!”石不語望了眼另一邊的南蘭,隨口應道。

便在此時,策馬立在陣前的秦暮,忽的身軀一震,肅容道:“來了!”

眾人齊齊抬頭望去,卻見遠處的大道上已徐徐升騰起喧囂的煙塵,地麵的微微顫動中,望不到盡頭的銀甲騎軍,在地平線的盡頭奔馳而出,片刻之間,已漸漸清晰起來,盡露猙獰顯赫之勢,所過之處,便如一陣鋼鐵旋風般,席卷一切。

“不愧是靠山王麾下的虎翼軍,果然了得!”秦暮見這萬餘騎軍雖在高速奔馳中,卻仍保持著默契有序的陣型,不由得輕聲讚道。

“據家父所說,大楚各軍之中,靠山王麾下的虎翼軍與宇文來呼統領的黑旗軍,號稱楚軍精銳,堪為魁首。今日望見虎翼軍如此氣勢,便可想而知,那尚在半途的黑旗軍,應也威猛無雙!”

羅瓊在旁,也是欽慕不已,隻是一想起如今這兩大精銳齊齊來攻濱海,卻不由得麵色肅然,心中漸漸沉重起來。再看附近的群豪,便是腦筋反應再慢的,到了此時,也紛紛愕然沉默下來,顯然感受到那種巨大的威脅……

“日他娘的!”一片死寂中,被擁裹在陣中的程行烈,忽的重重爆了句粗口,昂起虎驅迎了上去,身後紫氣隱隱升騰而起,竟是在這軍勢低落之時,重現昔日的霸者之氣。

被這紫氣一蒸,群毫不知怎的,隻覺胸中熱血沸騰,被壓製下去的豪氣頓時澎湃起來,忍不住齊聲長嘯起來,其間,更夾雜著單二的高聲吼叫:“亂拳打死老師父!兄弟們,怕他做甚!”

這話說得頗為有趣,周軍聞言,頓時哄然大笑起來,陰沉的氣氛一掃而光。

喧嘩之中,奔騰而來的虎翼軍已相當接近,卻仍無絲毫減速之意,群豪愕然收聲,心道,莫非那楊林不講道義,打算直接衝陣不成?

便在此時,隻聽得一聲號角,水銀泄地般襲來的虎翼軍忽的在高速行進中一個急轉,後軍便為前軍,頃刻間便轉換方向,在數百丈外有條不紊的紮下陣勢來,竟是絲毫不亂。那種簡潔自然,便是身為敵方的周軍陣中,也不由得齊齊爆出一聲喝彩,顯是欽佩不已。

喝彩聲中,虎翼軍如潮水般向兩麵分開,讓出一條路來,隨即便有一騎奔騰而出,馬上人物一身白袍,舉止逍遙,氣質溫文爾雅,行動之間,風采飄逸之極,雖隻一人一馬,其勢卻宛若千軍。

片刻之間,那人已奔至陣前,微微勒馬,回轉半身,橫槍呼道:“靠山王義子李密,願與濱海石不語公子一戰!”

石不語聽得這曾經的義弟如此生疏的稱呼,一時之間,不由得有些黯然,過了半晌,才在凝寒的輕聲提醒中,勉強策馬而出,徐徐行至陣前。

“二弟,別來可好?”望著那張熟悉的麵容,石不語感慨萬千,不由得便將這最熟悉的稱呼脫口而出。

“誰是你二弟!”李密眼中寒光閃過,將長槍舞得如遊龍一般,口中喝道,“石不語!你這廝聚眾造反,連累父王,還不速速下馬就擒!”

“……抱歉,不過我……”聽到這樣的指責,心有愧疚的石不語也無言可答,正垂手致歉,便聽得一聲風響,長槍已如遊龍般疾射而來,直指麵目。

“二弟,你且聽我……”武藝不精的男子急忙翻下身去,躲過這淩厲一擊,左袖揚起,帶著妖力將那長槍裹住,急急呼道。

“有什麼好說的!看劍!”李密卻絲毫沒有聽他解釋的意思,見長槍被鎖,幹脆便騰出手從腰間拔出佩劍,狠狠刺去。

石不語見狀心中一痛,手中卻不敢怠慢,羽扇一橫,又將劍刃格在麵前,兩人馬匹交錯,一時之間,糾纏在一處,竟是分不開來。

便在此時,擦身而過時,便聽得李密忽的輕聲道:“大哥,三更時,西林中相見!”

石不語吃了一驚,還未反應過來,便見李密身形一晃,竟然掉轉劍頭,將左肩撞了上去,頓時鮮血淋漓,隨即一聲低呼,策馬退開數步。

“反賊!你隻仗著妖術欺人,可敢憑真本事一戰麼?”李密麵色慘白,半靠在馬上,恨聲道,早有幾名騎士搶上前來,將他擁裹在其中。

到得此時,石不語卻也已會意,當下搖著折扇,高聲笑道:“勝負已分,你卻不是我對手,何不喚老爹出來一戰!”

“住口!你有何臉麵稱呼老爹!”李密重重淬道,舉手大喝,“虎翼軍聽令,暫且後退五裏,紮下營來。待明日父王大軍趕到,將這幹反賊盡數踏作淤泥!”

登州軍聞令,齊齊一聲應諾,當即前隊轉為後隊,絲毫不亂的徐徐退去,徐世績見其陣型井然有序,又擔慮李道宗伏兵在後,也不追趕,徑自下令收兵回營去了。

石不語卻是懷了一肚子的心思,到得關中,急急將秦暮、行烈等五六個最為親密的兄弟與諸女喚至房中,將李密方才陣前的低語重述了一遍。

“恭喜二哥!”徐世績聞言,登時喜道,“如此看來,靠山王並無進討我軍之意,怕亦隻是受那李道宗的脅迫而來。”

“話雖如此,卻也不可不防!”莫愁卻微微皺眉道,“倘若,靠山王在那林中設下埋伏……”

“不會!”石不語斷然道,“老爹與二弟皆是磊落之人,不會玩弄這種詭計。隻是,我有些疑惑的,卻是……”

“可是奇怪,為何靠山王態度轉變如此之大?”南蘭在一旁插口道。

“的確如此!”事實上,前次相別事,楊林早已當眾宣稱與義子斷絕關係,又揚言起兵征討,怎的今日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這也容易推測!老板,怕是恰恰應了我前夜所說。”

“恩?你的意思是……”石不語聞言一驚,愕然道,“楊廣與老爹之間的關係,惡化了許多?”

“二哥,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事!”徐世績在旁接口道,“前些時日,探子回報稱楊廣下派了數名禁軍將領至登州虎翼軍中,如今想來,莫非是為了牽製甚至接管靠山王的勢力?”

“不錯!”王伯當一拍大腿道,“如此一來,便能解釋靠山王為何又對逝兄弟你改變了態度?”

“那也未必!”羅瓊在旁搖頭道,“靠山王年事漸高,或許是他自行上表請調將領徐徐繼任也未可知!”

石不語在旁聽了,半晌無語,過得許久,幹脆便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道:“說一千也不如做一事,究竟如何,今晚見過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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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信件

夜色之中,幽暗的身影從關牆上振翅而起,在陰雲下悄無聲息的滑翔著,片刻後,已確定了目的地的夜行者,輕輕收攏羽翼,徐徐向下方滑去,消失在密林的深處……

“別動!”在落地的剎那,一把冰冷的短劍忽從暗影中刺出,橫在他的脖頸之上,伴隨這動作的,是比鋒刃更加冰冷的陌生嗓音。

立足未穩的石不語,頓時身體一僵,迅速轉化了聲線:“老大,我隻是想借這片樹林方便一下罷了!”

“隻是這樣嗎?”背後的男聲,露出了譏諷的語氣,冷然道,“報上你的名字。”

“……我叫李密,從登州而來。”很顯然,在危機時刻,石不語相當隨意的借用了他人的姓名。

“李密?我似乎聽說過。”

“是嘛!那最過不好!”

“恩,那是個很不錯的年輕男子。不過,據說他的義兄,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什、什麼?”突然聽到如此的汙蔑,即便是生命處於危險中的石不語,也不由微微側頭望去……

“喵喵的!你玩我!”

在以這種玩笑的方式相逢之後,兩位許久不見的義兄弟之間,倒是少了許多尷尬與分生。片刻的低聲談笑後,李密便領著石不語,向林中的隱秘之處行去,一路更是不厭其煩的回答種種匪夷所思的問題。

原來,楊林自前次遇襲之後,便在李密的建議下,秘密安排了一批傀儡替身。此處,指揮著後軍行進的,便正是其中的傀儡之一,至於真正的楊林本人,早已在李密動身之時,便已暗自潛伏軍中,也因此,才有了今日這一出相會。

石不語聽到此處,總算解了些疑惑,過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二弟,老爹可還在怪我?”

“怪,自然還是要怪的!”李密瞟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不過,你前些日子又救了父王一次,他便有天大的怒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等等!”石不語聞言,忽的停下腳步,詫異道,“你說什麼?前些日子?”

“恩?難道不是麼?”李密睜大眼睛道,“我算算,似乎是在三月之前。”

“不、不可能!”石不語堅決的搖頭道,“三月前,我正在濱海,無論如何,也不可能……”

“急什麼,我又未說是你!”李密笑道,“隻不過,那人自稱受你大恩,無以為報,聞得父王有難,自發前來相助?”

“大恩?那人什麼模樣?”

“中年男子,膚色蠟黃,並無什麼引人注目之處。神通卻甚是了得,一連擊斃三名襲擊父王的宗士。”

石不語聽罷,默然無語,深深吸了口氣,幽憂歎道:“二弟,我實話說與你聽,這人,我並不認識。”

“什、什麼?”這一次,李密的愕然卻更勝之前,險些高呼出聲,“可、可是,那人卻道……”

“哼!哼!一連一連擊斃三名宗士……具備如此實力的人物,又怎會欠我一份恩德呢?”

“這……”李密聞言一怔,麵色微變,“難道說,那人另有目的?”

“或許吧!”石不語輕輕點頭,隨即肅容道,“我自入世以來,好運從未斷過。妖寵、富貴、地位、佳人,這些常人一世也未必能得到的東西,卻被我這無名小子在數年間盡數得了……嘿嘿,這又不是玄幻小說,難道還真有什麼王霸之氣不成?”

“大哥,你的意思,是指這些,都隱隱有人操控麼?”

“不錯!以父王為例,先是虯髯客要他收我為子,如今又冒出什麼中年男子的報恩,兩次的事件,無不透露著蹊蹺。更奇怪的是,這幕後之人居然也不掩藏行徑,每每留下許多破綻供我發覺……”

“那麼,他的目的究竟是?”

“不清楚!”石不語無奈的攤開雙手,“或許隻有等著哪天他良心發現,主動現身來揭開答案。”

“隻是等待,可以嗎?”

“那麼,除了等待,你告訴我還能做什麼?”

“……”

“罷了,先暫且將這事放下吧!”見義弟為自己的事苦苦皺起眉頭的模樣,石不語心頭也隱隱有股暖流湧出,當下攬著對方的肩膀道:“二弟,你方才說,老爹他又遭偷襲麼?”

“偷襲嗎?“李密苦笑道,“或許那應當稱為明襲吧!”

“誰人如此大膽?”石不語吃了一驚,隨即詫異的望著義弟豎起手指,指了指天空,“恩?天……天子?楊廣?”

李密微微點頭,示意確是如此,下一刻,他已被石不語緊緊抓住手腕,低聲問道:“二弟,如此說來,當初刺殺老爹的騰焰諸人,也的確是楊廣所遣?”

“不錯!”

“你肯定?還有,老爹與楊廣的關係,怎會弄到如此之僵?”

李密歎了口氣,忽的問起毫不相關的問題來:“大哥,你可知先帝楊堅是怎麼死的?”

“恩?似乎是病死的。不過,據民間私下流傳,又說其死於楊廣之手?”

“唉!父王之災,卻正與先帝的死因有關……”

原來,自那日遭遇襲擊為石不語所救後,楊林雖不信義子推測的“楊廣弒叔”之說,卻也難免存了一絲懷疑。因此言行之中,十分謹慎小心,又暗中派遣探子上京,打探朝廷的局勢。

這中間,關於楊廣弒父的傳聞,不知如何,竟也逐漸流傳開來,任憑官府如何禁止,也堵塞不住。旁人也就罷了,那楊林聽在耳中,時間久了,卻更添一分疑慮,他知曉兄長身體一向安康,突然病故,的確有幾分蹊蹺。再者,如石不語所說,若楊廣真能弒父奪位那麼再殺一個叔叔,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在這樣的猜忌中,數月之前,朝廷忽的派下幾名禁軍將領,往楊林軍中任職,名為觀摩體驗,卻暗中拉攏登州將領,試圖徐徐掌控兵權,好在登州經楊林多年經營,早已是鐵板一塊,那幾名將領陰謀未曾得逞,反倒引起重視,被遠遠的隔離了開去。經此一事,楊林算是明白,無論實情如何,新帝對自己有所企圖,卻是相當明顯的。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兩月前,楊廣又命宮中供奉親往登州傳旨,要楊林交卸兵權,往京中頤養天年。已有了戒備的靠山王,哪肯乖乖束手上京任人宰割,當下暗中挑動海盜襲擊登州,隨即以海患未除之名將此事拖延了下來。

那三名供奉極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隻得暫且與水軍一起出征,等擊退海盜,再催促靠山王上京覆旨。奇的是,某次交戰那海賊中,忽有一人在交戰時拚死投入登州陣中,將一封書信呈於楊林麵前。

楊林伸手堪堪接過,便在此時,異變突生,稍微立得遠些的三名供奉在望清那名海賊的麵容時,忽的齊齊出手,目標卻是楊林手中的書信。一旁的李密卻恰恰一直盯著三人,見狀急忙出手,將楊林推離遠地。

此時,楊林也早已回過神來,知曉這書信中必有秘密,急忙後退,那三名供奉見事不可為,幹脆便放棄搶奪書信,轉而試圖將楊林斬殺於當場。危急之時,卻是那位自言曾受石不語大恩的中年漢子及時現身,一場激戰,將三人盡數轟入海中,救了楊林一命。

到了此時,又驚又怒的靠山王也再無心情顧及海賊,急忙起程返回,路途之中,便在重重護衛中,將那書信打開……

隻是,才看得一眼,一向泰山崩於眼前而不變色的楊林,居然麵色瞬息間轉為死灰,隨即一言不發的步入船艙。片刻後,整隻戰船上的水手都相當清晰的聽到了一陣夾雜著悲痛與憤怒的嘶吼,而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據說便來自於靠山王獨居的船艙之中……

雖然如此,但出於本能的第六感,並沒有一個人敢闖入打擾。數日之後,待戰船返回登州之後,踏上土地的靠山王隨即將李密與宛郡主喚至府內密室,將那封書信徐徐展開在二人麵前……

“老實說,在望見那封書信的瞬間,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李密言到此處,仿佛回憶起那日的情景,滿麵驚詫之色畢露,“而宛兒,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石不語聽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心頭的疑惑,急急問道:“那到底是什麼?”

李密浮出深深的苦笑,顫抖著嘴唇,過了許久,長長的吸了口氣,顫聲道:“那封信的第一行,寫著……”

“恩?”

“楊廣弒朕,皇弟當繼朕九鼎,為朕報之……”

“什、什麼!”

如此驚呼出聲的石不語,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上頭,腳下一個踉蹌,當即被絆倒在地,額頭重重的撞上樹幹,登時鮮血湧出。

“大哥,你、你還好吧!”李密低呼一聲,急忙上去扶他。

“……還、還好……”石不語無意識的回答著,隻覺頭腦一片混亂,甚至察覺不到額頭的劇痛,口中喃喃不止。

“難、難道說,寫這信的,便是……便是……楊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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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老爹,好久不見

“不錯!”一個沉厚的男聲,忽的在樹林中響起,楊林的身影,在幽幽的月光下,伴隨著幾隻驚飛的鳥雀,徐徐步了出來。

“老、老爹?”聞聲轉頭望去的石不語在望見對方的第一眼,便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隨即才尷尬的意識到,彼此的關係,似乎已……

“那封信的主人……”恍若未聞的楊林,輕輕的仰起頭,蒼老了許多的麵頰,在暗淡的光線下,顯得疲憊而憂傷,“正是我的兄長,剛剛在數年前駕崩的先帝楊堅……”

“這、這麼說來的話……”石不語先是一怔,隨即麵色大變,驚呼道,“民間傳聞的楊廣弒父奪位,是、是真的?”

“雖然不願意承認,不過,的確如此。”楊林長歎一聲,眼角隱隱有些濕潤,頓了頓,又轉頭望向怔怔的男子道,“逝兒,你起來吧,把額頭的傷口包紮一下。”

“好……”石不語隨口應道,爬起身來,忽然的雙目圓睜,結結巴巴的應道,“老、老爹,你,你不怪我了?”

楊廣默然無語,冷冷的看著他半晌,忽的飛起一腳,重重將他踢飛出去,口中喝道:“若再有下次,孤家便生吞活剝了你這不孝子!”

雖然語氣如此肅然,重重跌倒在地的石不語,卻已發覺對方嘴角的一絲微笑,當下喜道,“老爹,你放一百個心吧!我一定將功贖罪,幫你將楊廣剁成肉醬喂狗!”

“恩?你果有此心麼?”楊林麵色微微一變,低聲道。事實上,他之所以肯原諒這個背叛過自己的義子,除了往昔情誼的因素外,也是考慮到其身後的濱海實力,是達成兄長遺願的有力臂助。

石不語苦笑一聲,忽的肅容道:“老爹,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我的姐姐,卻也正是死在楊廣手中……”

片刻的交談中,石不語一五一十的將從前隱瞞的身世複述了一遍。楊林在旁聽了,沉默許久,終於將手輕輕搭上義子的肩膀道:“原來如此!不過,逝者已矣,便讓我們這些活下去的人,為地下的親人,斬殺那個昏君!”

“是!”石不語沉聲道,“便是沒有老爹你的幫助,我也定要將楊廣拖下龍椅,狠狠的踩上幾腳。”

“最好不過!”楊林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緊緊抓住對方的拳頭道,“我們父子同心,定能做下一番大事!”

“父王、大哥!”一隻手搭在了兩人的拳上,握成一團,隨即出現的,是李密那張微笑的麵頰,“這樣的事,又怎麼可以忘記我?”

經此一事,三人之間,倒是又恢複了往日的融洽與生趣。交談中,楊林也將那封信件的來龍去脈,細細講與兩位義子聽,這中間的細節,便是李密,也是第一次聽聞。

原來,楊堅雖然年老,卻未失昔日精明。他自患病之日起,心中便隱隱起了疑心,暗中遣心腹偵測,撞破了楊廣與自己愛妃的合歡交談,由此漸漸明了事由,,心中忿忿,便欲廢了這逆子的太子之位,將其圈禁。

隻是,此時楊廣早已控製宮中局麵,反將父親束縛其中,毫無動彈之力。楊堅到了此時,也知大勢已去,難有回天之力。苦思之下,隻得另辟蹊徑,寫下血書,命心腹暗中潛逃出宮,往楊林處報信,囑其為己複仇。

哪知宮中已布下層層哨探,那楊堅的信使出宮一日未回,早已引人懷疑,報與主子知道。楊廣大驚,急召宇文君集商議,匆匆定下對策來,一麵便弒父奪位,一麵便遣人追捕那位信使。怎料天意弄人,那信使為了安全起見,沿海路往登州去,中途卻落入海賊之手,隻得暫且從賊,久而久之也做到小頭目的位置,無奈數年脫身不得,耽誤了送信之事。不過,如此一來,他卻也堪堪避過楚廷的暗中追殺,保留了一絲火星,直到前些日子與楊林會於海上,這才……

另一麵,楊廣登基之後,與宇文君集推測許久,料定楊堅的密旨,十有八九便是送予親弟楊林。他雖不知楊林可有收到此信,但為防萬一,還是定下了斬草除根之計,派遣許多刺客前去刺殺,這其中,甚至包括宇文君集延請來的幾位宗士,例如騰焰道人。

隻是被石不語兩次打攪,本來十拿九穩的計劃卻未成功。楊廣大為惱火,好在通過這兩次襲擊,卻也隱隱發覺楊林似乎並未收到楊堅的密旨,倒是稍微放下了些心來。怎奈那信使一日未除,終究不能心安,宇文君集由此定下三管齊下的計策來,一麵派遣將領逐步接管登州軍,一麵下旨召楊林入京,又暗中吩咐那幾名傳旨的供奉,若是楊林不從,大可暗中尋個機會下手,奪了他的性命。

隻是楊林自接旨之日起,便遠航出海,終日處於一幹親兵擁簇之中,那三名供奉卻是尋不到一擊必殺的機會。便在此時,那名信使卻突然出現,而三名供奉之前便已在宮中看熟了對方的通緝畫像,當即認了出來,見事機即將敗露,隻得倉促出手,終究喪於那神秘中年男子的劍下。

“孤家父母早喪,全賴年長十歲的皇兄於亂世之中將吾撫養成人,兄弟二人攜力打下鐵桶似的江山。怎料臨老,皇兄竟喪於逆子之手……”楊林說到此處,早已滿麵涕淚縱橫,哀戚中又發散著一股殺意,緊緊捏拳道:“孤家若不將那畜生碎屍萬段,怎能告慰皇兄在天之靈!”

石不語身子一震,隻覺一股肅然之氣逼麵而來,隱隱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直到此時,他才能突然理解,為何一向看似無害的老爹,會在二十年前,被譽為天下第一猛將,號稱“一棍蕩十州”!

“出來!”便在此時,隻聽得怒氣勃發的楊林一聲低喝,手中短棍如同霹靂一般擊出,旋向左側的灌木,一聲驚呼中,狼狽的少女踉蹌著跳出身來。

“宛兒!”已做出一半攻擊動作的楊林急忙撤步,微微驚道,“你、你不在登州,怎會在此?”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驚魂未定的郡主卻是毫不懼怕父王,一麵拍著身上的落葉,一麵挽著對方的手臂道,“爹爹,你和逝哥哥和好了嗎?”

“晤!”楊林卻也拿這女兒毫無辦法,撫著她的長發道,“原來,你是擔心逝兒才跟來的?”

“才、才不是呢!”小妮子麵上一紅,卻是忍不住偷偷瞟了石不語一眼,玉石般的麵頰上也帶上了少許微紅。

石不語看在眼中,倒覺著有些感動,正要開口調笑幾句,便聽得身旁的李密也是一聲低喝,袖中匕首如電般疾射而出。

“當”的一聲,飛向粗大槐樹的匕首在空中被無名的力量打斷,忽的落下地來。隨即,在月光無法照見的陰影中,修長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師父?”石不語吃了一驚,急忙按住李密的手臂道,“二弟,且慢動手。”

“抱歉,打擾了,在下凝寒客。”沐浴著淡淡月光的清冷美人,以優雅的姿態,向著楊林微微屈身行禮道,“逝承蒙您的寵顧,凝寒在此多謝了。”

楊林微微一怔,不由得向著石不語問道:“逝兒,這、這是你的師尊?怎麼看上去,卻隻比你年長數歲……”

“所以說,女人要懂得保養。”石不語摸著下巴,尷尬笑道,“事實上,師父她已經年將近百了。”

“近百?”且不提旁人的反應,同樣身為女性的宛兒,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雙目放光,直接便撲上去拉住對方的玉臂道,“姐姐,你是怎麼保養的?可有秘訣?要不要每天吸食人血什麼的?”

“……你當是吸血鬼麼?”石不語頓時無語,看了眼被癡纏得無法擺脫的凝寒,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師父,你怎會在此?”

“恩?沒什麼!”凝寒微微搖頭,透過紗笠的目光充滿了溫柔,“我見你許久不歸,擔心你出事,所以……”

“是、是這樣嗎?”對上如此的眼神,男子的心中忽的泛起陣陣漣漪,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輕輕的握住了那雙柔荑。

然而,如此習慣成自然的舉動,卻在一旁的幾人看得目瞪口呆,宛兒更如同石化一般,喃喃道:“逝、逝哥哥,你、你們的關係……不、是師徒嗎?”

“這個嘛……”石不語麵色一紅,尷尬的放開了手,事實上,兩人之間,雖然如今的關係已變得十分曖昧難以解釋,但在日常的生活中,卻還都是按照以往的習慣互相稱為師徒,隻是這師徒究竟要不要加引號,卻隻有兩位當事人自己心知肚明了。

一片沉默中,隻聽得呆若木雞的楊林忽的撫掌大笑道:“妙!妙!原來如此!果然好手段!”

“爹爹,你在說什麼啊!”宛兒滿麵漲紅,嬌嗔道。

“無妨!無妨!”楊林重重拍著義子的肩膀,放聲道:“逝兒,你盡管去做。哼!哼!世間禮法,豈又是為吾輩所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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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逃跑不是我的長項

談笑歸談笑,半晌過後,重新聚在一處的眾人,在林中尋了塊僻靜之處,肅容商討起正事來。原來,楊林自那日接到李道宗書函之後,本是大怒不已,後來轉念一想,又覺此事恰是個難得的契機,隨即便點齊三萬軍馬,發兵而來。

“可笑那李道宗,也不知受了誰人指使,竟敢在信中隱隱威脅老夫!”楊林說到此處,卻是又怒又笑,“仔細想來,或許是那誒在他軍中坐鎮的遊雲客,也未可知!”

“父王,在我等看來雖然可笑,但這條計謀,卻也算是老謀深算。”李密在旁接口道,“事實上,無論我們與大哥交戰是贏是輸,得利的,卻終歸是李道宗與他身後的楊廣。”

“不錯!這計策的唯一的紕漏,便在於那幾名宗士襲擊老爹的消息,還未傳遞到李道宗此處。”石不語搖著羽扇,點頭微笑道,“若是李道宗與遊雲客已然得知這個消息,斷斷不會令父王起兵來攻濱海。我們贏,便贏在這個時間差上。”

“晤!如此看來,我當日封鎖襲擊之事的舉動,倒是做對了。”楊林,微一躊躇,便轉頭對李密道:“密兒,你想法造個假象,隻說那三名供奉受我差遣,出海尋覓海賊巢穴去了。”

“是!”李密點頭應道,頓了一頓,又提醒道,“父王,那日船上見到這一幕的軍士,我已盡數扣押起來,您看……”

“恩?”楊林撫著長須,思索片刻,目中寒光忽的閃過,沉聲道:“盡數殺了,隻有死人才不會泄露秘密!”

“老爹,此事萬萬……”石不語聞言一驚,急忙插口道。

“莫要再說!”楊林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擺擺手,當即轉移話題道,“我們且來商議,如今這局麵,該當如何?”

“是……”剛剛與義父和好的男子,倒也不敢再起爭執,隻得默默低頭,盤算著私下央求二弟手下留情。

“爹爹!”宛兒卻在此時挽著楊林的臂膀,笑道,“不若我們就此與逝哥哥合兵,反轉除了李道宗,一起投奔濱海算了!”

“不可!”石不語搖頭道,“若是如此,豈不是白白將登州送予了楊廣?”

“不錯!”楊林拍拍女兒的手背,接口道,“孤家苦心經營登州多年,哪有白白送給那個畜生的道理!”

“那麼,不如我們連夜返回登州,舉兵起義,與逝哥哥相互呼應如何?”宛兒眼珠一轉,又是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逝哥哥!逝哥哥!”楊林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佯怒道,“你心中隻有逝哥哥的利弊,那爹爹又放在何處?果然女大不中留!”

“哪有嘛!”宛兒頓時滿麵紅霞,將頭埋入爹爹的懷中,連聲嗔道。

石不語也被說得有些尷尬,與凝寒目光一撞,輕咳一聲,肅容道:“老爹,這提議,也不怎麼好!”

“哦?”

“我以為,與其在明,不如在暗。他日若有機會在楊廣背後給上一刀,豈不更妙?”

“不錯!”李密在旁附和道,“如今天下各州,多有暗中離心者,父王,不如我等也學西原李淵之流,隱隱蟄伏,以待時機……”

“李淵嗎?”石不語輕輕念著這兩字,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兩張稚嫩可愛的麵容來,一晃數年,想必那對幹兒女也已長大不少,自己果然是個不盡職的義父,雖有書信物資方麵的交流,卻從未親身去過一趟。

“好!便這麼辦!”回憶之中,思索片刻的楊林已拍著大腿應道:“既如此,孤家便設法敗於逝兒,歸還登州經營,以待來日良機。”

“不過,父王,這裏卻有個大大的難題!”李密略一躊躇,接口道,“要佯敗於大哥不是什麼難事。難便難在,我軍身後,卻有個聚精會神盯著交戰的李道宗。”

“既如此,除了他便是!”楊林卻不以為意,隨口應道,“恩,不如我以軍中無大將為名,遣他為先鋒,逝兒那邊派個猛將出來,好歹收拾了他!哼!哼!諒他區區一方節度使,也不敢違背靠山王的意思。”

“老爹,哪有你想的那麼容易!”石不語起初還聽得連連點頭,到得後來卻是皺眉苦笑道,“其人武藝暫且不提,單那座下墨麟,便不可小窺。我軍幾次與其交戰,眼見將勝,都被其仗著坐騎神速遁去。”

“晤!孤家倒是有聽聞此人聲名,原來果有些手段。”

“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石不語歎道,沉默片刻,忽的振作精神道,“不過,隻要老爹你暫且按兵不動,我等終會有應對他的法子。恩,先設法去了那墨麟再說!”

“好!既然你如此說,此事便交於你了!”楊林也不遲疑,頜首道,“明日孤家大軍便至,你且輸一陣再說!然後,便輪到孤家這邊……”

“……逃跑並非我的長項啊!”

然而,無視他的抗議,楊林已徑自起身,拍著身上的落葉道:“事不宜遲,今夜便散了吧,來日有事,我在陣中尋個機會再通知你。”

“……好吧!”事已至此,石不語也無話可說,隻得無奈起身,與凝寒一起告別而去。

“逝哥哥……”宛兒看著他半晌,似乎有話要說,但到得最後,還是化做那句,“要多加小心哦!”

“……是!你們也要多加小心!”

便在此時,隨著石不語的離去,一陣微風忽的輕輕吹來,掀起了凝寒的麵紗。雖然,那隻是一剎那的展現,但驚鴻一瞥的美麗,卻已令在場的三人齊齊石化……

“凝寒姐姐,真美!”這是宛兒的讚歎。

“我兒果然有手段!”楊林卻有幾分得意的笑道,“密兒,你也要多向……密、密兒?”

“師尊嗎?”恍若未聞的李密,怔怔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忽的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可惜了……”

翌日,三萬登州軍如期而至,在晌午時分抵達了北固關外,並與李道宗的信陽軍順利會合,隻不過,在選擇紮營地址時,楊林並沒有選擇就近駐紮在李道宗的軍營附近,而是挑選了相隔約半裏的一處丘陵,形成犄角之勢。不過,早已了解內幕的石不語等人,在聞得這一消息後,卻是心中微微發笑,顯然,靠山王此舉正是為了拉開距離,保證計劃的順利進行。

紮營既定,一夜無話。到得第二日,楊林便挑選了兩萬虎翼軍,親自上陣,口口聲聲喊著要與逆子決一死戰。被罵得狗血噴頭的石不語自然是關起門來充當縮頭烏龜,改由群豪接戰,那楊林手段果然了得,日不過午,接連敗了秦暮、單知雄、王伯當、程行烈四將,喜得在後押陣的李道宗讚歎不已。

而佯敗回關的秦暮等人,卻也對楊林的武藝深感佩服,按他們所稱,莫說是佯敗,便是當真實打實的交手,這三十九盟友中,恐怕除了羅瓊,並無人可以勝得過老當益壯的靠山王。

因了此言,羅瓊卻是心癢難奈,狠不得當即出關來上一番挑燈夜戰,苦苦熬了一夜,次日清晨便點齊本部兵馬出關邀戰。這一次,楊林卻是按了之前的約定,在鏖戰數百回合之後,故意將左臂迎了上去受了一槍,小敗回營。

許是天意弄人,在這場激鬥中,楊林與羅瓊二人卻都真存了較量武藝的心思,將一場原本設計好的單挑演化得真假難辯。一向頗有謀略的李道宗,到了此時,也疑心盡去,連忙上前攔阻追兵,隨即星夜前往探視靠山王。

“李節度,孤家慚愧!”左臂包紮得如同粽子般的楊林,麵色蒼白的靠坐在榻椅上,虎目微合道,“本欲一舉掃平因孤家而起的災禍,不料那賊人如此……唉!”

“王爺言重了!”李道宗見他如此自責,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宣告消除,連忙安慰道,“勝負不過兵家常事,還是暫且將養身子,囤守此處,待朝廷軍隊攻克了他處反王,再來支援我等。”

“李將軍,你有所不知!”李密見對方起了死守的念頭,當即插口道,“登州近來海賊猖獗,其中高信一股更是自稱嚇天霸王,妄圖強攻登州。吾等不能在此久留,還是要速速攻下北固,再返兵救援登州。”

“豈有此理!區區海賊,竟敢狂妄至此!”李道宗恰也聽聞過那海賊高信的名號,當下又信了幾分,當即霍然起身,大怒道。

李密看到此處,也是有些佩服眼前這人的英雄氣概,心中暗歎一聲,無奈道:“故而,我軍卻無法死守,惟有速戰速決才是正道。”

“不錯!”楊林按著傷口,接口道:“如今看來,那賊軍所依仗著,亦不過兩人。石不語那廝還算知道些廉恥,諒他也不敢與孤家對敵。所慮者,倒是那羅瓊,不知此人出身何處,竟有如此武藝……”

“父王不必多慮。不若明日由孩兒出陣,將那羅瓊斬於馬下。”

“胡鬧!你文韜雖足,武略卻嫌不夠,妄自出陣,不過送死罷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孤家的吩咐,你敢不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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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陰你一次

便在此時,忽聽得營外親兵遠遠奔來,高聲呼道:“千歲!賊將羅瓊前來邀戰!請千歲定奪!”

楊林聞言大怒,登時趕出營去,卻見羅瓊挑著自己方才遺下的戰盔,在營外空地上來回奔馳,長笑不已。

“豈、豈有此理!”楊林須發俱張,回頭大喝道,“來人,抬孤家盔甲來,今日定要與這賊子分個高低勝負!”

“父王,萬萬不可!”李密大驚,死死抱住楊林粗腰,無論如何都不放手。

“小畜生,還不快快放開!”楊林更是暴跳如雷,雙目一片赤紅,暴喝道,“你敢不尊孤家旨意麼!”

正爭執不下,便見一道身影從旁閃過,跳上那拴在一旁的墨麟,疾奔而去,隻留下一句話兒在空氣中飄蕩:“王爺!爵主!此事便交於末將,定要將那羅瓊反賊斬於馬下!”

二人一怔,望著逐漸消失在營門外的李道宗,不約而同的鬆開了手去。過了半晌,隻聽得楊林一聲輕歎,感慨道:“如此豪傑,卻要喪於孤家卑劣之計,未免……唉!”

李密也是麵色微紅,有些慚愧,勉強振作精神道:“父王莫要太過惋惜!不如待大哥將此人困住後,我等再招降之,如何?”

“也惟有如此了!”楊林微微頜首,隻是他自己心中也清楚,以李道宗那種寧折不彎的剛烈性子,要其歸降,怕是極其不易……

暫且放下這邊兩人的對話不提。且說那李道宗見情勢危急,又被楊林父子所感,一時豪氣衝天,憑著一腔熱血殺出營來,誓要將敵將斬於馬下。他的武階,雖然原本略遜於羅瓊,卻也並非天地般的懸殊,無非一者在二階中段,一者即將步入一階罷了。如今憑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殺氣,竟也爆發出潛力來,堪堪與羅瓊戰得個平手。

兩人由晌午時分,直戰至日暮西山,這才心猶不甘的收手罷戰。臨別之事,羅瓊憶起徐世績的吩咐,急忙止住坐騎,回頭大喝,邀對手明日再戰。李道宗卻也被殺出了火性來,當下慷慨應諾,各自怒氣衝衝的歸營去了。

到了次日,羅瓊早早便衝出關去,率了本部軍馬,往信陽軍營而去。李道宗亦已等候多時,兩人二話不說,見麵便即開戰,乒乒乓乓,好一陣廝殺,看得兩麵軍士神魂激蕩,不住撫掌喝彩。石不語等人在關牆上看了,卻是哭笑不得,生怕這位兄弟殺得興起,把事先安排的計謀忘得一幹二淨。。

又殺得半個時辰,或許是祝禱起了作用,羅瓊頭腦發熱中,忽的憶起石不語所說,銀槍一橫,當即退開了兩步,卻不再攻。

李道宗見得如此,也不追趕,舞個槍花,長笑道:“羅瓊我兒,若是怕了,便服軟認輸,本將便饒了你的狗命!”

羅瓊聞言,登時大怒,冷笑道:“李道宗,你這匹夫,不過是仗著座下墨麟厲害!我若不是與這借來的異獸尚無默契,便有一百個你,也盡數死於槍下了!哼!哼!你可敢下獸一戰麼?”

也是天意弄人,平日頗有謀略的李道宗,此時卻因了連日鏖戰失了鎮靜,聞得此言,竟然微微一笑,端的跳下墨麟來,高聲喝道:“你來!你來!”

羅瓊見狀又喜又怒,當下更不多言,兩人持著短兵器,戰在一處,又足足費了幾個時辰,依舊不分勝負。此時已近晌午,兩邊齊齊鳴金,各自暫且收兵罷戰,歸營進食去了。

用罷午膳,羅瓊換了身軟甲,一人一槍一獸衝出關來,高聲喝道:“李道宗,是好漢的,便出來單挑過!免得如上次一般被我刺中,卻仗著手下軍士拚死抵擋,揀回一條性命!”

這話,卻是實情。李道宗被其譏笑得麵色發赤,果然奪過長槍,不顧裨將勸止,單人衝出營來。兵刃相加,殺得天昏地暗,好一通惡戰。羅瓊此次卻是謹記石不語午間的吩咐,邊戰邊走,將對手徐徐引至一棵大樹旁側,忽的一橫長槍,退開了兩步。

李道宗微微一怔,卻見羅瓊跳下獸來,抽出腰間佩劍道:“來!來!來!今日不分勝負,便誓不罷兵!”

“怕你不成!”李道宗見狀毫無畏懼,照樣跳下墨麟,將其栓在那大樹上,拔出腰刀迎了上去,兩人便在煙塵之中,你來我往,反複戰了數百回合。

再鬥片刻,羅瓊目光一瞟,心中頓時大喜,虛晃一劍,跳開幾步,往饜嵫奔去,口中呼道:“匹夫,你可敢再上馬一戰?”

“戰便戰,怕你……”李道宗隨口應道,轉頭望去,忽的“啊”了一聲,頓時呆若木雞。

原本被拴在樹幹上,靜靜閉目而暝的重首墨麟,不知何時,已蹤跡全無,仿佛它從未存在見,隻有留在淺草上一行蹄印,揭示了這頭異獸的去向——那正是北固關的方向……

“卑、卑鄙!”在立刻得出如此的結論後,怒氣剎那間勃發到極至的李道宗,直接提著手中的腰刀衝了上去。

然而,宣告得手的羅瓊毫無繼續迎戰的興趣,跳上饜嵫,在對方近身前便已飛馳而去,隻留下回蕩於空氣中的滿足笑聲。

追之不及的李道宗,隻能眼睜睜的望著那一人一騎,在黃昏的光線下消失於煙塵之中……

“大人!”在另一個方向,某名裨將正驚惶失措的奔馳而來。

“什麼?”

“軍營……周軍,正在猛攻我們的軍營!”

“什麼!”沉浸在失騎之痛的男子,頓時麵色煞白,一把抓住部屬的衣襟道,“那麼,你為何會在這裏?我不是早就交代過,若是敵軍乘機攻營,便請求靠山王的支援嗎?”

“是!是!”渾身血汙的裨將倉皇答道:“末將去過彼處求援!但是,靠山王的傷勢突然惡化,李密爵主正在為其逼毒,全營亂做一團,根本沒人發號施令!”

“怎麼如此!不是隻被刺中左臂嗎?”

“是!但據其營中裨將說,似乎,羅瓊先前的銀槍上,塗抹了某種厲害毒藥……”

“…………”

“大人?”

“噗!“一口鮮血,剎那間染紅了胸前的銀甲,壓抑了多日的苦悶與窘迫,終於在此時徹底的爆發出來……

“衝鋒!”伴隨著秦暮的一聲軍令,經過休養生息的周軍將士,在群豪的各自率領下,如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著信陽軍營。

很快的,失去了主將指揮又被告知援軍無法抵達的信陽軍,在片刻的抵抗後,便如一棵外強中幹的枯樹般,轟然倒下。燃燒的烈火、潰逃的軍士、以及不斷噴發濺落的鮮血,無不說明了,這決非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坐鎮軍中的遊雲客與執武尊在倉促間騰空而起,試圖以一己之力阻止這突如其來的強攻,。然而,遵循著不向凡人下手原則的湖珊眾妖,早已埋伏在左近,心癢難耐的等候著,見得此景,當即齊齊撲了,數百道妖術的齊擊下,猝不及防的兩名供奉當即身遭重創,狼狽逃亡而去,丟下了身陷於水深火熱中的信陽軍……

“住手!”一聲仿佛九天雷動般的長嘯,忽的響徹天際,即便是在嘈雜紛亂的戰場上,亦是如此的清晰可聞。下一刻,正在拚死廝殺的雙方,仿佛被催眠一般,不約而同的停止了手中的殺戮,暫時立在原地,一起轉頭望去……

在滾滾的煙塵,背著昏暗的光線,拄著長槍的蹣跚身影,徐徐的清晰起來。那是很慢的行進,似乎每一步都要花上全身的氣力;低低的喘息,雖然是那麼的微弱,卻仿佛傳達到了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是、是大人!”在望清那張麵容後,原本鬥誌盡失的信陽軍,在瞬息間爆發出了猛烈的歡呼,然而,下一刻,隨著銀甲上的點點血跡被放大,才發出一半的歡呼聲,便如同被扼住了咽喉般,頓時消沉了下去。

麵色慘白的李道宗,在這樣的寂靜中,默默的穿過了對峙的人群,即便是如此的虛弱,他仍然高高的昂起頭顱,仿佛,他正如以往一樣,在經曆了又一個勝戰後,歸還軍營。

片刻之後,登上了一處土坡的他,將目光投向滿身血汙的士兵們,徐徐環視著全場,隨後,低沉到極至的聲音,從他的口中,緩緩吐出:

“信陽軍,放下手中的兵刃,這場戰鬥,我們輸了!”

“大、大人!不能就此放棄!”幾名裨將,在人群中滾爬而出,高聲呼道,“我們與大人共進退,和這些反賊拚了!”

“這是命令!”李道宗的聲音忽的高亢起來,隨即,又很快的無力削弱下去,“沒有……必要……再讓士兵們白白流血了……”

殘存的信陽軍士,麵麵相覷,過了許久,隻聽得當啷一聲,一人當先將手中的長矛扔在地上,隨後,仿佛受到了傳染一般,方才還沾著敵人血跡的武器,被紛紛的拋棄在地,金屬的光芒,映襯著數千張迷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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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所謂忠誠

大局已定,深深歎了口氣的秦暮,在王伯當的伴隨下,策馬馳向土坡,另一麵,微微發怔的周軍很快便回過神來,將那些投降的信陽軍士驅趕至一處看守起來。

“李節度,抱歉!我等使用詭計,也是……“望著麵前身形顫抖、嘴角猶然掛著血跡的男子,本就心中有愧的二人,微微低下了頭去。

“罷了!戰場之中,本便無陰謀與光明正大之說!”不住咳嗽,卻仍舊勉力站直身子的李道宗輕輕揮手,盯著秦暮道:“在下有兩事相求,不知秦將軍肯從否?”

“但請直言!”秦暮挺起虎背,慷然應道。

“李某從軍二十餘年,雖有匹夫,也知天下之亂,倒有大半因了當今天子的緣故。然者,為將者不得不尊皇命,今日戰敗,也無話可說,隻是,我麾下這些軍士……”

“李節度盡管放心!這些軍士要留要走,任其自便,吾等決不傷其一根毫發。”

“如此最好!”李道宗徐徐點頭,忽的一陣劇咳,斷續道,“不知石不語宗長現在何處,我欲見他一麵。”

“逝兄弟正在關中觀望,我這便喚他前來!”王伯當不知對方何意,微微一怔,還是策馬而去,片刻內,便帶著石不語疾奔而來。

石不語手中卻牽著那匹墨麟,見得李道宗,神色卻是尷尬之極,拱拱手,慚道:“李節度,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原諒則個!”

事實上,他的計策,也不複雜,不過是些盜竊的詭計罷了。那課大樹旁,在前一日的夜間,便已由饜嵫掘下一個大窟。石不語鑽身伏在下麵,令軍士用席遮蓋,上麵放些浮土,看上去自然毫無破綻。

到了次日,羅瓊與李道宗交戰之際,趁著兩人全神貫注的大好機會,石不語便在窟中輕輕頂起席,鑽出窟來,將墨麟解了韁繩,隨即跳上身,加鞭回關去了。

“罷了!”李道宗心中也早已推斷出這計策來,微微一笑,望著那溫順跟隨在後的墨麟,卻不由得露出一絲詫異之色,“石不語宗長,李某有一事不明,我這坐騎本性凶悍之極,不知怎麼的乖乖的跟著宗長離去,竟無絲毫聲響。”

石不語尷尬一笑,心道:“這位李節度,在這種場合下,居然還有興趣問這些。”

他卻有所不知,這墨麟昔日為報救命之恩甘為坐騎時,李道宗的師尊卻憂慮其桀驁難馴,以秘法封閉其神識數十年,直到報恩期滿。雖然如此,這墨麟的本性卻並未隨著智慧一起消失,性子極為凶悍暴烈,除了李道宗,更無旁人敢近其身三尺。今日不但被人輕易靠近,還如此方便的牽了便走,實在令人詫異之極……

“也沒什麼花巧!“雖然心中如此想道,在表麵上,石不語卻還是恭謹回道,“我身旁恰有一寵,名為紫玉貂,天生便能友善異獸,墨麟卻是被它吸引,乖乖的跟了去。”

“原來如此!宗友竟有如此神通……唉!想必,是天要亡我大楚!”李道宗一聲長歎,沉默片刻,又向石不語道:“宗長,此獸跟隨李某多年,情誼頗深,今日便轉贈於宗長,還望好生看待於它!”

石不語微微一驚,心知李道宗生了死意,急忙攔阻道:““李節度,所謂君戾則臣奔!當今天子暴戾之極,弒父奸母,可謂人神共憤。李節度大好男兒,何苦為如此昏君盡忠,更何必為其而死,如此這般,豈不惜哉?”

李道宗被其說得默然無語,怔怔立在原地,癡癡握著手中長槍,半晌沉默,如同雕塑一般。

秦暮與王伯當見狀,對視一眼,忽的齊齊下跪道:“李節度,若是仍怪罪吾等兄弟,盡請直言,隻是,莫要為此負氣輕生!”

李道宗見狀大驚,急忙去攙扶兩人,卻哪裏攙扶得起,忙亂半晌,他忽的重重一跺,長歎道:“罷了!罷了!既如此,我便從了兩位將軍。”

三人聞言大喜,齊齊擁上前去,將他扶住,石不語更是牽過身後墨麟,便要雙手奉上。

便在此時,隻見李道宗忽的麵現驚疑,指著西北天空道:“恩?那是何物!”

三人驚詫之餘,齊齊轉頭望去,卻見那片天空上空空蕩蕩,便連一片雲彩都沒有,頓時心生不祥之感,急急回過身來……

隻聽得“噗嗤”一聲,方才還立在遠地的李道宗已迎向身旁直立的長槍,咽喉恰恰對上長槍,一刺而過,顯已無救……

“李節度!”待三人撲上前去,卻已為時晚矣。

“抱歉……”這位征戰半生的信陽名將,用著最後一絲氣力,低低道:“君雖不善,為臣者,卻不得不盡其忠……”

黃昏的最後一絲光華,從暗淡的天際逐漸褪去,懸掛在槍尖上的身影,在微涼的夜風中,同樣消逝了最後的生命之力。猶然升騰的野火中,聒噪的鴉群品嚐著人類戰爭的犧牲品,或許,隻有它們才是這一切的真正獲利者……

望著遠去的秦、王身影,石不語長長的歎了口氣,將李道宗的屍體輕輕抱起,橫放在幹燥的泥土上,單膝下跪,黯然道:“抱歉了,李節度!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虛偽!”帶著些嘲諷的冷哼,忽的響起。

“誰!”聞言一驚的男子,登時跳起身來,四下打量道。然而,除了輕輕搖曳的野草,在四周,並沒有任何事物存在……不,等等,還有,便是……

“李節度?”望著麵前那具冰冷的屍身,石不語的麵容,突然變得比屍體還要缺乏生命活力。

“怕了?”幽幽的聲音,再度響起,不過這一次,可以很明顯的察覺到,那來自於身後。受到驚嚇的男子急速的轉過身去,對上的,卻是……

“很奇怪麼?”徐徐行來的墨麟昂著雙首,從其中一張不斷張合的麟首中,正詭異的流淌出令人愕然的話語,“還是說,身為半妖的你,不能接受這一點?”

“你……你的封印,已經解除了?”從石不語的角度,可以很明顯的察覺到,墨麟那兩雙有些黯淡的血眸,不知從何時起已恢複了鮮紅的色澤,這很可能意味著,被秘法束縛的神智正在恢複之中。

“封印?”聞得此言的墨麟先是一怔,隨即放聲長笑,雙首不住顫抖,“晤!鬆風子的區區元力,也能被稱為封印嗎?”

“……你的意思是?”

“老實說,我隻是為了讓他安心,自我封閉罷了。”猶然微微笑著墨麟,徐徐搖頭道,“不過,李道宗待我卻也不薄,不枉我陪他演了十幾年的戲。”

“這麼說來,那麼前日,你又怎會順從的跟著我離開……”石不語卻仍然有些難以相信,如果那一日,墨麟並沒有被自己帶走的話,或許現在站在這裏的自己,和躺在泥中的李道宗,便要換一個位子了。

“拜托!我扮演的,隻是一隻被封印的異獸罷了!”墨麟望著他,露出嘲諷的眼神,“況且,人類的生死,又與我等妖族有何關聯?”

“可、可是……你不是說,李道宗待你不薄嗎?”

“有趣的道理……小子,你會特意去救一隻螞蟻嗎?”

“…………”

在意識到眼前的異獸,並不能用通常的道理來對待後,石不語徹底放棄了討論的念頭。墨麟顯然也欠缺繼續談話的興趣,在打量了冰冷的屍體幾眼後,它低鳴一聲,瞬間掙脫了束縛身子的韁繩,揚起前蹄,便欲奔騰而去。

“喂!你要去哪?”眼見這隻可以提供合成妖丹的異獸試圖離去,石不語猛然驚道。

“恩?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愚蠢嗎?”高高揚起的前蹄猛然落地,濺出數點火星,揭示出主人心中的不滿。

“……”石不語自覺的後退兩步,首先識趣的瞄準退路,這才微微笑道,“的確很愚蠢,尤其是對著毫無信義的家夥提這種問題!”

“呼!”下一刻,夾雜著風刃席卷而來的火柱,充分表達了墨麟的憤怒,在高溫下被灼燒得龜裂開來的地麵,即便是已有心理準備的石不語,也不由得再度變色,移開了兩步。

不過,即使如此,鐵心要將對方收入麾下的男子,仍然強撐著道:“請問一下,閣下……”

“叫我玄墨!”

“……那麼,玄墨,請問一下,你與李道宗約定的報恩期限,是?”

“二十年!”

“晤!很漫長的時間!”石不語搖著羽扇,似是無意的問道,“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吧!”

“準確的說,十四年。”玄墨隨口答道,忽的睜開四眸,從口中噴出火星來,從表情來看,它顯然已意識到一絲不妥。

“也就是說,還有六年。”石不語聞言卻是心喜,微微笑道,“如果我沒記錯,李節度在死前,似乎將他的坐騎委托於我照管……恩,玄墨先生,你知道他的坐騎是誰嗎?”

“呼!”比方才更龐大的火柱,在剎那間燃燒到男子立足的地麵,逼其不得不即刻展開羽翼,飛騰至空中閃避,隨後,在升騰的烈焰中,冷冷的聲音從猙獰的獸首中傳來……

“小子,你知道上古神獸與上古惡獸的區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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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好色之獸

“不是很清楚!”雖然不太清楚對方何以如此發問,石不語卻還是老實的答道。

“那麼,我可以告訴你!”玄墨的嘴角竟然露出一絲人類般的譏笑來,“神獸與惡獸的一大區別,便在於,惡獸是未必遵守諾言的……比如,我!”

飛騰在空中,正為陰謀得逞而洋洋自得的男子身形一晃,險些因了如此無恥的回答而墜落下來,失聲道:“這、這樣也行?”

“不可以嗎?”墨麟饒有興趣的應道,忽的敲打著前蹄,放大了赤紅的瞳孔,“或者,考慮一下,將你也順手幹掉好了!一來殺人滅口,二來也算償還李道宗的恩情。”

“那也得,閣下有如此的實力才行!”便在此時,隻聽得上空羽翼劃動,莫愁的聲音遙遙傳來,隨後,搭乘著悠白號空中客車的諸女,齊齊從而降,落至石不語身旁。

漪靈當先挽住哥哥的臂膀,蘭蓉隨伺其後,凝寒與莫愁護於身前,悠白浮於上方,啃著銀塊的南蘭眼見無處可立,幹脆嬌鳴一聲,化回貂形,鑽入了主人的懷抱。嚴格來說,這不象是一場即將爆發的戰鬥,倒仿佛合家出遊的旅行團……

而麵對著突然湧出的援兵,半刻鍾前還凶色畢露的重首墨麟,忽的浮現出怪異神情,雙首對視一眼,低聲道:“小子!她們是……”

“妹妹!”“侍女!”“師尊!”“老板!”“朋友!”在石不語開口之前,各位女性已搶先答道,很顯然,她們全部回避了自己最渴望的那個身份。

“當我是白癡嗎?”玄墨搖了搖頭,這些女子目光中的柔情,足以將那麵色尷尬的男子纏繞得窒息過去。

“那也說不準……“石不語隨口應道,卻見麵前的惡獸徐徐上前兩步,心中一驚,急忙將試圖鑽入自己錢袋的南蘭扯了出來,遠遠的扔了出去,正色戒備起來。

見他有所誤會,玄墨急急停下腳步來,躊躇片刻,忽的露出微笑來,柔著嗓音道:“小子,你方才說,要我為你充當六年坐騎?”

“……”石不語不知它此言何意,一時倒怔在當場,不知如何應答。

“此事,倒也不難!”見對方沒有接口,原本準備好了說辭的玄墨,隻得繼續演著獨角戲,“隻要……”

“什麼?”這突然的轉變,倒令原本已經放棄的男子愕然不已。不過,更吃驚的是,下一刻,麵色怪異的墨麟,居然微微側頭,帶著一種詭異的目光望向諸女,那種視線,與其說是欣賞,倒不如說是猥瑣……

“無、無恥!”下一刻,感受到那種視線的諸女,搶在石不語爆發之前,已急急如旋風般卷過,六七雙粉拳帶著不相稱的力道,重重擊在兩顆麟首上,隨後,是煙塵飛舞中的一頓拳打腳踢。

“果然,得罪女人,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目瞪口呆的男子,看著這群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暴力女,下意識的咽了咽唾沫,打算拔腳開溜。

然而,遍體鱗傷的墨麟,不知何時已掙紮著逃出生天,,躲至石不語的身後,拚命解釋道:“誤、誤會!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我隻是……”

“恩?”望了眼猶不甘心的諸女,石不語急忙伸出手道:“等等,讓它說完。”

“我隻是想……”這一次,玄墨再不敢望向諸女,老老實實的趴在男子身邊,麵色微紅的吞吞吐吐不止。

“什麼?”石不語愕然道,隻覺得額頭冒出冷汗來。

下一刻,原本便已威風大喪的墨麟,忽的四肢伏地,高聲道:“老師,請您務必要教我……追求美人的妙法!”

愕然的寂靜中,隻聽得“當啷”一聲,隨風飄走的羽扇已跌落煙塵之中。石不語睜開雙眼,張大嘴巴,喃喃道:“追求……美人……的妙法?”

“不錯!”伏在地上的玄墨,舉起一隻前蹄,斬釘截鐵道,“生活的意義,便在於不斷的追求美人啊……”

“笨、笨蛋!”回過神來的男子,重重賞了它一個暴栗,“做為異獸的你,就算追到一千位美女,又有什麼意義?”

“追求的價值,並不在於目的,而在於過程!難道,老師,你不讚同這句話嗎?”

“晤!這麼說的話,倒也……”下意識便要點頭讚同的石不語,被一旁諸女的森然目光掃過,登時改口道,“開、開玩笑!如此專一的我,哪裏會懂得追求美人的妙法!”

“不懂嗎?”玄墨愕然的抬起頭來,望著四周的大小美人,結巴道,“可、可是她們……”

“原來,你是這樣以為的嗎?”石不語這才恍然大悟,摸著下巴,哈哈笑道:“事實上,我和她們的關係,並不是……厄!”

之所以沒有說完,是因為諸女的視線中,突然多了一絲不善,逼得正在否決的男子打了個寒噤,識趣的閉嘴。不過,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的玄墨,在望著石不語的目光中,卻越發充滿了欽佩,思索片刻後,它忽的低嘶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

“決定了!”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仿佛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的墨麟,忽的叼起石不語扔至背脊上,奮起前蹄,人立而起,高聲長嘯。

“什、什麼?”突然失去了平衡的男子,除了緊緊抱住身下異獸的長頸外,便連阻止的氣力都欠缺。

“今後的六年,我打算繼續履行與李道宗的約定。作為交換,你也要傳授追求美人的妙法給我!”

“等等,問題是,我沒有所謂的妙法。”

“什麼?”玄墨身子一滯,收勢不住的騎士,頓時飛了出去。

“雖然強悍的妖寵很難得……不過,事實是,我的確沒有妙法。”坐在地上的男子無奈的攤開雙手,他始終缺乏某些穿越者的無恥素質,做不出這種拐騙的事情來。

“你、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了!難道你要我教你,去美人的窗下唱唱小夜曲、或者用鮮花拚湊出一顆紅心來嗎?”

“夜曲?紅心?”玄墨聞言一怔,在對方的苦笑中,忽的雀躍道:“妙啊!我怎的便沒想到?”

“不、不是吧!”石不語愕然道,恍惚中忽的想起,在這個有著濃重古風的異世之中,上世所謂的那些濫俗的泡妞方法都可以稱為新鮮吧……

“鮮花拚湊的紅心嗎?”便是一向嫵媚非常的莫愁,似乎也陷入了某種旖旎的想象中,美目中流露出粼粼波光。過了片刻,她忽的輕哼一聲,在石不語腰間重重掐了一把,怒道:“小賊!你果然追過許多女子!便連這種無恥的法子也想得出來!”

“哪、哪裏無恥了!”疼痛不已的男子,莫名冤屈的呼道,“這,隻是我從別處看到的罷……厄,你要做什麼?”

不知何時,怔怔思索的玄墨已再度撲至他的腳邊,五體、不嚴格的來說,六體投地,如同朝覲聖人般,低聲呼道:“老師,您真的太厲害了!以後,便讓我跟隨在您的身邊吧!請您……請您……務必傳授一二!

“我說,你們幾位究竟有沒有在得出自己的結論前,給別人一個說話的機會?”

在莫名其妙的收下這頭以神速而聞名的上古惡獸後,可以說,石不語已完全可以憑借之前的青藍雙翼、遁千裏與這次的墨麟,立起“天下逃功第一”的招牌來。雖然如此的稱號,在大多數的豪傑與穿越者眼中,被視為恥辱的象征,但對於並無大誌,追求在亂世中存活下去的男子來說,卻是足以沾沾自喜的金字招牌。

當然,與小悠、小白不同的是,玄墨與南蘭一樣,並沒有與石不語執行契合術,當然,更不存在奪丹一說。換而言之,這二獸與石不語的關係,倒仿佛工人之與雇主,石不語隻掌握了他們的使用權,而沒有任何的控製權。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讓騎著墨麟在萬餘軍士前施施然行過的男子,鳴鳴自得上許久了。

不過,另一麵忙碌之極的秦暮等人,除了投上幾眼羨慕的目光後,倒根本沒有時間再去讚歎或者罵娘。李道宗雖亡,他麾下的信陽軍,卻還殘存著七千餘人,單單處理這批數量相對龐大的俘虜,便足夠群豪忙亂上一陣了。

好在李道宗在軍中威望甚高,他在自戕之前的喝令歸降,又是眾人親眼目睹,因此,被看押起來的七千軍士,除了少數頑固分子的興風作浪外,倒沒有再鬧出大的亂子來。第二日,經過遊說,這些軍士中,倒有五千人換了衣甲,被周軍收編,至於剩下的兩千餘人,秦暮等出於對李道宗的承諾,並沒有加以任何刁難,發放了盤纏,任其歸鄉,卻不允他們在附近停留,惟恐在之後會撞破楊林的假敗之計。

而種種事件中,最令群豪精神為之一振的消息,便是數次求證後、確認主將的確要求他們歸降的三千火犀兵,亦在數日的緘默後,終於略帶遲疑的投入到周軍陣中。不過,要消除彼此之間的隔閡,令其真正心服,卻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決非某些穿越小說所言道的那樣,隻要主角給士兵們加加棉被、吸吸毒什麼的,便從此任你天翻地覆,忠心無二,再也不反。

當然,說一千道一萬,忙亂中的群豪卻都達成了一個相同的意見,那便是——這一切都要感謝當今那位荒**暴戾的楊廣陛下,若不是他日複一日的胡作非為,失了民心,這些大隋的精兵,又怎會如此輕易的轉投他人麾下?

所以,讓我們為楊廣同誌歡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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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2-24 02:05:18
第一百六十八章 偏心的輕薄

十天後,因為主將意外“中毒”而陷入混亂的登州軍,也在夜色之中,相當狼狽的被以三千火犀軍為前陣的濱海軍擊破,一路敗逃,歸還登州。事實上,並非沒有人懷疑過楊林的消極用兵,不過,在三千火犀軍的攻擊下,即便是這些心存懷疑之士,也找不出合理的證據來,事實上,換做別的名將,在中原聞名的火犀軍前,恐怕也隻有潰散奔逃的份吧!

不過,此時,在北固關口,因為“潰散奔逃”而被俘虜的三千登州軍士,卻在相當愜意

的用著午飯,從那種愉快的神情來看,或許濱海相當秉承優待俘虜的政策……不過,事實的真相卻是,考慮到石不語這麵缺乏充足兵力的緣故,靠山王楊林在“敗還”之前,將麾下的三千精兵盡數留下,作為輔佐義子的禮物。

而如此厚禮,也讓正為兵源而苦惱的群豪,登時大喜過望,隨即毫不客氣的全盤收下,

甚至還順手洗劫了幾個物資營帳作為添頭。事實上,在“敗還”登州的路途中,當楊林清點出此行遺失丟棄的物資總數後,任其之前做了如何的心理準備,也忍不住跳起身來,將濱海那夥強盜狠狠的咒罵了半個時辰。

不過,同一時間,被罵為強盜的石不語一幹人等,卻正在北固關中,喜笑顏開的替三千精兵登記造冊。這些士兵麵貌各異,年紀不同,卻都經多年訓練而成,且對靠山王忠心耿耿,乃是戰場上極好的利器,如今投入濱海之後,有他們在軍中的榜樣作用,相信不用多久,那些臨時招募的新兵亦能迅速成長起來。

“二弟,你這義父果然豪爽,一出手便是三千精兵外加三個營帳的物資。”站在登記處附近的程行烈,嘴中嘖嘖做聲,不住稱讚,完全沒有意識到千裏之外的楊林,正處於破口大罵的狀態中。

“老頭子是個明白人,要達成目標,總要先出點血。”石不語笑咪咪的應道,湊過頭去,在對方耳邊輕聲道,“大哥,我們私下說說……恩,你可曾想過他日登基為帝?”

“皇帝?”程行烈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如同被馬蜂刺中般,跳起老高,連連擺手道,“不要!不要!做這個狗屁的周王,已連累我瘦了十斤,再做皇帝的話,真的要死人了!”

“我猜你也不願意!”石不語順手將那張高聲呼喊的大嘴捂住,心中卻有些納悶。自己這幫兄弟中,什麼類型的都有,卻惟獨無人肯做皇帝,仿佛都對那張龍椅有天生的恐懼感。不過,如此也好,他日與老頭子一起攜手,滅了楊廣,便讓老頭子做那張位子去吧!

他正想到此處,便見一群登記過的士兵從身旁行過,其中一人個子尤為矮小,低垂著頭,匆匆行過,竟似不敢多看一眼。石不語見狀頓起疑惑,順勢搭住那人肩膀,低聲喝道:“兄弟,如何稱呼?”

那人聞言一顫,卻依舊低著頭,含糊不清的應道:“王……”

見得此景,石不語更是加重疑心,略一思索,便哈哈笑著,從身旁揀過一個頭盔道:“王兄弟是嗎?我看你這個銅盔似乎大了一些,不如試試這個?”

“好……”那人也不抗拒,徐徐伸手接過,忽的用力拋出,轉身便跑,急急向關口奔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石不語早有預備,雙腿一撐,合身撲了上去,在空中抱住那人,雙臂死死鎖住,在黃沙地上一連滾了數圈,才勉強將死命掙紮的對手壓在身下。

“放開我!”被重重壓在身下的逃跑者,不住掙紮著,露在盔甲外的肌膚,似乎因為憤怒而變得緋紅一片。

“放開?放開你就跑了!”對如此呼籲嗤之以鼻的石不語,不但沒有絲毫鬆手的跡象,反倒幹脆將整個身軀都壓了上去,一隻手死死按住對方胸口,另一手便去掀那頭盔,口中更是對著一旁呆若木雞的行烈呼道,“大哥,快來幫忙,這探子好大的力氣,胸肌竟是如此強……恩?這種感覺是……”

覺察手感怪異的男子,一麵說道,一麵情不自禁的又在對方胸口上抓了幾把,不由一呆。下一刻,同樣被驚呆了的逃跑者忽的尖聲驚叫,奮力推開了身上的“騎士”,就這麼幹脆的趴在黃沙之中,放聲大哭起來。

被掀開的頭盔滾落一旁,映襯著那一頭瀑布似的長發與似曾相識的麵容,倒讓怔怔坐在地上的石不語石化了許久,過了半晌,他才咽咽唾沫,試探性的問道:“宛……宛兒,是你嗎?”

“壞蛋!逝哥哥,你是大壞……嗚!”哭得梨花帶雨的宛郡主瞄了他一眼,再度嚎啕悲泣起來,隱隱約約中,隻覺得方才落入魔爪的胸口傳來一絲怪異的感覺,羞得人全身發熱,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矛盾之下,幹脆便以流淌不止的淚水來發泄心中的情緒。

“這……這……”滿麵尷尬的男子進退兩難,隻能呆呆坐在原地發怔,癡癡看著自己的手心,心中不自覺的便湧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小妮子看上去年紀不大,身材卻端的是……”

想到此處,他竟是不由自主的向著方才的落爪之處望了過去,好死不死,卻又恰恰對上宛兒偷偷瞟來的視線,目光交錯之下,正有些收止哭聲的少女,麵上登時暈紅,再度放聲啼哭起來。

好在此時,聞得喧嘩的聲響,遠處的凝寒、莫愁諸女以及群豪都已蜂擁趕來,見得突然多了一群數量龐大的觀眾,吃了一驚的宛兒,倒是逐漸放低了聲音,改成了和風細雨的啜泣。

眾人之中,莫愁卻是與宛兒最為熟悉的,見她哭得楚楚可憐,不免有幾分心痛,急忙將她拉起身來,擁入懷中,輕輕擦拭眼淚。諸女到了此時,也不由得齊齊激發了母愛,頓時團團將其圍住,一麵安慰,一麵問起事情的原由來。

宛兒抽泣半晌,遙遙望著遠處幾欲遁走的男子,咬著嘴唇怔了許久,忽的嚶嚀道:“逝、逝哥哥……他、他、他輕薄我……”

這話說得雖輕,怎奈在場眾人,皆是耳力聰敏之輩,隻聽得群豪“啊”的一聲,齊齊轉頭望向石不語,目光竟是複雜之極,敬佩、鄙夷、羨慕、妒忌……不一而足,看得石不語瞠目結舌,便欲辯解也一時說不出口來。

“逝哥哥!你太過分了!”便在此時,怒氣衝衝的漪靈,早已拋下哭泣不止的宛兒,嬌嗔著奔了過來,重重擰上了石不語的腰間小肉,這一招卻是從莫愁處學得,頗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味道。

“胡、胡說八道!”吃痛不已的男子連連辯解,“我象是那種人嗎?”

“不象……你根本就是!”

“放屁!如果說要輕薄的話,你天天跟在我旁邊,我怎麼沒輕薄過你呢?”

“這……倒也是!”漪靈聞言一怔,楞了片刻,忽的再度怒氣勃發,一把抓住對方的耳朵,叉著小蠻腰怒道,“逝哥哥,你太過分了!”

“又、又怎麼了?”

“你、你居然寧可輕薄宛兒,也不肯輕薄我!”

“…………”

一番糾纏過後,且不論滿麵委屈的石不語如何縮在屋角揉著身上的淤痕,另一麵的諸女,卻已在莫愁的引領下,迅速與宛兒打成一片。其交談的主題,便是某位獸行大發的男子如何趁人之危,將特意留下與兄長見麵的義妹按倒在地的暴行……

“這麼說來,妹妹是特意留下與逝相會的嗎?”凝寒卻也與宛兒有過一麵之緣,當下削了個水梨遞過,順口問道。

“恩!因為和逝哥哥許久未見,所以我就……”宛兒收拾了淚痕,輕輕點頭道。事實上,此時在千裏之外的楊林,正因為女兒如此大膽的偷偷溜走,而對著她留下的書信大怒不已。

“原來如此,想必也吃了不少苦頭吧!”莫愁輕撫著小妮子的長發,目光卻微微滑向一旁的男子。

須知,混雜在亂軍之中入關,是何等危險的行徑。且不提刀劍無眼,隻是要讓一位嬌生慣養的小郡主穿戴上髒亂而沉重的盔甲,便是頭等的難事。由此推斷,隻怕這位單純少女對石不語的眷戀卻是相當深厚,或許,隻怕並非僅僅是兄妹之情那麼簡單吧……

而另一麵,讀懂那目光中含義的男子,也在略一躊躇後,微微軟下了心腸,歎氣道:“既如此……宛兒,你便在哥哥這歇息兩日,然後我再派人送你回登州去,免得父王擔心!”

“不要!”話音未落,方才還猶然有些黯然的少女,忽的撅起櫻桃小嘴,將皓首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我、我好不容易才出來,才不要那麼快便回去呢!”

“不行!”這一次,石不語卻不再讓著她,微微斥道,“這裏時不時便要交戰,哥哥我過些日子又要外出一趟,誰來照顧你?”

“外出?”宛兒聞言雙眸一亮,顧不得置氣,跳起身來,一把拉住對方的臂膀,搖曳道,“逝哥哥,帶我一起去麼?”

“三個字!”石不語板起臉不去看她,硬著心腸,豎起三根手指,渾然不覺數盲症的答道,“想都別想!”

宛兒聞言一怔,眼中忽的泛出飽滿的淚珠來,小妮子倒真的仿佛三月的天氣般,說變就變,當下便再度抽泣道;“嗚!逝哥哥……壞蛋!輕薄了人家,又不帶人家出去……嗚!我……我回去就告訴爹……”

話音未落,方才還滿麵肅然的男子已撲了上來,一把捂住那張小嘴,諂笑道:“開玩笑的,哥哥我,怎麼可能不帶你去呢!”

“別、別勉強哦!”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小妮子,神色大喜,卻又捉弄般的擠出一句話來。

“不、不勉強!”石不語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慘笑著應道,比起被老頭子剁成狗肉之醬來,還是暫且擔任這小混蛋的保姆比較合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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