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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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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有花在野] 我在廢土世界掃垃圾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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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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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章 遺落的荒村(四)

  祝寧說完之後真的移動了,她其實也有點忐忑,牆外的世界跟牆內完全不一樣,她不太確定自己無心之舉會不會引來麻煩。

  祝寧嘗試著挪動著自己的手腳,跨過地上還冒著熱氣的屍體,向污染孢子前進。

  身邊很多人觀察她,祝寧的條件是這裡面最好的,如果她都出事兒那就證明這地方危險到難以控制。

  污染孢子已經收容了大半,只剩下北側零星的一片,哪怕只有一個人也能收容完。

  祝寧現在完全理解了那些警告的意義。

  她行動過程中甚至避開路上的小花小草,萬一再來一次剛才的異變植物,他們隊伍估計要全軍覆沒。

  祝寧走了大概十步,接近了那片污染孢子,因為時間長,這些孢子已經擴散開,有些分散。

  滴管接近污染孢子,血紅色的孢子被收容。

  收容第一個之後祝寧停頓了一會兒,只能聽到風聲,什麼都沒有,那朵黃花也沒走回來。

  安全的?

  看上去沒什麼事兒,祝寧收容了三個污染孢子,旁邊傳來了一聲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徐萌和李念川,他們來幫忙了。

  早點幹完活早點回去,一個人做其他人看著很浪費時間,徐萌和李念川都明白這個道理,只要小心點不要做多餘的舉動就行。

  祝寧這邊三人隊伍動起來,陸陸續續也有人動了,他們需要一邊忍著噁心,一邊克服恐懼,收容地上的腐肉。

  腐肉和同事的屍體混雜在一起,低頭還能看到大量斷肢,還好清理者的工作是收容腐肉,隊伍中沒有人嘔吐。

  他們的工作被稱作是收屍隊,原本以為已經習慣屍體了,沒想到這次需要面對的是自己同事的屍體。

  因為不敢亂動,所有人都是屏住呼吸進行工作,動作非常緩慢僵硬,原本一個小時的工作量,收容工作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完成。

  祝寧最後增加了167個淨化值,現在她的淨化值是8001,她收容污染孢子屬於穩賺不賠。

  等他們弄完了,天色都已經暗了,現在進入了傍晚,太陽要落山了。

  但因為陰天,夕陽不是很明顯,陰沉沉的一抹紅色落在山村後,像是荒村血紅的背影。

  好消息是,因為足夠小心,沒有引發第二次異變,這次無人身亡。

  他們本來嘗試著把同事的屍體帶回家,後來發現操作難度大,意義不大,連挖個墳都做不到。

  但是自然中死去的花草植物也並不需要墳墓,他們死去之後屍體回歸自然,重新進入自然循環。

  於是他們只是默哀了三分鐘,帶上方便攜帶的遺物,然後收隊準備撤離。

  駐扎軍檢查了現場,終於願意帶隊回去,三個駐扎軍,兩個在前方打頭陣,一個在後面墊底,他們這些清理者夾在中間。

  他們要順著原路返回,從後山往荒村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說話,隊伍中有一種死一樣的平靜,太壓抑了。

  祝寧在隊伍的中後段,她打算問一問出過牆外任務的清理者,現在能活下來的幾乎都是出過牆外任務的,他們比純新手更冷靜。

  祝寧不著痕跡地走到他旁邊,「前輩,我是祝寧。」

  對方聽到聲音的時候皺了皺眉,現在他精神值極速下降,處於戒備狀態,看誰都是一臉敵意,但是看到是祝寧,態度稍微放緩了點,「金濤。」

  祝寧開的私人頻道,外人聽不見,「金前輩,你出來幾次了?」

  金濤在論壇看過祝寧的視頻,對祝寧很有好感,「第二次。」

  也才第二次啊。

  金濤想到祝寧來清潔中心時間不長,估計不太清楚,解釋:「牆外任務不會頻繁分給某個小隊,大多數人都出來一兩次,出來兩次算老手了。」

  是害怕頻繁去牆外容易精神出問題?還是不想讓清理者過多牆外的秘密呢?

  祝寧問:「之前也這樣?」

  金濤:「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死亡率,這東西只有0和100,我上次什麼都沒遇到。」

  金濤回想起上次覺得很不可思議,那次他們就當做一次普通任務,收容污染孢子結束後歸隊回城,順便還欣賞了牆外田園風光。

  所以其實出來過的人也沒有多少經驗可以分享,問也問不出什麼,祝寧跟他道了謝,剛想返回自己所在的位置,人還沒動,金濤突然說:「不過我聽他們說,要小心駐扎軍。」

  嗯?小心駐扎軍?

  這些人不是帶隊的嗎?

  明明知道外人聽不見他們說話,祝寧都不自覺壓低了聲音,「為什麼?」

  「不知道,」金濤向後看了一眼,同樣壓低了聲音,「以前的同事跟我說的,說那幫人不是什麼好東西,長期在牆外生活都已經異化了,跟我們不一樣。」

  「聽說,」金濤的聲音壓得更沉,「他們專門把人從牆內騙出來,餵養這些污染物,之前出事兒的清理者都是因為他們。」

  祝寧眉頭擰著,就算是謠言,也算是非常嚴重的謠言了。

  而且如果這就是真相,清潔中心沒有介入調查?

  頻繁有清理者死亡,異常事件小組一定會出手的吧。

  「小心點他們,」金濤說話咬牙切齒的,估計還對駐扎軍滿懷怨氣,「他們不太正常。」

  金濤沒有說出太多信息,其實這也是很好理解,牆內外兩種思路。

  駐扎軍生活在牆外,精神狀態真的好嗎?他們看到死屍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想到來之前,他們的態度也很奇怪,雖然做了一些警告,但完全不嚴厲,當然每個隊伍的作風不一樣。

  但他們對於死亡的態度非常平靜,看到人死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其實祝寧能感覺到,她從接觸第一個駐扎軍開始,就覺得這些人跟自己不是同類。

  祝寧沒有再跟金濤多說,這時候他們已經原路返回,走進荒村內部,這條路跟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還是一模一樣廢棄的村屋。

  祝寧回頭的時候剛好路過那個有神像的房子,她一僵,裡面的神像還在,看上去陰森森的,好像在監視每一個路過的人。

  第一次看的時候只覺得有點詭異,經歷過黃花之後,她再看神像,真的覺得對方是活的。

  這個村子,好像在監視人。

  雖然系統沒提示,但她可能精神值也下降了,必須要趕緊回去。

  祝寧放緩了腳步,走到了隊伍最後,這邊有個駐扎軍殿後。

  祝寧剛走到他旁邊,還沒說話,對方先開口:「你叫什麼?」

  「祝寧。」

  「我叫江平。」他看了一眼祝寧:「你比他們都強,我能看得出來。」

  雖然祝寧根本沒動手,但他看見祝寧發在公共頻道的文字消息,在那種情況下還敢發消息的已經算是膽子大了。

  而且祝寧真的通過觀察總結出了黃花的行動規律,這幫人還活著目前都是因為她,江平見過太多人了,能一眼看出來,祝寧的資質很適合在野外生存,她肯定能活到最後。

  祝寧本來是想來問問題,先被人誇了一句,不過也很好拉近了距離,起碼江平對自己沒有敵意。

  祝寧問:「我們接下來原路返回就能安全撤離?」

  江平:「不一定。」

  祝寧皺了皺眉,剛才不是那麼說的。

  江平:「你們已經觸發了,路上發生什麼都不意外,這東西只有0和100。」

  又是這個概率,所以已經觸發了就躲不過去了嗎?

  祝寧邊聊天邊看著前方大部隊,所有人都很警惕,恐慌一直在隊伍中蔓延,他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如果真的是這個概率,他們要集體死在這兒嗎?

  祝寧選擇問一些比較實在的問題,「剛才那朵花為什麼用槍械打不死?」

  江平切了一聲,覺得祝寧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你們牆內來的,是不是覺得槍械武器可以征服一切?」

  大多數時候人類武器都有用,人們高度依賴科技,也依賴熱武器。

  江平:「我這麼跟你說吧,你們推平污染區域的時候,是不是要先找到污染源,然後殺了污染源,之後其他污染物自然跟著死亡?」

  祝寧點了點頭,「這條規律牆外不適用?」

  「適用,」江平的聲音很陰沉,「但是你怎麼知道,那朵花屬於哪個污染源?」

  祝寧一愣,原來是這樣,牆內的土地大多數都沒有被污染,出現污染區域是有邊界的。

  你進入污染區域,找到污染源,消滅污染源,其他附屬污染物自然瓦解,污染物死亡後析出污染孢子,清理者進場收容屍體和孢子。

  這是原本的工作流程。

  這套邏輯本身沒有問題,但在牆外,所有土地都被污染了,如果沒有封閉污染區域,那整個大自然是不是一個巨大的污染區域?或者說牆外是無數個污染區域進行疊加。

  面積太大,污染區域沒有邊界,他們怎麼找到污染源?

  所以剛才那朵花無法被子彈殺死,就算被殺死也會很快復活,因為他的污染源還在。

  而且這可能只是牆外生存的淺層規則,更深一點的經驗江平沒有告訴自己。

  祝寧終於感覺到了一陣毛骨悚然,她進入牆外等於失去了庇護,一旦遇到隨機的麻煩只能算她倒黴,甚至沒有合適的方式逃生。

  范明華說出的每一條警告都是真理,他們進入牆外,等於走進了污染物的世界,要遵守他們世界的規則。

  在牆外,污染物就是神,人類是牲畜。

  人類所有抵抗都是消極的。

  祝寧問:「我可以問你們的工作內容嗎?」

  「怎麼?」江平偏過頭看她,「你對我們工作感興趣啊?」

  江平整個人非常陰鬱,說話也不太客氣,「我們這工作,什麼都做不了,我來的時候以為是要守護103區,後來發現是扯淡。」

  「我們只能巡邏,調查,寫報告,如果遇到形成的封閉污染區域就進行評估,需要清理就找清潔中心,他們派人來處理。」

  牆外環境復雜,一個污染區域疊加一個,這裡是一級防護牆外,他們有一個指標,不能讓這裡的污染濃度超過某個數值。

  所以必須要偵查,如果一旦某個地方形成封閉污染區域,造成強污染,就要找人來解決。

  在調查過程中,他們會損失很多隊友,非常沒有性價比,但這項工作又不得不進行。

  在祝寧他們來之前,他們發現這個污染區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六個隊友。

  所以他們對死亡麻木了,而且長期生活在牆外,人會覺得沒有目標,也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准則。

  努力、機警、聰明,這些詞語都是正面的,但在牆外意義不大。

  他們最需要的是運氣,有時候人就是倒黴,哪怕你擁有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品質也會被突如其來的污染物弄死。

  有時候人就是幸運,哪怕你什麼都不會,你在牆外穿行都毫髮無損。

  他們活到最後,無比敬畏自然,也無比敬畏生命。

  一切都太隨機了。

  祝寧那一瞬間理解了裴書,難怪從牆外回來如此頹廢,他們能夠明確意識到自己好像在做無用功,卻因為某個目標不得不繼續下去。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明顯收益,卻有明顯的損失,你不得不看著自己的隊友死去,什麼都做不了。

  到最後你就會不斷詢問自己,為什麼活下來的是自己呢?

  就因為自己幸運嗎?

  祝寧沉默了一陣,甚至不知道怎麼接話,這個工作讓誰來做,都不可能保持內心平靜。

  江平:「你想帶他們回去?」

  祝寧嗯了一聲,「一起來的,總要一起走吧。」

  江平看得出來祝寧很不一樣,雖然祝寧沒幹什麼大事兒,但能第一個響應自己,第一個站出去收容污染孢子,證明這人精神值很高。

  而且她對於團隊有影響,這些人經歷自己同事死亡,精神值在低谷期,這種情況還願意信任祝寧,這小姑娘身上有一種奇妙的影響力。

  她就像是一座精神燈塔。

  集體行動中,有影響力的人非常難得。

  江平:「給你個忠告,小心點你隊友的精神狀態。」

  祝寧皺了皺眉,清理者工作守則裡有這一條。

  工作手冊第二條:時刻注意你的隊友。

  清理者工作時間長了會受到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他們這次的工作時間明顯已經超負荷,再經歷這麼多,大多數人精神值都岌岌可危了。

  可能因為祝寧無形之間的影響,他們還能保持現在的表面平靜。

  但是祝寧對他們的影響能維持多久?一旦他們對祝寧也產生懷疑,這個隊伍會徹底陷入到癲狂狀態。

  江平:「我見過太多自相殘殺的了。」

  祝寧一愣,這次他們的武器權限是全打開的,因為在牆外,情況不可控,要賦予他們自保權。

  這是出於各方面綜合考慮的結果,沒人願意在不能開槍的狀態下出牆。

  但是一旦打開,後續就不可控了。

  人人都擁有武器,槍口可以隨機對準任何人,這等於是給一群潛在精神病人發了一批槍械。

  接下來的挑戰不是污染物,而是人類。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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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一章 遺落的荒村(五)

  「我們是不是來過這兒了?」祝寧還在想事兒,大部隊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走了多久,半個小時了吧?怎麼沒走出去?」又有人在頻道裡說。

  祝寧剛才一直顧著套話,沒怎麼注意,這時候發現真的不太對勁兒,這個村子不大,他們著急想要撤離腳程也不慢,按理說他們應該走到村口了。

  但是村口在哪兒?村口那棵老槐樹呢?

  「再試一次。」有人在公共頻道裡說:「大家別著急。」

  「再走一次,再走一次。」有人附和,他一直重復這句話,人在害怕的時候容易重復說同一句話,因為潛意識害怕走不出去。

  回程路走了一半了,只要走出荒村再穿過高草地就能回家,希望就在眼前。

  大部隊在向前移動,這次祝寧沒再跟人聊天,走路的時候一直盯著兩側的房屋,她又一次路過那個有神像的家,屋簷上放著一個山羊頭。

  神像透過窗子盯著他們,又來了,那種若有若無的監視感,好像有什麼冰冷黏膩的東西一直附著在你身上,跟楚清的目光很像。

  這個屋子最有標誌性,祝寧打算把它當成一個錨點。

  村子真的不大,他們朝著一個方向前進,按理說大槐樹就在前方。

  這次腳程更快,應該最多二十分鐘可以走到頭。

  人在森林裡才容易迷路,因為肉眼看去樹木都長得差不多,但這裡的房屋每家每戶都不太一樣,應該不會完全迷失才對。

  路過這些荒屋,可以從落灰的窗戶看到內部。祝寧特地一個個看過來,之前看過一次,還記得每個荒屋的特徵。

  這家有電子琴,這家貼著窗花,這家牆上掛著十字繡,這家飯沒吃完,桌子上的碗筷沒收,這家椅子倒了,這家地上有嬰兒車,這家……屋內放了一尊詭異的神像。

  祝寧腳步停下,這是她第三次看到神像,天色暗了,神像隱藏在陰影中,擺放位置沒有變,表情也沒有變,依然是陰沉沉盯著他們,好像看了很久。

  不知名的神像就這樣,隔著窗戶看他們一遍又一遍路過。

  重復,重復,不斷再重復。

  精神污染?

  祝寧後頸有些發冷,他們迷路了?

  她動了動脖子,在牆外,一切不正常的東西都被放大。果然江平說得對,回去的路上不會太平,他們已經觸發了。

  0和100,沒有中間值。

  江平就在自己身邊,她剛想問問江平現在怎麼辦,畢竟江平牆外生存經驗豐富,祝寧第一反應還是跟前輩要個經驗。

  「啊,你們迷路了啊。」祝寧還沒回頭,江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身體一僵,這句話很奇怪,江平的聲音陰沉沉的,帶著一股癲狂感,好像根本不在意他們的死活。

  你們迷路了啊。

  他的用詞是你們,不是我們。

  人的用詞可以聽出他潛意識的態度,在江平看來,迷路的是祝寧他們這些清理者,自己沒有迷路。

  帶路的人是駐扎軍,清理者只是夾在大部隊中間,跟著駐扎軍的腳步前進。駐扎軍把他們帶到哪兒他們就必須去哪兒。

  金濤說得對,長久生活在牆外的人真的不正常。

  那一刻,江平甚至比眼前的神像更恐怖,他就在自己身後一米的位置,祝寧可以用餘光看見江平的腳。

  突然,她看見江平的腳動了動,他朝著自己走過來了。

  祝寧看向窗戶,現在天色暗了,窗戶上可以倒映出人影。

  窗戶內部是詭異的神像,窗戶倒映出祝寧和江平,江平身穿藍色防護服,他的防護服跟清理者不太一樣,上面有那種菱形的條紋,本來是可以開啟隱藏模式,像變色龍一樣在自然中隱藏自己的顏色,以免被污染物發現,現在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像是一種很奇異的生物。

  好像江平不是人,而是一種牆外怪物。

  祝寧看著窗戶的倒影,不太確定江平是想幹什麼?

  殺了她?

  在這兒動手嗎?江平回去該怎麼解釋?難道他真的正如金濤所說的,要把這些清理者餵給污染物?

  祝寧在內心估算著,江平只有一個人,他手上一直拿著槍,如果是槍械祝寧完全可以使用金屬操控。

  但她不知道江平有沒有異能。

  要先下手為強嗎?祝寧這次出任務,頭盔內部也有攝像頭,她不太想動手留給清潔中心把柄。

  江平走路悄無聲息,他已經接近祝寧的後背,他抬起了一隻手。

  「祝寧!」

  有人叫她,徐萌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她的影子突然出現在窗戶的倒影裡。

  徐萌打破了祝寧和江平之間那股詭異的氣氛,強行加入他們中間。

  「你在幹什麼?」徐萌名義上是祝寧的隊長,她應該要去注意自己的隊員有沒有掉隊,「你怎麼擅自離隊?」

  在窗戶的倒影中,江平伸出的那隻手飛快縮回去。

  祝寧啊了一聲,跟徐萌莫名很有默契,「我就是看這個神像有點意思。」

  「別看了,」徐萌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我們出事兒了。」

  祝寧回頭看了一眼江平,隔著防護頭盔看不到江平的表情,他沒再說話了。

  自從徐萌站在祝寧身邊後,江平身上的陰鬱感隱藏起來了,看上去就是個正常人。

  祝寧走到徐萌身旁,她特地過來提醒自己的?在荒郊野嶺,徐萌這個臥底竟然出奇的讓人有安全感。

  起碼相比較一堆潛在的精神病人,祝寧可以確保徐萌精神絕對正常。

  徐萌:「我們迷路了。」

  此時整個大部隊都停下了,他們都意識到已經在荒村中迷失。

  「聯繫下中心技術部,」有人慌忙聯絡,他開的公共頻道,所有人都能聽到,「喂,我們遇到麻煩,喂!喂!」

  「別喊了,」另外一個人回答,他的聲音中有控制不住的恐懼,「你沒發現沒信號嗎?」

  「怎……」他有點不可置信,他們來的時候還有信號,收容完污染孢子還跟中心聯絡了一次,但是頭盔內部顯示真的沒信號。

  「時、時間好像停了。」有人說。

  頭盔內部會顯示時間,這是其中一個坐標,之前都是管用的,他們發現迷路後,時鐘不動了,一直停留在下午5:59這個數字。

  「壞、壞了?」

  「不可能吧,怎麼會壞?」

  清潔中心的技術一直走在聯邦前列,他們這個時代能改變基因,甚至都能做到上傳意識,已經想像不到時鐘會癱瘓。

  在牆外有一種很強的撕裂感,人類文明在後退。

  任憑牆內的科技已經發展到可以造出人造人,牆外文明倒退到了原始社會。

  在牆內生存習慣的人,把他們丟進牆外就是最大的恐怖。

  「你們、你們有沒有發現夕陽不太對勁啊?」有人伸出一直顫抖的手,指著夕陽。

  這個夕陽的樣子很奇怪,陰沉沉地落在荒村後,像是一灘黑紅色的血。

  人們用夕陽來比喻生命即將終結是有道理的,正常情況下,夕陽消散的速度都很快,十幾分鐘天色絕對會有些變化,更別說他們都看這個夕陽一個小時了。

  這一個小時裡,這片夕陽沒有一點變化,是字面意義上的沒有一點變化。

  因為出任務攝像頭自動打開,一直持續在錄視頻,有人翻出了之前錄的視頻。

  他們用4倍速觀看,沒錯,這個夕陽從頭到尾都沒動作,上面的雲根本沒動過一釐米。

  好像那不是夕陽和雲,而是一張電腦壁紙的投影。

  在野外生存,可能因為磁場原因會影響鐘錶和指南針,但是不會出現連雲彩和天空都錯位。

  而且這不是精神污染導致的幻覺,所有人都看到了。在場的十幾個清理者都打開錄像做對比,他們同時錄下的視頻,跟之前一模一樣。

  這麼多視頻證據就是證明了,這地方真的很怪異,他們到底走到哪裡去了?

  「我們迷路了。」帶隊的駐扎軍說。

  金濤大吼:「你們怎麼帶路的?故意的嗎?」

  之前祝寧跟金濤聊過,知道他對駐扎軍有敵意,一直壓抑著,現在終於爆發出來了。

  帶頭的駐扎軍也看這些清理者不爽,「你有病嗎?你想回家難道我不想?」

  刷——

  金濤突然拿起槍,對準了駐扎軍的腦袋,「你們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駐扎軍同樣抬起槍,他們手裡的設備是重型武器,清理者身上攜帶的只是輕型設備。

  祝寧身邊的江平也動了,拿武器這種事,就是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他們同時拿起槍,互相指著對方。

  看上去清理者人數眾多,但是駐扎軍明顯野外生存經驗更豐富,前面兩個,後面一個,是包圍的隊形。

  一旦動起手來,輸贏其實很難預估。

  江平:「你們發什麼瘋?」

  「發瘋的是你們吧!」金濤大吼:「你們把我們帶出來是不是要把我們餵給污染物?」

  金濤這麼一說,部分不知道真相不想站隊的清理者一下子就慌了。

  什麼要餵給污染物?他們只是個食糧?

  「什麼?」有些人不可置信,「金濤,你說清楚點,什麼餵給污染物?」

  金濤:「之前的人就是這麼死的,全隊身亡,你以為那個0和100的概率怎麼來的!」

  江平冷笑一聲:「你被迫害妄想症嗎?」

  相比較金濤的失態,江平非常平穩,但是那種陰鬱的平穩,好像事不關己,甚至有些戲謔,這時候顯得更加怪異。

  「回答我!」金濤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是不是真的!」

  場面僵持不下,只有祝寧這邊沒拿槍,李念川、徐萌和祝寧,他們這支隊伍好像是置身事外的。

  李念川其實也在想要不要拿槍自保,但祝寧和徐萌都沒動手,李念川小聲問祝寧:「接下來怎麼辦?」

  祝寧倒不怕他們真的開槍,她有金屬操控天賦,可以瞬間控制住局面,唯一的麻煩可能是暴露給清潔中心。

  徐萌那邊估計也是這麼想的,她們倆都背著清潔中心有些小動作,在攝像頭開啟的狀態下,她們都不想展現自己的實力。

  祝寧可以控場,但是也不得不面對現在的問題,他們真的迷失了。

  但怎麼做到的?

  村子裡就這一條路,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根本看不到來的時候那棵老槐樹。

  祝寧在心裡重新默數了一遍房屋,因為她現在腦子像是一台計算機,就算不能聯網也有最基礎的功能就是過目不忘。

  順序變了。

  這些房屋的順序被打亂了,現在的順序跟來的時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好像這不是房屋,而是一打撲克牌,每走一次就進行一次洗牌。

  祝寧回頭望向有神像的那間房屋,裡面的神像還在看著自己,它就是鬼牌。

  停滯的時間,走不出去的荒村,永遠找不到路,這種感覺太熟悉了,這裡形成了一個封閉的污染區域?

  荒村的主幹道上,一共二十一個人,十八個清理者,三個駐扎軍。

  其中十五個清理者持槍對準就近的駐扎軍,駐扎軍的三把槍對準了中間的清理者。

  他們還在爭吵,槍戰一觸即發。

  突然,祝寧皺了皺眉,打斷他們那邊隨時要殘殺,「喂!」

  沒人理她,他們手裡都拿著槍,不敢把視線挪開,緊緊盯著自己的敵人。

  「各位,」祝寧聲音放得很低,好像怕吵到什麼東西:「你們想開槍隨便。」

  祝寧沒想勸架,敵意是很難消弭的,一旦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引火上身,到時候就是這兩撥人一起來對付自己。

  祝寧:「但在你們自相殘殺之前,是不是要先看下四周啊?」

  金濤本來是想用餘光瞥一眼祝寧,只看到她突然變得很警惕,祝寧實力擺在那兒,剛才遇到黃花也沒這麼緊張,突然身體緊繃會讓他們跟著緊張。

  怎麼了?祝寧發現了什麼?

  金濤不敢轉動腦袋,只用眼角去看那些陰森森的荒屋,只看了一次,他就挪不開眼了。

  刷——

  一間房屋突然亮起了燈,像是一把乾柴裡突然丟進了一根火柴,緊接著一排荒蕪的房屋燈光亮起。

  原本空蕩蕩的荒屋裡突然出現了光線,有些昏暗,不是很明亮的白熾燈,像那種昏黃的老電燈。

  不僅有光,還有……人。

  這個村子每家每戶都像是個展覽櫃,現在窗口站著人。

  距離金濤最近的那家窗口站著一個穿著紅色毛衣的老太太,對方就站在窗邊,鼻尖差點貼上窗戶。

  她家窗戶上貼著一張喜雀窗花,已經舊得不成樣子,現在光線透過窗花,將老太太的臉切成詭異的幾塊。

  村民靜悄悄站在屋內,面無表情地看過來,好像在這兒已經看了很久很久,早在他們這些外來者出現之前就存在。

  他們眼睜睜看著清理者經過村子,目送這些外來者去後山收容污染孢子,然後又看著他們迷路。

  詭異的是村民的目光,眼中沒有絲毫溫度,看他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牲畜。

  那一刻,金濤有一種很奇怪的感受,村民在……監視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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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二章 遺落的荒村(六)

  突然,有人按下了電子琴的琴鍵,那是第一個音符,緊接著一雙手放在琴鍵上,一陣琴聲傳來。

  祝寧曾經路過一間屋子,他家裡有一台老舊的電子琴,現在有人開始彈琴了。

  駐扎軍包括清理者都沒有再說話,他們同時屏住呼吸。

  整個荒村裡只有那陣電子琴聲,彈的什麼譜子根本聽不出來,因為這是個新手練琴,非常笨拙,一點音符的旋律都沒有。

  太怪了,這些村民之前還不存在,現在突然出現,而天上的夕陽依然一動不動,血一樣染紅了村落的背景。

  村民的房屋中透出昏暗的光線,明明沒有天黑,在夕陽和燈光的作用下,村落非常亮堂,這時候卻讓人感覺有點瘆得慌。

  夕陽中,每家每戶都開了燈,村民集體盯著你,就算不是鬼或者污染物,哪怕是活人這麼齊刷刷盯著你也讓人本能不適。

  人的視線是有重量的,監視的感覺非常不好。

  祝寧觀察這些村民,他們都距離窗戶很近,鼻尖就貼在窗戶上,隨著呼吸聲,在窗戶上呼出一片白霧。

  他們能夠冒熱氣,血是熱的,呼吸是有溫度的。

  目前都沒有村民移動,但總覺得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會慢慢從窗戶裡滲透出來。

  他們簡直像是從牆壁裡流出來的……影子。

  空中開始出現一些東西。

  那是祝寧非常熟悉的灰黑色的線條,像是一種污染區域的背景色,現在灰黑色的線條正在微微抽動。

  但因為在傍晚,抽動的線條看上去不是很明顯,線條就像是一群野外的飛蟲。

  污染區域完全形成了。

  叮——

  【您已開啟支線任務,遺落的荒村,任務目標成功淨化該污染區域,尋找村子荒廢的秘密,目前淨化進度百分之0,請再接再厲。】

  系統的聲音非常機械,在這個時候顯得很無情。

  祝寧自從知道自己是個實驗品,第一次從系統那兒領到任務,這是識別到了污染區域?

  祝寧頭盔內部也開始出現數據,他們的時鐘集體壞了,但是基礎的污染濃度檢測沒壞,現在頭盔內部顯示的污染濃度是220%,如果要算的話是A級污染區域。

  不僅祝寧看見了,所有人的頭盔內部數據盤都顯示了污染濃度,可能是在牆外,頭盔內部系統沒識別出來,沒有進行污染區域面積通報。

  金濤眨了下眼睛,一滴冷汗從額頭流下來,「污染區域?」

  他說著有些不可置信,又重復了一遍,「我們走進了污染區域?」

  清理者雖然都是在獵魔人完事兒之後再進場,但是他們也頻繁進入過污染區域,知道除非找到污染源才能出去。

  江平的笑意簡直難以掩飾:「所以說迷路了啊。」

  那一瞬間,祝寧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江平更恐怖還是周圍監視的村民更恐怖。

  江平的聲音跟金濤的驚恐形成鮮明對比,金濤本身就在失控邊緣,完全受不了刺激,「老子崩了你!」

  江平面對槍口一點都不生氣:「我說你是不是真的瘋了?我帶你來我自己出不去有什麼好處嗎?」

  金濤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江平的動機,江平很冷靜地說:「如果你們都死在這兒,我一個人回去,請問我怎麼寫調查報告?我怎麼解釋你們死了?」

  江平伸出一隻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但因為戴著頭盔,所以他的手只能敲在自己詭異的藍色頭盔上,「動動腦子啊。」

  江平要麼是情商低,要麼真的在牆外待久了腦子有點不正常,明明都是正常的話,說出來像挑釁,難怪金濤對他有敵意,這種說話腔調,簡直像那種反社會人格。

  祝寧對金濤說:「別理他,別開槍。」

  污染區域內在找到污染源之前都不要貿然動手,不然污染源會藏得更深。

  金濤咬了咬牙,聽祝寧的話放下了槍,他放下槍之後,其他清理者也同樣休戰,江平聳了聳肩,「你們腦子沒壞啊。」

  「江平!」駐扎軍那邊有人呵斥他,估計是駐扎軍的隊長,「少說兩句!」

  看來駐扎軍的態度也不是完全一致,只有江平比較怪異,祝寧問:「你們工作流程進入污染區域怎麼辦?」

  駐扎軍需要巡邏,他們工作守則裡肯定有遇到污染區域的處理方案。

  江平笑著說:「聽天由命,他們不會來救我們的。」

  祝寧沉默了。

  范明華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說放輕鬆,有能耐的活下去,沒能耐的去死就行。

  牆外環境復雜,如果巡邏者不小心誤入污染區域,他們不會做出任何動作。

  不過祝寧好像理解了江平的態度,他可能剛工作的時候是正常人,但這種工作環境正常人也很難正常,你的長官甚至不會來營救你。

  不管遇到任何事,你都必須自己解決,因為所有的營救方案都是不劃算的買賣。

  江平身上有一股自毀傾向,所以他喜歡故意招惹人,喜歡故意惹麻煩,他喜歡混亂。

  他本人就像是個難以控制的瘋子,剩下兩個駐扎軍好像根本管不住他,這種人放在團隊裡就像是個定時炸彈。

  駐扎軍的帶頭人叫崔凱,他呵斥了江平,然後對金濤說:「交給我們,我們來找污染源,說好要帶路的,會帶你們出去的。」

  崔凱的態度讓祝寧稍微放心點,看來駐扎軍裡目前只有一個江平不太正常。

  如果駐扎軍經常在野外偵查,他們遇到污染區域的概率很高,肯定有點本事。

  江平嘲諷:「不用了吧,人家都不信任我們。」

  祝寧故意忽略他,都不接對方話茬,「我們分開行動吧,效率更高。」

  崔凱沒有意見,多個人幫忙總是好的。

  祝寧對金濤說:「你們原地休息,我們去負責找污染源,我帶你們出去,這樣行嗎?」

  金濤皺了皺眉:「你能找到污染源?」

  祝寧其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這時候必須給他們一個目標,「我找到過兩次。」

  一次是下水道的魚人,一次是機械海洋館,清潔中心內部網絡裡有視頻,這些都是證據。

  祝寧的底子好,本身被獵魔人招攬過,她去找污染源很合適。

  江平饒有興趣地看著祝寧,覺得這人很有意思。

  金濤不太好意思讓一個妹子去冒險,而且這荒村看上去太恐怖了,四周還是幾十隻眼睛正在監視。

  金濤:「我跟你去吧。」

  「不用,」祝寧飛快拒絕,「你有更重要的事。」

  金濤一愣,祝寧說話非常篤定,「你要留下來照看大部隊,現在大家精神值都低,想辦法保持自己的精神狀態,喝精神癒合劑保持,你得引導他們,別發瘋。」

  一旦群體發瘋簡直是給污染物送食物。

  金濤還想說話,祝寧很平靜地說:「清潔中心的傳統是珍惜人才,不浪費任何一個人。」

  這是祝寧從同事那得到的傳承,傅醫生、房盈、包括培訓的時候遇到的教練,他們都覺得培養任何一個人才都不容易,哪怕是獵魔人看不起的清理者,死一個也少一個。

  他們要尊重人才,也要尊重生命。

  「保護好他們。」祝寧說。

  金濤聽明白了祝寧的意思,點頭:「你們也小心。」

  崔凱帶著江平他們去找彈琴的源頭,崔凱臨走前跟祝寧打開了頻道號,必要時他們兩支隊伍會進行聯絡——當然如果有信號。

  崔凱走後,祝寧遲遲沒有動,她沒動徐萌和李念川就沒動。

  她抬頭看了一眼夕陽,她不必去翻看頭盔拍攝的視頻,直接在腦海裡對比就行,這個夕陽還是沒有移動過,跟之前一模一樣。

  他們竟然一直在經歷黃昏。

  祝寧正在學著跟系統相處,她必須學會駕馭系統才行,不然遲早會淪為系統的傀儡,現在她跟系統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祝寧一時間無法把它從腦子裡剝離出去,還要使用它的能力,但又要小心自己不要被系統吞噬。

  簡直像是跟惡魔做了一場交易,它是比你更高維度的東西,你知道這個交易最後必須要付出代價,但目前又要利用它。

  你用的越多,日後付出的代價就越大,除非有一天你完全征服它。

  那天過後,這是第一次聽到系統對她的提示。

  跟之前的感受有點不同,之前祝寧只把它當個發布任務的工具系統,現在她知道系統跟她共生,系統寄居在她身上一定會希望它的宿主長壽。

  祝寧仔細思考過系統的作用機制,系統是精密的機械儀器嫁接一個污染物,污染物可能是S級以上,每次出了任務,系統會根據這個污染區域的特徵提煉一些污染道具,或者一些所謂的天賦來給祝寧使用。

  這個過程很像吞噬了對方的能力進行自我吸收。

  而有些時候,系統頒布任務詳情裡會蘊含著提示,現在知道是實驗品之後,這個道理也很容易想通,那就是自己腦子裡的污染物擁有「預知」能力。

  它可以預知到一部分事實,從而提升祝寧的存活率。

  吞噬和預知,雖然不知道祝寧腦子裡的污染物到底來源於誰,但起碼要具備這兩個能力這個系統才能運轉。

  現在系統對她的提示是,找到村子荒廢的秘密,出去的關鍵是這個?

  這裡是污染區域,只要是污染區域就有解題的方案。

  祝寧開始思考,要在不正常的地方做正常的事,要符合污染區域的邏輯。

  在村子裡迷路要做什麼?

  敲門問路。

  距離她最近的一間屋子,老舊的窗前站著一個人,那是個老太太,她穿著白色毛衣早就發黃的,看上去很陳舊。

  但她的穿著打扮很簡潔,上面是白色毛衣,下面是黑色毛呢長裙,一頭銀髮盤在腦後。

  同樣的,她站的距離窗戶很近,鼻尖挨著窗戶,呼吸的時候熱氣噴在窗戶上,形成了一片水霧。

  村民呼吸出的水霧總讓人覺得他們還活著。

  咚——

  祝寧敲了敲窗戶,「你好。」

  老太太沒說話,也沒移動,但她的眼珠子轉了轉,祝寧放在窗戶上的手像是投入魚缸中的魚食,而這個老太太的眼珠子就像是裡面的金魚。

  金魚看到了魚食,本能地跟隨著魚食的方向移動。

  老太太只是轉了下眼珠子,這麼一個細小的動作讓人有點頭皮發麻。

  「你好,我們迷路了。」祝寧硬著頭皮說,進入污染區域裡要給自己選擇一個身份,祝寧這次選擇的是迷路的外鄉人。

  咿呀一聲——

  老舊的門突然打開,這扇木門已經陳舊了,木門裡面是一扇破損的紗窗,門縫打開後露出裡面微弱的橘黃色燈光。

  這是在邀請他們進去?

  祝寧的手放在門框上,她這次不是一個人,但是徐萌和李念川竟然沒有讓她多一點安全感。

  她還是覺得恐怖,因為那個老太太沒動過,她就保持著站在窗戶邊的姿勢,然後眼珠子跟著祝寧的方向轉動。

  好像祝寧是吃的,眼珠子可以突破人類極限,總要從眼眶中爬出來,爬過的地方留下濕漉漉的痕跡,眼球在祝寧身上繁衍膨脹,最後吃掉她的身體。

  祝寧之前聽說過一句話,用眼神殺人,這位老太太的眼球好像真的可以做到。

  祝寧深吸一口氣:「我進來了?」

  進入污染區域後選擇身份,要做符合自己邏輯的事。

  老太太露出了一個微笑,她的臉上布滿皺紋,笑起來的時候露出發黃的牙齒。

  祝寧推開門,小心翼翼走進去,李念川和徐萌隨後跟上。

  她的動作很小心,身影很快消失不見,在他們三人都進去之後,破舊的木門咿呀一聲合上。

  金濤本來就在外面看著,他很擔心祝寧的安危,所以都沒眨眼。

  按理說,這個屋裡亮著燈,門就在窗戶旁邊半米的位置,從窗外可以看到內部,祝寧他們走進去之後,應該可以繼續看到屋內的祝寧。

  但金濤等了很久都沒在屋裡看到祝寧的影子,不是進屋了嗎?

  他們去哪兒了?怎麼完全不見人?

  金濤的視角跟隨著祝寧而動,老太太還站在窗邊,祝寧進去後,她的眼珠子再次轉動,已經到了人類眼球的極限。

  咔嚓——

  眼珠子整個旋轉,黑色的瞳仁轉到背面,扭曲的眼球扯斷了眼眶和眼球的連接血管。

  金濤身體一僵,只看到了兩個血糊糊的球體,大片鮮血順著老太太的眼眶流下來。

  她嘴角還掛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而祝寧進入她的房子後就像是完全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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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三章 遺落的荒村(七)

  「祝寧!」金濤發現異常,第一反應就是在外面叫她,想讓她回來,但是他不論怎麼喊都沒有回應,「祝寧!」

  他快速跑過去,祝寧他們才剛進去不到一分鐘。

  「祝寧!」金濤嘗試著開門,破損的木門應該脆弱到不堪一擊,金濤這個體格就算是撞也能撞開,這時候竟然讓人推不動。

  好像這扇門是鋼鐵鑄就的,連一點門縫都沒有。

  而旁邊那個老太太站在窗前,兩個血窟窿還在盯著他,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老太太好像更近了一步,鼻尖已經完全碰到了玻璃窗,鼻子都被壓變形了,哪怕這樣還在微笑。

  金濤有種錯覺,這個老太太真的可以鑽出來。

  祝寧走進房屋裡。

  屋裡沒燈,天色暗下來之後,光線有些昏暗,純靠外面的夕陽來照明,顯得陰森森的。

  她進門第一件事兒不是打量環境,而是回頭看向窗戶,窗戶邊沒人,那老太太不見了。

  怎麼回事兒?她不是剛才還站在這兒嗎?

  而且從窗內看不到外面,正常來說,她進來從窗戶往外看肯定能看到金濤他們大部隊。

  但是祝寧現在看到的只有一條空蕩蕩的村路,夕陽落下來,把村路的青石板磚染紅了,像是浸泡了鮮血。

  而且這條路比他們來的時候更荒蕪,磚頭縫隙裡全都是野花野草,像是一條真正的被荒廢已久的路。

  又進入了一個異類的空間?

  祝寧走到窗戶邊,一低頭看到一雙清晰的腳印。

  這屋子是荒廢的,裡面積累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他們只要在哪兒移動過就會在表面留下一道痕跡。

  如果祝寧他們是第一個進來的隊伍,應該只會留下他們的痕跡。

  但這裡有一雙腳印,而且緊緊貼著牆根,因為站的時間很久,這裡的印記非常深。

  就像是你移動擺放許久的沙發,挪開時候留下的清晰印記。

  應該是那個老太太留下來的。

  當時那個老太太就是這樣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她到底在看什麼?外面只有荒草。

  這雙腳印也很奇怪,只有站著的痕跡,沒有人走過來或者離開的痕跡。

  彷佛這個老太太從頭到尾就站著,她站了很多很多年,直到厚厚的灰塵將她掩蓋。

  但是她怎麼離開的?突然消失蒸發了?

  等等,為什麼覺得她消失了,她可能還在現場。

  祝寧是不是……距離她很近,只不過自己看不見,對方就在自己面前,還是保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後腦勺貼著自己的頭盔?

  祝寧突然屏住了呼吸。

  李念川進來一看到窗戶就覺得不對勁兒,那老太太消失了,不僅如此金濤他們也消失了。

  祝寧第一反應是去窗邊查看,李念川的第一反應是去推門,可能再次打開,金濤他們又會出現在門外。

  那扇木門本來咿咿呀呀的,看上去就很脆。

  李念川摸上門把手,本來以為自己會受阻,沒想到輕而易舉就推開了。

  這扇門不是從外向裡推的嗎?怎麼裡外都能推開?

  開門之後李念川一愣,路上沒有金濤他們,門外只有一條空蕩蕩的村路。

  村路上長滿了野草,風一吹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李念川又嘗試著關門,再開門,但不論他重復幾次都是一樣的,本來留守的清理者消失不見了。

  突然,李念川的動作一頓,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李念川立即停下來,很仔細地聽著,他有犬類基因,不用打基因藥劑天生就比別人耳力好。

  好像……有人在大喊大叫?明明聽不清,但不知道為什麼,你就覺得對方是在在嘶聲力竭大吼,李念川只能聽到有人在喊,完全聽不懂在喊什麼。

  金濤在用力敲門,不論他怎麼用力,都沒辦法把聲音傳遞給李念川。

  兩個時空交錯,李念川和金濤同時出現在荒屋的門口,他們的身影交疊,卻無法把聲音傳遞給彼此。

  「我聽錯了?」李念川有點納悶兒,「我從來不會聽錯啊。」

  李念川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情緒,他在喊什麼東西,非常驚恐,那種懼意傳遞給了李念川,讓他後脊背發冷。

  「喂,你們過來看。」徐萌發出聲音。

  李念川沒再糾結聲音,徐萌找到了線索,祝寧本來看著窗戶若有所思,聽到徐萌的話也離開了窗戶。

  剛進門,祝寧第一反應是去看窗戶,李念川第一反應是去試著開門,徐萌第一反應是去檢查房屋。

  徐萌已經在屋裡簡單巡邏了一遍,這房子裡有六間小屋,後面還有個小院,小院旁邊是菜埔。

  家裡擺設沒有什麼出格的,皮質沙發,大電視,藤椅,該有的設備都有。

  這個村子如果沒有荒廢,真的太適合城市打工社畜隱居了,當時李念川說想在大山中歸隱,就應該來這種地方。

  走進後院,原本的菜埔全都是野草。

  菜埔旁邊是一間小木屋,如果是在鄉下這個設置還挺常見的,很多人家裡會這樣布局,木屋裡就放一些農具。

  現在木屋上長滿了青苔,一株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藤蔓纏繞在木屋上右側。

  剛才那朵黃花給人留下的恐懼感還在,徐萌看到植物有些謹慎,植物如果變異就很麻煩。

  明明看上去挺美的,夕陽,木屋,寧靜的村莊,但完全無法讓人安心,好像全身細胞都在沖你大喊快跑。

  徐萌自從走到後院就覺得很怪異,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好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睜開,正在跟隨徐萌的影子而動。

  她小心翼翼接近木屋,那些藤蔓並沒有什麼反應,咿呀一聲,徐萌推開了木屋的門。

  徐萌以前是獵魔人,她進出過不少污染區域,這時候都因為裡面的東西皺了皺眉。

  「喂,」徐萌開了口,「你們過來看。」

  祝寧和李念川聞聲趕來,這個家不大,他們很快就在後院找到了徐萌。

  徐萌站在一間木屋面前,木屋中是……一排監控設備?

  監視器的大屏幕散發著一股冰冷的光,黑屏像是一面面鏡子,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籠罩在其中,他們一抬頭就能在黑屏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祝寧來到廢土世界經常覺得這個世界很混亂,有時候科技高速發展,有時候又有很復古的東西。

  這個荒村也是,這家裡有一些監控設備,甚至看上去比祝寧那個時代要高級一些,非常精密。

  這應該是個工作間,屋內黑乎乎的,應該是專門用來監控的。

  祝寧想到趴在窗戶邊上的那個老太太,這個房間的主人到底在幹什麼?他們要監視誰呢?

  李念川按了下監控設備開關,完全沒反應,「沒電啊。」

  這屋子跟他們在外面看的不一樣,屋內沒有電也沒燈光,所有電子設備都停擺了。

  頭盔內部的夜間視角自動開啟,這裡又蒙上了一層綠色的濾鏡。

  他們清理者防護服有電,李念川本來是想用自己身上的電量給電腦充電,但接入之後沒有反應,這個污染區域都可以讓他們內部防護服時鐘停擺,估計意義不大。

  電腦完全打不開,唯一可以使用的資料是一本工作日誌,當一切科技都褪去之後,文字才是保存信息最持久的方式。

  本子很古老,都已經發黃,而且不是什麼正規的筆記本,就是幾張紙被人用訂書機訂在一起,顯得有點草率。

  大概是因為有電腦做記錄,這個工作日誌就是用來做個備用,或者當草稿紙用的。

  祝寧李念川和徐萌一起湊過來,只看到那本工作日誌的封面上寫著一行字《幸福村觀察報告》

  寫字的人筆記非常娟秀,看得出來文化水平也不錯,應該就是剛才趴在窗戶外的那個老太太。

  為什麼還要觀察一個村莊?是學者?這不是侵犯人隱私嘛?

  原來這個村落叫幸福村。

  第一頁只有一個時間:新曆10年11月1日。

  祝寧皺了皺眉,竟然是新曆?這是輻射後發生的?

  徐萌解釋:「最初一級防護牆外是住人的,這裡有原住民,聯邦提供免費公租房讓他們進牆,但他們更願意生活在牆外。當時的污染濃度還可以讓人類生存,一級防護牆外也很安全。」

  李念川:「隊長懂的真多。」

  祝寧多看了一眼徐萌,徐萌以前絕對是獵魔人,她經驗更豐富。

  聯邦有給出方案,可以選擇進入牆內生活,但很多人不願意,畢竟聯邦分到的房子沒有自家小院舒坦。

  牆體與牆體之間的中空地帶以前住著不少人,甚至很多城裡人選擇搬出來住,但隨著污染程度越來越深,這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祝寧回想了一下,村民大多數都是中老年老人,沒見到年輕人。

  祝寧也能理解他們的心態,比如她姥姥就不喜歡進城住,如果換祝寧姥姥那個彪悍老太太來廢土世界,她肯定覺得自己早晚要死,還不如死在自己家裡。

  徐萌翻開日誌本。

  「死老張,真把自己當英雄了,非讓我幫他破案,我是誰啊讓我幫他破案,說讓我養成習慣,把每天的監控都記錄下來,最好把想法也記下來,方便我們到時候遞交證據,了不起啊他,就知道使喚人。」

  開頭就是一段牢騷,祝寧能想像到一個老太太在這兒寫字,她可能挺無聊的,把心事兒都記在草稿本上。

  「最近村裡老有人失蹤,有人說是那些變異的污染物把人給殺了,真嚇人啊,我們村才多少人啊?老張說借我的設備盯一下,說我的高級,隱形的,外人都不知道我家有裝設備,他真會打算盤,免費蹭我的。」

  祝寧好像理解了,這個設備是這家人獨有,應該是獨居老太太,又是住在牆外,不太安全,所以給自己高價購買了一套設備。

  「老張說村裡幾台設備都徵用了,不光是我,老李家,隔壁小賣部那家,老張自家的設備都打開。其他村民也會盯著,沒設備就用眼睛多看看。」

  她好像理解了村民那種監視的目光,不是錯覺,他們真的在監視,這個村裡肯定出了什麼事兒。

  「狗屁老張,讓我免費給他打工,今天屁事兒沒看到,完。」

  新曆10年11月7日

  「又有人失蹤了,這回丟的是徐家老太太,我前兩天去後山還遇到她呢,真的納悶兒了,村裡都是老人,也不值錢,吃起來都嫌柴,抓我們到底有什麼用?」

  這個筆記本好像是記錄心事居多,觀察報告很少。

  「今天監控也沒拍到什麼,完。」

  新曆10年11月8日

  「我今天遇到阿芬了,她神神叨叨問我,村口老槐樹是不是越來越大了,我覺得她有點神經,樹又不是草,長得慢,哪兒能讓人看清楚長大,而且那種老樹都不長了,我看它大半輩子,該多大就多大。」

  「但今天真的有點怪,失蹤的吳老頭回來了,送村醫檢查了一遍,說除了眼睛疼沒什麼毛病。問他遇到了什麼也不說,整個人木木的。」

  「後來我們把他送回家,剛開頭幾天還怕他又出事兒,村裡幾個人都幫忙一起盯著,但吳老頭看上去沒什麼事兒,很多人也不管他了。」

  「但阿芬跟我說吳老頭被人給換了,現在的吳老頭不是以前的吳老頭,證據是以前吳老頭會彈琴,他挺有才華的,以前過節老給我們彈曲子,現在好像不會彈了,彈的亂七八糟的,手跟新長出來的一樣,彈的還沒我好。」

  「我問老張還要監控嗎?失蹤的人都回來了,說不定過段時間,以前丟了的人也都能自己回家。老張說要,但為什麼他也不跟我具體說。」

  「今天也什麼都沒拍到,反正不論誰幹的,它應該沒經過我家,也不知道其他人拍到沒有。完。」

  新曆10年11月9日

  「我今天拍到了吳老頭,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在我家門口轉悠,他也太奇怪了,來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半,啥也不幹就在我家門口站著,一直抬頭看我的監控攝像頭,跟鬼一樣,我那時候都睡著了,他來我這兒幹什麼?」

  「他來我這兒幹什麼呢?」

  下面又跟了一句話,可能是日記的主人很奇怪,她正在思考。

  「我把監控留下來了,也交給了老張,他跟我說再看看,也不知道要看什麼,我給多安了幾個監控,後院也安上了。完。」

  新曆10年11月10日

  「阿芬說她也買了監控,她悄悄裝了攝像頭,最近村裡神神叨叨的,買監控的人不少,還有些人開始求神拜佛了,但阿芬最奇怪,她跟我說拍到吳老頭了。」

  「吳老頭不光去了我家,還去了阿芬家?他到底要幹什麼?變態嗎?我明天跟老張說說,再這麼下去,村子就完蛋了。」

  「我今天在監控裡沒看到吳老頭,但我當時一直盯著,看著看著,我看到眼前閃了下,好像有個眼珠子隔著監控瞪著我。」

  「我再眨下眼,那眼珠子就沒了,跟錯覺一樣,我沒好意思跟人說,害怕別人覺得我有病,我可不敢讓人覺得有病,但這個村子真的越來越有病了。」

  「我最近好像用眼過度了,眼睛有點疼,明天要去開點眼藥水。完。」

  新曆10年11月11日

  「老張說有個污染物混進村子了!」筆記本上的字跡變得很潦草,寫的人應該很著急:「但我們不知道是誰,所以我們私下都叫它鬼。」

  「誰是鬼?老吳嗎?」

  「我的眼睛越來越疼了,眼藥水也沒用,我得去牆內看醫生。」

  日記到這兒結束了,徐萌往後翻了翻,後面什麼都沒了,接下來都沒寫日記。

  是接下來都只寫電子版嗎?

  還是……日記的主人寫完這句話就已經死了呢?

  她到底為什麼眼睛疼?

  祝寧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看完日記後,她眼睛也有點異樣,讓人很想去揉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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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四章 遺落的荒村(八)

  人揉眼睛的時候會把無數細菌帶進去,在這個動作完成的瞬間,你的眼睛就被污染了。

  祝遙是醫生,她很在意祝寧的衛生,祝寧從小就沒有亂揉眼睛的習慣。

  現在祝寧抬起一隻手,很想去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她真的覺得自己眼睛有異樣。

  但她揉眼睛的動作被頭盔阻礙了,指節磕在頭盔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讓她腦子瞬間驚醒。

  人一旦懷疑自己眼睛有問題就停不下來,這個村子裡好像有某種感染,至今祝寧都沒摸清楚感染的真正途徑。

  她打開頭盔內部的攝像頭,想看看自己眼睛的現狀。

  攝像頭對準了自己,頭盔內部有實時監控屏幕,祝寧把攝像頭當鏡子來檢查。

  一雙眼睛出現在屏幕前,祝寧眼睛長得挺大的,原本黑白分明,但大概是因為高強度的精神消耗,她的雙眼露出疲憊的神態,眼球表面有一些紅血絲。

  過度疲勞有紅血絲很正常,祝寧放大了攝像頭,對準眼部進行特寫。

  她為什麼覺得眼睛很癢呢?

  鏡頭拉近,更大的一隻眼球充斥著頭盔內部屏幕,那一瞬間很奇怪,你在看自己的眼睛,但你好像又不是在看自己的眼睛,好像在看另外一種獨立的生物。

  那隻眼球好像擁有自己的生命,它是個單獨的個體。

  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眼球輕微的轉動都會被捕捉放大,哪怕再平靜的人長時間看他的眼睛都會覺得很驚悚。

  祝寧操控著攝像頭的方向,進行放大,放大,再放大,她能夠清晰地看見紅血絲的線條。

  估計是休息不好,回家要好好睡覺了,這麼多紅血絲可能是什麼疾病的前兆。

  突然,祝寧一頓,眼球表面的紅血絲動了。

  那不是紅血絲,而是附著在表面上的紅色細小蠕蟲!

  紅色蟲子正在祝寧的眼球上蠕動。

  剛開始只是微微抽動身體,接著抽動的頻率越來越瘋狂,吞噬了黑色眼珠,密密麻麻佔據了整個眼球。

  祝寧現在的雙眼被紅色蠕蟲佔據,抽搐著要從她的眼睛裡掙扎而出。

  【精神值下降5%】

  祝寧突然驚醒,再次看向攝像頭,裡面只有一雙正常的眼睛,有點紅血絲而已。

  剛才自己看到的是什麼?幻覺?

  這是精神污染,日記本,眼睛疼,紅血絲,都是不斷疊加的精神污染。

  看過日記後想檢查眼睛的不止祝寧一個,徐萌應該也有這個動作,祝寧能看到她的身體突然劇烈抖動了一下。

  旁邊李念川的反應更大,整個人身體僵直,他肯定受污染了。

  李念川正在看自己的眼睛,那些蟲子從自己的眼眶中爬出,細小而密集,紅蟲爬滿了他的臉,又往他的嘴巴、鼻孔耳朵裡鑽去,它們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繁殖的速度極快無比,只要一秒,蠕動的蟲子不斷膨脹,最後佔據了整個頭盔內部。

  李念川想掙扎,但他完全無法移動自己的手指,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蟲子吞噬。

  紅色的蟲子堵住他的喉管,塞滿他的鼻腔,他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啪——

  有人拍了下他的後背,霎時間,蟲子就像是被驚動了一樣四處奔逃。

  「李念川!」祝寧在叫他:「醒一醒!」

  李念川大口喘息,新鮮的空氣從頭盔過濾器中湧來,溺水的人終於鑽出水面,他瞪大眼睛,再次看向頭盔內部。

  沒有了,紅色的蟲子消失了。

  李念川感覺到自己精神值在急速下降,他可能再在這兒待下去就要發瘋。

  祝寧:「喂,還正常嗎?」

  祝寧的頭盔出現在李念川的視線內,祝寧替代了那些噁心的蟲子,李念川的牙齒還在止不住打顫,他勉力咬緊牙關,「還、還行。」

  祝寧:「打一針精神癒合劑。」

  他們這次任務有配備精神癒合劑,注射用的,分布在防護服內部,不需要打開防護服,直接按下手臂上的按鈕,防護服內部會彈出一枚細小的針,扎進皮膚完成注射。

  整個過程直接避免了在牆外感染。

  但一個人身上就只有兩針,李念川想省著點用,「我,我還能堅持。」

  祝寧沒說話,精神值可以訓練的,李念川估計經歷過兩次進階確實沒以前那麼脆弱。

  「堅持不住跟我說。」祝寧說,不然等到出現幻覺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李念川嗯了一聲,問:「隊長呢?」

  徐萌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幻象,祝寧只能看到她的左手在抖動,徐萌正在用右手壓著抖動的左手。

  徐萌傳來的聲音竟然還是平穩的,「我沒事。」

  李念川覺得自家隊長真的挺厲害,但徐萌不就只是個清潔隊隊長嗎?

  現在清理者素質都這麼強了,果然李念川不適合這行。

  李念川問:「精神污染嗎?」

  李念川僅有的兩次進入封閉污染區域的經歷都是跟祝寧,他本能很依賴祝寧。

  祝寧合上筆記本,「對,接下來的線索你別看了。」

  污染區域裡所有東西都是在想方設法污染你,之前在下水道,祝寧也是不讓他多看。

  李念川沒逞強,他腦子艱難轉動了一下,努力壓抑住剛才的蟲子,開始思考日誌本裡的內容。

  「所以那個彈琴的就是吳老頭?」

  祝寧:「應該是。」

  這本幸福村觀察日志裡記載了,吳老頭會彈琴,而且現在的水平只有初學者,那他們聽到的琴聲應該是吳老頭那邊傳來的。

  他就是第一個失蹤又回來的人。

  吳老頭曾經在老太太家門口晃悠,他是個關鍵人物。

  監視、眼睛、蟲子。

  這三個加在一起是什麼意思?這個村子曾經被一種蟲類污染物感染了?

  老太太說有鬼混入了村子,吳老頭就是污染源?

  「江平他們去吳老頭家裡了。」李念川說。

  祝寧走之前跟崔凱留了頻道號,她嘗試著聯絡下崔凱那邊,詢問下進度,本來就是試試,這個地方有沒有信號都難說。

  打開頻道後,那邊傳來哧啦一聲。

  「崔凱?」祝寧撥通了。

  「怎麼了?」那邊真的有人回應,而且回答很清晰。

  但祝寧沒感覺到任何安全,從聲音判斷根本聽不出是不是本人。

  祝寧沉默了一瞬,問:「你們進去了嗎?」

  崔凱的回答沒有任何異常:「剛進來,這地方很奇怪,外面的人不見了,我們好像進入了另外一個空間。」

  看來跟祝寧他們遇到了一樣的事兒,他們都進入到這個世界的另外一層。

  祝寧把這邊找到的線索簡單跟他說了下,崔凱認真聽著,「這個吳老頭是第一個出事兒的?」

  「對,」祝寧說:「我懷疑他那邊有事兒,你們小心點。」

  「好,」崔凱說:「找到線索跟你聯絡。」

  崔凱掛了頻道,祝寧開的公共頻道,李念川和徐萌都聽見了,等掛斷之後才開口。

  徐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真的確定自己在跟崔凱聯絡?」

  祝寧:「不太確定。」

  只聽到聲音,誰知道頻道那邊是人是鬼?

  祝寧倒是不怕把情報分享給他們,如果是鬼,祝寧知道的他們肯定知道,如果是活人,對他們真的有用。

  李念川:「我們要去找他們嗎?」

  如果他們都進入了另外一個空間,應該能夠相遇。

  祝寧:「我想去找老張。」

  從老太太的敘事來看,老張真的很奇怪,讓她幫忙監視,後來明顯出事兒了又不肯分享情報。

  老張絕對發現了什麼。

  他們沒有異議,這個地方越來越冷了,走出木屋的時候,外面的夕陽依然一動不動,時間沒有流逝,這個地方完全靜止的。

  暖紅色的夕陽落在人的身上竟然只讓人感覺到寒冷。

  臨走之前他們再次搜查了一遍房屋,這間屋子裡沒有人,空蕩蕩的。

  祝寧在屋內找到了一盒卷煙一盒火柴,只不過都受潮了,輕輕一碰就要散架。

  徐萌找到了一把獵槍,「祝寧,看這個。」

  祝寧最懂槍,這把老獵槍應該是自製的,祝寧掂量了一下,挺重的,大概有八斤,普通人端都端不穩,想要瞄準更難。

  這老太太真的挺彪悍的,起碼有打獵的習慣。

  祝寧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愛抽旱煙,愛打獵,脾氣不太好的暴躁老太。

  難怪老張想找她幫忙,如果這個村子裡誰更容易活下去,這位老太太應該更容易存活才對。

  祝寧他們三個想要找到這個老太太的名字,很奇怪,繞了一圈,家裡什麼東西都翻了翻,竟然完全沒有跟姓名相關的線索。

  被抹去了姓名?

  日記本裡出現的關鍵人物,阿芬,吳老頭,還有老張。因為是熟人,平時不會稱呼大名,其實最多也就知道一個熟人之間的稱呼。

  祝寧拿上了老太太的獵槍,雖然這把槍沒有清潔中心給的設備精密,但應該挺好用的。

  房子裡已經沒有更多的線索,祝寧走前看了一眼,窗邊的腳印也還在。

  他們打開大門,外面果然沒有金濤,只有一條荒屋的村路,而他們再次從窗外往裡看。

  荒廢的房屋裡沒有老太太,裡面空蕩蕩的,像是一個真正的被遺棄的房屋。

  走出大門的時候李念川又聽到了異響,他的耳根子動了動,好像有人在說話,他在大聲喊什麼。

  祝寧問:「怎麼了?」

  李念川:「我老聽到聲音,你能聽到嗎?」

  祝寧打過基因藥劑,耳力也不錯,祝寧站在原地聽了會兒,沒聽到什麼異樣。

  李念川:「可能我聽錯了吧?」

  李念川懷疑自己精神污染,總是產生幻覺。

  祝寧:「不一定,你可能真的聽到了。」

  徐萌接過話,「如果我們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這裡是兩個世界疊加的話,你可能聽到的是上一個世界的聲音。」

  如果說金濤是在第一世界,那李念川他們走進了第二世界,兩個世界在空間上折疊,李念川聽到的是金濤他們的聲音。

  李念川難以想像,就在自己踩著的地方,金濤也踩著同樣的位置,他們明明在一個錨點上,卻完全無法觸摸。

  金濤大聲呼喊,是想讓他們逃跑嗎?

  李念川:「如果我們走不出去……」

  「那我們會比金濤他們更麻煩,我們會死在這兒。」祝寧說,這就是事實,如果金濤他們在第一層,還有一絲可能通過暴力破局找到出路,那祝寧他們可能會真的永遠被埋藏在這兒。

  而且祝寧總覺得這裡非常奇怪,可能是因為在牆外,好像不只是A級污染區域那麼簡單。

  牆外環境復雜,連徐萌都非常緊張。

  她摸了摸後脖子,感覺到深埋在她後頸的黑色黏液在微微抽動。

  因為感知到了牆外的污染?祝寧身上的東西跟牆外的污染源是同類?

  這個村子到底怎麼被廢棄的?

  祝寧:「找找老張家。」

  幸福村原本家門口應該是有門牌的,大概會寫上這是某某某家,類似於張宅李宅之類的,再不濟也會寫上編號,方便快遞員配送貨物。

  現在門牌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個方正的痕跡,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證據,從外面來看根本無法分辨這間房屋屬於誰。

  所以他們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間間搜查過來,第一目標是老太太家的右手第一間房子。

  祝寧依然沒有放棄污染世界的規則,在這裡你需要給自己尋找一個身份。

  祝寧敲了老太太家隔壁的門,「你好,有人嗎?我們迷路了。」

  又是這句台詞,在一個熟人組成的山村裡,能扮演的角色只能是外人。

  咿呀一聲——

  木門被人從裡打開,一張臉突然出現在門縫中,她露出了半張蒼老的面孔。

  有人,這戶人家竟然有人。

  老太太半張臉在陰影裡,只露出了右眼,眼神陰翳,眼球中布滿了紅血絲。

  祝寧情不自禁地盯著這位老太太的紅血絲多看了兩眼,這次不是錯覺,紅血絲在蠕動。

  而且是肉眼可見的在動,像是布滿了紅色蠕蟲,在她眼球表面攀爬。

  爬過眼球的時候,蟲子的尾巴甚至在搖擺,脫離眼球表面,差點從眼眶中掉下來。

  【精神值下降2%】

  祝寧聽到了提示,她僵直的身體挪動了,擋住了身後的李念川和徐萌。

  她本能反應比自己腦子轉的更快,不能讓自己隊友看見,這不是什麼高尚,而是要保留隊友的精神值。

  「別看她的眼睛。」祝寧低聲警告。

  「有事?」老太太開口說話了,這家同樣沒有電,因此她完全站在陰影裡。

  祝寧盡量讓自己冷靜點,這是正常的,這是正常的,人的眼睛裡有蟲子是正常的。

  「我們迷路了。」祝寧重復。

  「哦。」老太太應了一句,只說了一句話,但她態度已經很明顯了,我不歡迎你,我也不想回答你的問題。

  你迷路跟我有什麼關係?

  祝寧沒想到對方脾氣這麼怪,換了個問題:「請問隔壁那戶人家去哪兒了?」

  老太太企圖關門的動作一頓,「你認識她?」

  祝寧:「我們是她叫來的。」

  祝寧腦子轉的飛快,立即給自己找了一個合理出現的理由,「她打電話跟我說監控壞了,讓我們來修。」

  這是很合理的,老太太家的監控真的打不開了,叫個上門維修很正常。

  「我去她家發現家裡沒人,」祝寧繼續把這個謊說下去,「她去哪兒了?」

  這位老太太哦了一聲,祝寧聲音太篤定了,竟然讓人無法懷疑。

  老太太抬頭看了一眼李念川和徐萌,這三個人身穿黑色清理者防護服,頭戴頭盔,看上去就不正常,但這個村子也不正常。

  老太太:「要進來等她嗎?」

  她沒回答祝寧的問題,但給她提供了一條新的思路。

  李念川和徐萌都皺眉,這怎麼看都不正常,祝寧猶豫了一秒,「麻煩你了。」

  想要快速從污染區域裡出去,就不能放過每一個了解事實的機會。

  老太太打開門,讓他們進去。

  屋內有點昏暗,整個房子都破敗了,斑駁的桌子,砸在地上的吊燈,同樣是一層厚厚的灰塵,根本就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祝寧第一反應是看向窗戶,窗邊有一雙很清晰的腳印,跟隔壁老太太家一樣,只有一雙單獨的腳印,沒有走動的痕跡。

  「坐。」

  老太太身高只有一米六,整個人的背脊佝僂著,看上去像是背了個龜殼。

  屋內能坐的地方只有沙發,這個沙發很老舊了,他們三個坐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咿呀的響聲,聽起來很不舒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下黑板。

  老舊的沙發,落滿灰塵的客廳,李念川跟著祝寧坐下來甚至不敢過多移動。

  老太太招待客人,端出來一盤腐爛的水果,「吃點東西吧。」

  祝寧猶豫了一陣,伸手從果盤上拿下了一個蘋果,那個蘋果已經腐爛了,拿在手裡軟趴趴的,散發著一股惡臭。

  材質也很奇怪,不像是水果,像是人肉。

  李念川和徐萌也跟著祝寧拿下來一個蘋果,他們放在手上沒吃,老太太坐在他們對面。

  她沒有說話,眼神像是擁有某種力量,你被她看著會無形之間非常有壓力,她好像在看著你吃下蘋果。

  如果你不吃,她就會一直看著你,直到確定你吃下才會滿意。

  李念川已經完全閉上了眼睛,拿著蘋果就像是拿著一顆人頭,總覺得這顆蘋果會跳動。

  祝寧看向蘋果,腐爛的蘋果表面上有個空洞,那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鑽。

  祝寧想轉移這個老太太的注意力,「怎麼稱呼?」

  老太太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的蟲子在爬,「叫我阿芬就行。」

  阿芬?她就是阿芬?

  祝寧回想筆記本裡的內容,阿芬很早就發現村口的槐樹在長大,以祝寧的視角來看,那棵老槐樹長得真的不尋常的巨大。

  而且她受隔壁老太太感染,也給自己買了一批設備,那個吳老頭曾經也出現在她家門口。

  阿芬:「吃啊。」

  阿芬露出一個微笑,隨著她面部肌肉的牽動,眼眶裡的蟲子掉出來了一截,尾巴正在抽動。

  祝寧看著自己手中的蘋果,「好像被蟲咬了。」

  阿芬依然盯著祝寧:「把那塊咬掉就行,吃了也沒事兒,是果蟲,很營養的。」

  以前祝寧去鄉下姥姥家,她姥姥也不太在意被蟲蛀的蘋果,祝寧如果不吃,姥姥會吃,她會一邊吃一邊說很營養。

  那本來是很溫馨的記憶,現在重現了場景就覺得恐怖。

  祝寧後脊背有些發冷,她盯著蘋果上面的孔洞,那個洞大概筆芯那麼粗,證明裡面的蟲子應該也是這個大小。

  祝寧用食指撥弄了一下,隔著手套,感覺到指腹摸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一條紅色蟲子在裡面蠕動。

  幾乎是本能地,祝寧用手指把蟲子往外拽,吃水果,哪怕是個壞蘋果,正常人的反應也都是把蟲子拽出來,這個動作很合理。

  一般來說蘋果裡的蟲子一釐米都算長的了。

  但祝寧像是扯到了毛衣的毛線頭,她足足拽出了一根兩米長的紅色蟲子。

  血紅的蟲子在手心蠕動,像是一根散發著腥臭的血管,一半在她手心,另外半截掉在她大腿上,她壓抑著自己自己的本能才沒把蟲子甩出去。

  腐爛的蘋果瞬間塌陷,而阿芬還在看著自己,「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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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五章 遺落的荒村(九)

  【精神值下降3%】

  祝寧在拽出長蟲的一瞬間就聽到系統提示精神值掉落。

  鐵線蟲。

  祝寧滿腦子都是這個,這麼長的蟲子,讓人想到了鐵線蟲。

  這種寄生蟲可以寄居在螳螂身體裡,它們會榨乾宿主的營養,但不會立即把宿主弄死,而是讓螳螂成為他們的傀儡。

  甚至可以讓螳螂跳水自殺,來完成自我繁殖。

  祝寧以前在網上刷到過有博主把鐵線蟲從螳螂身體裡抽出來的視頻,你看的時候都會想怎麼這麼點的螳螂裡會有這麼長的一條蟲子。

  現在祝寧手上的紅色蟲子正在抽動,彷佛是在尋找下一個寄居地。

  這東西是寄生蟲?經過廢土世界的污染,人類變異了,寄生蟲也變異了。

  鄉村相比城市最可怕的是寄生蟲,因為更接近自然,以前醫療水平不發達的年代,經常一整個村子飽受寄生蟲病害困擾。

  祝寧抬頭望向阿芬奶奶,她眼睛裡的蟲子正在扭曲,從眼角耷拉下來半截蟲身,爬到了臉頰處。

  村民都被寄生了?

  祝寧仔細回想日記裡的故事,剛開始幸福村頻繁有人失蹤,老張為了調查真相,發動了隔壁老奶奶那些有設備的村民進行監視,沒設備的就用肉眼來看,於是大家開始監視村落,希望能夠找到凶手。

  日記的主人一直在監視村落,在她監視的過程中,依然有村民失蹤。

  但過了一周多,失蹤的吳老頭突然出現了,他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甚至要重新學習怎麼彈琴。

  吳老頭是被寄生蟲感染了?

  寄生蟲感染後和吳老頭的身體重新配合,但是可能配合得不算很好,彈琴都很笨拙。

  吳老頭詭異的舉動越來越多,他大半夜去了隔壁老奶奶家,像個幽魂一樣盯著她家的攝像頭,也曾經去過阿芬家門口晃悠,是想感染新的人類?

  阿芬肯定被感染了,看她的眼睛就知道,蟲子都已經從眼眶中掉出來了,那隔壁那個老奶奶呢?

  她在日記裡寫自己眼睛疼,是不是也被感染了?那她人去哪兒了呢?

  祝寧手掌心裡躺著一條蠕動的蟲子,它試圖鑽進防護服的縫隙,祝寧雖然知道自己穿著防護服,寄生蟲不能對她怎麼樣,但是會忍不住多想。

  這麼長的蟲子如果動作起來甚至可以勒死她。

  阿芬還在看著自己,她想讓祝寧把蘋果吃下去。

  是通過這種很笨拙的方式試圖想要感染祝寧?

  突然,坐在她左側的徐萌蹭地一聲站起來,「對不起啊老人家,我吃壞肚子了,能用下你家廁所嗎?」

  徐萌乾脆俐落地打破了僵局,她存在感不高,祝寧第一次看到她演戲,真的很像。

  阿芬眼睛轉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很不高興的表情,她指了下後院,「那邊。」

  祝寧也沒跟徐萌深度合作過,現在兩個人根本沒交流,祝寧立即明白了徐萌的意思。

  徐萌大概是要去尋找線索,祝寧他們想個辦法脫身。

  李念川一直僵直坐著,他竭盡全力讓自己不要掉落精神值,但是眼睛止不住往祝寧身上瞥。

  寄生蟲在祝寧的大腿上爬,扭動著身軀像是一條血管,明明是在祝寧的腿上,李念川總覺得是在自己腿上爬。

  那一瞬間,李念川手裡的蘋果變得很燙手,好像不是拿著蘋果,而是拿著一顆跳動的心臟,等會兒就有蟲子從蘋果裡爬出來。

  李念川手一抖,手中的蘋果咕嚕嚕滾下去。

  蘋果在地上摩擦發出一陣很難以形容的聲音,像是某種肉類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然後又滾遠了。

  阿芬嘖了一聲,很見不得浪費,第一反應就是彎腰去撿。

  李念川本來也想去撿,突然,他動作一僵。

  阿芬彎腰之後,露出了後頸處的一個小拇指大小的血色孔洞,裡面已經鑽出了一條血紅的蟲子,半截身體在蠕動。

  李念川都能想像到,如果拽一拽蟲子的頭,就像是永遠拽不到盡頭一樣,一個蘋果裡的蟲子就有兩米,阿芬身體裡的蟲子有多少米呢?

  二十米?一百米?一千米?

  拽出來的蟲子會不會充斥整個房間?到時候像是流動的鮮血一樣在房間內瘋狂蠕動。

  被抽出蟲子的阿芬老太會不會像是那個塌陷的蘋果,整個人只剩下一個軟塌的皮囊?

  李念川腦子裡在瘋狂亂想,光是看到就已經在掉精神值,他快速地拍了下自己的左臂,一枚細小的針扎進肌肉,精神癒合劑開始作用,李念川閉了閉眼,感覺自己腦子稍微正常點,但說話的時候已經忍不住打哆嗦了。

  「我們、我們要走了,天要黑了。」李念川結結巴巴說出這番話,不管祝寧要做什麼,在這兒他已經待不下去了,再做客下去,他可能會發瘋拿槍出來瘋狂射擊。

  祝寧也站起身,她站起來的時候身上的蟲子跌落在地板上,這屋子本來就是個荒廢的,地板上都是灰塵。

  蟲子掉進灰塵裡打了一身的灰,扭動起來像是泥地裡的蛆。

  祝寧看得出來李念川在發瘋邊緣,立即說:「打擾了,我們就先走了。」

  祝寧說著就往外走,因為不確定阿芬到底什麼反應,也不確定地上的蟲子會不會突然暴起。所以祝寧的動作很謹慎,一邊想要立即撤離,另一邊又要注意自己撤離的動靜不會驚擾阿芬。

  阿芬一隻手剛摸到了蘋果,她彎下的腰遲遲沒有抬起來,但是後頸的寄生蟲完全直立起來。

  好像背後的操控物已經放棄控制一具傀儡,寄生蟲直接和祝寧打了個照面。

  那條蟲子在看她。

  很詭異的感受,你被一條蟲子看到了。

  祝寧還能控制動作,李念川基本控制不住,他全身都在叫囂著逃跑,精神癒合劑都無法安撫的恐懼。

  李念川腿腳都邁不俐落,左右兩支腳打架差點把自己原地絆倒。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知道要逃跑,他撞開大門,一路跑出去,明明已經邁出了門檻,但總覺得他帶了什麼東西出來。

  他摸索著自己的後背和身體,把自己摸了個遍,企圖把看不見的蟲子弄走。

  可能有蟲子已經鑽進來了,但是他不知道,蟲子會入侵他的大腦,佔據他的身體,在他的軀殼裡繁衍,最終讓他只剩一具外殼,如果有人用刀輕輕在他表皮劃拉一下,薄皮會立即散開,內裡打開都是蠕動的紅色蟲子。

  看上去像是有很多條,其實拎起來只有一條,很長很長的一條像是永遠都沒有盡頭。

  李念川回頭看了一眼,阿芬老太沒有追出來,就站在窗口,雙眼已經被紅色蟲子佔滿,因為太滿了眼眶放不下,流眼淚一樣,蟲子噼裡啪啦往下掉。

  這樣一雙眼睛正在盯著李念川。

  阿芬沒有惱怒,甚至還露出了一個微笑,那種表情讓人更加恐怖,好像你逃不掉,不論逃到哪裡都有目光緊緊黏在身上,永遠都有一條蟲子在背後追著你。

  恐慌積攢到極致就像是漲潮漲到頂峰,你必須要找個渠道發洩出去,不然你會發瘋而死。

  李念川第一反應是拿槍,他感覺自己快受不了,因為極度驚恐他的動作都比平時更快,飛速上膛瞄準。

  他要開槍了。

  一隻手壓住他的槍口,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道,祝寧擋在他面前,絲毫不怕李念川會走火。

  祝寧低沉的聲音傳來:「別動手。」

  別動手,在沒弄清楚事情之前不要貿然動手。

  李念川看向前面的祝寧,祝寧戴著頭盔,他無法看到祝寧的眼睛,因此只能聽到聲音,他能感覺到對方很篤定的語氣。

  李念川雙手在哆嗦,他眨了眨眼睛,紅色蟲子幻覺一樣在他眼前閃現,好像眼睛裡已經爬滿了蟲子,看什麼都有蟲。

  祝寧滿身都是蟲子,自己也滿身都是蟲子,他們很早就被寄生蟲淹沒了。

  一股噁心湧上來,讓人瘋狂想吐。

  「別動手,」祝寧安撫他:「你身上沒有蟲子,我檢查過了。」

  李念川定了定神,仔細看了祝寧身上,沒有寄生蟲,他又看向自己,同樣沒有寄生蟲,乾乾淨淨的,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防護服而已。

  祝寧:「收槍。」

  祝寧沒有沒收李念川的槍械,她沒有剝奪自己自衛的權力,她說的是收起槍械。

  李念川哆嗦的手停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祝寧能夠保持冷靜,天才和庸才之間的鴻溝完全展開,李念川能看到那道不存在的鴻溝,但祝寧的聲音太清晰了,比精神癒合劑的安撫效用都大。

  精神值強大的人可以安撫別人嗎?他們會持續散發影響嗎?

  其他人李念川不知道,但是祝寧的力量李念川能感受到,他抖動的手慢慢停下,他收回了自己的槍。

  「真乖。」祝寧說。

  她像哄小狗一樣哄著自己,但李念川竟然奇異地被安撫。

  李念川的表現就是正常人的表現,他沒做任何錯事兒,在這個A級污染區域裡,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不錯了。

  祝寧回過頭,阿芬還站在窗口,露出一個陰森森的影子,一臉微笑地看著他們,陸陸續續有其他人站出來,村民像是受到某種共同的感召,走到了窗邊。

  污染物動了。

  祝寧能夠想像到,他們完全走到了那雙腳印的位置,像是走到了自己既定的錨點。

  現在打眼望去,荒村中一排排房屋中出現了人影,他們站在窗前,監視一樣看著自己。

  跟第一世界的樣子重合,他們的鼻尖差點貼在窗戶上,但是沒有熱氣,他們是真正的死人。

  祝寧回頭看了一眼,他們找到日記本的那戶人家是空蕩蕩的,寫監控日誌的老太太沒出現。

  她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污染區域的邏輯就是讓你發瘋,李念川作為一個正常人已經在發瘋邊緣,祝寧和徐萌應該能堅持更久點。

  但能堅持多久呢?就算祝寧能堅持,徐萌都不一定能堅持。

  以祝寧經常去污染區域的經驗來看,污染區域一旦察覺到你無法被攻破,會開始走物理襲擊的路線。

  李念川一直在深呼吸,問:「隊長呢?」

  祝寧皺了皺眉,她回頭望向阿芬家,徐萌說要去上廁所,至今都沒出來。

  徐萌正在阿芬家裡。

  她借著上廁所走了一圈,阿芬當時人在客廳被祝寧吸引了注意力,沒怎麼看她。

  阿芬家跟隔壁老太太家只有一牆之隔,兩人的小院子都是相連的,從那些落灰的擺設大概可以推斷出這人的性格,她家裡都是些刺繡或者花花草草。

  隔壁家是暴躁老太的話,這家就是個溫柔和善的老奶奶。

  她家的監控設備不在後院,在臥室隔壁,徐萌嘗試開機,同樣沒有打開設備,這個荒村斷電了,斷得乾乾淨淨,哪裡都沒電。

  徐萌摸索了一遍監控,發現後面的電線是斷的。

  被人挑斷了?

  誰幹的?吳老頭?他下手之前破壞了監控?

  桌面上什麼都沒有,這家人沒有記日記的習慣,大概是因為老張並沒有拜托阿芬幫忙監視,阿芬完全是出於自保裝的設備。

  她跟隔壁老太太有點區別。

  監控這間屋裡沒有任何文字資料,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大概是因為阿芬已經被人寄生,她代替原主第一件事就是消滅證據,所以這裡一無所獲什麼都沒找到。

  徐萌聽到客廳傳來動靜,李念川結結巴巴說要離開,好像是蘋果掉在地上了。

  徐萌其實只出來兩分鐘,她感覺到祝寧和李念川應該要走了,徐萌來不及從正門走,她打算從後院翻出去。

  這個污染區域非常古怪,徐萌進出過不少A級污染區域,但都沒有遇到這麼怪異的。

  徐萌的直覺告訴她必須立即找到污染源離開這裡,可能有更大的危險在等著她。

  阿芬家和隔壁老太太家裡院子是相連的,隔壁老太太家裡沒人,從這兒翻出去相對來說很安全。

  徐萌身手很好,她如果想要從什麼地方消失只需要一秒鐘,別人甚至看不到她的影子。

  她原本就要動身,突然動作一停。

  這堵牆上好像有個小洞,洞口被人用紙堵住了。

  徐萌抽出那張紙團,發現那不是一張紙,她就像是不小心捅了過冬倉鼠囤積的堅果,一堆皺巴巴的紙團滾下來。

  大大小小的紙團塞滿了洞穴。

  這是要幹什麼?給隔壁的老太太通風報信?

  徐萌都能想像得到,阿芬就站在牆邊,一張紙一張紙往對面遞,這可能是兩個老人默契的一種交流方式。

  徐萌展開一張紙團,上面寫著:勝心,快跑!老杜瘋了!

  勝心?是隔壁那個暴躁老太的名字?

  老杜又是誰?

  徐萌又展開一張紙條:勝心,老杜不是老杜了,我懷疑他身上有蟲子。

  第三張紙條:他耳朵裡有一條好大的蟲子,好幾米長,老杜一直盯著我,快跑!

  第四張紙條:勝心,我最近眼睛越來越疼了,我懷疑老杜的蟲子從他耳朵裡跑我眼睛裡,我就要變成老杜那樣了。

  第四張紙條:勝心,跑!別救我了,快跑!

  接下來的紙條都重復這句話,所有的信息無非都在說同一件事,老杜被感染,阿芬自己懷疑也被感染,她想讓自己的鄰居勝心快走。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保存理智多久,在完全失控之前,處於老杜的監控下,阿芬依然在傳遞消息。

  徐萌皺了皺眉,紙條中反復提起老杜兩個字,那意味著,這戶人家不是獨居老太太,她有自己的老伴。

  房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不,或者是另外一個污染物。

  咔嚓——

  徐萌聽到了背後的聲音,有人踩中了樹枝,發出一聲脆響,他就在自己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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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六章 遺落的荒村(十)

  徐萌身體一僵,牆面上投下一片陰影,她緩慢地轉過頭,一個老頭靜悄悄站在她身後。

  他臉上鬆弛的肉已經完全耷拉下來,眼睛裡蠕動著血色的蟲子,已經完全覆蓋住了正常的眼球,只剩下蟲子。

  他看到徐萌之後張開嘴,無數蟲子從他嘴巴裡湧出,像是觸手一樣在空中掙扎。

  阿芬的老伴,他應該就是老杜。

  徐萌毫無預兆地與老杜打了個照面,哪怕是她在A級污染區域待這麼久也受影響,右手比她反應的還快,已經一手摸上了後腰的槍。

  徐萌真的很討厭蟲子。

  你很難控制住自己不一槍把這玩意兒崩了。

  「隊長?」祝寧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夾雜著電流聲,他們之間的頻道沒有斷開,因此徐萌清晰地聽到了祝寧的聲音。

  「隊長?」祝寧又叫了一聲。

  老杜的身體在蠕動,他穿著一件老頭衫,現在下面鼓鼓囊囊的,好像衣服下面不是肉體,而是一團蠕動的蟲子。

  老杜張大嘴,在徐萌猶豫的瞬間猛地朝她撲來。

  徐萌皺了皺眉,沒選擇開槍,現在時機不成熟,開槍可能會驚動其他污染物。

  老杜的身體真的像徐萌所想的那樣由蟲子構成,他撲過來的時候甚至有幾條蟲子從褲腿裡掉出來。

  他明明距離徐萌非常近,按理說徐萌應該躲不掉,但就在他的手碰到徐萌的瞬間,徐萌突然化成了一道陰影,像是一灘流動的液體,隨即隱沒在牆中。

  老杜一頭撞上後院的土牆,因為撞得太猛,額頭磕破之後掉落了一團細小的紅蟲下來,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已經完全找不到徐萌的影子。

  祝寧剛叫了兩聲,還在想自己要不要回去撈人。

  「隊長?」李念川看向祝寧身後。

  徐萌突然從房頂上出現,乾脆俐落跳下屋頂,像是一隻輕巧的貓,從頭到尾都沒發出任何聲音。

  李念川之前在機械海洋館跟徐萌合作過,但那時候她表現得中規中矩,現在看上去好像真的很不尋常。

  好優雅的落地姿勢。

  徐萌知道自己使用異能回去肯定要跟清潔中心解釋,但她已經管不了那麼多,回去接受調查和死在這兒,她選擇前者。

  徐萌跳過寒暄,也沒解釋自己怎麼出來的,把紙團遞給祝寧,直截了當說:「隔壁那個老太太名叫勝心,阿芬之前給她傳遞過消息,她應該提前就知道有寄生蟲的存在,要麼躲起來要麼跑了。」

  祝寧打開紙團,這就是徐萌從阿芬家找到真正有用的東西,就如徐萌所說,阿芬一直在給勝心傳遞消息。

  她很早就發現自己枕邊人老杜有問題了。

  祝寧有點難以想像,認識了一輩子的老伴,要白頭到老的,突然發現對方耳朵裡住著一條蟲子。

  你每天看到的他都不是真實的他,明明長著一張臉卻不是同一個人。

  你在想,老杜是不是生病了?如果生病了,那就去看病,如果看不好,那已經過了一輩子,都要入土了,說好要死後同眠的,只能繼續過下去。

  可能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阿芬趁著老杜熟睡,半夜悄悄爬起來,她嘗試過拽出老伴耳朵裡的蟲子,那條蟲子不躲你也不咬你,你拽著它就讓你拽著。

  然後你像是拽毛線一樣,越拽越長,怎麼拽都沒有盡頭,後來你滿身都是蟲子,你被蟲子包裹了。

  那些蟲子從老杜的身體裡鑽進你的身體裡,從鼻腔、嘴巴、耳朵開始湧入。

  你們成為了很多愛情小說譜寫的那樣,兩個人融為一體,難捨難分。

  後來你們真的目標一致,成為了連體嬰,因為你們的寄生蟲是一類。

  在臨死前,你們確定了,不必死而同眠,你們達到了巔峰的狀態。

  祝寧抬頭看了一眼,阿芬還趴在玻璃窗前,露出很滿意的微笑,一時間祝寧有些心態復雜。

  給勝心傳遞紙條的阿芬,和眼前的阿芬絕對不是一個人,勝心發現了肯定難以接受。

  徐萌停頓了一下,「勝心很可能是污染源。」

  李念川問:「為什麼?」

  徐萌:「她一直在監視村落,但是她監視的人都慢慢變成了寄生蟲的傀儡,這些人像是一體的。」

  徐萌頓了頓,環顧了一圈四周,村路跟他們來的時候發生了變化,道路兩側的房屋裡出現了人的影子。

  這裡像是上一個世界的場景,村民在監視他們。

  徐萌:「她監視的過程中發現,自己才是那個被人監視的對象。」

  勝心受老張所托,她要監視村民,但怪事兒接二連三發生,最開始是吳老頭,後來是隔壁老奶奶阿芬。

  阿芬在自己完全失控的之前給勝心傳遞消息,然後就變成了勝心根本不認識的樣子。

  勝心意識到村民被寄生蟲控制,被控制的人像是擁有了集體記憶,他們共用一雙眼,一個腦子。

  勝心從監視者變成了被監視對象,所有村民都成了寄生蟲的傀儡,正常人知道這個真相就瘋了。

  「所以勝心是污染源?」李念川問。

  徐萌:「我猜是,不一定。」

  李念川:「我們這麼好運?第一次就走進了污染源家裡?」

  當時那麼多房屋,祝寧隨便挑的一間屋子進去,一下就踩中了污染源,這運氣也太好了吧。

  李念川問:「那她現在去哪兒了?」

  這些屋子裡都陸陸續續出現了人,村民就站在窗戶前,鼻尖貼著窗戶,一臉微笑地看過來。

  偏偏勝心家是空的,但是第一層世界裡,這位叫勝心的暴躁老太家有人,祝寧他們還見過。

  李念川發現在這個過程中祝寧一直沒說話,問:「你覺得呢?」

  祝寧沒反駁徐萌的話,徐萌的邏輯很順暢,如果勝心是污染源,那她家裡沒人就能說得通了,因為污染源擅長隱藏自身。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為什麼呢?

  污染源通常有很大的執念,那個會打獵,脾氣有點暴躁的老太太會因為這種原因發瘋成為污染源?

  她給祝寧的印象是那種寧願殺遍全村人,都不肯低頭的暴躁老太。

  系統提示祝寧要尋找村子荒廢的秘密,真相又是什麼?

  祝寧:「找到她就知道了。」

  不論勝心是不是污染源,找到她起碼能夠找到一部分真相。

  祝寧:「我聯繫下崔凱那邊。」

  吳老頭家裡比較遠,走過去也行,但那邊現在有人,祝寧打算問問情況再做打算。

  崔凱一直沒傳遞消息出來,按理說駐扎軍野外生存能力強,更容易找到線索,吳老頭是關鍵人物,他家裡多少會有點資料的。

  這麼久了崔凱都沒聯繫她。

  而且,電子琴聲已經消失很久很久了。

  自從祝寧他們進入勝心家,笨拙的琴聲就消失不見,他們那邊遇害了?

  ……

  荒村中有人在彈琴,在荒蕪的村落中顯得很突兀。

  駐扎軍三人隊分別是江平、崔凱和肖一磊。

  他們通過琴聲找到了一間屋子,從窗外就看到了一個老頭在彈琴,對方背對著窗戶。

  能看得出來手指很笨拙,好像剛長出來沒多久,彈琴的時候整個人尤其僵硬,完全看不出在享受音樂。

  好像有個無形的人架在他脖子上,逼著他練琴。

  這扇門虛掩著,他們只是象徵性地敲了敲門,說維修工上門維修,沒有聽到拒絕聲,崔凱直接開門進去了。

  他進入之後,琴聲陡然消失,屋內也沒有彈琴的老頭。

  「他、他人呢?」肖一磊問。

  人的本能反應都差不多,他們第一反應也是回頭,屋外的馬路上沒有清理者,是一條荒廢的馬路。

  幾次進出嘗試之後終於確定了,他們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崔凱:「搜查這戶人家。」

  江平和肖一磊去尋找線索,崔凱接到了祝寧的通訊,對方詢問進度,祝寧好像遇到了一樣的事兒。

  他們都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據祝寧所說,這戶的主人叫吳老頭。

  祝寧還分享了找到的日誌記載,這個村子裡一直發生怪事兒,吳老頭是第一個失蹤後又回來的。

  很有用的情報,崔凱都想高看祝寧他們小隊一眼,這支清理者隊伍素質很強,完全打破了他們的認知。

  崔凱和祝寧相約之後聯絡,然後就切斷了通訊。

  肖一磊找到了一本日曆,「隊長,你看。」

  老人家年紀大了,記憶力都不太好,他們還喜歡使用最古老的紙質日曆,這本日曆應該是專門給老年人做的,字體大,空白多,旁邊有專門的記事區域,方便老年人記事。

  相當於當個備忘錄來用的。

  新曆10年11月9日。

  要去看病,不要讓人發現自己有病。

  11月8號是吳老頭失蹤後回來的日子,他可能剛回家,被要求每天都去村醫那邊做檢查。

  吳老頭記錄自己要去看病很正常,但後面那句不要讓人發現自己有病是什麼意思?

  新曆10年11月10日。

  去看病,彈琴。

  不要讓人發現自己有病。

  新曆10年11月11日。

  不要讓人發現自己有病!不要讓人發現自己有病!不要讓人發現自己有病!

  接著下來都是重復這句話,字跡特別難看,好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初學者。

  而且吳老頭好像魔怔了,他只會寫這一句話,反反復復寫,然後寫滿了整個日曆本,邊邊角角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好像不是日曆本,是個練字本。

  肖一磊:「他、他是不是瘋了?」

  污染區域內有瘋子很正常,肖一磊又問:「他是污染源?」

  崔凱搖了搖頭,「不知道,線索太少了。」

  肖一磊:「他好像一個剛被寄生但不習慣的人在練習。」

  肖一磊說出自己內心所想,吳老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寄生了,或者說被奪舍了,他不熟悉這個軀體,很害怕自己會出錯,所以一遍遍在日曆本上記錄,一次次彈琴,企圖扮演吳老頭。

  肖一磊想的也是崔凱想的,但是被什麼寄生呢?寄生蟲?

  在牆外生存久了的人很容易往這方面聯想。

  「江平,」崔凱問:「你那邊發現了什麼?」

  江平背對著崔凱,從頭到尾都沒參與過他們的討論,別說金濤他們覺得江平怪異,其實崔凱也覺得這個隊員很奇怪。

  肖一磊之前私下跟自己說,他有點害怕江平。

  現在江平背對著他們,就站在電子琴前,從背影來看完全看不出江平的動作,好像事不關己,不在意能不能從污染區域裡走出去。

  江平給崔凱一種錯覺,他好像和這裡融為一體了。

  「江平?」崔凱問。

  「嗯?」江平轉過頭,「我沒發現。」

  沒發現很正常,有些污染源會隱藏起自己的線索,能找到線索才是意外,崔凱問:「你手裡是什麼?」

  江平啊了一聲,「琴譜。」

  崔凱:「裡面是什麼?」

  江平:「就譜子唄,我看不懂。」

  崔凱盯著他:「讓我看看。」

  江平把譜子按在自己手掌心下,「我覺得你們看了會精神污染。」

  他這個舉動太怪異了,崔凱一字一頓:「讓、我、看。」

  江平不得已只能把譜子交出去,很多人琴譜上會寫寫畫畫,或者在空白處記載一點東西,在這個污染區域內文字記錄都很重要。

  所以崔凱才會要求必須看琴譜,他打開琴譜,裡面夾著一條細長的紅色蠕蟲。

  打開琴譜的瞬間,蟲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那條蟲子實在是太長了,竟然一半身體在地上,另外一半還掛在崔凱手裡。

  崔凱常年生活在野外,不怕野外的蟲類,知道遇到蟲子不要掙扎,蟲子無法突破防護服的防線。

  但江平這個舉動很像是惡作劇的小孩兒。

  他為什麼不想讓崔凱看琴譜?這麼長的蟲子,如果寄居在人體……

  崔凱簡直不敢想象,這一村的人都被寄生了?

  崔凱甚至不敢亂動,蟲子從他身上掉下去,砸在地板上。

  江平輕笑一聲:「就說不要看嘛。」

  崔凱深吸一口氣,感覺江平越來越怪異了,剛加入牆外駐扎軍的時候,江平還是個正常人,現在他就像是個難帶的頑童。

  他真的太不正常了。

  崔凱:「你剛才為什麼要刺激那些人?」

  避開清理者他才好問江平這些問題,在外人面前他會給隊員留面子,現在是個封閉空間,剛好可以用來處理家務事。

  江平一直言語刺激金濤,跟祝寧說清理者可能會發瘋,他這種做法很容易造成群體恐慌。

  江平笑說:「我看你也不太喜歡他們。」

  當時大黃花出現,崔凱大聲呵斥不要人出現開槍,後來也是嚴肅地說必須收容完污染孢子才肯帶隊回去。

  「我們不都一樣嗎?難道你喜歡那幫清理者?」江平聲音很無所謂,他們駐扎軍不太喜歡獵魔人和清理者。

  平時住在牆內的人,根本無法理解他們。

  「江平,」崔凱的聲音很沉,問:「你多久沒檢測精神值了?」

  江平:「我的精神報告很正常啊,你看過的。」

  崔凱確實看過報告,精神很平穩,但現在崔凱懷疑江平是瘋了,他是瘋得很平穩。

  崔凱:「你回去之後休假一個月,下個月不用來了。」

  「隊長,」江平抬起眼看他,「你是把我免職了嗎?」

  肖一磊都聽不下去了,「隊長是讓你休假,一個月之後再來。」

  江平的手指放在電子琴鍵上,電子琴沒電,因此只能發出一些無聲的音樂,這個毫無意義的舉動配合江平的話顯得極其詭異,「可是我不喜歡牆內啊,我覺得牆外很舒服。」

  如果可以,他想永遠留在牆外。

  江平非常不對勁兒,崔凱一皺眉,他接下來這個舉動挺冒險的,但是崔凱覺得如果不解決更加危險。

  真正的危險可能不是這個村落,就是自己的隊友!

  崔凱突然抬起槍,槍口指著江平,這一下太突然了,旁邊的肖一磊完全沒想到,肖一磊大喊:「隊長!你幹什麼!」

  江平倒是很平靜,手指壓在琴鍵上,「對啊,隊長,你幹什麼?」

  崔凱:「把防護頭盔脫了!」

  肖一磊深吸一口氣,他聽到了什麼?崔凱讓他把防護頭盔脫了?這不是要人命嗎?這裡可是A級污染區域,脫下頭盔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肖一磊不知道崔凱和江平之間發生了什麼,還是試圖勸架:「隊長有話好好說。」

  江平靜靜看著崔凱:「隊長,你瘋了。」

  「我沒瘋!」崔凱說:「把頭盔脫了。」

  江平轉而看向肖一磊,彷佛崔凱已經瘋了,他不會再浪費時間跟瘋子說話,他要尋找一個真正可以對話的人。

  江平對肖一磊說:「隊長瘋了,我們要聯手把他控制住嗎?」

  肖一磊完全沒想過這個走向,一時間甚至不知道怎麼說話,江平說隊長有問題,但江平本身也不太正常啊。

  肖一磊沒動,他現在像是走在懸崖邊,前後都是死路,怎麼走都是錯的,還不如按兵不動。

  崔凱:「上次的任務,在暗河那次,所有清理者全軍覆沒,你在場。」

  江平:「你也在場。」

  牆外任務有損耗特別正常,經常會出現全軍覆沒的情況,他們都習慣了,如果不特地去看,沒有人能察覺到端倪。

  現在事情串起來就顯得很離奇。

  崔凱:「前年的任務,在牆邊巨石那次,死了一半人,你也在場。」

  在江平說話之前,崔凱直接說:「那次我不在。」

  江平:「你想說什麼?」

  崔凱:「你不覺得你出場率太高了嗎?」

  「這……」肖一磊腦子轉不過彎,「隊長你什麼意思?」

  崔凱根本不理會肖一磊,只看著江平:「你不解釋嗎?」

  江平:「我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

  崔凱:「那好,把防護頭盔脫了。」

  江平一動不動,旁邊肖一磊大氣都不敢喘。

  「這是命令,」崔凱說:「脫了!」

  命令,出門在外是不能違背隊長的命令的,江平嘆了口氣,「真的要這樣嗎?」

  崔凱:「脫了!」

  崔凱懷疑江平已經被污染,不,他的表現更像是被什麼玩意兒寄生了,就像是村民一樣。

  如果江平是正常人,他寧願開槍違抗命令也不會脫掉頭盔,畢竟沒人想死。

  「喂,」肖一磊試圖阻止,「這不太好吧……」

  江平倒是很無所謂,他解開了自己防護頭盔的暗扣。

  啪嗒一聲——

  這一聲響起後,肖一磊都沒有再試圖阻止,全封閉空間已經被打破,江平竟然真的打開了頭盔,接下來他很有可能會被感染。

  在江平打開頭盔的瞬間,他就是敵人了。

  肖一磊同樣抬起槍,槍口對準了江平,現在他被兩支槍指著。

  江平好像看不見槍口,很平淡地摘掉了自己的頭盔,摘掉頭盔的時候,就像是潛水員執行任務太久,重新回到地面呼吸空氣。

  「真的要這樣嗎?」江平問。

  崔凱倒吸一口冷氣,頭盔脫下後露出了江平的本來面目,他的一隻眼球耷拉下來,裡面鑽出無數條蠕動的蟲子。

  江平還在問:「你真的要這樣嗎?」

  ……

  「喂?崔凱?」

  崔凱內部頭盔傳來祝寧的聲音,「崔凱?」

  江平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頭盔已經散落在一旁,蠕動的紅色蟲子鑽進了他們的眼眶和鼻子。

  一條蟲子纏繞住了崔凱的脊椎,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掙扎,像是一具剛被感染的喪屍。

  吳老頭就站在旁邊看著,他身體由無數條細小的紅蟲組成,蟲子從房屋間隙中爬出,重新匯聚成了一個吳老頭的軀殼。

  崔凱不愧是隊長,馬上就發現江平有問題,行動很果決,按理說他跟肖一磊完全可以制服江平。

  但崔凱當時不知道吳老頭在現場,以為自己有兩個人肯定勝券在握。

  他們這些蟲類,完全可以鑽進牆壁的角落,那才是蟲子應該生存的地方。

  江平看了一眼窗戶,上面有他的倒影,眼睛已經掉出來了,他把眼珠子塞回去,然後又很勉強地把蟲子也塞回去。

  「崔凱?」祝寧的聲音再次傳來。

  「崔凱」站起來,他在江平的指示下回答問題,聲音跟往常一模一樣,「祝寧,我們沒事。」

  「對,我們這邊發現了線索,」崔凱說話的時候嘴裡還有蟲子在爬:「好的,我們要匯合嗎?」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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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七章 遺落的荒村(十一)

  祝寧走後,荒蕪的村落裡留下十五個清理者。

  祝寧已經進了村屋,由於他們失去了時間的概念,甚至不知道祝寧進去多久。

  金濤嘗試著開門但是完全打不開,他也試過去找江平他們,駐扎軍進入屋內後同樣消失了,金濤在外面只能看到一個老頭。

  對方白髮蒼蒼,滿臉都是皺紋,臉貼在窗邊,呼吸的時候還在冒著熱氣。

  他身後就擺著一架電子琴,沒有人彈琴,也沒有琴聲。

  而且最詭異的是,這些門都堵死,一扇門都打不開。

  江平和祝寧他們都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好像、好像這裡的世界封死了一樣,祝寧他們無法返回這一層世界,金濤他們也無法走進去。

  金濤嘗試過跟祝寧聯絡,毫不意外,因為沒有普羅米修斯參與,他們的頻道沒辦法進行通訊。

  夕陽還掛在天邊,村路鋪上了一層暖紅色的光,道路兩旁村屋裡站著人,他們就靜悄悄站著,呼出的熱氣形成了一片白霧。

  每一間屋子從外部看去都沒有任何多餘的人,除了村民,每一扇窗戶內部裡都是靜悄悄的。

  其他清理者不太確定地問金濤,「我、我們怎麼辦?」

  他們是純清理者隊伍,唯一一個希望就是祝寧,她的素質是最接近獵魔人的,但她現在完全消失了,他們連祝寧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萬一祝寧死在裡面呢?他們就在外面等死?

  「要不我們去找找路?」也不能什麼事兒都指望祝寧吧?這種極端環境人類更相信自己。

  「對啊,」有人說:「要不再試試?」

  「我早試過了,沒有用,走不出去。」

  祝寧進去的時候,有些人也沒閒著,也不是沒試過,之前就嘗試過三次,第四第五次都是一個結局。

  除了消耗體力和精神值以外,這幫人一無所獲。

  他們真的被困死了。

  金濤沉吟片刻:「原地駐扎,保存體力,精神值低的人在內圍,高的人在外圍。」

  這時候非常像雪地中抱團取暖,清理者手冊裡本來就寫了遇到麻煩原地等待,他們再嘗試下去容易精神失常。

  清理者圍成一圈,這樣子也很古怪,在夕陽下,十五個清理者在村路上駐扎,因為天亮著,他們甚至都不用生火。

  四周都是村民,村民眼睛都不眨一下盯著他們看,目光像是有壓力一樣落在每個人身上。

  清理者們緊挨著坐下,大多數人都低著頭,要麼閉眼,要麼就是盯著自己眼前那巴掌大的磚塊。

  但是也沒用,對面窗戶口還趴著一個老太太,對方雙眼血糊糊看過來,閉著眼都能想象到對方扭曲的眼球。

  金濤答應祝寧要照顧人,這時候也是咬牙堅持,他其實精神狀態不好,但這幫人很有可能會發瘋。

  目前大家還勉強保持穩定,但誰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十五個人,三十隻眼睛,每個人眼睛都很驚恐,哪怕閉上眼,眼珠子都在不安地來回轉動。

  發瘋的情緒會感染,這幫人坐在一起就像是個不斷發酵的桶,頭頂盤旋著窒息的壓抑感,隨時隨地就會爆炸。

  沒有人說話,誰都不想做那個導火索。

  「喂,」有人突然悶聲開口,「別碰我。」

  他們的坐姿是圍成一圈,最外圍的人面向村民,大家的後背都有人,這是一種比較有安全感的坐姿,你的後背永遠都有同事在照看,不必擔心身後。

  所以他感覺有異樣第一反應是背後的同事在惡作劇。

  「我沒碰你。」他背後的清理者和他背靠背而坐,被他弄得有點煩,他雙手都放在膝蓋上,「我哪兒來的手碰你。」

  那人一僵,明顯感覺到自己右肩有一種異樣感,好像有什麼東西放在上面,如果不是自己的同事,那是誰呢?

  他不敢回頭看,本能伸出手向後摸去,沒有摸到另外一隻手,但是摸到了一個柔軟黏膩的東西,那東西很長,表面濕滑黏膩,爬過的地方留下水漬。

  蟲子,是蟲子。

  血紅色的,像是血管一樣的蟲子。

  「有蟲!」他驚聲尖叫。

  ……

  李念川聽到了一聲尖叫。

  因為是另外一個世界裡傳來的聲音,所以這聲尖叫很悶,像是被人捂著嘴大喊出來的。

  緊接著是一陣騷亂聲,有人在大喊大叫。

  李念川說:「我聽到有人在叫。」

  祝寧知道李念川聽到上一個世界的聲音,金濤那邊估計遇到了點麻煩,他們這邊必須盡快找到污染源。

  祝寧:「他們估計撐不住了。」

  其實有事兒可幹反而有助於平穩精神,人在什麼都不幹的時候很容易瞎想。

  徐萌:「我們要趕快了。」

  祝寧嗯了一聲,連徐萌都開始不安,希望金濤他們能堅持久點。

  她剛聯絡完崔凱,那邊說找到了關鍵線索,問了祝寧的地址,說等會兒過來匯合。

  祝寧掛斷頻道,徐萌問:「真等崔凱?他們有點怪。」

  徐萌不太信任這三個人,總覺得哪裡奇怪,尤其是那個江平。

  祝寧:「我也感覺他不太對勁,他中間消失了。」

  她第一次聯絡崔凱的時候,崔凱立即回答,第二次聯絡的時候,崔凱差不多隔了一分鐘才開始回復。

  他們在幹什麼?

  當然如果在污染區域裡遇到危險,延遲回復太正常了,不可能要求秒回。但是如果遇到了危險,崔凱為什麼語氣那麼平穩?

  祝寧又想到金濤的那番話,他說有些駐扎軍會把人帶進污染區域弄死。

  不會是真的吧?

  李念川:「估計不信任我們。」

  李念川能感覺到駐扎軍都不太喜歡牆內來的人,可能找到線索也不想分享。而且相比較那個江平來說,崔凱已經算是比較正常的了。

  祝寧:「別管他,找點線索。」

  駐扎軍不信任他們,他們也不太信任駐扎軍,吳老頭家在村子末尾,走過來要十幾二十分鐘,祝寧沒打算乾等著。

  崔凱想來找人會自己來的。

  問題是,現在進哪個家呢?

  村民都聚集在窗口,跟第一世界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湊在窗前看著,也不撲過來,也不開門出來。

  村民在幹什麼?他們只能監視?

  這一間間村屋就像是個陷阱誘捕器,村民遵守某種規則,不走到村路上來,除非祝寧走進他們家裡,他們才會產生反應。

  這讓祝寧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村民好像害怕村路上的東西。

  這條路上有讓他們感覺到恐怖的存在?所以他們都無法邁出房門?

  祝寧抬頭看了一眼夕陽,依然是一動不動,像是一張照片投影。

  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呢?

  不都是一個污染區域的污染物嗎?還會害怕?難道這裡有別的東西?這麼一想就有點毛骨悚然。

  如果是一支專業的獵魔人團隊過來,他們肯定是分散開出去收集線索,效率最高,但祝寧完全不想打散自己的隊伍。

  「去村口看看。」祝寧說。

  按理說,這邊距離村口很近,他們打算往大槐樹的方向走走看。

  祝寧在第二世界,就算找到大槐樹也走不出去,本來也沒想著能找到出口,就是摸索下第二世界的村子。

  從他們這邊走到村口只需要四分鐘,竟然真的找到了,隔著老遠就看到一棵巨大的槐樹。

  這棵槐樹簡直大到遮天蔽日,人在下面只能仰望,樹葉密密麻麻的,連夕陽都看不見,走到樹下,竟然自動激活了頭盔的夜視功能。

  他們走進了一片陰影裡。

  樹在地上產生了一片龐大的倒影,以倒影為分割線,像是切割了光明和黑暗,陰影內部自成一個世界。

  這比第一世界看到的大槐樹還要大,李念川和徐萌常年生活在牆內,很少接近自然,更別說這麼壯觀的一棵樹。

  太大了,人站在巨型樹木面前渺小如同螻蟻,好像你所有的掙扎都無濟於事。

  最初進村看到的那棵樹還留了個縫隙讓人進村,現在這棵樹已經完完全全遮擋了所有的出口。

  並沒有路可走。

  「路堵死了。」徐萌說。

  樹藤不斷生長,盤根交錯的,形成了一面樹藤組成的牆,他們甚至不敢用武器轟出一個出口,誰知道會不會出現大黃花那種變異植物。

  在牆外,他們無比敬畏植物,哪怕是一朵路邊的小花,更別說是這麼大一棵樹了。

  萬一這棵樹會變異,那它將會如同巨人般,頃刻間覆滅這座荒村。

  李念川動了動鼻子,說:「裡面好像有東西爛了。」

  他聞到了一些腐爛的氣息,很新鮮,好像是從樹中散發出來的一樣。

  祝寧和徐萌完全聞不到,她開始覺得人造人真的有用處,李念川的犬類基因在極端環境下竟然被激發出來了。

  祝寧抬頭看了一眼,大槐樹表面附著了很多藤蔓,藤蔓互相纏繞,藤蔓中間留了很多空隙,按理說裡面真的能藏下什麼人。

  李念川:「我上去看看。」

  他有犬類基因,聽覺嗅覺都很靈敏,很適合做偵查類工作,祝寧說:「小心點。」

  李念川檢查了自己的裝備,為了安全他還背著清潔背包,如果在上面遇到了什麼危險,就算被困住了,背包裡也有生存物資。

  檢查完畢後他開始爬樹,這棵樹已經像是一座藤蔓組成的峭壁,李念川動作挺靈敏的,借著藤蔓的凸起開始攀爬。

  越接近樹根的方向,藤蔓編織的越密實,好像裡面是完全密封的,但是越接近樹冠的方向,藤蔓編織的開始稀疏了。

  李念川不是毫無章法在攀爬,他是根據氣味的方向在爬,一股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在他鼻尖縈繞,他感覺已經越來越接近了。

  李念川爬到一半低頭看了一眼,不知不覺已經距離地面六米,祝寧和徐萌正在樹下看他,估計都是想讓他可以回家順利開魚莊,提防他遇到危險,所以一直關照他。

  有祝寧和徐萌盯著,讓人非常有安全感,李念川竟然沒感覺爬這麼高恐怖,畢竟他身上沒帶任何繩索和專業攀岩工具。

  腐爛的氣息已經很接近了,他調整了下呼吸,繼續向前。

  之前李念川感覺自己只是在龐大的樹幹攀爬,距離地面十米的時候,樹枝在眼前延伸出來,因為樹木過分龐大,樹枝簡直像是延伸出來的分叉路。

  李念川停了下,氣味好像是從右側傳來的。

  他身上沒有繩索,這時候距離地面已經超過十五米,他低頭看了一眼,祝寧和徐萌的身影變得很小,他才知道自己到底爬了多高。

  搞不好這一下子能摔死在這兒。

  他有點恐高了。

  李念川小心翼翼將手伸向右邊的樹枝,心臟跳得飛快,祝寧和徐萌甚至連話都不敢說,因此頻道裡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李念川自己的呼吸聲。

  啪——

  李念川勾到了樹枝,他雙腳懸空,兩隻手臂緊緊抱著樹枝,像個猴一樣。

  他這輩子還沒做過這麼冒險的舉動,他雙腿都在止不住發抖,雙腳無法踩到實體的感覺太可怕了。

  他的手臂甚至都在打滑,極端環境考驗心理素質,他身體發麻,不敢低頭看,呼吸了好一會兒才翻身把自己弄上去。

  祝寧和徐萌在下面看著,生怕李念川一不小心把自己給摔死。

  看到李念川翻身上去之後安穩落在樹枝上,祝寧和徐萌同時鬆了口氣,她倆都是真的希望李念川能回家。

  李念川臉色慘白,抱著樹枝不敢撒手,好一會兒才喘過氣,徐萌在頻道裡問他,「還好嗎?」

  「還好。」李念川回答的時候還在發抖,但很奇怪,人經歷過極致的恐懼之後竟然會放鬆,好像大腦完全放空了,處於一種很奇妙的狀態。

  李念川吸了吸鼻子:「腐爛的氣息越來越重了。」

  他能感覺到就在自己不遠處,「我快接近目標了。」

  祝寧也很好奇上面有什麼東西,她讓李念川開了自己的攝像頭共享,這樣祝寧和徐萌都能看見。

  李念川爬的足夠高,身體隱藏在樹葉中,祝寧用肉眼已經看不清李念川完整的身體。

  這棵樹很大,樹葉也肥厚寬大,一片樹葉最小的都有巴掌大小,最大的比人腦袋還大,走進去的感覺挺奇妙的,跟走進高草地的感覺特別像,好像有樹葉在撫摸你。

  遇到過吃人的黃花之後,李念川連撣開樹葉這種小動作都不敢動,假裝自己是一條攀爬在樹上的蛇類。

  他在爬的時候就在考慮了,樹裡可能藏著什麼東西,最恐怖的可能就是樹心是蟲子的巢穴,他不小心挖到了母巢。

  李念川已經完全做好了準備,再可怕的東西不過如此,做好心理建設後不至於過分恐懼。

  腐爛的氣息已經非常濃鬱,眼前的藤蔓中有很大的空隙,他眯著眼睛朝裡面看去。

  祝寧和徐萌頭盔屏幕就是李念川所看到的,借著李念川,祝寧看到了藤蔓內部,像是探進了什麼東西的老巢,裡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蟲子。

  大大小小的蟲子纏繞在藤蔓上,但散發著一股血紅色,導致看上去極為詭異。

  這棵樹……被蟲子寄生了?

  蟲子還能寄生樹木?

  祝寧看蟲子看多了有點免疫,可能不是自己親眼所見,所以沒聽到精神值掉落的聲音。

  但李念川應該是身體僵住了,鏡頭停了會兒,祝寧能聽到李念川急促的呼吸聲。

  「臭、臭味不是從裡面來的。」李念川結結巴巴的聲音傳來。

  祝寧皺了皺眉,李念川繼續說:「在在在、在我上面。」

  他說話都說不利索,好不容易捋直了自己的舌頭。

  上面?

  什麼叫在他上面?

  李念川本來湊在樹洞邊看蟲子,突然感覺到後頸處有異物,他立即僵住,靜靜感受著,有什麼東西懸掛在上面,正隨著風一下下觸碰著他的後脖頸。

  像是……有個人吊著一直在摸他。

  按理說他遇到恐怖的事會低頭,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樣,像鴕鳥一樣想躲起來,覺得看不見危險,危險也就看不見你。

  但他必須克服自己的恐懼,這樣才可以把畫面傳遞給祝寧和徐萌。

  祝寧感覺李念川的鏡頭開始晃動,他應該是抬起頭了,剛開始的時候只看到了大片樹葉,在綠色的夜視濾鏡下,普通的樹葉都顯得很恐怖。

  這棵樹長得太茂密了,繁密的樹葉糊住鏡頭。

  緊接著,祝寧在樹葉裡看到了一雙腳,那是一雙老太太的腳,穿著一雙醬色布鞋,鞋上沾了暗紅色的血跡。

  咿呀——

  此時起了一陣風,風吹的樹葉嘩啦啦作響,那雙腳微微搖晃發出咿呀的響聲。

  有、有人吊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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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八章 遺落的荒村(十二)

  隱藏在樹葉中的一雙腳,可能因為怕髒,鞋子的款式選擇的是醬色的,鞋尖被鮮血打濕了一塊。

  啪嗒——

  鮮血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淌,李念川僵直的脖子慢慢抬起,他看到了很熟悉的裝扮。

  黑色呢子半身裙,白色的毛衣已經舊得發黃,在第一世界看到老太太的時候還覺得她品味很好。

  這是勝心。

  她的銀髮做了捲度,看上去很有教養,哪怕年老了都很得體。

  現在她的脖子被一根繩索吊在樹枝上,半個腦袋都被轟爛,像是在嘴裡開了一槍。

  他們曾經進入過勝心家裡,這個老太太愛抽煙,愛打獵,脾氣有點不好,日記開頭就在念念叨叨數落老張。

  同時她又很盡職盡責,想要找到幸福村民消失的秘密,她對隔壁阿芬奶奶應該很好,不然阿芬也不會拼命給她遞紙條讓她逃生。

  拿到紙條之後勝心去幹什麼了呢?

  她……自殺了?

  祝寧和徐萌都看見了,李念川的鏡頭像是一個遠程的探索機器,他把畫面準確傳遞給了祝寧和徐萌。

  徐萌:「看看她身上有什麼。」

  徐萌是第一個說話的,畢竟是老獵魔人,遇到事兒反應更快。

  李念川聽從徐萌的指示,哆哆嗦嗦去摸勝心的屍體,因為屍體隱藏在樹葉裡,有點費勁兒,她好像剛死沒多久,鮮血還在流,身體都是暖的。

  李念川經常收屍,但也沒見過這麼詭異的屍體,他顫抖著手伸進黑呢半身裙的口袋,然後摸索出了一張紙。

  這紙條很長,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張上有褐色的血跡,李念川展開來。

  「秦芬被污染了。」第一句話,這個人應該就是阿芬的本名。

  「吳大偉被污染了。」吳老頭的原名。

  「張博海被污染了。」老張的原名。

  ……

  接下來勝心記下每一個村民的名字,她收到了阿芬的紙條,想要告知其他村民,她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老張,結果碰到老張被污染。

  勝心想著老張死了,還有別人,她曾經去一個個確認過,每確認一個就會在紙條上寫下這個人的名字。

  隨著時間推移,勝心發現全村人的名字都在這張紙條上。

  包括那些失蹤又回來的村民,他們幸福村全員到齊了。

  熟悉的村民,認識了幾十年了,朝夕相處像是親人,連對方屋頭的八卦都一清二楚,有一天他們集體變成了另外一群人,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監視你。

  所有人看過來的時候,眼球都會同頻轉動,他們摒棄了靈魂,成為了同一個蟲子的傀儡。

  「失蹤的村民是被感染了,他們回來了也不是以前的人。」

  吳老頭回來之後,陸陸續續有其他村民回來,他們走回自己的家,關起門來卻跟吳老頭一樣,表現得不像個人類。

  「我也被污染了,我的眼睛很疼。」

  勝心靠在村口大槐樹,捂著眼睛寫下這句話,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很快她就會成為蟲子的傀儡。

  「村裡的電和網都被人切斷。」

  有人切斷了電路,這座幸福村徹徹底底與世隔絕,她無法向外界求助。

  「我以後會變得跟他們一樣,老張說母蟲看上我了。」

  她打獵打了一輩子,現在卻不知道朝誰開槍。

  她想起老張,老張就站在面前,眼睛裡爬滿了蟲子,問:「你找到真相了嗎?」

  蟲子在說話,也是老張在說話,蟲子繼承了老張的記憶,竟然還記得他們曾經說過的話。

  那一瞬間蟲子是老張,老張也是蟲子,他們成了一種嶄新的生物。

  老張說:「我找到了,我好像被感染了。」

  他抬起頭看向勝心,「母蟲看上你了,你快走。」

  老張說話越來越結巴,好像在跟人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幫幫我個忙,殺殺殺殺、殺了我。」老張很渴求地看著勝心,他受不了,這是全天下最痛苦的刑罰,你感覺得到有東西在你身體裡爬,蟲子在狹窄的血管裡蠕動。

  殺了他,他不行了。

  不要讓他這樣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不屬於自己,不要磨滅他的靈魂,不要摧毀他的意志。

  殺了他。

  勝心看著老張,兩人認識六十年了,老張總嫌棄她,說她不著調,當老太太都不著調,別的老太太繡花,就勝心天天出去打獵。

  老張一直想讓勝心把槍給扔了,現在老張竟然在乞求勝心開槍殺了他。

  趁著還沒有被完全感染,了結他的生命。

  砰!

  勝心對准老張的心臟開了一槍,老張胸口被轟出一個大洞,勝心哪怕經常打獵,開出第一槍的時候內心都很不確定。

  老張沒有倒下,他的胸口破損處全都是蠕動的蛆蟲,他低著頭有些納悶兒地看著自己的胸口,自己怎麼還沒死呢?

  原來連求死都沒辦法。

  老張頂著一個破爛的胸口朝著勝心走來,嘴角還掛著微笑,「勝心啊,勝心啊。」

  老張已經完全不是老張了,從眼神也能看得出來,他露出貪婪的眼神,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勝心啊,勝心啊。

  勝心跑了,她一把年紀了,沒辦法像小姑娘那樣奔跑。

  但現在她腳下像是生了風,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她從來沒感覺到自己這麼年輕過,她穿越村落,順著村路跑下去,好像重新變成了那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兒。

  她一口氣跑到村口,剛要跨出去的時候一停,她想到自己已經被感染,她無法逃跑,如果逃跑會把寄生蟲帶出村落,可能會感染其他人。

  被人遺棄的村落,無法跟外界聯絡,村民全員被感染,她無路可走。

  槍械沒有用,打爛了老張的身體他們也會重新再來。

  那天剛好快要落日,夕陽成了村落的背景,幸福村挺有名的,有陣子總是有牆內的人來度假。

  他們覺得夕陽落下來的樣子很美。

  現在村民從家裡走出來,包括那個被開了一槍的老張,他們正在接近自己。

  勝心爬上了村口老槐樹,阿芬說得對,這棵樹長大了,勝心從小在幸福村長大,從來沒感覺到村口的槐樹這麼大過。

  小時候是這棵老槐樹看著勝心長大,現在是勝心看著老槐樹長大。

  災難已經席卷而來,不光是村民,連周遭的植物都不能幸免。

  污染正在一寸寸蠶食土地,吞滅人類,她根本無法阻止。

  全村人都淪陷,只剩下一個人還活著,勝心卻不知道這份理智還能保存多久。

  她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爬樹玩兒,老了也在爬樹,她挎著槍,手腳並用爬到樹上,樹枝粗壯到可以坐下一個人。

  勝心坐在樹枝上繼續寫那張紙條,她密密麻麻記載了村民的名字,她感覺到了自己眼珠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好像一條蟲子就要迫不及待從眼睛裡爬出來。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勝心點了一根卷煙,靠在樹枝上抽煙,那是很平靜的一刻,短短幾分鐘只屬於勝心自己。

  一根煙很快燃盡,煙頭被摁在樹幹上。

  勝心站起來,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她把背後的繩子甩在樹枝上,打了一個結實的結,她看向樹下的村民,把繩索環繞在自己的脖子上。

  麻繩特別粗糙,這是一種常人難以體驗到的感覺,她竟然要勒死自己。

  她是在尋死,同時又是在尋找生。

  人為什麼為人呢?人和蟲子的區別是什麼呢?

  人有尊嚴,他們願意為了保存人的自尊,不願意拋棄自己的尊嚴。

  人如果注定要死,那就讓她來選擇怎麼死亡。

  砰!

  勝心在自己嘴裡開了一槍,子彈打穿了她的頭顱,她原本就站在樹枝的邊緣搖搖欲墜。

  開槍之後失去了平衡,她腳一滑,整個人一歪,但那根繩索牢牢抓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屍體被吊在樹上。

  去死吧。

  「去死吧。」這是勝心寫在紙條上的最後一句話。

  她說的是自己去死吧,也說的是世界去死吧,被污染的世界,去死吧。

  紙條上沒有更多信息,這個暴躁的老太太甚至沒有留下一封像樣的遺書。

  她記下了全村人的姓名,留給世人最後一句話是去死吧。

  他們像是圍觀了勝心的死亡。

  李念川無法理解勝心死之前到底抱著什麼樣絕望的心態去自殺的,她用死亡在求生。

  勝心死後,這個村落最後一個活人也死了。

  污染源就是勝心嗎?

  可是她已經死了,一個已經死亡的人怎麼成為污染源呢?

  難道她死前的意志力這麼強大,她希望永遠活在這個幸福村?

  但這個老太太不像那種人,她就算死了肯定也不會難為自己,早點解脫了事兒。

  她真的是自殺嗎?

  先朝自己嘴巴裡開一槍,再用繩子勒死自己,可以理解這種決心,但是祝寧總覺得這個選擇有點奇怪。

  祝寧以前在喪屍世界也遇到過,有些人在絕望的時候會選擇自殺也不想被喪屍感染。

  但喪屍世界,人百分百確定喪屍無法感染屍體,勝心怎麼確定蟲子不能在死屍上寄生?

  如果蟲子可以在死屍上寄生,那她不是白自殺了嗎?

  嘩啦啦——

  一陣強風吹來,吹散了大片的樹葉,露出了樹葉中隱藏的東西。

  李念川瞳孔驟然收縮,在勝心屍體上方,原本被樹葉遮擋得嚴嚴實實,現在風一吹散開來。

  樹、樹上竟然還掛著其他人。

  他們在微風中搖搖晃晃,像是成熟的蘋果一樣掛在樹上。

  這世上有果樹,也有「人」樹。

  這裡少部分人穿的是便裝,應該是附近的村民,其中幾個穿著衝鋒衣,很像旅客或者探險隊的。

  更讓李念川難以置信的是,有些人穿著駐扎軍的藍色防護服,藍色防護服散發著一股奇異的光。

  這裡死過駐扎軍?

  祝寧和徐萌也看見了,這村子到底怎麼了?如果勝心是為了維持人類尊嚴自殺,那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兒?

  總不能駐扎軍和探險隊都一起自殺吧,而且為什麼都選擇上吊?

  這看起來……像是有人把他們特地掛在樹上,展覽自己的戰利品一樣。

  什麼人會殺了人,展覽一樣掛在樹上呢?祝寧總覺得這人比高自劍還要反社會,說不定這人就沒經過社會洗禮。

  太野蠻而原始的方式了。

  被感染的村民,疑似自殺的勝心,吊在樹上的駐扎軍,這一個個累加起來讓人眉頭直跳。

  從幸福村出事兒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十年,七十年來有誤入的其他平民,有探險隊,有駐扎軍,他們全都死在這兒了。

  這個污染區域到底發生了什麼?駐扎軍都沒辦法逃跑?

  祝寧的聲音很嚴厲:「下來,馬上下來。」

  李念川也覺得在這兒有點毛骨悚然,正要往下走。

  突然——

  「祝寧!」崔凱的聲音傳來,「你們在這兒啊?」

  祝寧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去,他們什麼時候來的?

  甚至連徐萌都沒感受到身後的氣息,三個駐扎軍走進了大槐樹的陰影內部,因為看不到表情,只能通過聲音判斷情緒,他們的聲音非常平穩,聽不出任何慌張感。

  明明之前還在通訊,也是說好了要碰頭,現在祝寧再見崔凱就像是見了鬼。

  嘩啦啦——

  樹葉抖動,上面掛著的駐扎軍屍體搖搖晃晃,在樹葉中若隱若現。

  祝寧就站在駐扎軍屍體的腳下,眼前出現了三位駐扎軍,因為戴著藍色頭盔,頭盔表面散發著一股奇異的光,他們三個像是某種蜥蜴類的冷血怪物。

  說實話,他們三個明明肉眼看上去是活人,卻比頭頂懸掛著的屍體更恐怖。

  「你們找到了什麼?」崔凱又問,他的聲音非常平穩。

  徐萌已經一手摸向背後的槍,祝寧反應更自如一點,聲音都不抖一下,「找到了勝心自殺的屍體。」

  崔凱問:「勝心是誰?」

  祝寧在通訊裡沒說日記的主人叫勝心,所以崔凱第一反應是問勝心是誰,沒有露出破綻。

  祝寧:「就是之前那個日記的主人,她自殺了。」

  崔凱:「為什麼?」

  祝寧一邊回答一邊聽崔凱的語氣,推斷這人到底有沒有事,他看上去跟之前一模一樣,聲線都一樣。

  祝寧:「可能絕望了吧,不想被蟲子寄生,人在那種環境也挺難的。」

  崔凱:「人類真偉大。」

  祝寧皺了皺眉,好奇怪的一句話,好刻意的回答,他說話的語氣怎麼這麼像江平?

  祝寧繼續問:「吳老頭那邊有什麼線索嗎?」

  崔凱:「吳老頭之前被蟲子寄生了。」

  祝寧:「我知道。」

  她緊盯著崔凱,一直看他能露出什麼破綻來,崔凱剛才說是找到了重要線索的。

  崔凱又說:「他琴譜上寫了母蟲,說母蟲在尋找寄生體。」

  祝寧無法分辨這句話是真是假,但勝心的紙條上同樣提到了母蟲,母蟲又是什麼?

  如果是真的,崔凱告訴自己的動機是為了引誘祝寧,必須給出一點貨真價實的東西嗎?

  祝寧問出口:「母蟲是什麼?」

  崔凱:「不知道,還要再找找線索。」

  祝寧克制著自己去摸槍,問:「我們接下來幹什麼?」

  祝寧說的是我們,起碼從語言的角度來看,祝寧還是信任駐扎軍的,他們是一個團隊。

  崔凱:「去老張家看看吧,那裡應該有線索。」

  祝寧之前也打算去老張家,但不知道哪戶人家是老張,問:「老張家在哪兒?」

  崔凱:「說是住在村口第一家。」

  祝寧就站在村口,不遠處有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窗口趴著一個老頭,這個人就是老張。

  崔凱要帶祝寧他們走進老張家裡,那裡可能有什麼東西。

  也可能是個陷阱。

  從頭到尾只有崔凱跟自己說話,江平和另外一個隊員沉默著。

  崔凱帶著隊要走,他剛走了兩步,還沒走出樹蔭的範圍,回頭發現祝寧沒跟上來,祝寧站在陰影裡,而徐萌不知道去哪兒了。

  徐萌不是那種很讓人注意的人,完全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消失。

  「你們怎麼不走?」崔凱看了一眼,問:「你隊長呢?」

  祝寧站在原地,原本就是穿著黑色防護服,隱藏在陰影中像是身體都和陰影消融了。

  祝寧沒回答這個問題,反問:「崔凱,你是不是被感染了?」

  崔凱皺了皺眉:「你在說什麼?你也懷疑我?」

  出任務懷疑隊友被污染是一種很不禮貌的猜測,祝寧:「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崔凱:「什麼?」

  祝寧在看徐萌的動作,對方隱藏在陰影中,正在悄無聲息接近崔凱。

  祝寧直視崔凱,繼續說:「我之前想錯了,我總以為污染源是其中一個村民,但污染源不一定是人類。」

  祝寧之前的思路是在理清楚這些村民之間的關係,尋找他們的「怨念」,來判斷誰是污染源。

  但這裡是牆外,擁有智慧的可能不只是人類,人類在進化,花草樹木寄生蟲也在進化。

  祝寧有一個很可怕的猜測,污染源可能是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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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一百零九章 遺落的荒村(十三)

  嘩啦啦——

  一陣狂風吹來,懸掛在樹上的屍體在搖晃,被吹得歪歪斜斜的,哪怕站在樹下也能看清上面好像懸掛著什麼東西。

  江平抬頭看了一眼,看到數十隻騰空的腳。

  這次說話不是崔凱而是江平,「你們人類真的很傲慢啊,蟲子不配成為污染源嗎?」

  祝寧心裡咯噔了一下,江平真的是污染源,不,蟲子真的是污染源。

  祝寧幾次進入污染區域污染源都是人類,唯一一個非人類是777號實驗體,777號理論上沒有污染源,所以才有人會在裡面被困死。

  而且777號沒有非常復雜的思想。

  楚清強行綁定黃雅若成為777號實驗體的母親,培養了這麼多年,它的智力最多就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兒,每天都在喊媽。

  它跟眼前這個人絕對不一樣,如果蟲子能夠成為污染源,幾乎是打破了祝寧一直以來的認知。

  蟲子可以擁有人類的智慧,並且擁有人類的情感嗎?它甚至可以形成一個自己的污染區域。

  一個污染區域想要形成非常復雜,裡面的污染物都是自洽的,他們必須符合邏輯。

  祝寧一直以為這麼復雜的村落,污染源一定是人類,就是因為這種復雜的情緒原本是人類獨有的。

  祝寧看見陰影中的徐萌動作一停,她知道徐萌跟自己的想法一樣。

  如果眼前的這條蟲子可以成為污染源,它背後的邏輯更值得人類來探索。

  祝寧只能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你通過一些手段來到幸福村,先是寄居在吳老頭身上,後來你返回了村莊。但你剛開始寄居的時候手腳不俐落,你不太適應人的身體,所以每天都很笨拙地練琴。」

  江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人的四肢真的很難操控啊。」

  崔凱和肖一磊也低下頭,同時說:「人的四肢真的很難操控啊。」

  三個人說了同一句話,動作語氣一模一樣。

  崔凱真的死了。

  崔凱和肖一磊已經成了蟲子的傀儡,明明之前還在通訊,崔凱應該是真心想要帶隊讓他們這些清理者回家的。

  現在他人不光死了,而且不得不被操控。

  如果這三個人動手,可能會擁有非常可怕的協調能力,不,甚至還要包括村民在內,他們都是一體的。

  所有村民都是他的眼睛,祝寧終於理解了第一次來幸福村被監視的感覺。

  她從一開始就走進了陷阱。

  數十雙村民的眼睛齊刷刷看過來,眼前站著三個駐扎軍,他們的動作完全同頻。

  看久了就像是精神污染。

  祝寧壓抑著想要逃跑的衝動問:「你剛開始什麼都不懂?」

  江平說話像是個很調皮的頑童,「我剛開始啊,跟個蟲子沒什麼分別。」

  所以它難以扮演吳老頭,漏洞百出。

  第一次跟人類融合的時候是最艱難的,它突然擁有了大腦,接受了海量信息,閱讀了吳老頭的所有記憶。

  它知道自己必須要彈琴,卻無法馴服人類的手指。

  它無法彈出成型的曲子,也無法寫出正常的字跡,那段時間它渾渾噩噩,一直害怕被人發現。

  每一個前來關愛自己的村民在它眼裡都是敵人。

  「江平」活動了自己的手指,旁邊的崔凱和肖一磊也活動手指,因為完全同頻,弧度一致,三十隻手指頭正在動作。

  他們三個連在一起就像是一種蠕動的蟲類。

  它的聲音聽起來很疑惑:「人類只有十根手指,怎麼會這麼難呢?」

  它花了很多功夫去跟人的肢體相處,如同在駕駛一輛車,你知道哪裡是方向盤哪裡是油門,但是你開不好。

  祝寧:「你以什麼為食?人的精神值?」

  傅醫生曾經說過,如果污染物寄生在人的身體裡,唯一能夠吃的就是人的精神值。

  這些事兒在傅醫生跟自己閒聊的時候明明都說了,祝寧現在才想起來。

  「江平」啊了一聲:「現在牆內科技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嗎?」

  這是承認了?

  所以這條蟲子最初寄居在吳老頭身體裡,它突然擁有了智慧和人類的情感,以吳老頭的精神值為食。

  祝寧:「慢慢的,你發現吳老頭的身體不好用,你看中了勝心是嗎?」

  祝寧不認識勝心,但以她的理解,這種會打獵的老太太精神值肯定很穩定。

  「江平」嘖了一聲,「她太警惕了,我剛開始甚至無法接近她。」

  所以它沒有立即對勝心下手,它慢慢感染了全村人,祝寧猜不到具體怎麼做到的,可能是產下蟲卵,先讓蟲卵寄生。

  它吃掉了村民的精神值,包括阿芬奶奶和老杜。

  它是有策略的,想要逼迫勝心失去理智,這樣才好趁虛而入。

  「阿芬給勝心傳了紙條。」祝寧說, 「老張也讓她快跑。」

  「江平」仔細回想了一番,這些記憶對他來說有點遙遠,他非常謹慎,思索之後才回答祝寧的問題,「我那時候也沒想到人類已經被感染了還能掙扎,不過現在知道了。」

  「江平」說話的時候帶著笑意,好像知道了這個秘密非常有價值。

  祝寧壓住自己的不適感,問:「你殺了勝心?」

  「江平」想到這兒聲音沉了沉,「她腦子不太好,她想殺掉我。」

  祝寧皺了皺眉,所以勝心當時真的想過自殺,都已經把繩索甩在樹上了。

  勝心給自己打了個結,那時候是傍晚,夕陽血一樣籠罩著大槐樹。

  她在樹枝上搖搖欲墜,一隻腳已經踏出去,然後又收回來。

  她不捨得,如果注定要死,她不捨得自己死了那條蟲子卻活得好好的。

  她抓緊了槍柄,準備反殺,自己死了也要帶一個。

  那時候是最好的下手機會,勝心想,這時候不殺掉它以後它會霍霍多少人。

  勝心跳下大槐樹,她要弄死母蟲。

  「不過她失敗了。」

  勝心的下場祝寧已經看見,那具屍體還在自己頭頂上晃蕩。

  「江平」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著樹上的屍體,在這個角度看不清,他後退了兩步,走出樹蔭,把自己暴露在夕陽中,這個角度看得清了,它看見了樹葉中的屍體。

  每一次風吹過時都會露出屍體的衣角。

  「所以我滿足了她的心願,把她的屍體掛在樹上。」

  它曾經「幫」勝心完成自己的心願,把勝心的屍體掛在樹上,像是完成了某種既定的儀式。

  「後來我遇到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的屍體我都掛在樹上了,不然勝心太孤獨了。」

  嘩啦啦——

  頭頂的屍體似乎在回應江平的話,他們搖晃的時候彷佛是在一起跳舞,那是一支很詭異的舞蹈,跳舞的是死屍,配合樹葉的沙沙聲,像某種遠古的祭祀。

  這不是反社會,它根本沒社會這個概念。

  祝寧到現在都不習慣,自己竟然在跟一條蟲子對話,她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你在這七十年來不斷繁衍進化。」

  誤入的平民,探險隊,駐扎軍,他們進入村落之後成為了它的寄生對象。

  它一次次讀取人類的記憶,變得越來越有思想,扮演人類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祝寧:「江平只是誤入的駐扎軍是嗎?」

  「崔凱誤會江平了,」它說到這兒嘆了口氣:「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他從來沒有背叛過人類。」

  江平出任務一直在巡邏,這份工作危險又沒有回報,但江平覺得人類想要延續火種就必須有人做這種工作。

  他每次執行帶隊任務都非常敬業,他會承諾把清理者們送回牆內。

  那時候的江平年輕,懷揣著熱血,熱血被磨平過,但他從來沒背叛過。

  所以他一早就做好了死在牆外的準備,那天他誤入了污染區域,所有駐扎軍的準則都是,一旦誤入污染區域都靠自救,沒人會來拯救你。

  江平臨死之前沒有臨終關懷,甚至聽不到普羅米修斯的聲音,他在荒村中逐漸絕望,以為人生最壞的打算不過是死亡。

  但沒想到他等來了更糟糕的結局——被寄生。

  「我看過他的記憶,完全無法理解他這份工作到底有什麼意義。」

  都是人類,為什麼有人能夠在牆內生存,有人就要被迫跟污染物相伴呢?

  「所以我幫他實現了一點小小的心願。」

  江平在生命的最後曾經產生過很強烈的情緒,越臨近死亡人類越是容易多想,你就越想掙扎。

  江平憎惡自己的工作,大罵過自己的長官,詛咒過世界被污染。

  這個世界遲早都要被污染,它不介意加快這個進程。

  所以它故意把人帶入污染區域,它計算過牆外出事的概率,控制在一定區間內,本來牆外任務就有超高死亡率,除了崔凱應該沒人注意到。

  祝寧捏了捏拳,她好像明白了那些被弄死的清理者,他們都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死的。

  只是因為一條蟲子。

  祝寧:「你怎麼通過檢查的?」

  江平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引起過注意,清潔中心在每次任務結束後都會有嚴苛的檢查程序,駐扎軍肯定也有,江平怎麼逃過的?

  啪嗒一聲——

  它沒有立即回答問題,而是摘掉了自己的頭盔,它在這個污染區域裡並不需要戴頭盔。

  祝寧第一次見到江平的臉,他長得很斯文,白白淨淨的,看上去是那種有點乖巧又靦腆的男生。

  江平年紀不大,應該是二十歲左右,他很早就加入駐扎軍了。

  現在「江平」抱著頭盔一臉平靜地望過來,站在荒村中靜靜感受著微風,它用一隻眼睛看著祝寧,一隻蟲子從他的眼眶中爬出,蟲子在跟祝寧對視。

  它破壞了真正的江平。

  「江平是我寄生過最有趣的身體,他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沒有任何親近的伙伴,跟我好像啊。」

  江平非常孤獨,所以被寄生之後都沒人發現。

  真正的江平在牆內找不到依靠,不過是人類社會裡一條孤零零的蟲子,就像它一樣。

  它歪了歪頭,眼珠子完全掉下來,偏偏嘴角還掛著微笑,「我還了解了你們人類怎麼對付污染物。」

  祝寧皺了皺眉,污染事件是發生在新曆10年,現在是新曆80年,蟲子經過七十年演化,他在這個過程中找到過不同的宿主。

  江平是最滿意的一個。

  因為它完全可以進入人類內部知道人類怎麼對付自己。

  「第一次檢查的時候我很害怕,我當時以為會被人類發現然後弄死,但是他們什麼都找不到。」

  「江平」看向祝寧:「好奇怪,在檢查數據顯示下,我竟然是一個合格的人類。」

  科技的發展根本跟不上污染的速度,就像清潔中心同樣找不到祝寧腦子裡的系統,祝寧一次次躲過清潔中心的檢查,它也一次次躲過駐扎軍的檢查。

  「我精神值真的很穩定,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我一定很自洽吧。」

  現有儀器能夠檢測到污染物,但無法檢測到異能者,因為異能者精神更穩定。

  「江平」是一個自洽的污染物。

  它很平靜,沒有發瘋,是自然演化出的一條進化的蟲類。

  人類在進化,蟲子也在進化。

  祝寧仔細回想這件事發現無法細想。

  現在「江平」的存在證明了,一棵樹,一朵花,一隻蟲子同樣在進化,他們可以跟人類融合,達到完全的自洽程度,躲避所有現有科技的檢查。

  從成分上來說,這樣的寄生蟲和祝寧這樣的實驗體又有什麼區別?

  拿人造人舉例,李念川不就是融入了犬類基因的人類嗎?

  現在這個「江平」是否算是融入了蟲類基因的人類呢?

  這樣的人可以進入牆內都無法被人發現,他這種情況不會是特例,可能已經存在很多年了。

  祝寧問:「你有同類嗎?」

  「江平」看向遠方的夕陽,半張臉被夕陽染紅,像是塗上了一層紅暈。

  這個污染區域他自己其實都沒有完全理解,當人類這麼多年,他都沒有完全理解人類的情緒,人真的是很難懂的生物。

  「我猜有吧。」

  如果全世界都在進化,一條蟲子不會是孤例,人與自然的基因很早就進行融合了,在人類不知道的情況下,自然基因進行了重新洗牌。

  「江平」並不孤獨。

  祝寧感到一陣恐慌,牆內有類似的污染物。

  末日將至,你我皆是螻蟻。

  這句話到底怎麼理解,如果牆內有這種蟲子,人類的防線到底應該建立在何處?

  「江平」如果對人類沒有敵意,他們只是生活在世界上,那他們到底算是人類的敵人還是同類呢?

  他們擁有強大的能力,但他們的本質上只是一條……蟲子。

  你能對蟲子有什麼期待嗎?

  裴書說為什麼要執著於把人分類,可能還有這層意思,在牆外,遇到什麼事兒都不離奇。

  你遇到的東西會輕而易舉粉碎你的常識,人類對於污染世界的了解可能都不到一半。

  規則,分類,這都是牆內人的規矩,牆外只有混沌無序。

  祝寧一直在強行讓自己鎮定,眼前的「江平」花了七十年才勉強進化現在這樣。

  它可以規避所有檢查,但它看上去並不穩定,這個荒村就是最好的證據。

  祝寧:「幸福村是你的污染區域,或者說是母巢?」

  姑且把它當成一個真正的人類來看,這個地方有它的執念,一定還有什麼事兒祝寧沒弄清楚。

  「都是,我喜歡這裡,這大概是你們人類所說的思鄉情結?」它笑了下,回答的時候竟然很靦腆。

  祝寧聽到思鄉兩個字皺了皺眉,她總覺得蟲子不該有這種想法,但它就是有了。

  它走過那麼多地方,最喜歡的還是這個荒村。

  祝寧:「你是故意把我們引到這兒的?」

  祝寧他們來的時候這條路很安全,獵魔人進出兩次都沒出事,之前駐扎軍多次巡邏過荒村都不知道這兒有污染區域。

  撤退的時候偏偏出事了。

  「江平」擁有一種能力,它可以觸發污染區域,所以祝寧他們走來的時候這裡被觸發了。

  怎麼做到的?跟母蟲相關嗎?

  祝寧問:「你想把我們弄死嗎?」

  「不,「它立即否定,深深地看著祝寧,眼神非常深情,「我看中了你的身體。」

  它能感受到祝寧超高的精神值,穩定的情緒,強大的內核,還有……那股香氣。

  很吸引人,好香啊。

  祝寧像是果樹上那顆最誘人的紅蘋果,它很想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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