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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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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有花在野] 我在廢土世界掃垃圾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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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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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一十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十六)

  祝寧當時被一雙鬼手抱住,曾經想像力發散,那雙手會不會陷入了自己的腹部,成為自己另一個內臟?

  現在成真了,檢查報告明明白白顯示一雙手在自己肚子裡。

  傅醫生死之前看到了什麼?

  祝寧剛才不確定,現在確定了,他之前說在攝像頭裡看到了一個鬼影,他應該是再次看到了。

  為了自保,也可能是精神污染嚴重,傅醫生弄瞎了自己的眼睛,鬼影果然無法接近他。

  但他這個舉動必須打開防護頭盔才能進行,在精神值岌岌可危的情況下,暴露在高濃度的污染區域裡已經被感染了。

  酒店裡一直以來都有兩種污染物,一種是蟑螂人,一種是在電梯和會議室看到的血肉模糊的玩意兒,那些應該是門後帶來的生物。

  要麼被蟑螂人殺死,要麼被門後生物殺死。

  祝寧的額頭抵著床,額頭貼著頭盔邊緣,她笑累了,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這個污染區域比她去過的都更難,讓她體會到了壓迫感。

  門後的東西可以轉化為實物,祝寧腹部已經有怪物了,想要除掉這雙手,只能跟傅醫生一樣,打開防護服,做手術物理切除。

  還剩下最後一種方法,殺死污染源,這雙手自然會消失。

  祝寧仔細回想著傅醫生的話,因為劇痛導致她思維尤其清晰。

  傅醫生說神通過人體降生應該是真的,那個地下污染物,被牆外的村民稱作為「烏麥」,霍文溪說直譯過來是胎盤的意思,那胎兒呢?

  直視過「烏麥」的人都沒有好下場,神不可直視。

  對於這句話,祝寧之前思考的重點一直是神,現在想,重點是後面那四個字,不可直視。

  祝寧通過黎欣的記憶看一眼「神」都會汗毛乍起,霍文溪從錄像帶裡看他們的調查報告瞎了一隻眼睛。

  這個神的污染可以通過媒介傳播,攝像機、照片、人的記憶,包括眼睛。

  永生藥業膽子很大,他們發現了神跡的傳播規律。

  實驗想要成功一定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他們造出來的真的是神嗎?

  祝寧沒看過原版的資料,傅醫生看過之後就死了,他臨死之前的話瘋瘋癲癲的,懷疑祝寧肚子裡的就是神。

  之前他們從這兒運送走什麼東西,鮑瑞明堅信神一定會降臨,是不是證明「神」已經離開這兒了?

  那這裡的污染源又是什麼?曾經留在這兒的母體嗎?

  如果是,想要找到污染源,是不是要找到那個實驗體?實驗體又在哪兒?

  祝寧從床上翻身下來,雙腿發軟,腹中怪物在蠶食她,像是有倒計時,就算她僥幸沒有被其他怪物弄死,也很容易被吸乾精神值和生命值。

  祝寧瞥了一眼,辦公室是磨砂玻璃,外面站著幾個人影。

  因為隔著一層玻璃,只能看出他們擁有人的形狀,到底是什麼東西很難判斷出來。

  他們陰森森地站立,彷佛在等待一個時機。

  地上還躺著傅醫生的屍體,鮮血一直流到了祝寧的腳底,追擊傅醫生的詭異生物很有可能也會殺死祝寧。

  祝寧已經摸清楚了污染規律,有規律就證明並非不可反抗。

  她忍著腹部劇痛,摸上了自己頭盔邊緣,咔噠一聲打開了頭盔。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不敢在污染區域內部做這個動作,打開頭盔意味著污染,但祝寧嘗試過,自己在污染區域內沒那麼容易被感染。

  她摘下頭盔後,呼吸到了真正的屬於污染區域的空氣,腐臭中夾雜著刺鼻的藥水味兒,連鮮血的氣味都不明顯了。

  門外就是污染物,她的肚子還在發疼,這時候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她撕裂了自己的衣領,扯下來一條長布條,然後蒙在自己的雙眼上。

  眼前只剩下一片黑。

  祝寧的動作很快,立即扣上防護頭盔,頭盔屏幕有一層黑色防護膜。

  上帝視角也是一種眼睛,為了安全起見同樣關閉。

  現在她已經完全陷入到了黑暗中,連一點模糊的影子都看不清。

  失去視力,只靠聽力行走,人會極度沒有安全感,因為都很難判斷敵人來自哪個方向。

  這個做法很冒險,但可能會有用,如果眼睛是一扇門,祝寧現在選擇短暫關閉門。

  傅醫生最後死於感染,而非死於直接的致命傷,就證明了他戳瞎自己的眼睛關門後有用。

  不知道是她的錯覺,還是她已經疼麻了,在她蒙住雙眼之後,腹部痛感沒那麼劇烈。

  她現在要做的是清空自己的大腦停止想像,緩慢地在地下醫院裡移動,尋找到其他隊友,找到污染源。

  道理是這麼說的,執行起來很難,因為射擊運動員最依賴的就是視力。

  祝寧的雙手摸著檢查台的邊緣,她嘗試著邁出一步,以為起碼走路沒什麼問題,但她差點被傅醫生的腿絆倒了。

  想像中的落腳點跟實際的落腳點並不一致。

  祝寧需要重新讓自己的手腳配合,適應新的空間感,她從背包裡拿出一把收縮刀,完全打開大概有一米二長,這時候成了「導盲杖」。

  祝寧用收縮刀向前試探著,前方有不少障礙物,踩在紙張上時會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失去視力後,一切聲音都被放大了。

  祝寧從來沒這麼仔細感受過聲音,聽力成了最大的保命符。

  她花了點時間才摸索到門把手,停了兩秒鐘,像是對傅醫生無聲的悼念。

  她該離開這兒了。

  祝寧打開門,剛才她在門內看到了門外有人,如果這些人還在,祝寧應該算是跟他們近距離接觸。

  她走出之後感受到了一股陰森森的寒意,鬼影就在旁邊嗎?

  距離多近呢?是不是有人跟她臉貼著臉?正在悄無聲息看著她。

  等等,她在做什麼,不能想像。

  這裡似乎會誘導人「想像」,在一個點不斷深入,之前的污染區域也有類似的,重復重復不斷再重復,因為這是精神污染的傳統模式,但這兒好像尤其劇烈。

  對了,為什麼沒聲音了?

  祝寧在路上遇到了幾個污染物,他們像是醫院裡的NPC一樣阻擋她。

  那些人呢?

  失去了視力,等於關掉了門,同樣也就無法知曉任何事兒。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情況,該往哪個方向前進,她被困在原地了。

  她的肚子又在隱隱作痛了,伸縮刀不太好借力,祝寧想扶著牆,她記得這邊有一條扶手。

  一片黑暗中,她觸摸到了一個柔軟的物體,好像是另外一個人的手。

  她本能收回手,差一點就想睜開眼看看,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不小心摸到蟲子也會想睜眼。

  祝寧屏住呼吸,很確定有什麼東西就在她跟前,那個人在呼吸。

  祝寧左手持槍,如果一旦需要動手,她需要確保自己的先機。

  只要不睜眼,理論上她暫時還是安全的。

  她再次摸向扶手,這次摸到的是冰冷的金屬,上面的手不見了。

  走了?

  她來不及多想,穩住身體之後,決定朝右邊走。

  她記得大致方位,他們當時從醫院大門走進來,大門在左側,右側的區域都還沒去過。

  徐萌可能也在右側。

  祝寧緩慢地行走,像是一個盲人被放置在懸崖邊,小心翼翼伸出手試探著,稍有不慎就會跌下懸崖。

  祝寧感覺自己跟什麼生物擦肩而過,但她不敢看也不敢有任何好奇心。

  一旦激發起好奇就會忍不住開始想像。雖然很危險,但這條路竟然有用。

  祝寧記得這條走廊很深,走廊的盡頭是什麼?

  傅醫生已經死了,那徐萌呢?她會不會也出事兒了?

  「祝寧?」突然,祝寧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呼喊。

  她腳步一停,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祝寧!」那人繼續叫她的名字,祝寧認出來了,這竟然是曹瑋的聲音,因為失去了視力,祝寧只能朝著聲音的來源走。

  曹瑋在她的左前方,祝寧邊走邊想,曹瑋為什麼在這兒?

  聽他的聲音好像很微弱,他受傷了?

  他跟初靈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不留線索也不留記號,擅自進入地下?

  曹瑋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悲愴大喊:「初靈死了!」

  初靈死了?

  祝寧腦子裡嗡的一下,好像腦子被人重擊了一下,又死了一個隊友。

  這裡死亡的速度比自己想的更快,連悼念都來不及,祝寧不知道做什麼反應,她咬了下牙,現在聽到別人的死訊甚至沒有真實感,好像聽到吃飯喝水那樣平常。

  祝寧緩緩靠近曹瑋的方向,摸了好一會兒,她半蹲下來,曹瑋可能是半靠在走廊的角落裡,祝寧還以為會摸到他的腿,結果撲空了,摸了一手液體,第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自己摸到了什麼。

  「我腿斷了。」曹瑋發出痛苦的聲音。

  祝寧看不見,在曹瑋話音剛落,感覺自己的手掌心下濕噠噠的,那是一手血。

  祝寧的手抖了下,手心裡還有溫熱的血,曹瑋可能下半截身體沒了,她怔愣著,好半天才說:「我……我幫你看看。」

  曹瑋:「好。」

  祝寧身上還有癒合劑,她需要看看曹瑋的情況,蒙住雙眼和真正的盲人反應是截然不同的。盲人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恢復視力,但假的瞎子卻很容易睜開眼。

  遇到隊友受傷,特別是聽到過死訊,大部分人的反應肯定會幫人看看。

  祝寧眼皮顫了下,差一點就要睜開眼,卻硬生生停住了。

  她心跳加速,手中的鮮血已經變得冰冷,她問:「你真的是曹瑋嗎?」

  祝寧又看不見,她怎麼確定眼前的是誰?

  如果是真的曹瑋,已經受傷的狀態第一反應會交代自己得到的信息。

  雖然殘忍,但這幾乎是獵魔人的本能,他們要確保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能傳遞消息出去,消息比命更重要。

  眼前這個人什麼都沒透露。

  曹瑋:「你在說什麼?」

  祝寧收回手,如果她現在擁有視力,能看到倚在牆邊的根本不是曹瑋,而是一個面目模糊的怪物。

  它一團血色,手中捧著一顆人頭,人頭被包裹在獵魔人的防護頭盔中,頭盔面板破了,露出了曹瑋的臉,他臉上一片灰白,早就死去多時,嘴巴機械地一張一合。

  「祝寧,你在說什麼?」

  祝寧死死閉著眼,一步步後退,這個污染區域竟然會誘導人睜眼。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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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一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十七)

  「祝寧,我好疼。」曹瑋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真實,他苦苦哀求著,「幫幫我,幫幫我吧。」

  曹瑋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找到了實驗的關鍵資料,你帶我出去,我馬上給你。」

  祝寧手抖了下,太真實了,完全一樣的聲音,有人類的情緒,甚至知道他們在尋找資料。

  如果這是真的曹瑋,她可能會誤殺自己的隊友。

  祝寧平復了一會兒才問:「你們在哪兒找到的?」

  「實驗室,」曹瑋立即回答:「我們走進了一間很怪異的實驗室,裡面就有神降的真相,真的,我是曹瑋,你帶我走吧,我不想死在這兒。」

  曹瑋不想死,他的情緒完全真實,可能他死之前也曾這樣掙扎過。

  祝寧失去了視力,她快被這種狀態逼瘋了。

  很想睜開眼看一看,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誰,渴望已經湧上來。

  祝寧理解了傅醫生為什麼會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很早就知道眼睛是門,看到鬼影剛開始一定也是想閉上眼,但污染區域不斷誘導,根本控制不住不睜眼。

  現在就連祝寧都有這種渴望,想把自己的一對眼珠子扣出來。

  【精神值下降5%】

  不要想像,四處都是陷阱,不能睜眼不能想像。

  她的雙腿僵直,聽到系統提示後才緩過神,她木然地挪開腿,繼續向前走。

  曹瑋看到祝寧動了,「別走!祝寧別走!」

  祝寧不敢跟他再交談下去,這條路一定是對的,如果污染物在誘導她睜眼,那證明必須要通過眼睛才能攻擊。

  曹瑋說:「求你了,別走,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祝寧認識曹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他嘲諷李念川是個清理者,機械海洋館事件後,也是他大方承認了自己的能力。

  他就是心直口快,一直沒什麼壞心思,挺重江湖義氣。

  灰鷹隊隊員被殺,曹瑋願意進入污染區域,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得真相。

  祝寧見過他對別人冷嘲熱諷,見過他出風頭,見過他逞強。

  但沒見過他求人。

  他那種心高氣傲的人,如果真要死了,可能會有點傲嬌,讓他們先走,擺擺手說:老子要死了,你們走吧!

  可能會說:出去之後給灰鷹隊報仇啊。

  可惜祝寧沒機會傾聽曹瑋真正的遺言,因為背後的污染物一直用他的聲音發出哀求:「祝寧,祝寧啊,你救救我,別讓我等死……」

  她咬著牙沉默向前,曹瑋的哀求像是詛咒一樣陰魂不散。

  曹瑋應該已經死了,祝寧無法改變這一點。

  她第一次見識了污染世界的殘酷面目,死去的人痛苦,活著的人同樣無法得到安寧。

  祝寧除了背負著死去隊友的痛苦前進,無路可走。

  為了這狗屁真相,他們已經犧牲了兩個人,卻得到了一個模糊的信息。

  她在那一瞬間理解了當年被鮑瑞明派去浮沙島的調查隊,只剩下一個活口,為鮑瑞明帶來一隻無足輕重的藤壺殼。

  調查員和獵魔人的命太賤了。

  兩條人命壓在身上,祝寧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曹瑋的聲音還縈繞在耳邊,讓她都分不清那個聲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可能她早就瘋了,只是毫無知覺。

  突然,祝寧的手摸上了什麼東西,前面有障礙物,她終於走到了走廊盡頭。

  祝寧像是一個人在迷霧中行走,遇到了一堵高牆,她反應了一會兒,從曹瑋的哀求聲抽離出來。

  走廊盡頭好像有一扇門。

  這裡就是盡頭,可能是曹瑋所說的那個實驗室,祝寧的手摸索著,想要盡快打開門進去。

  明明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開門動作,在這個時候成為了她最大的敵人,她找不到門把手。

  她摸了好一會兒,心中越來越煩躁,差點都想把頭盔摘了睜眼來看,才想到自己是有系統面板的。

  【是否使用萬能鑰匙?】

  祝寧點擊了是,詭異的地下醫院中,系統的存在給了她一點安全感。

  門咿呀一聲打開,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選擇打開門。

  她看不見門後的東西,無法判斷危險,祝寧走進去,門在背後關閉。

  祝寧進入了門內,卻感到了另外一種恐慌。

  完全未知的恐懼,她之前行走的地方腦子裡有大致的印象,但這裡一點概念都沒有。

  這間屋子有多大?用來幹什麼的?裡面是不是還有門?

  沒有眼睛,就算這裡有什麼線索她都看不見,怎麼推斷出真相?

  閉上眼是一種手段,但現在看來好像僅僅是延緩死亡的速度,她總不能這樣在這兒生活一輩子。

  祝寧換了個探索方式,她靜靜站著,使用了金屬操控天賦。

  房間裡四面八方傳來叮鈴鈴的響聲,桌子上的電腦,椅子,設備都一起震顫,過了一會兒才逐漸平息。

  有金屬物。

  祝寧的金屬操控範圍是二十米,她無法感知這些東西具體是什麼,只有一個大小的概念。

  好像是一個實驗室之類的,有一些儀器。

  祝寧像是盲人摸象,在腦子裡一點點構建出大致的信息,但模模糊糊的。

  她放下金屬物之後,聽到咚的一聲,緊接著傳來一陣很微弱的呻吟。

  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一丁點動靜都可以刺激人,祝寧立即處於戰鬥狀態,隨時提防著未知的襲擊。

  「祝寧……」她聽到一陣呼喊:「是你嗎祝寧?」

  又有人叫她,這次是初靈的聲音,祝寧不敢回應,污染區域太狡猾了,同一個陷阱她不會中兩次。

  「真是你啊,」初靈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你終於來了?」

  祝寧還沒做出反應,初靈說:「我身上有資料,你把資料拿走,這鬼地方八成出不去了,你把消息帶出去,就說灰鷹隊盡力了。」

  祝寧聽到這話就心裡發堵,初靈還在說話,說他們進入了實驗室,找到了原始資料,這地兒沒別的東西了,讓祝寧快走之類的,別管她了。

  祝寧聽著聽著感覺這人很真實,一會兒又覺得她是假的,真真假假她分不清了。

  她打斷初靈的話,問:「你在哪兒呢?」

  初靈:「在前面的櫃子裡,曹瑋把我放進來的,你剛才用金屬操控我就感覺到了。」

  初靈本來在這兒等死,她關閉了自己的其他功能,進入休眠狀態,做好了出不去的打算,決定保存著資料沉睡,等下一波人進來。

  但她感知到了祝寧的金屬操控,她就是機械人,很快就醒了。

  祝寧閉上眼,嘗試用金屬操控去感知,她感覺到實驗室像是一張模糊的大網展開。

  折騰了好一會兒,祝寧找到了左側的一個櫃子,以前肯定是用來放實驗材料的,是個低溫箱,撲面而來一股寒氣。

  祝寧摸索著,很快摸到了初靈的腦袋,她戴著防護頭盔,上面結著一層冰霜。

  祝寧繼續向下摸,本來以為會摸到身體,沒想到只摸到了隔板。

  初靈只剩下一顆頭了,被放在櫃子裡。

  「怎麼樣?酷吧。」初靈說:「我是我們隊的存儲卡,他們說了,就算末日了,把我腦袋砍下來,外星人過來都能找到腦子裡的資料。」

  初靈的頭顱已經完成了完全的機械化,大腦內層就是防污染保護膜,甚至不需要佩戴頭盔,她真正的大腦核心都不會被感染。

  初靈的語氣很輕鬆,但祝寧不輕鬆。

  初靈機械化程度很高,她都能舉起一輛卡車,被折騰到只剩下一顆頭的地步就是窮途末路。

  初靈:「曹瑋死了。」

  祝寧把她腦袋捧出來,說:「我知道,我……」她停了下,說:「我見過他了。」

  「他死的時候可威風呢,」初靈聲音哽咽:「不知道逞什麼英雄,讓我在這兒留著,如果見到你就把資料給你,還好遇到了,我現在就算死也值了。」

  祝寧摟著初靈的頭,明明抱著一顆腦袋挺驚悚的,但她感覺特別安全,說:「不會死的,他死之前有說什麼嗎?」

  初靈:「有,讓你替灰鷹隊報仇。」

  灰鷹隊加上獵豹隊,兩個隊伍的仇恨都要交給祝寧了。

  祝寧:「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初靈:「那算了。」

  祝寧都想笑:「你是不是太隨便了。」

  「我也不能給你壓力啊,」初靈說:「反正你記得帶我的腦子出去。」

  她似乎挺累的,說話都沒什麼精神,祝寧抓緊問:「你們怎麼自己下來了?都沒給我們留信號?」

  「留了,」初靈嘆了口氣,「我們下來的時候給你發了消息,說找到了地下入口,你沒回復,曹瑋說先下去探探路,我們下去之後信號徹底斷了。」

  祝寧:「那時候人機聯合裝置就失效了。」

  「是啊,」初靈說:「可惜我當時不知道,還以為你們沒空回復,我在路上留了標記,你們看見了嗎?」

  祝寧:「沒有。」

  他們一路走來只找到了一個觀測亭的警告,現在想來應該不是初靈他們留下的。

  祝寧:「你們進來的時候有腳印嗎?」

  「腳印?」初靈:「我們什麼都沒看見,怎麼了,什麼腳印?」

  祝寧心冷下來,那就是最壞的那種可能,有人跟在初靈和曹瑋身後進來了。

  是污染物?還是一個伺機等待的殺手?

  殺手一般都是埋伏在最深處,尋找最合適的時機準備致命一擊。

  初靈也理解了問題的嚴重性,問:「這污染區域裡有人?」

  祝寧點了下頭,很有可能,如果這裡是個陷阱,他們要確保沒人能出去。

  以永生藥業的作風可能會趕盡殺絕。

  祝寧看不見,一時間都感覺危機四伏,那個人隨時都有可能會出手。

  祝寧問:「你跟曹瑋怎麼活下來的?」

  初靈怎麼沒被污染?

  這故事太長了,初靈只能撿重點說,「我們進來之後就被攻擊了,這醫院裡全都是怪物,跟鬼影一樣,眨個眼睛就能衝過來。」

  「我們找到規律,不能眨眼,但人忍不住,」初靈不想贅述曹瑋具體的死亡,「而且後期你幻想的東西會擁有實體,有東西從曹瑋腦子裡鑽出來了,曹瑋知道活不下去了,吸引了火力去送死。」

  祝寧聽著感覺壓抑,初靈三言兩語好像勾勒出了曹瑋一生中最後一程。

  跟祝寧一樣,曹瑋被感染了內部,他為了不耽誤初靈,安排好初靈之後就走了。

  祝寧轉移話題:「那你怎麼保證自己不被污染的?」

  說實話祝寧現在抱著初靈,都不知道初靈是什麼狀態,她也閉著眼嗎?

  「我?」初靈苦笑,「我機械化了啊。」

  祝寧一愣,馬上就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初靈除了一條腿還是人的腿,其他全部機械化改造了。

  人類無法控制自己眨眼的頻率,但機械可以,只要修改程序設定。

  初靈這輩子可以睜著眼去死,她的門可以永遠都關著。

  祝寧看不見,但初靈可以看見。

  祝寧第一次知道絕處逢生四個字怎麼寫,好像失明的人被贈送了一雙眼睛。

  祝寧問:「現在周圍什麼樣?」

  她看不見,太想知道這個房間裡有什麼了。

  「我建議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初靈頓了下,「房間裡全都是鬼影,就在你旁邊。」

  在她們交談時,房間內部一直站著人,直勾勾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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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二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十八)

  房間裡都是人。

  在祝寧看不見的地方,數十個人擠在實驗室內部,他們面目模糊,像是鬼影一樣交錯。

  祝寧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發現自己不能想像。

  失去視力之後給了她最好的保護,只要她不睜開眼就沒什麼東西能實質性傷害她。

  這是這個污染區域的邏輯,不然如果想攻擊,這幫鬼影從她進門起就動手了。

  她現在擔心的是其他東西,人比鬼可怕,第三個人的腳印,這個人在現場嗎?

  人群裡很有可能埋藏著一個刺客。

  他知曉污染區域的邏輯,從進入之後就一直閉著眼避免被污染,等待在污染源附近。

  祝寧他們前面一關關走下來,蟑螂人,門後的詭異生物。

  如果他們小隊被污染物殺死更合刺客心意,如果僥倖存活,他會最後「打掃戰場」。

  雖然沒推出這個污染區域的全貌,但如果祝寧是那個刺客,一定會選擇守在最接近污染源的地方。

  祝寧懷疑污染區域就是這個刺客引爆的,這裡是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祝寧和初靈一個只能保持閉眼,一個只能保持睜眼。

  「初靈,」祝寧不敢動,輕聲問:「人群裡有沒有一個人腳特別小?」

  腳小?初靈皺了下眉,她還以為現在最要緊的是去尋找污染源趕緊出去。

  祝寧:「大概34碼,不知道是男是女。」

  祝寧和初靈無法使用通訊工具,故意說出來,如果有人隱藏在暗處,聽到這句話可能會慌張露出馬腳。

  初靈理解了:「你把我抬高點。」

  初靈的機械義眼可視範圍有限,她不能看到背面的東西。

  祝寧默默舉起了手,如果從第三視角來看應該挺怪異的,一個瞎子捧著一個女人的頭。

  初靈自從發現規律後就沒眨過眼,但她發現邏輯時已經來不及了,當時曹瑋的腦子裡鑽出來一個觸手怪物。

  初靈並不是無敵的,她同樣不能想像,她面對著房間內眾多人影,眼球一直在轉動。

  她的眼珠子從最左側轉到最右側,不看上半身只看腳。

  她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人的腳,乍一眼看甚至分不清哪個是一對,這些腳彷佛是一種嶄新的生物。

  她需要在一群鬼影裡找到一個人。

  初靈一個個看過來,看的眼睛都快花了,34碼的腳其實不算常見,現在大家都是喝營養劑長大的,人平均身高高了,腳的尺寸自然會更大。

  突然,初靈轉動的眼睛一停。

  她找到了,在陰森如同黑暗森林般的鬼影中,有一雙腳尤其小,隱藏在人群最後,很容易被忽略。

  但這就是那個人嗎?初靈不太確定,萬一她看錯了呢?

  她目光挪了下,打算再找找有沒有其他類似的,一起告知給祝寧,但就在這時候。

  她看到那雙腳動了下。

  「祝寧!」初靈大喊:「三點鐘方向!」

  初靈彷佛驚動了隱藏在陰影中的獵食者,在她話音剛落時,那人從鬼影突然閃出,像是個變色龍,在黑暗裡顯露出身影。

  他竟然沒穿防護服,隱藏在鬼影中彷佛跟污染區域融為一體。

  刺客大概是想在污染源殺人之後再刺殺,但祝寧逼迫他提前了。

  他手裡拿著一把很短的匕首,速度非人的快,只看到一陣殘影,初靈連他是男是女都看不清,她下意識想反抗才發現自己只剩下一個腦袋,沒身體可以行動了。

  初靈沒有心臟,卻感覺心跳加速,祝寧詐出了刺客,也提前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中。

  初靈感覺眼前一暗,祝寧把初靈單手拎著,速度很快,側身一閃,躲過了第一道襲擊。

  刺客暗中刺殺,第一次的攻擊一定是最狠的,這是他們潛伏多時的必殺一擊。

  祝寧堪堪躲過,腐爛的魚頭加速跟真正刺客的閃現速度無法媲美,她從頭盔到防護服被削下去一塊兒,一時間鮮血淋漓。

  她的右臂差點被人橫刀砍了。

  初靈被祝寧護在懷裡,祝寧沒讓她傷到一根頭髮絲。

  對面是職業刺客,行動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祝寧就是個瞎子,她一瞬間啟動了金屬操控,因為看不見,滿屋子的金屬成了她的定位系統,她能大概知道自己在什麼方位。

  屋內的金屬長了眼睛,形成一道屏障擋在祝寧面前。

  但不夠,祝寧後退時,刺客的匕首像是刀削豆腐,從上到下乾脆俐落切斷,這麼多金屬物只讓他的動作暫緩了半秒。

  他的刀依然朝著祝寧而來。

  這一系列舉動發生的速度太快了,初靈甚至無法出聲提醒,她怕自己的提醒會擾亂祝寧的步驟,她的說話速度都趕不上他們倆交手。

  所有金屬物已經噼裡啪啦掉落在地,祝寧沒有眼睛,行動大打折扣。

  刀鋒切過金屬櫃子,霎時間延長至一米,刺客的刀一般都可以自由伸縮。

  初靈感覺一陣寒光壓下,刀尖距離她只有三寸,死亡的氣息已經如期而至,她完全不知道祝寧有什麼本事可以躲過,刺客的必殺是精準的,祝寧失去眼睛,她的所有防禦和攻守準頭都降了一個度。

  這時候她們已經被逼到角落,背後就是鬼影。

  咚——

  空中發出一陣微響,那把死亡的刀落下,卻沒有落在她們身上。

  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張開,刀鋒被透明的屏障阻礙,劃拉出一道璀璨的火光。

  祝寧打開了立體防禦空間。

  時限有半個小時,她無法睜眼,對面的人可以,在不利的情況下,這個防禦空間意味著絕對安全。

  祝寧深深喘著氣,太快了,她剛才這一系列才花了兩秒。

  她的右臂少了一塊肉,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初靈在這時終於看到了對面的人,一個很矮小的男人,只有一米五左右,齊肩短髮,留著齊劉海,沒有戴任何防護面具,嘴角翹起,露出一個很詭異的微笑。

  他手裡的刀在滴滴答答流著血。

  齊劉海男人舔了下嘴唇,抬起一隻手,摸向半空中,像是摸到了一塊玻璃,沒有主人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

  他問:「防禦空間系?」

  2米左右的空間張開,空間和防禦的功能被拉到最大,但一般這種東西都有時間限制。

  男人摸了下空間表面,打量著防禦空間裡的兩人,祝寧受傷絕對很嚴重,因為疼痛背脊都挺不直,她這種人除非忍不住,不然不會在敵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勢。

  祝寧不行了。

  「你堅持不了多久。」刺客甩了下刀,刀鋒上的鮮血在地上濺起一串血點子。

  雖然不知道對面的人是誰,但他說中了,祝寧給自己打了一針強效癒合劑,腹部越來越疼,她早就被內部污染了,如果不解決污染源,她會死在這兒。

  立體防禦空間可以支撐三十分鐘沒錯,但祝寧有三十分鐘嗎?

  三十分鐘內她一定會被怪物從內部撕裂。

  刺客甚至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靜靜把祝寧耗死就行。

  但出現了刺客總比出現鬼好,意味著他們是可控的,也是可以殺死的。

  初靈咬了下牙,冷靜地說:「身高一米五,男人,看不出年紀,沒戴防護頭盔自由行走,疑似非自然人類,武器是一把可伸縮的刀。」

  初靈第一時間給祝寧匯報了情況,她知道自己的定位,扮演眼睛就要盡自己的全力。

  她需要匯報情況,祝寧是執行者。

  初靈觀察了一陣,繼續說:「沒眨過眼。」

  從頭到尾刺客都沒眨過眼睛,要麼是有這方面的異能,要麼就是跟初靈一樣,是機械眼。

  刺客絕對知道這裡的邏輯,提前做好部署進來的。

  祝寧沉默了,刺客身體越小越靈活,也越容易隱藏在不易被發現的角落。

  這個身高和腳的尺寸應該是刻意保持的,他可能是從小被當做刺客培養,不會讓自己長大。

  男人唔了一聲,像蹲在陷阱旁,看自己找到的獵物。

  「祝寧,」他開口,祝寧還以為在叫自己,誰知道他繼續說:「曹瑋、徐萌,我這次的暗殺目標。」

  他念出了自己的死亡名單。

  殺人越貨的買賣,一碼歸一碼,沒算上初靈,所以初靈只剩下一顆腦袋他也沒管。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祝寧,本來想讓祝寧被污染物耗死,誰知道她堅持這麼久。

  祝寧注射了強效癒合劑,但這個高科技第一次沒有反應,她沒止血,鮮血還是在流。

  她想到了程莫非身上永不痊癒的傷口。

  當時程莫非是因為腹部傷口不會癒合,才毅然決然走進了777號實驗體等死。

  祝寧問:「是你殺了程莫非?」

  刺客貼近了立體防禦空間,初靈本能厭惡,好像玻璃門外貼著一張跟蹤狂的臉。

  男人的眼珠子轉了轉,說:「那是我好久之前的目標了。」

  雖然進入酒店後,依然迷霧重重,很多問題沒解決,但起碼現在解決了一個。

  祝寧見到了殺死程莫非的凶手。

  祝寧:「因為程莫非知道了神降的真相?」

  永生藥業找到了讓神降臨在世間的方式,他們花了幾十年的功夫研究那扇門。

  他們成功打開了門,但門不可控,創造出了各式各樣的怪物,像是打開了異世界的大門,引出了鬼影。

  鬼影是實驗的附屬失敗品,永生藥業花了很多功夫處理這些麻煩。

  他們一直都沒找到合適的實驗載體讓神真正「出生」。

  程莫非企圖把這個消息告知世人,結果被發現了,永生藥業殺了他。

  這就是九年前發生的事。

  男人隔著防禦空間打量她,像是一隻蟒蛇在研究怎麼下口方便,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在臨走之前殺了我們部分實驗體。」

  程莫非發現了真相掌握了證據,走之前殺了永生藥業的實驗體,還殺了三位關鍵的實驗研究員,讓永生藥業的實驗進展停滯了。

  男人溫柔地說:「不是我殺了他哦,是他的上級殺了他。」

  程莫非是成功的臥底,他利用失敗的實驗體,在混亂時逃離了酒店,並且在沿途的觀測亭用獵魔人專用符號留下警告:

  前方危險,快走!

  他明明都已經逃出去了,聯繫上級之後,上級出賣了他的行蹤,程莫非再次遭受了追殺。

  永生藥業最強的刺客追上了他,給了他致命一擊,刺傷了他的內臟,不可痊癒如同詛咒。

  追殺之下,程莫非無路可走。

  程莫非在臨死前發送了消息,九年前就曾警告過世人,不久之後將會迎來末日,103區會在頃刻之間覆滅。

  程莫非是一個吹哨人,他在荒無人煙的原野上,用最後一絲力氣吹下哨聲。

  警告那樣嘹亮,響徹荒野,但沒有一個人聽見。

  不,有一個人聽見了,程莫非的上級背叛了他。

  最後的吹哨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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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三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十九)

  程莫非的死亡真相,手環裡的內容就是這個,祝寧親身經歷了一遍。

  程莫非提醒時一切都還來得及,那時候是最佳介入時機,如果當時搗毀這個實驗室,所謂的「神」根本不會「出生」。

  他甚至阻礙了實驗進程,讓永生藥業多花了九年時間才成功。

  這九年裡,永生藥業不斷深入,終於在不久之後末日即將到來。

  程莫非的死毫無意義。

  徐萌絕對已經看過了手環內容,程莫非臨死之前可能還留下了什麼。

  徐萌去哪兒了?

  祝寧感覺自己體力迅速流失,腹中怪物一直在擠壓她,她的肚皮可能要裂開了。

  一旦裂開,會像是個破了洞的氣球,她的心肝脾肺會流一地。

  原始資料在初靈腦子裡,她們必須要殺死污染源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再不進行就遲了,已經犧牲了這麼多人,哪怕祝寧今天死在這兒,資料都必須送走。

  祝寧問:「你不是污染源?」

  「別想詐我,」齊劉海男人說:「你很狡猾。」

  祝寧得到了回答,這人肯定不是污染源,他應該是精心製造了一場污染。

  這個污染源可能沒有理智,已經完全癲狂,或者受制於人。

  只是隱藏得比較深,一旦找到說不定很容易殺死。

  這樣才能說得通,刺客殺完人之後要考慮如何退場,他一定給自己留了餘地。

  有兩種可能,第一種非自然人類打開的污染區域,但這樣的話,那個非自然人類應該會出現殺人。

  但這裡的污染物還遵守著某種邏輯,至今沒有出現,祝寧的猜測幾率很高。

  祝寧問:「初靈,你們有污染源的線索嗎?」

  初靈看到過資料,但不知道祝寧需要的是哪份資料,「他們的實驗進程,用基金會吸納殘次品,先在酒店內部觀察,樓下是監控室,有人記載實驗體的各項數據,會進行篩選找到最穩定的幾個。」

  「之後讓這幾個人進行深度實驗,最初是看照片,先看一些人畜無害的,比如蝴蝶,勺子,看他們是否能把這些小東西從門後帶出來。」

  這一步可以稱作是開門,也可以稱作是意識實體化。

  初靈假裝外面的刺客不存在,旁若無人地給祝寧做報告,「如果這一步成功,他們會嘗試給他們看神的照片或者原始視頻。」

  這一步祝寧在病房裡體驗過,有個聲音很溫和的男人讓她看一張神的圖片。

  「這是最容易失敗的一步,大部分實驗體都在這時候死亡了,他們的死狀很慘烈,因為門後的東西會寄生,有些人死的時候面目模糊已經看不出形狀。」

  初靈回想自己之前看到的資料都覺得噁心,繼續說:「在這裡有兩個實驗體成功了,實驗體懷孕了。」

  懷孕?

  傅醫生臨死之前看到的應該就是這個,所以他才會誤以為祝寧肚子裡的是神。

  門後的生物會寄生在人體,懷孕的實驗體成為了另一道「門」,以繁衍的形式,讓神真正降臨在人間。

  祝寧想不通這裡面的聯繫,這樣生下來的神是真神嗎?

  能喚醒地下的污染物?

  而且永生藥業是怎麼發現這樣可以召喚的?誰給他們透露的消息?

  「我們讓他的靈魂誕生,」防禦空間外的男人露出了一個虔誠的表情,竟然主動說:「真正降臨在人間。」

  他是很忠誠的信徒,這個未來注定屬於污染物,污染物融合人類是大勢所趨。

  神降臨人間之後,會感染所有不潔者,讚美偉大的他。

  男人竟然在補充祝寧的猜測,他收起詭異的微笑,提起神時都很尊敬。

  「我們已經完成了。」他說:「你們來遲了,這裡只有一片殘骸。」

  祝寧咬了下牙,真的是瘋子,門是什麼?

  虛無的意識,真實的現實,這兩者之間需要一道門來連接。

  這些從門後走出來的「鬼影」,是否能當做是一個「靈體」?

  地下污染物無意識,只是混沌無序的一團,所以永生藥業竟然給污染物創造了一個靈魂。

  人造的神喚醒了真正的神。

  永生藥業是真正的瘋子。

  祝寧想起楚清的那個實驗,777號實驗體研究的是污染物和人類之間的母子關係。

  讓黃雅若成為污染物的母親,逐漸的,那個原本無意識的污染物擁有了智慧,像人一樣會呼喊,他一遍一遍叫著黃雅若:

  媽媽,媽媽我餓了。

  黃雅若不得不照顧房子,她發現房子像小孩兒一樣,智商相當於五歲的孩童。

  其實早就有了提示,從那個任務中就已經窺見了,永生藥業不管是什麼派系,一直研究的就是人類是否可以培養污染物的意識。

  他們要做污染物的母親。

  酒店就是一個誕生地,他們完成了生育的過程,培養出了一個真正有自我意識的污染物。

  他們給地下那個污染物找了一個媽!

  祝寧想罵人,這什麼狗屁科學。

  污染物賦予一條蟲子智慧,而人類又反過來賦予污染物智慧。

  機械海洋館污染事件爆發時,在林曉風精神崩潰的同一時間,永生藥業基金會內部在「生產」。

  孕育神的母體分娩。

  他們要確保神的誕生沒有任何干擾,所以不惜犧牲鮑瑞明,成功引爆機械海洋館,轉移了清潔中心所有注意力。

  為了不引人懷疑,那天酒店內部基本活動甚至都沒停止,那天還在舉行基金會演講。

  講台上的演講者激情講述,想要帶領殘次品走向光明,殊不知前方是比地獄更恐怖的存在。

  祝寧和徐萌那天都在基金會現場,她們很快被調走了。

  之後剛剛出生的「神」,不知道是什麼形態,可能只是個卵鞘還需要進一步孵化,他被接走了。

  祝寧來遲了,這裡只有一片廢墟。

  這個信息對未來阻止末日有什麼作用嗎?祝寧不是研究員,目前並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犧牲兩條人命的消息有沒有用,可能他們只是在做無用功。

  祝寧定了定神,仔細想著,這樣說來,污染源很可能就是那兩個懷孕的實驗體之一。

  祝寧問:「哪兩個實驗體?有編號嗎?」

  男人聽到祝寧的詢問感覺有點棘手,她這樣都還想翻盤?

  他不會低估自己的任何一個刺殺對象,想翻盤的人證明沒絕望。

  祝寧讓他想起了程莫非,程莫非當時已經窮途末路,竟然還走進777號實驗體,永久保留了信息。

  祝寧跟程莫非一樣,這種人死也也會讓自己死的價值最大。

  初靈回答:「978號和2054號。」

  她報出了兩個冷冰冰的數字,祝寧沒有什麼概念,初靈同樣也沒有,她只是知道了資料。

  祝寧問:「在哪兒?」

  初靈:「不知道。」

  實驗資料裡沒記載,只有乾巴巴的數據,初靈完全找不到污染源,不然曹瑋也不會最後選擇把初靈藏在這兒,他們走到絕境了。

  但這對祝寧來說不是絕境,污染源可能被隱藏起來了。

  「就在附近。」祝寧很篤定地說:「這個房間裡還有門嗎?」

  「有,裡面還有一個。」初靈說。

  就在這個房間內還有一扇門。

  他們當時沒機會進去看了,初靈止步於此,後來她就進入了休眠狀態,對外界一無所知,要不是祝寧使用金屬操控,意外讓她的頭顱震動,她都不會醒來。

  外面男人陰沉沉地看著祝寧。

  不知道她該怎麼反殺,祝寧已經走進死胡同了,她如果想反殺必須睜開眼,戰鬥時初靈的眼睛不能代替她自己的眼睛。

  一旦睜開眼睛就會被感染。

  如果閉著眼,想冒險一搏,就要解除立體防禦空間,刺客守在門口,在解除的一瞬間馬上動手。

  這麼窄的地方,殺死祝寧只需要眨個眼睛的功夫。

  祝寧可沒那麼好運可以離開。

  這個情況連初靈都能看清楚,她跟祝寧很近,感覺到祝寧因為受傷體溫升高了。

  這麼大面積的傷,無法癒合,都靠黑色黏液止血,祝寧情況很差,她距離完全被污染只有片刻。

  等等,黑色黏液?

  初靈極力抬起眼睛,她看不太清晰,但那就是一坨黑色的像是石油一樣的液體,從祝寧身上緩緩流出,包裹著祝寧的手臂。

  黑色黏液一直在試圖治癒,雖然這道傷口無法治癒,但也不會讓祝寧死於失血過多。

  這是什麼東西?

  男人皺了下眉,同樣看到了黑色黏液,感覺祝寧非常棘手,果然是霍文溪手裡的王牌,死前都還能蹦跶兩下。

  祝寧抬起頭,她看不見,但黑色黏液看得見,它像是另外一種生物寄居在祝寧身體裡。

  它沒有眼睛,但有視力。

  黑色黏液在祝寧身上越積越多,像是形成了一道石油做成的鎧甲,黑色黏液擁有自己的目標,代替自己的主人,形成了一道新的防禦。

  【是否解除立體空間?】系統提示。

  祝寧點擊了是。

  在解除時,像是一道玻璃牆驟然消失,刺客等的就是這一刻,不論是什麼,他只要比祝寧速度更快就行。

  他的刀延長了,這次刀長一米五,速度快得非人。

  他很有自信,不會有什麼東西比自己的速度更快,黑色黏液纏上了他的刀尖,他感受到了阻力。

  像是沼澤地一樣,黏稠而沉重的液體,讓他的刀尖向下移了三寸。

  刺客的刀第一次偏移了自己的目標,刀鋒下壓,切開黑色黏液,它切開後,黏液破開一個鋒利的口子,很快就重新覆蓋。

  他們彷佛在玩一個奧數題,一邊放水一邊灌水什麼時候能灌滿游泳池。

  這不是最讓人在意的,他有一定的心理預期。

  在同一時間,他突然感覺汗毛立起,刺客的本能在提示他躲閃。

  他立即鬆開刀,朝左側閃開。

  但背後人的速度竟然跟他一樣快,一把黑色的刀捅進他的右肩,距離他的心臟很近,他都能感覺到心臟跳動時擦著刀刃而過。

  他快速閃過,和祝寧拉開五米遠的距離,不可置信地低下頭,不是致命傷,但這一刀讓他心理上更不自在。

  一個黑色的人影剛才就貼在自己身後,這個地方還有一位頂級刺客。

  徐萌。

  她化作一團濃稠的黑色陰影,靜靜潛伏在暗處,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團影子。

  她很有耐心,跟他擁有相同的速度和實力。

  她聽著祝寧和自己交談,哪怕講到程莫非都沒露出過馬腳,尋找最佳時機。

  這個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一批獵殺者,等待九年的復仇就是為了今天。

  現在徐萌靜靜出現在房間內,她的動作很優雅,像是一隻黑貓成了精。

  徐萌怎麼在這兒?她不是被污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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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四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二十)

  「祝寧。」

  祝寧的動作一停,這是她第三次被突然點名,第一次是偽裝成曹瑋的污染物,第二次是初靈,這是唯一一次讓她感覺到安全的。

  徐萌的聲音,她出現了。

  徐萌的所有異能都很適合當刺客,流動的影子,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兩把刀。

  她是獵豹隊的隊長,清潔中心當年的明星戰隊,她當領頭人,實力毋庸置疑。

  她才是最強的刺客。

  徐萌擋在祝寧面前,「去找污染源。」

  祝寧有點猶豫,徐萌的狀態一直不對,她剛才到底被什麼東西蠱惑了?

  祝寧跟徐萌很熟,知道她可能受傷了,她現在是在強撐。

  徐萌一雙眼睛已經成了黃金豎瞳。

  她不像初靈是機械人,但她有瞳術,比普通人眨眼的頻率慢一點,貓可以很長時間保持睜眼。

  徐萌:「去找污染源,我來解決他,這是命令。」

  徐萌兩隻手垂下來兩把刀,她要親手報仇。

  她要把這個刺客砍碎。

  祝寧聽到這話沒有再勉強,她永遠都把徐萌當自己隊長。

  徐萌一定也被污染了,祝寧腹部劇痛,在污染區域裡遇到凶手,這裡的污染源同樣沒給他們時間。

  如果不早點找到,祝寧和徐萌都要變成蟑螂人。

  祝寧必須相信徐萌可以解決這件事,就像當時在荒村徐萌無條件相信自己。

  她的空間防禦已經解開,初靈出聲提醒她:「左邊走兩步,直走。」

  祝寧邁開腿,她看不見後背,卻不必擔心,有一陣寒光籠罩在背後,然後砰的一聲很快被格擋。

  徐萌手持雙刀站在她身後,除非她死了,不然不會讓人通過這扇門。

  徐萌不會讓他再殺死自己的任何一個隊友。

  男人捂著傷口,再次露出詭異的微笑,他看到了自己的對手。

  好厲害的刺客,他當時看到了徐萌,徐萌看著那扇門怔愣,他還以為這位隊長被感染了,沒再去管這件事兒,沒想到她很快就反應過來。

  不僅反應過來,還悄無聲息隱藏起來。

  他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霍文溪的王牌上,祝寧是殺了鮑瑞明的凶手,結果忽略了徐萌。

  徐萌真的太容易讓人忽略了。

  棋逢對手讓人心裡很舒坦,他刺殺這麼多年,沒見過另一個完美的刺客。

  矮小的男人舔了下自己的上牙,說:「我好像知道你?」

  徐萌皺了下眉,她情況不好,跟祝寧一樣她也被內部感染了,想像中的恐懼化作實體,一條蛇盤踞在她心臟的位置,她現在行動時心臟抽痛。

  但徐萌善於偽裝,連一點破綻都沒露出來。

  兩人沒有動作,彷佛兩頭獵豹相遇,原地邁著步子,目光緊緊鎖住獵物,在彼此估算對方的實力。

  男人用短匕首的刀把敲了下自己的額頭,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得,「我記得,他死之前好像想給誰打個電話來著?」

  程莫非被一路追殺,他一直跟在程莫非的身後,程莫非剛開始逃亡時還算有邏輯,幾個落腳點都很有意思。

  程莫非跌跌撞撞走進了一條窄巷,他跟著一起過去,感覺程莫非很莫名其妙,他為什麼要進入這裡?

  那是個貧民窟,大部分人都搬走了,街口有一個公共電話亭。

  很古老的玩意兒,程莫非曾經推開過電話亭的門,上面留下了一個血手印。

  他過去的時候程莫非已經離開了,聽筒掛下來搖搖晃晃,裡面傳來忙音。

  屏幕上連一個數字都沒有。

  程莫非當時猜測自己被監視了,明明都已經走進了電話亭,想要撥打徐萌的通訊,他閉著眼都記得那串數字。

  他想告訴徐萌一些事兒,但他的手指遲遲沒有按下,不是因為背後有人追殺他。

  而是他害怕把火惹到徐萌身上。

  永生藥業太麻煩了,他們想殺一個人可以做到悄無聲息,獵豹隊其他四人最好永遠都不用知道他的任務內容。

  程莫非太了解獵豹隊了,他們會賭上性命為自己報仇。

  程莫非搖了下頭,感覺自己是快死了,所以腦子不清醒,竟然想要去聯絡隊長。

  他想告訴徐萌什麼呢?

  把這一切都和盤托出嗎?說出自己的遺言嗎?

  他沒有遺言。

  他這樣的人不應該留下遺言,程莫非扔下聽筒,繼續向前。

  他走進了一個廢棄的工廠,背後就是追殺的人,最好的刺客已經趕到,還帶了兩個人。

  他都聽到了人的腳步聲,那時候他就規劃好了自己的死亡。

  程莫非的後半截資料沒來得及發送出去,上半截資料有關神降,後半份資料下了一個結論,還有零散的視頻和圖片證據。

  最重要的是,裡面有除了基金會以外的更全面的信息。

  永生藥業幾個研究所的研究進度都在。

  程莫非之前聯絡過上級,很快就遭到追殺,讓他懷疑清潔中心有叛徒。

  他不知道後半截資料還能發給誰。

  於是他聯絡了一個當時不存在的人,一個他期待可以把真相帶出的人。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誰,希望你是清潔中心的……」這是他錄下的第一段話。

  九年之後,祝寧進入實驗體,見到了變成蝸牛人的程莫非。

  錄製完成視頻之後,程莫非再次想過要不要給徐萌留下什麼話,他真的想再聽一次徐萌的聲音。

  聽一次就行,不用叫他的名字,聽到呼吸聲也行。

  但這次他很快就放棄了,及時克制自己不合時宜的舉動。

  程莫非在進入777號實驗體之前猶豫過,他停在綠色的門前,上面掛著一個牌子,寫著溫馨小屋。

  他承認自己不是聖人,當然會猶豫,他進入之後追殺者無法進入,同樣的,程莫非將再也不能出去。

  他會成為777號實驗體的食物。

  就像是一隻兔子,前方是鱷魚張開了嘴,尖利的牙齒已經對準了自己,你要不要進去?

  最終程莫非打開了門,走進了777號實驗體。

  果然,進入之後就出不去了,溫馨的房子裡爬滿了蝸牛。

  程莫非之前也想買房,他接受這個任務有個很重要的原因,獎金很高,會給他第一區的通行證。

  到時候整個獵豹隊五人可以搬到最安全的神國,不用再打打殺殺。

  程莫非在鬼屋一樣的溫馨小屋,打量著那些精心布置的家具,房主的品味真好啊,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讓他想到其實不需要什麼神國的安全屋,這樣的小屋也很好。

  果然是他貪心。

  程莫非本來想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可窗外唯有一片死寂。

  陪伴他的是污染區域的標誌,那些灰黑色的線條。

  程莫非腹部鮮血不再流,房子污染了他,他感覺到背後很癢,脊椎的形狀發生變化,有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馬上就要擠破他的外套。

  透明的蝸牛殼突破了桎梏,很疼,他沒有選擇及時自殺,而是經歷了自己變成污染物的全過程。

  他的額頭抵在地上,他想到了獵豹隊,那時候他們經常有事兒沒事兒聚集在一起。

  一旦集體休假會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度假,他們去過最接近自然的一處風景區。

  這是有錢人才敢來消費的,模擬真正的自然。

  謝家祖喝著啤酒叼著煙,他像個熟練的燒烤攤師傅,就差喊一聲:「羊肉串要不要?」

  大橘就守在燒烤爐前,眼睛直勾勾盯著一串烤翅,她太饞了。

  「雞翅,我要第一串。」大橘說。

  山貓在一旁看著他們,他不太喜歡說話,耐心切水果,山貓喜歡把蘋果切成小兔子形狀。

  他們常常取笑山貓幼稚,大橘都說誰娶了山貓一定很幸福。

  隊長呢?徐萌當時在哪兒?

  徐萌穿著一件T恤,上面印著的好像是個搖滾樂隊,她在副腦上操作著。

  程莫非出聲提醒,「你怎麼休假還忙工作?別看了。」

  徐萌本來想反駁,覺得有道理,她扣下副腦,問:「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來著?」

  程莫非剛才說有話想跟她說,程莫非本來都脫口而出了,看著徐萌的眼睛,說出來的話是:「這件衣服上是誰啊?」

  程莫非問出後,馬上聽到背後謝家祖噓了一聲。

  大橘見怪不怪,注意力都在烤串上,「我的,是我的。」

  徐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說:「很小眾的,你不認識。」

  程莫非哦了一聲,徐萌又說:「回頭把歌分享給你。」

  程莫非抬起頭,眼睛都亮了。

  「拍照!」謝家祖說:「快快快!來拍照!」

  大橘如願以償拿到了第一串烤翅,他們每次度假都會合影,五個人聚在一起。

  獵豹隊親如兄弟姐妹,都不是自然人,沒有血緣上的家人,他們就是彼此的家人。

  智能拍攝機器按下快門,一張照片被定格下來。

  臨死之前,程莫非想到的是那一瞬間,彷佛時光被永久定格。

  那天天氣真好。

  對程莫非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天,但此時他沒感受到炎熱的夏季,777號實驗體適合蝸牛生長,是陰冷而潮濕的。

  程莫非反應過來時,自己趴在地板上,嘴角的微笑定格,漸漸地,程莫非瞳孔中的光亮消散。

  在無人知曉的時刻,程莫非成了一隻蝸牛。

  現在他的遺物在徐萌身上,冰冷的手環被徐萌捂熱了,甚至有些燙手。

  那天對於徐萌來說不算多重要,在復仇計劃中很容易被遺忘,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來,想到了手環的密碼。

  徐萌手裡拿著刀,看到了殺死程莫非最直接的凶手。

  那是個長得很怪異的男人,留著可笑的齊劉海,像是個瘋子,竟然露出了興奮的微笑。

  就是他給了程莫非致命一擊。

  「說起來,我還和他當過一段時間同事,」男人笑得很含蓄:「可是好兄弟啊,我們那時候還一起喝酒呢。」

  程莫非在永生藥業的稱號叫肥貓,獵豹隊之間有私下的稱呼,只有沒人的時候才這麼稱呼彼此。

  程莫非進入永生藥業,他怕自己臥底的時間久了,會忘記自己是誰,所以他說自己的代號叫肥貓。

  這讓人納悶兒了很久,程莫非又不胖,為什麼叫肥貓。

  程莫非很適合當臥底,他的性格百搭,很快就跟人混成一片了。

  他進入酒店地下,這裡暗無天日,有時候跟幾個人相約去喝酒反而放鬆點。

  當臥底不是要全盤扮演,必須要「真實」扮演自己人格的一部分來換取信任,漸漸地他忘記自己是獵豹隊的程莫非,還真的以為自己是永生藥業的肥貓。

  一次他們喝了酒,幾個人湊在一起,喝多了就會聊女人。

  他們當時有個隊友看上了一個實驗體,幾個人湊在一起開葷段子。

  程莫非很厭惡這種場合,有人問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了。

  「嗯,有了。」程莫非說。

  「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地下污染區域中,刺客想到很有趣的事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問:「不會是你吧?」

  徐萌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心臟上纏繞著的蛇像是要把她絞碎。

  程莫非想要說出的話將會永遠成為秘密。

  殺人誅心,刺客不會說廢話,這是要讓徐萌情緒波動露出破綻。

  刺客對決第一戰一定是心理戰。

  刺客收起笑容,嘆了口氣,「臥底有喜歡的人,一般都是要倒黴的,你害死了他。」

  他說的真情實意,觀察著徐萌細微的動作。

  他想看到徐萌惱羞成怒,失控動手,情緒差的那個人絕對是輸家。

  但徐萌沒有,她都快把刀柄捏爛了,連一句反駁都沒有,好可怕的情緒控制力。

  直到現在徐萌才露出一個冷笑,她冷冷地說:「你說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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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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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五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二十一)

  大多數刺客都沒有姓名。

  他曾經殺死過程莫非,死在他手裡的人數都數不過來,他這次是第一次遇到另一個刺客。

  徐萌化作一道殘影猛地向他襲來,她沒有聲音,像是一道濃墨重彩的影子。

  噹——

  兩把刀在半空中相撞,他抬頭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個黑色頭盔。

  真有意思,徐萌出任務佩戴的都不是獵魔人的頭盔,是清理者的黑色頭盔。

  他彷佛能夠透過頭盔看到黑色面板後,徐萌的黃金瞳像是貓一樣收縮成一道豎瞳。

  這裡又不是普通的試煉場,這是一個S級污染區域,拖得越久越容易被污染,他們是在一個陷阱裡掙扎要弄死對方。

  徐萌不能眨眼,四周都是污染物,她需要一邊提防被感染一邊出手。

  徐萌的右腿一壓,凌空躍起,他們在半空中交手,利用污染區域的地勢躲閃,雙方的速度都快得可怕。

  拋開所有,單獨從戰鬥角度來看,這是絕佳的刺客對決,每一招都很精彩,旁人根本看不清兩人的步驟。

  砰——

  他後退著,一腳抵著牆根,止住自己的身體。

  他擦了下嘴角的鮮血,徐萌比程莫非要難纏得多,可怕的耐心和情緒控制力,不愧是獵豹隊的隊長。

  不論他說什麼都動搖不了徐萌的意志,不論怎麼刺激她都能保持平靜。

  他低估了一個復仇者的內心,一個人能靜靜蟄伏九年,她就不會是個容易動搖的人。

  徐萌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已經極速襲來。他被逼到角落,身上落了三道傷口,影子凝結而成的刀很冷,切開了他的骨頭。

  他矮小的身體明明善於躲避,這時候卻無法躲開,無論他從哪裡角度試圖逃離都會被徐萌一刀攔住。

  他能看到周圍的污染物,他們垂眸看著他,這些人都是曾經被污染的實驗研究員。

  他們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食物,污染區域就是這樣,他們會抓緊每一個機會將人同化成污染物。

  他的身體被大力壓制到牆上,脆弱的牆壁被砸出一道裂縫,一把肅殺的刀已經舉到頭頂,徐萌是他見過用刀用的最好的人。

  他自己就是刺客,知道這把刀落下來的速度不會超過一秒,他們殺人的速度就是按秒算的。

  四周的空氣在霎那間彷佛靜止了,但他沒有掙扎,反而抬起頭。

  噗嗤一聲——

  徐萌的刀高高舉起,但舉起的刀沒有落下,一把短匕首從背後穿過她的腹部。

  她那時都沒感覺到疼痛,腹部看到一個雪亮的刀刃,鮮血順著刀尖流下,她的防護服破損了。

  徐萌背後站著一個人,另一個灰色的刺客出現在她背後,這個矮小的男人的異能,他可以凝結出一個傀儡。

  刺客的必殺技只有在瀕死之前才會暴露,他很少用到這一招。

  他被逼到角落是等待這一刻,刺客沒有姓名,但他們有保命的絕招。

  「這裡是個陷阱,你怎麼不信呢?」矮小的男人露出一個冷笑,轉動著刀鋒,他沒戴防護面具,露出來的微笑極其嘲諷。

  他是非自然人類,在污染區域比普通人難感染多了。

  他不知道徐萌是哪裡來的底氣,發瘋了嗎?選擇在一個污染區域刺殺非自然人類。

  他想跟徐萌說,你選錯地點了,沒選對有利的主場,再高的實力也沒用。

  徐萌前後兩個人,一個本尊,一個傀儡,背後的傀儡更冰冷,像個陰沉的影子一樣貼著她,她一個人擋不住兩個人。

  地下污染區域,周圍都是污染物,祝寧已經離開,她連個幫手都沒有。

  她在劇痛時甚至不能眨眼。

  但她沒有退,保持著姿勢,冷酷得像一座墓碑。

  刺客皺了下眉,他只要再補一刀徐萌就死了,他造成的傷口無法癒合,除非他本人死了。

  所以他不看好徐萌和祝寧,祝寧剛才也受傷了,帶著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就算走出污染區域又能怎麼樣?

  如今徐萌腹部流出的鮮血本來是血紅色的,那還是正常人類的鮮血顏色,但逐漸變成了黑色。

  黑色的鮮血像是影子的殘片,他看不到的地方,徐萌的眼睛亮到驚人。

  異化,他再明白不過,徐萌竟然異化了。

  所有異能者都在異化的邊緣游走,官方說他們是被污染但保持理智的污染物。

  當無法保持理智,或者污染加深時,他們會進入異化狀態。

  每個異能者腦子裡都有個保險栓,在正常與污染物之間游離,現在徐萌打開了保險栓。

  他看不到徐萌真正的眼神,但能猜到,瀕死獵物爆發出的最後一擊,是我要死也要帶你一起死。

  實驗室內站滿了污染物,他們聞到了獵物的氣息,就像是鯊魚聞到了鮮血。

  異化的人會無限接近於污染,在污染物看來,他們都是獵物。

  他看出了徐萌想拖他一起死的決心,他可不想跟徐萌一起死在這兒,變成一個只會滿地亂爬的蟑螂人。

  不得不承認,他很難在徐萌手上討到任何便宜,過往的豐富經驗讓他很快就能審時度勢。

  這人他刺殺不了,任務失敗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就是事實,他需要及時撤退,這個活他幹不來,愛誰幹誰幹。

  他想收刀,但刀被一股巨力拉扯著,他的傀儡竟然無法抽出。

  站在徐萌背後的傀儡,本來和徐萌相貼,現在他的刀像是捅進了沼澤地,被拉扯著,傀儡的刀和手臂竟然都陷入了徐萌的身體裡。

  徐萌在吞噬他。

  他終於感到一陣恐慌,一般來說他以自己為誘餌,讓傀儡動手殺人百發百中,從未失手,這種戰略一旦失手自己就陷入敵人的陷阱。

  現在他想逃離已經來不及了,徐萌身上的黑色陰影在分泌,如同黑貓炸起的尖銳黑毛,像是無數根利刃一樣扎下,連空氣都微微發生了改變。

  黑色的利刃將他釘入牆壁,像是被固定的昆蟲標本,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無法後退。

  徐萌甚至不跟他多說一句話,她不想知道他的過去,不想知道任何多餘的話,所以他連試圖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她唯一的執念是要殺了他,為這九年的仇恨畫一個句號。

  她是獵豹隊的隊長,給人當隊長就要負責。

  責任壓在她身上,程莫非臨死之前拖著蝸牛殼,徐萌也背負著同樣的殼。

  這東西太沉重了,九年的時間,壓在身上時像是背負了一座山,她想要求一個真相,想要公平。

  她只能拖動著腳步一點點向前,她從未退縮過,在這一刻也沒退。

  她遵守著世間最樸素的信條:殺了人需要用命來償。

  她高舉的刀終於落下。

  ……

  呼——

  祝寧的腳步一停,她聽到了一陣很輕的風聲。

  祝寧已經進入了門後,她看不見,整個世界一片漆黑,反而聽力被放大了。

  她剛開始能聽到背後的聲音,他們之間的對決比普通人聲音輕多了,祝寧隱約能聽到,光從聲音來判斷都感覺到戰鬥很殘酷。

  祝寧心跳很快,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去找污染源了,她想回去看看。

  「祝寧?」初靈問:「你怎麼了?」

  祝寧僵著,從未有這種渴望想回頭,徐萌剛才說讓她去找污染源。

  徐萌是她的隊長,她不應該違背隊長的命令,她應該去執行任務。

  祝寧抵抗著心中莫名的躁動,問:「現在什麼樣?」

  趕緊讓她結束吧,全身的細胞都在催促她快點,趕快找到污染源,殺了污染源早點從這個鬼地方出去。

  她們還有很多事兒沒幹呢,祝寧還沒問徐萌為什麼不給自己看程莫非的手環。

  徐萌還欠自己一個解釋。

  祝寧凝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污染區域裡。

  初靈不懂祝寧的狀態,很謹慎地說:「屋子裡沒有污染物,眼前有扇門,門縫裡……」她沉默了下,說:「有紅色的光。」

  初靈看到紅光特別不舒服,她感覺這是一種感染方式,她作為祝寧的眼睛不能讓她挪開目光。

  之前見了那麼多可怕的污染物,現在完全空了反而讓人覺得有鬼。

  「正對門的地方是一扇玻璃,有操控台,玻璃後面好像有東西,有點朦朧,我看不見。」初靈說:「你往前走點。」

  這個實驗室應該就是最後的地點,一般來說接近污染源很危險,這地兒連個污染物都沒有。

  初靈想看到玻璃後是什麼。

  祝寧往前走了兩步,讓初靈能看見。

  初靈沒有四肢,最靈活的部位就是眼睛了,祝寧抱著人頭走到玻璃窗旁,她們像是站在懸崖邊。

  初靈在看之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能會被污染。

  但出乎意料,地下什麼都沒有。

  玻璃窗後是一個深坑,地上有一些廢棄的鎖鏈,鎖鏈有人的小臂那麼粗,但原本應該被觀察的實驗體消失了。

  實驗觀察台竟然也是空的。

  唯一有異樣的是,這裡充斥著紅色的光芒,從玻璃窗後隱隱透露出來。

  除靈還以為會看到一個實驗品,起碼會有怪物來攻擊。

  初靈:「……什麼都沒有?只有紅光。」

  她有些不確定,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她們是不是找錯方向了?這時候已經沒有時間重新尋找了,污染源到底在哪兒?

  初靈偏了下視線,不敢長期注視,說:「真的,只有光。」

  祝寧聽到紅光感覺很棘手,霍文溪帶來的牆外錄像帶裡也是紅光,之後那些調查員就被污染了。

  她突然有個不好的猜測,是她太自信了,如果這個地方的污染源她找不到怎麼辦?如果這裡是個死局怎麼辦?

  祝寧:「我下去看看。」

  初靈問:「你確定?」

  她有直覺,地下一定很麻煩,那裡尤其危險。

  祝寧在初靈的指導下摸索到門把手,她已經打開了門,即使閉著眼也感知到了微弱的紅光。

  祝寧確定,徐萌還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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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六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二十二)

  祝寧走進門後,地下是個更深的坑,邊緣垂著一條鐵質樓梯,她太著急,甚至沒有走樓梯,直接用重力無視技能下來。

  到達目的地了,四周都是紅色的光。

  祝寧帶著初靈在地下巡視,近距離看深坑裡的鐵鏈,項圈上刻著一行字:0978號。

  這是實驗體序號,她們猜測過污染源可能是分娩神的「母體」。

  資料裡顯示,有兩個實驗體懷孕了,一個就是0978號。

  但這裡是空的,她們搜了每一個角落,什麼都沒有。

  她們越走就越失望,初靈的眼睛被紅光刺激流出眼淚,問:「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所有污染區域都有污染源,這裡只有一個空位。

  祝寧想睜開眼,她的世界裡一片朦朦朧朧的紅,聽著初靈的話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尋找污染源的思路第一次出了差錯。

  徐萌用命替她擋住了刺客,祝寧才得以進入這個地方,但只看到了一片空白。

  祝寧腦子一時間懵了,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她半蹲下來摸索著鐵鏈上的編號,此時一動不動,她不知道向前還是該後退。

  「祝寧……」初靈說:「要不回去吧?」

  回去找徐萌,起碼幫徐萌殺了刺殺者,或者再找找其他線索。

  祝寧僵著,沒時間了,她們根本沒法走回頭路,腹中鬼手膨脹生長,她早就被內部感染,堅持到現在快到極限,鬼手和心肝脾肺擠在一起,很容易爆開。

  肚皮發出很脆的響聲,像是成熟的西瓜裂開了微小的縫隙,祝寧捂住自己的小腹,馬上就有怪物從她身體裡出來了,她不想讓初靈擔心,連痛哼都咽進喉嚨。

  冷靜點,祝寧,仔細想想哪裡出了錯?

  祝寧在劇痛中回想自己進入之後的所有遭遇,她應該體驗了污染源的過去,推測沒有錯才對。

  那個刺客必須要考慮後路,絕對不會給自己設置死局,殺死污染源的方式應該不難,甚至更簡單。

  假設刺客完成了任務,成功殺了徐萌和祝寧,他準備從污染區域裡安然撤離。

  他會給自己留下一個逃脫按鈕,在哪兒?

  噗嗤一聲——

  一根手指已經戳破了祝寧的防護服,兩隻手像是扒著電梯門一樣扒著祝寧的肚皮。

  它快出來了。

  祝寧會淪為污染區域的養料,祝寧原本是蹲著看地下的鐵鏈,現在根本支撐不住,單手扶著地。

  祝寧疼得半蜷著身體,慘叫一聲,然後又立即咬著牙,死死壓抑。

  祝寧抱不住初靈了,一個機械人頭咕嚕嚕滾遠,初靈雙目圓睜,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一隻手從祝寧的肚子裡爬出來。

  防護服破損,蒼白的鬼手上帶著鮮血,她目睹了一場開膛破肚。

  或者說目睹了一場另類的分娩。

  祝寧冷汗直流,止不住的疼,被人千刀萬剮都沒這麼疼,她正在經歷世界上最嚴厲的酷刑。

  鬼手很長,吸收著她的養分正在長大,最初是一雙手,然後伸出手臂。

  她伏在地上,進入污染區域後會體驗到污染源的過去,祝寧還差一個步驟沒體驗過,分娩。

  祝寧眼皮子快速顫抖,她已經控制不住吼叫。

  腹部又脹又疼,裡面的內臟無處安放,不知道疼痛何時停止,好像會持續終身。

  精神值還剩下51%,瀕臨崩潰,她快不行了。

  祝寧的手在地上抓出五指的痕跡。

  地面上已經有指痕,她的抓痕覆蓋在上面,曾經也有人這樣疼得抓地。

  祝寧摸著指痕,彷佛跟當時綁在這兒的實驗體完全共情,她轉過身,仰躺在地上。

  畸胎與她相連,這個舉動疼得她眼前發黑,她想給自己一槍結束生命。

  祝寧滿身都是汗,像是浸泡在海底,初靈不知道怎麼幫她,急地大喊祝寧的名字。

  祝寧之前的猜測沒有錯,污染源應該就在這兒,只不過她們看不見。

  祝寧伸出手,因為疼痛而無法準確地執行,咔噠一聲,在初靈的驚呼中祝寧打開了頭盔的暗扣。

  她摘掉了頭盔。

  初靈一直在叫祝寧,讓她不要被污染,但祝寧聽不見,只能感覺到一個人在耳邊大吼大叫。

  她無法逃避,不能躲在黑暗中,必須直視。

  祝寧臉上全是汗,鼻梁上蒙著一條黑色的布條,已經被淚水和汗水打濕變得沉甸甸的。

  她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是刺目的紅光,好紅啊,像是泡進了血池。

  祝寧低下頭,第一反應是去看自己的腹部,剛好看到兩條手臂從肚子裡剖出,祝寧在那一刻明白,可能不只是手,她身體裡會長出一個新的人。

  一個雪白而乾淨的新人類將會借著她的身體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她只是這個人類的容器。

  精神衝擊力太大了,作為人類根本無法接受自己的身體被改造成這樣。

  她想吐。

  思考,祝寧強迫自己思考,徐萌還在等她,她要帶僅剩的三個人出去。

  她木然地目視上方,在這裡,眼睛就是開關,她注視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撐不住了。

  她輕輕眨了下眼,只需要一瞬。

  這裡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初靈保持睜眼的狀態下看不見,祝寧在閉著眼的情況下也同樣看不見。

  污染源躲起來了,祝寧必須眨眼才能看到。

  眼皮開合,如同快門捕捉,一個巨物出現在祝寧上方,陰影將她完全籠罩,祝寧只能看到一角。

  為了看的更清楚,她打開了上帝視角。

  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重新看待這一切,她的上方是一個龐大的蟑螂人,如同一艘巨大的軍用武器。

  蟑螂人纖細的四肢支起,四根支柱般撐著自己的身體,扁平黑亮的蟑螂甲殼像一朵烏雲一樣飄蕩在上方。

  巨大的蟑螂人腦袋低垂著,臉色那麼蒼白,祝寧看到了她的臉,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頭自然小捲毛,娃娃臉,看著太年輕了,比她的年紀還小。

  污染源情緒完全崩潰,她一點意識都沒有,是個徹頭徹尾醜陋的怪物。

  蟑螂人的腹部空蕩蕩的,有一個破洞,原本放置卵鞘的位置被挖空了。

  蟑螂人無法說話,無法移動,只能轉動著眼球。

  祝寧進入過這麼多污染區域,污染源一般都有自己的訴求,他們有怨氣,會大聲說出自己平日裡不敢說的話。

  眼前的污染源沒有,因為蟑螂根本不會叫,她一雙死寂而絕望的眼睛看著祝寧。

  污染源的頭顱垂下,過分巨大的生物,一舉一動都帶著壓迫感,她伸出一隻手就能把祝寧捏死。

  祝寧沒躲,她沒力氣躲開了,蟑螂人的臉頰緊緊貼著祝寧的臉,散發著冰冷和腐臭的氣息。

  蟑螂人沒有攻擊,作為一個S級污染源,她出奇的溫順,簡直是整個酒店裡最沒殺傷力的生物。

  祝寧顫抖著伸出手,覆蓋在蟑螂人的額頭,閱讀了她的記憶。

  蟑螂人的一生。

  污染源情緒失控,祝寧閱讀的記憶分散,不斷閃爍著,她只能去拼湊。

  那是個留著自然捲短髮的小姑娘,動起來的時候,小捲毛很蓬鬆地會晃動。

  她住在垃圾山後的棚屋裡,在無人照料的情況下野蠻生長,家具是垃圾山撿來的,食物是老天爺賞飯吃,今天倒什麼垃圾吃什麼。

  人類部分資源過剩,她靠著這些垃圾竟然能苟活。

  她時常想,自己跟蟑螂有什麼區別呢?

  有一天,她在路邊廣告牌上看到了永生藥業基金會在招募實驗體。

  只要參與實驗就能活下去,終生免費的,實驗成功後會有永生藥業的股票,相當於一夜之間改寫命運。

  誘惑這麼大,一般都是騙局,她當時不在乎,騙子就騙子吧。

  她報名了,像是坐在賭桌上,參與了一場有關人類命運的盛大賭博。

  她坐在賭桌前時很自信,自己沒有可以輸掉的東西了。

  每個人都是抱著這個目的走進的酒店,他們走進會議室裡,參加基金會演講,所有人都抬著頭,幾乎貪婪地看著演講者。

  「我將帶著殘次品走向世界。」

  「憑什麼一等公民可以享福,殘次品就要等死!我們不死!」

  演講者對著話筒大吼,下面的聽眾很振奮,她被氛圍鼓動,也舉起自己的手臂,高聲呼喊:「我們不死!」

  我們不死!

  所以她在活動結束之後報名了,把報名表交給了工作人員,裡面寫著她的姓名:柳柳。

  很簡單的資料,十五歲,性別女,剩餘壽命9個月。

  柳柳之前在網上看到過精英的簡歷,上面寫的內容很豐富,畢業於什麼院校,參與什麼行動,獲得過什麼榮譽,寫滿了整整三頁紙。

  但柳柳的履歷只有短短一行,太蒼白了,讓她不好意思遞出去。

  工作人員把履歷收起,對她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彷佛她是什麼尊貴的客人。

  她從來沒被人這麼敬重地對待過,一時間有些惶恐。

  後來她住進了一間很漂亮的房間,門口寫著909房。

  任務很簡單,吃藥,記錄用藥反應,對她來說實在是過分輕鬆了。

  每天都有人收起她的髒衣服,有人送餐,她嘗試著提出一些要求,他們都會滿足。

  比如她說自己中午想吃牛肉,午飯真的是牛肉。

  柳柳被困在狹窄的房間裡,沒有感覺自己在坐牢,反而感覺自己很舒服。

  她的想像力匱乏,住在神國的一等人是不是過得這樣的生活?皇帝應該也就這樣了吧?

  可能會過得比她稍微好點。

  那段時間真幸福啊。

  但好景不長,她看到幻覺的現象越來越嚴重了,她有點想離開。

  「叫柳柳是嗎?」門口出現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說:「你願意參與深度實驗嗎?你可能會接近永生。」

  永生?

  她只是想延續壽命,永生是不是太長了?她都沒概念啊,永生是多長呢?

  她想拒絕,但已經說不出話了,她的意識逐漸模糊,然後被身穿白大褂的人帶走。

  再次醒來時,她在一間醫院裡,接受著詭異的實驗。

  柳柳反應過來這裡是個騙局,她試圖想要逃跑,她有一天跑到走廊,從窗戶看出去。

  外面沒有藍天白雲,醫院建立在地下,她像個蟲子一樣被埋在地底了!

  柳柳驚慌失措,很快被安保隊帶回病房。

  「你需要安靜。」他們注射了不明液體。

  柳柳絕望了,她記得自己的壽命只有九個月,人生中第一次期待那一天早點到來。

  讓她去死吧,她不想再接受實驗了。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她每天數著時間過日子,每天接受實驗時都會問:今天是幾號?

  研究員耐心告訴她,她就不再吵鬧,安安靜靜配合。

  但九個月過去了,她沒有死亡。

  一年過去了,她還活著。

  她感到絕望從內部散播出來,兩年過去,她還在實驗室,後來她連日期都不問了。

  其他實驗體來了又走,大部分人是蒙著白布被抬出去的。

  她照鏡子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詭異,手臂變長了。

  又細又長,很蒼白,像是螳螂,後來她的後背越來越癢,整個背脊都變成了黑亮的顏色,摸上去像是一層甲殼。

  哦,不是螳螂,她變成蟑螂了啊。

  她慢吞吞地想著,甚至沒感到驚慌,配合實驗這麼久,她被改造成什麼都不意外。

  她甚至哈哈大笑,精神瀕臨崩潰,她可能瘋了,但自己不知道。

  還能多苦呢?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一天,有人推開她的房門,大喊:「恭喜你!你懷孕了!還有另一個人,你們很幸運,成為了神的母親。」

  柳柳原地愣了一會兒,一直都沒說話,直到感覺到臉上冰涼涼的,她哭了。

  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了,但還是哭了。

  她發瘋一樣大喊,配合了很久,在那時忍不住了,憑什麼還要帶一個新生命來受苦?

  柳柳錘著自己的肚子,但有人按住了她,沉重的鎖鏈套在她脖子上,鎖緊了她的四肢。

  項圈上有一行數字:0978號。

  她連姓名都沒了,只留下了一個代號,這個數字就是她自己。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每天都有人觀察記錄走動,她伏在地下,一動不能動。

  已經是個蟑螂人了,偏偏還能保有人類的意志。

  後來就是懷孕,分娩,她麻木地經歷這一切,太痛苦了,只能假設自己靈魂出竅,受苦的不是自己。

  她疼得撕心裂肺,在地上留下指痕,實驗室裡都是慘叫聲,她想逃離,但是脖子和四肢被人綁住。

  她無路可逃,不論她朝哪個方向看,所有屏幕都在播放「神跡」。

  滿地都是紅光,閉上眼紅色的光芒也會從縫隙中鑽入。

  「神要來臨了。」

  「讚美偉大的他。」

  玻璃窗後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影,她看不到具體的面容,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戴著同一個表情,興奮而詭異的微笑。

  所有人都在齊聲默念,讚美偉大的他。

  明明遭受痛苦的是自己,讚美的卻是偉大的他。

  她後背是蟑螂的甲殼,肚子被內部撕裂,一個卵鞘艱難地通過。

  黏稠的液體混雜著鮮血,她聽到黏膩的響聲,卵鞘掉在地上。

  一時間周圍呼吸都靜止了,研究員和信徒都在圍觀這一場盛宴。

  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誕生儀式,每一個旁觀者都慶幸自己在場。

  在一陣死寂的沉默後,是無數掌聲響起。

  「成功了!」有人喜極而泣:「我們成功!」

  他們互相擁抱,興奮地大叫,歡呼聲響徹實驗室,有些人激動地連話都說不出來。

  為了神降,付出了前後幾十年的時間,三代人的心血,死了多少實驗體和研究員。

  他們每個人的目光都是聖潔的,無可挑剔的純真。

  有人走下樓梯,兩個穿著防護服的人摸到了卵鞘,在摸到的瞬間他們激動地在顫抖,哪怕他們的親生孩子誕生都沒有這麼激動過。

  神,他們摸到了神。

  卵鞘裡傳來了微弱的心跳聲,證明這是個活物,他們獲得了神的嬰兒,賦予了神的靈魂。

  研究員小心翼翼把卵鞘捧到一個培養皿裡,她的眼珠子麻木地轉動,看到卵鞘漂浮在液體中,那是她第一次好好看著自己誕生出來的生命。

  真奇怪啊,明明是被迫的,明明是一場殘忍的酷刑,但在看到卵鞘的時候,她腦子裡會有不捨。

  彷佛那真是她精心孕育的孩子。

  很快她連卵鞘都看不見了,培養皿被放置在一個特質的鐵箱中,外層有三道防護,他們把「神」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身穿防護服的人沒有回頭看一眼她,那只是一個面目扭曲的蟑螂人,長得那麼畸形。

  蟑螂無處不在,成群聚集,沒智商沒腦子,可以一腳踩死,迸發出的黏液還會弄髒了自己的鞋底。

  真噁心啊。

  她覺得自己的命運到頭了,如果她真的是蟑螂,只是寄生蜂的代孕身體,一個廉價的工具。

  作為工具,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應該可以被當做一隻蟑螂踩碎扔掉。

  她不想當0978號,她想當柳柳。

  有人問:「0978號怎麼辦?處理了嗎?還是別留把柄比較好。」

  柳柳閉著眼,等待命運的鍘刀降臨。

  她看不見研究員的臉,在她看來都長著一個樣,那天她看到了一件紅色大衣的一角,在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員中顯得很突兀,像是鮮血一樣的紅,那似乎是個女人。

  身穿紅色大衣的女人思索著,她不說話沒人敢說話,最後她用冰到極致的聲音說:「留著吧,當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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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七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二十三)

  祝寧在柳柳記憶裡看到的紅衣女人是蘇何,她把柳柳做成了陷阱。

  祝寧才看到柳柳身上扎著很多管子,源源不斷的藥劑在供應她,像是鎖鏈一樣將她緊緊鎖住。

  他們控制了柳柳,永生藥業已經可以精準計算什麼時候會完全崩潰成為污染區域。

  通過注射強效精神癒合劑麻痺神經,一直保持在混沌狀態,然後讓她在最合適的時機完全崩潰,污染區域就形成了。

  這種崩潰方式等同於給自己留了個安全通道,因為污染源崩潰也不是無序的,最後只要殺了柳柳就能離開。

  如果祝寧砍斷這些連接在身上的管子,柳柳會完全崩潰,到時候污染區域就不可控了。

  神的母親,只是在模糊無意識狀態下就這麼恐怖,殺了傅醫生和曹瑋,初靈只剩下一個腦袋,祝寧腹部都被怪物寄生。

  如果完全崩潰淪為徹底無意識狀態,這個污染區域絕對不會只局限於酒店,會無限擴張,在真正的末日來臨之前引發另一場全區災難。

  柳柳是被當做陷阱留在這兒的,蘇何在布局時把所有可能都推斷過,她篤定不論是誰都不會選擇阻斷藥劑供應。

  就算是聖人來了,走到這一步都會殺死柳柳。

  柳柳從頭到尾就必死無疑。

  柳柳的臉貼著祝寧的臉,祝寧能感知到她,污染源會隱藏自己,但柳柳一直在給祝寧留下信號。

  在崩潰時,用唯一的理智和渴望留下信息,即使那些信息很模糊。

  在會議室聽演講時,椅子中伸出蒼白的手緊緊抱著她。祝寧從唯一的空位中找到了一個殘次品的資料,她叫柳柳。

  第一次找到的殘次品資料很準確,就是污染源本人的。

  入住909號房間,那麼豪華的公寓,地毯下趴著一個面目扭曲的蟑螂人,狠狠撲向傅醫生。

  進入地下醫院後,連實驗都很順利,第一次實驗就是看「神」的照片。

  懷上怪物,走進地底,被迫分娩。

  祝寧與她完全共情,她所經歷的是濃縮的,不及柳柳的百分之一。

  現在祝寧正在經歷開膛破肚的痛苦,祝寧的手都在抖,疼到理智不清,情緒瀕臨崩潰。

  一個被迫生產女人的痛苦,柳柳已經精神崩潰,細節可能無法對應,但所有情緒祝寧都在跟她共情。

  一時間祝寧都無法分清自己是柳柳還是自己。

  祝寧好像真的生產過,她懷了一個怪物,體會到這個世界最極致的恐怖。

  她們共享同一種命運。

  柳柳不能說話,像是個小奶牛一樣,用目光傳遞情緒,蟑螂人的眼睛很大,如一面湖泊,祝寧從來沒見過那麼絕望的目光。

  林曉風可以恢復理智,她運氣很好,崩潰的時間很短。

  但眼前的柳柳不是,她被長期折磨,只靠著藥劑來麻痺神經,彷佛一輛注定脫軌的列車。

  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祝寧耳力好聽見了,之前他們進入地下醫院之前殺了蟑螂人,蟑螂人孵化的幼小蟑螂已經長大,它們擠開了地下醫院的入口,蝗蟲過境一般湧入地下醫院。

  而祝寧被開膛破肚,鬼手伸出了手臂,它會出來的。

  留給祝寧思考的時間根本不多。

  柳柳已經無藥可救,她存在的目的就是一個逃生按鈕,用來給刺客安全退場用的。

  祝寧應該按下它,讓該離開的人趕緊離開,帶著消息出去。

  我會給你報仇的,祝寧在心中默念,我會殺了蘇何,我給你討個公道。

  然後覺得這話一點意義都沒有,被毀掉的人就是被毀掉了,蘇何死了這筆債也沒法償。

  所有痛苦都褪去後,留給她的只剩下憤怒。

  祝寧被憤怒填滿胸膛無處發洩,她不得不順著這條路走下去,除此之外別無辦法。

  憤怒無法被壓抑,像是一團火一樣在胸口燃燒,幾乎要擠破胸膛。

  柳柳根本無法感知這麼復雜的情緒。

  【是否使用豬人的鍘刀?】

  祝寧顫抖著點開了系統面板。

  紅光中憑空出現了一道利刃,準確無誤地砍在上方污染源的身體,從頭到尾拉出一條尖銳的線條。

  在同一時間祝寧使用了立體防禦空間,撐起一道防護牆。

  轟的一聲,巨大的蟑螂人從中間裂開,然後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大廈,兩半身體滑落,柳柳的眼睛閉上,緊接著化作成噸的腐肉。

  腐肉像是水泥一樣從天而降,然後是無數污染孢子飛舞,霎時間填滿整個實驗基地,螢火蟲一樣照亮。

  祝寧被防禦空間擋在下方,看著腐肉順著透明的防御壁流下。

  她屏住呼吸,目視著上方。

  太簡單了。

  這是留給刺客逃生的通道,祝寧只用了一個C級污染道具就殺死了S級的污染源。

  祝寧緩了緩,摸索著腹部,她防護服幾乎像是乞丐服了,破破爛爛掛在身上,腹部被撕裂開一條二十釐米的傷口,她差點就被開膛破肚

  黑色黏液包裹著她的內臟,要不是有黑色黏液支撐她早就被撕碎。

  黑色黏液游走在她身上,企圖治癒那些傷口,祝寧拍了下自己的小臂,注射了兩針強效癒合劑。

  祝寧咬著牙,忍著疼,拿出繃帶一圈圈裹上去。

  纏繞時她一直在倒吸冷氣,像是在盡力縫補一個破損的袋子。

  祝寧包扎完了,頭疼得厲害,她連站起身都費勁兒,她解除了防禦空間,腐肉堆積如山,她站在污染孢子中間,不知道哪個污染孢子是柳柳。

  污染孢子圍繞著祝寧飛舞,偌大的實驗室地底,祝寧一個人站著,腳邊堆積著腐肉,不遠處是一顆機械人的頭顱。

  祝寧臉上都是鮮血,身上都是傷,污染孢子卻在親暱地舔舐她。

  祝寧沒聽到系統完成任務的提示聲,腦子裡都是哧啦哧啦的電流聲,像是系統卡頓了。

  精神值定格在50%,差一點就要跌破。過了會兒,祝寧撿起了初靈的頭。

  初靈沒有聲音,頭盔上顯示著藍色光芒,她可能害怕自己被污染,直接切斷了系統,進入了休眠模式。

  初靈的任務是傳遞資料,她必須保護資料的完整性,初靈做的很好。

  他們進來只是為了這份資料,因此死了兩個人,祝寧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覺得自己命賤嗎?但這個世道誰的命不賤?

  祝寧捧起初靈的腦袋,想了想,把她用布包裹著,綁在自己腰上。

  祝寧站起來,看向自己的手臂,那個刺客砍中了她,給她留了一道不可痊癒的傷。

  但現在那道傷口正在藥劑的作用下癒合,刺客死了?

  除非死了不然異能會在,祝寧第一反應就是這個,那徐萌呢?

  隊長贏了嗎?

  祝寧因此從混沌中醒來,好像被人錘了下腦袋,混沌的思緒變得清明,祝寧跟徐萌分工合作,徐萌去解決刺客,祝寧去解決污染源。

  祝寧都完成任務了,隊長應該也結束了。

  祝寧爬上樓梯,她腿軟,這麼簡單的一條路走了半天,上去又滑下來。

  上去後她扶著膝蓋深深喘息,眼前是一扇陳舊的門,徐萌就在後面。

  祝寧握住門把手,心跳得快起來,那種感覺又來了,她不敢往前走。

  她感覺一切都像個夢一樣,這麼順利嗎?真的結束了嗎?

  祝寧殺死污染源,也完成任務,順利得不正常,這可能是幻覺。

  可能污染源還藏在某個角落等著她發現,畢竟系統沒提示,跟恐怖電影經典結尾一樣,她回過神來已經步入萬劫不復之地。

  要不回去再去找找真正的污染源在哪兒?

  祝寧思緒停了下,意識到自己在逃避現實,她只是在給自己找理由不打開這扇門。

  咿呀一聲——

  祝寧推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地腐肉,還有飄散在空中的污染孢子。

  祝寧之前都是閉著眼睛走的,第一次知道這間房間長什麼樣,是個實驗室,擺滿了她看不懂的儀器,牆壁邊放著一排培養皿,裡面飄著變異的人體,有個人竟然長了一條尾巴。

  之前初靈說這個房間裡都是鬼影,現在只剩下腐肉了。

  祝寧完全可以想像到曾經爆發過一場多大的戰鬥。

  祝寧的目光一寸寸搜尋著,連屍體都沒有,遍地都是腐肉,祝寧在腐肉中翻找,一塊腐肉後露出了黑色。

  那是清理者防護服的顏色,祝寧愣了下,然後瘋狂挖掘,用手掘開腥臭的腐肉,下方是一個黑色的身影,貓一樣把自己蜷縮起來。

  是隊長。

  祝寧心跳得更快了,她緩緩接近,去摸徐萌的身體。

  熱的。

  徐萌不知道經歷了什麼防?護服破損了,頭盔也碎了,滿臉都是血,眉頭緊緊皺著,但眼皮子還在動。

  她腹部情況很糟糕,不像是鮮血,更像是影子融化成了瀝青堆積著,祝寧甚至不敢去摸,不知道徐萌疼不疼。

  莊臨在車上跟祝寧說過異能者會異化,現在徐萌異化了嗎?

  防護服顯示有生命體徵,燈光還沒亮,祝寧不知道正常人脫掉防護服會不會感染,這時候非常相信科學。

  防護服顯示她沒事兒呢,還活著呢。

  厲害啊我的隊長,你成功給程莫非報仇了,這麼厲害的刺客你都能弄死。

  祝寧好像看到了什麼稀罕事兒,她給徐萌注射了強效癒合劑,徐萌身上有三支,祝寧有兩支,全給隊長打上了。

  祝寧忘了這東西藥效有限,過多注射人體無法吸收,跟白開水一樣浪費了。

  祝寧還是給她打,她沒有治癒系天賦不能救人,這是她唯一救人的手段。

  她該注射的都注射了,徐萌還是沒反應,祝寧體虛得要命,嘗試挪動徐萌的身體。

  她把徐萌背在身上,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徐萌不是很輕嗎?一把骨頭沒多少肉,今天竟然挺沉的,祝寧膝蓋一彎,差點被徐萌壓得原地跪下。

  祝寧穩住自己的身體,依然沒有什麼真實感,她想起來之前在荒村結束任務,也是徐萌背她走的。

  徐萌的後背很安全,祝寧可以什麼都不用想,她只需要休息。

  那時候祝寧裝暈倒,趴在徐萌後背享清福一樣,徐萌還掐她大腿讓她安分點別鬧事兒。

  祝寧現在托著徐萌,也想掐她一把。

  祝寧又想到她在公司外面接應自己,出任務時徐萌一直在門口等候,隨時隨地接應援助。

  徐萌承諾過她,讓祝寧如果進入污染區域跟自己說一聲,她好給自己收拾爛攤子。

  祝寧在徐萌身上找到了一點家人的感覺,只有家人才這樣,你去哪兒我不管,但你要跟我說一聲,好讓我知道你在哪兒。

  公司那天什麼樣呢?徐萌化作濃黑的影子,女神一樣出現在廢墟下,像是黑暗洞穴裡照進來的一束光,當時祝寧都不想折騰了,想把自己藏進卡片裡永遠沉眠在地底。

  是徐萌一把把她拎起來,當個行李箱扔進了車後座。

  祝寧也想扔一扔她,只要她醒一醒。

  「隊長,我帶你出去啊。」

  徐萌沒有回答她,祝寧自顧自說:「我給你找人,你等等我。」

  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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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八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二十四)

  沒有一點聲音,污染孢子漂浮也不會出聲兒,好像這個地方除了祝寧以外就沒有一個活人。

  祝寧覺得太安靜了,她說:「你怎麼殺的刺客啊?你說來我聽聽。」

  祝寧托著徐萌的身體,繼續說:「我殺死了污染源,我趕上了。」

  徐萌不說話,聽起來像祝寧在自言自語。

  祝寧推開實驗室的門,走進了走廊。

  之前眼睛瞎的時候,這條走廊那麼長,一輩子都走不完,現在看來很短。

  她走了兩步,在牆邊看到了一灘爛肉,污染區域瓦解有腐肉很正常,但這個腐肉堆上鑲嵌著一個獵魔人的頭盔。

  曹瑋的頭盔。

  之前有個怪物發出曹瑋的聲音,它把曹瑋的腦袋捧在手心裡,現在曹瑋跟著污染區域一起化成腐肉,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個象徵著他身份的頭盔。

  曹瑋犧牲。

  祝寧眼睛酸澀,她繼續向前走,路過了一間診室。

  裡面的檢查機器上全都是腐肉和鮮血,地上的資料被鮮血打濕了,辦公桌背後有一雙腿,傅醫生腐爛後留下了一套獵魔人防護服。

  傅醫生犧牲。

  祝寧至今不知道傅醫生的真實姓名,他沒能走出去。

  這是最慘烈的一場戰役,祝寧在進入之前不知道會落得這個下場。

  可能其他人想到了,他們在進來時都做好了必死的決心。

  祝寧繼續走,膝蓋越來越疼,感覺自己快被壓垮了。

  她沒戴頭盔,臉上都是濕噠噠的,冷汗和之前流出的眼淚糊了她一臉。

  還是不真實,太不真實了。

  祝寧都希望這是假的,她沒解決污染源,沒那麼簡單。

  她背著徐萌,托著她的手收緊了,像是溺水的人抱緊最後一根浮木,徐萌就是她的浮木。

  能不能活下來。

  祝寧背著她,想到她應該趕緊出去,早點接受專業醫生的治療。

  她走路都變快了,祝寧沒再看污染區域,一個勁兒往前走。

  她走出了地下醫院,走過一座座觀測亭,最後一個觀測亭裡還有程莫非當年留下的獵魔人記號。

  祝寧走啊走,她越走越快,腳下幾乎要生出風來。

  她一圈圈繞著樓梯向上,地下實驗室挖的也真夠深的,終於她看到了上方有些光亮。

  祝寧聽到了其他聲音,之前在洞口的偵察機恢復運轉了,有些偵察機自動程序啟動,小蜜蜂一樣的機器起飛,發出嗡嗡嗡的響聲。

  地上也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莊臨帶人進來了。

  一旦形成污染孢子,清理者要入場打掃戰場。

  戰爭真的結束了,這就是真實的。

  突然,祝寧的脖子緊了下,她都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幻覺呢。

  祝寧低下頭,看到一雙手臂在自己脖頸上收緊了,徐萌本來昏迷著,雙手無力垂下,現在在動,起碼懂得抱緊自己的脖子。

  祝寧心臟砰砰直跳,很快就聽到了徐萌的呼吸聲。

  「祝……寧……」徐萌的聲音太輕了,「放我……下來……」

  祝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徐萌腦子出問題了,果然是精神污染後遺症有點分不清。

  祝寧托穩她,突然有了很多力氣,說:「隊長你挺一挺,援兵來了,莊臨就在外面,我帶你出去,有醫療隊。」

  祝寧說話速度特別快,自顧自說:「你聽外面有聲音,馬上就到了,你堅持一下。」

  徐萌:「放……我……」

  徐萌太累了,說話都費勁兒,祝寧知道徐萌脾氣倔,不倔能給人復仇復九年?

  不倔強能走進這個狗屁污染區域?

  誰讓人家是隊長呢?祝寧只好把她放下,她抬頭看了一眼洞口,偵察機真的起飛了。

  祝寧讓徐萌靠在自己腿上,以為她是傷口疼不能挪動。

  「悶……」徐萌張了張口。

  太簡單的一個字了,徐萌指了下自己頭盔,祝寧才意識到徐萌是要讓她把頭盔給摘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想到反正頭盔也裂了,戴個破頭盔用處不大。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摘,她想像徐萌對自己做的那樣,強硬地幫她把頭盔扣上。

  徐萌指著頭盔的手沒鬆,祝寧只能給她摘了,她被自家隊長拿捏了,徐萌的話她幾乎不反抗。

  摘掉頭盔之後,徐萌喘了口氣,好像呼吸終於順暢了。

  祝寧如果敏銳一點,在這個階段應該能發現問題,普通人不會在污染區域呼吸順暢的,只有被污染的人,或者祝寧這種污染物才會。

  但她當時刻意忽略了這些信息,她傻乎乎的,寧願自己傻乎乎的,別知道太多。

  徐萌呼吸順暢之後,說話流暢了點。

  她的手握住了祝寧的手,祝寧感覺一個冰涼涼的東西放在自己手心裡。

  程莫非的手環。

  被祝寧從777號實驗體裡帶出,徐萌和山貓想盡辦法從祝寧手裡拿走。最後是祝寧親自給徐萌的,這是她們結盟的信物。

  就是因為交出了手環,徐萌才成了她的後盾,徐萌給自己幹什麼?

  祝寧不敢接,覺得燙手,問:「你幹什麼?」

  別給我,我不想要。

  徐萌沒力氣跟祝寧吵架,她鬆開手,手環掉在祝寧手裡,祝寧只能被迫接著。

  徐萌:「670713……」

  手環的密碼,是程莫非最喜歡的那天,新曆67年,7月13號。

  那天徐萌給他分享了一首歌,獵豹隊拍了一張合照,之前被仇恨蒙蔽,已經忘了那天,如今想來,天氣真的很好。

  祝寧:「喂,你幹嘛強買強賣?你還要出去復仇呢,那個上級是誰啊。」

  徐萌:「你……去……」

  祝寧聽懂了,這是遺言,徐萌走不了,所以接下來的事兒要祝寧去做,徐萌要讓祝寧殺了程莫非上級。

  祝寧:「我不幹,愛誰幹誰幹,你當我冤大頭啊,打開手環不告訴我,還要讓我給你幹活。」

  祝寧說著還挺委屈,「手環裡是什麼啊?有什麼不能說的,我什麼事兒都跟你說的。」

  徐萌之前打開過手環,但不願意分享內幕,太不夠姐妹了,祝寧什麼都告訴她了。

  徐萌露出一個苦笑,似乎覺得很抱歉,可惜沒機會鄭重道歉,只能撿要緊的事兒說:「他……讓我……殺……了你……」

  祝寧一愣,程莫非的遺言竟然是這個。

  神降完整的資料已經發送給上級了,後半截資料是永生藥業的其他實驗地,其中包括了阿爾法實驗。

  在程莫非的任務報告中,他說:如果看到以下實驗品,請立即銷毀,他們不是人類,也不是人類的盟友。

  如果放任他們發展,實驗體會成長為讓全人類恐怖的存在,智械危機之後,人類會迎來新的危機。

  祝寧之前用來詐徐萌,說自己是程莫非的調查對象,她真的是程莫非列出的銷毀名單的一員。

  它們不是人類,是惡魔,擁有的力量終有一天會毀滅世界。

  是比103區地下污染物更恐怖的存在,是唯一接近神的存在。

  人類無法掌控神的力量,不要玩火自焚,請立即銷毀。

  程莫非再次發出了警告,小心永生藥業的實驗體引發的新革命,他建議全世界的異能者,如果看到流出的實驗體,請立即銷毀……

  程莫非是吹哨人啊,這是他用生命換來的信息。

  程莫非給出的資料顯示阿爾法系列實驗失敗了,徐萌知道實驗沒有失敗,因為她就認識一個活著的實驗體。

  所以徐萌無法分享,祝寧跟徐萌才認識兩個月,程莫非跟徐萌是什麼交情?獵豹隊為了程莫非願意付出九年。

  徐萌估計原本進來的目的是想找個機會殺了祝寧,但她沒下手。

  祝寧笑了,她還真是惡魔啊,搞了半天她是個人形炸彈。

  她聽了也不討厭,之前猜到過一點,徐萌不分享,一定是有她自己的緣由。

  祝寧哦了一聲,說:「那你動手啊,我在這兒呢。」

  徐萌如果想殺祝寧,祝寧會低下自己的頭顱,露出脖頸給她殺。

  祝寧寧願徐萌用盡全力來刺殺自己,那證明徐萌還有力氣,證明她還活著,而不是現在靜悄悄躺在這兒連話都說不利索。

  祝寧:「你要動手嗎?我給你找把刀?」

  她想去尋找徐萌的刀,很漂亮的兩把長刀,但徐萌的刀不見了。

  祝寧還想跟徐萌學用刀來著,她用刀真漂亮啊。

  可惜祝寧沒找到,她好像很很執著於給徐萌找個武器,摸向了自己的匕首,她匕首有點髒,上面都是血污。

  祝寧用袖子蹭了蹭刀柄,怕弄髒徐萌的手,她覺得徐萌拿在手裡的東西要乾乾淨淨的。

  祝寧把刀放在徐萌手裡,想讓她握緊,幾次都不順利,攏起的手指很快就會鬆開,徐萌已經握不住刀了。

  徐萌搖了搖頭,「不殺。」

  祝寧一下子就哭了,徐萌老這樣戳人心窩子,她眼淚順著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徐萌脖頸裡。

  就兩個字,不殺。

  徐萌不會殺她,她看到之後立即放棄了,程莫非是她的家人,但她沒全盤相信這份資料。

  徐萌進入酒店,是為了尋找程莫非死亡的真相,是為了證明手環裡零星的幾個證據,來看那份資料到底是真是假。

  徐萌也是為了看著祝寧,這個小惡魔冒冒失失的,每次都逢凶化吉擦著邊通關,不讓人省心。

  徐萌怕祝寧走進陷阱吃虧。

  祝寧眼前模糊,她好幾次張嘴,好幾次說不出話,她深呼吸一口,問:「為什麼?我不是惡魔嗎?」

  幹嘛不殺啊,你是獵魔人,我是惡魔,你殺了我,你就是救世主。

  這是程莫非的遺言,你不是很在乎程莫非嗎?你動手啊。

  徐萌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不是。」

  她說的很斬釘截鐵,哪怕已經氣游若絲了,否定的速度都很快。

  徐萌相信自己的判斷,祝寧不是惡魔,她笑著說:「火……種……」

  祝寧是唯一的火種,她是精神的燈塔,是帶領清理者走出荒村的傳奇,是清潔中心歷年來最出名的小明星,她是很絢爛的那道光。

  最後的吹哨人也會出錯,她相信祝寧會改變世界,把污染驅逐,把這個世界顛覆,使神國墜落。

  推翻腐朽的制度,廢棄基因篩查計劃,不要再製造更多新的污染物。

  祝寧是唯一的救世主,是未來的希望。

  徐萌做不到的事祝寧可以做到,在之前徐萌不信這世上有救世主,看到祝寧之後她信了。

  往前走吧,別回頭,我的惡魔。

  徐萌的生命在流逝,但她不害怕不痛苦,反而感覺很舒坦。

  死之前,陪伴她的不是冷漠的普羅米修斯,是祝寧啊。

  所有獵魔人都會面臨去世的那一天,只要走向獵魔人這條路,就注定在污染區域中死亡。

  徐萌的死法已經遠超自己預期,因為有祝寧在。

  那麼好的祝寧,會撒嬌會擺爛,會賴著她家不走,會一覺睡到天昏地暗。祝寧會一臉平淡地說出最驚人的話,會跟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你是我第一個告訴的人誒。

  祝寧告訴徐萌自己是永生藥業的實驗體,莫名其妙把她當成自己的閨蜜,親自交付了信任,交給了她一片很赤誠的心。

  真誠就是最好的必殺技。

  如果這樣的祝寧是惡魔,徐萌也不會動手殺她,因為徐萌出了名的護犢子。

  她還想再護一護,但她累了。

  祝寧眼淚啪啪啪掉下來,「隊長,壓力太大了吧,我只想擺爛,沒有你我搞不定的。」

  每一個人都把接力棒交到她手上,初代祝寧讓她挽救危機,曹瑋讓她為灰鷹隊報仇,徐萌讓她殺了程莫非上級為獵豹隊報仇。

  現在隊長說她是火種。

  她只想躺平當鹹魚,走到這一步身不由己了,別留下我行不行?徐萌是祝寧在這個陌生世界認識的第一個可以托付真心的人。

  徐萌沒法跟祝寧開玩笑了,太疲憊了,九年的復仇走到今天,徐萌走不動,只想在這兒停下。

  「幫我……」徐萌還有個事兒想讓祝寧幫忙,「殺……」

  殺誰?徐萌的聲音太輕了,祝寧不得不湊過耳朵來聽,不管徐萌讓她殺誰祝寧都能做到,可聽到之後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說了一個自己做不到的。

  徐萌只說了一個字,「我……」

  幫我,殺我。

  她不想變成污染物,已經被感染了,不要讓她面目醜陋地四處爬行,不要讓她攻擊隊友,不要讓她殺人,不要讓她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怪物。

  讓她保存人類的尊嚴,以人類的身體死去。

  她要祝寧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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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十九章 永生藥業基金會(二十五)

  系統沒有完成任務的提示,因為系統頒布的任務是徹底淨化該區域,祝寧殺死了柳柳,但酒店內部還有污染,一個新的污染源正在誕生,所以不算完成任務。

  徐萌就是新的污染源,她的心臟處鼓鼓囊囊,像是一鍋燒開的沸水就要沸騰,可以吞噬任何一個東西,如果祝寧把手摸上去,她的雙手會被吞沒。

  之前祝寧看到過,但她刻意忽略了。

  徐萌早就被內部感染了,祝寧被感染了腹部,徐萌被感染的是心臟,一條蛇一樣的污染物纏繞住了她,她在被感染的時候,應該立即注射精神癒合劑,暫緩污染等待救援。

  而不是直接跟刺客對決,進入異化狀態後催化了感染程度,如果她沒有異化還有救。

  一旦異化,異能者就會行走在墮落的邊緣,過度異化之後讓她精神值瀕臨崩塌,很快她就會成為污染物。

  她累了。

  九年來的復仇讓她不想再繼續走下去,她背負著常人無法想像的責任走到今天。

  幫我,殺我,徐萌最後的要求,她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

  這是徐萌的請求,所以祝寧硬著頭皮也要去完成。

  祝寧已經殺過了祝遙,喪屍世界的朋友,傅醫生,現在是徐萌。

  祝寧抱起徐萌,她把徐萌扣在懷裡。

  讓徐萌的下巴擱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想讓徐萌死得舒服點,不要像一個怪物那樣死去。

  徐萌想死得有人類的尊嚴,祝寧盡量滿足她。

  祝寧用手撥開她額角的濕法,露出徐萌光潔的額頭,她輕輕觸摸著隊長,希望她死之前乾淨而體面。

  祝寧的手按在徐萌的太陽穴上,輕輕扯出人機聯合裝置,她不想徐萌在死之前也會被人記錄,不要成為人工智能的傀儡。

  徐萌乾乾淨淨來到這個世界上,她就要乾乾淨淨走,祝寧會為她打掃最後一段路。

  祝寧的槍口抵在徐萌左側的太陽穴,握住槍之後,接下來似乎變得很簡單。

  她像個冷酷的行刑者,她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很軟弱無能,她想讓徐萌覺得安全。

  隊長,交給我吧,我能處理,跟之前一樣的。

  你的命令我會聽,你布置的任務我會完成。

  她想讓徐萌最後一刻不必擔心,因此她連眼淚都沒再流。

  「隊長,」她深深呼吸著,冷靜地說:「我要動手了。」

  徐萌無力說話,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祝寧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上帝,或者更高維度的力量。

  徐萌感覺人死之前的時間似乎是被刻意放緩了,彷佛要讓人類慢慢品嘗。

  徐萌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死,獵魔人死在污染區域裡是最終的歸宿。

  她很慶幸最後在身邊的是祝寧,祝寧的身體是熱的,把她緊緊摟在懷裡,面對死亡她並不恐懼。

  她在死時獲得了一個祝寧的擁抱。

  她沒有遺憾了,該做的事兒都做完了。

  徐萌閉上眼,人人都說走馬燈,她還以為自己會想到什麼。

  原來不是第一次出任務,不是失去程莫非,也不是獵豹隊團聚的任何一次。

  她想到了自己十三歲,還沒當獵魔人,那時候她很喜歡的樂隊叫血烏鴉,歌曲主題也很俗,基本都是幹翻這個世界去戰鬥之類的。

  在大人看來是非主流,扯著嗓子不知道在唱什麼,好非主流啊。

  徐萌還是少女時很喜歡,她偷偷跑到地下酒吧看演唱會,她會唱每一首歌,她會自己偷偷彈吉他練習,獵豹隊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徐萌很會彈吉他。

  那個樂隊主唱是個留著粉色長髮的女生,每次演唱時,粉色的頭髮甩起,像是粉紅色的海浪。

  徐萌常常被她感染,也隨著在舞池中搖擺。

  她好像又變成了十三歲的徐萌,穿著印著血烏鴉的T恤,偷偷跑去聽演唱會,擠在人群中,跟著主唱肆無忌憚地大聲唱:「戰鬥吧!繼續戰鬥吧我的姑娘!」

  徐萌想起來,嘴角露出一個笑,哼出了一點不成曲兒的調子。

  戰鬥吧。

  砰——

  祝寧扣動了扳機,子彈從她左側的太陽穴穿過,叮咚一聲落在地上。

  徐萌哼曲兒戛然而止,像是被撥開的唱片機,她的手沉重地垂下來。

  祝寧抱著徐萌的身體,鮮血崩了她一臉,她抱著徐萌的手收緊了,更緊了,她想把徐萌揉進自己身體裡。

  可事與願違,徐萌的身體很快變得柔軟,化作腐肉。

  祝寧想握握不住,如同竹籃打水,腐肉順著她的手指縫淅淅瀝瀝落下來。

  她不論怎麼努力也留不下來。

  熟悉的污染孢子析出,漂浮的速度很慢,像是游動的螢火。

  祝寧愣了愣,滿手的腐肉,滿臉的血,她的眼前很模糊。

  終於意識到徐萌不在了,她走了。

  黑暗的地下,眼前就是出口,外面傳來救援隊的聲音。

  整個酒店都飄散著污染孢子,像是洞穴中另一種奇異生物,徐萌的污染孢子飄到了祝寧眼前。

  然後沒有絲毫停留,繼續向上游動,很快就要跟其他污染孢子混為一體。

  不論人生前是什麼樣,污染孢子都長得一樣,進入後如同水滴匯入大海,再也沒有一點分別。

  徐萌的污染孢子向上漂浮著,很快就要距離祝寧遠去。

  祝寧伸出手,像是她曾經在垃圾山下伸出手。

  她總是在絕境中伸出手,以前總有人會拉她一把,之前是老楊。

  這次祝寧沒有期待任何人來拉她,她伸出手後,抓住了一粒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邊緣很圓潤,柔軟地觸碰著祝寧的手心,從指縫中透露出淡淡的紅色光芒。

  祝寧終於忍不住流淚,她在徐萌面前裝作自己冷靜而專業,在這一刻全部決堤。

  她握住了徐萌的污染孢子,說:「我抓住你了。」

  ……

  酒店外。

  在對面某個房間,山貓和大橘在等著。

  跟過往一樣,他們倆是徐萌的替補隊員,提防著意外發生。

  徐萌那天醒來之後很奇怪,一個人思考了很久,然後就說要出個任務,她臨走時跟他們吃了個飯,沒說什麼煽情的告別話。

  一切都很平常,除了那個末日倒計時以外,今天跟以前沒什麼區別。

  大橘問:「什麼任務啊?跟程哥有關嗎?」

  徐萌說:「有點關係,我去看看,運氣好的話這次收獲應該挺大。」

  徐萌當隊長的肯定不會事無巨細跟他們說,他們也習慣了,一般來說徐萌都會安全回來。

  大橘問:「你精神真的沒事兒嗎?」

  自從上次回來,徐萌一直臉色不好看,精神值波動特別厲害,大橘有點擔心徐萌的安全,畢竟所有獵魔人都必須要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精神值。

  徐萌:「還行吧,我注意點。」

  大橘點了下頭,「等你結束任務,深度治療下,休息休息,別折騰了。」

  徐萌嗯了一聲,突然問:「你們還記得紅海度假村嗎?」

  「記得啊!」大橘露出一個笑,想到什麼好玩兒的事兒,說:「記得太清楚了!」

  徐萌問:「你都記得什麼?」

  大橘:「忘了。」

  徐萌:「……」

  大橘:「哈哈哈具體的事兒想不起來,我想想啊,吃燒烤,合影,玩遊戲,謝家祖老輸,沒什麼特別的。」

  大橘說著思考了下,說:「但特別好玩,不知道為什麼,一點煩惱都沒有,腦子都淨化了一樣,空了你知道嗎?」

  徐萌笑著說:「知道。」

  她記得呢,確實沒發生什麼意義特別重大的事兒,但就是高興,是那種傻樂的高興,一點煩惱都沒有。人這一輩子很少有這麼純粹快樂的時候,難怪程莫非一直記得。

  山貓:「那天天氣很好。」

  大橘接過話:「對!我也記得,天氣特別特別好!」

  大橘說著打開自己的副腦,從裡面翻找了片刻,找到了那次聚會拍的合照,智能拍攝機器連拍好幾張,還錄了視頻。

  「喂!我的!謝家祖你站住!」畫面裡大橘追著謝家祖要什麼東西。

  旁邊山貓特別無奈,在收拾桌上被打翻的飲料,程莫非則低頭看著徐萌。

  真實發生的時候沒什麼感覺,從視頻裡看會更明顯,程莫非的目光總是落在徐萌身上,目光很亮。

  但徐萌當時感知不到。

  程莫非的心思幾個人大概都知道,只有徐萌後知後覺,這麼一看過往照片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圍著看視頻的人一時間有些沉默,大橘輕咳一聲,問:「隊長,你對他什麼感覺啊?」

  山貓感覺這話不太適合男生聽,偏開視線,他還以為徐萌不會回答呢。

  誰知道徐萌認認真真思考著這個問題,很鄭重地說:「不知道。」

  徐萌想過,她喜歡程莫非嗎?

  想了很久,可能喜歡,可能不喜歡,感情來得突然而短暫,一切都沒機會證實了。

  如果他沒死,可能有可能,死了之後就變成了未知數。

  徐萌為他報仇的由頭是給家人報仇,獵豹隊的任意一個成員出了這種事,她都會為他討個公道,因為她是隊長。

  這麼亂的世道,談喜歡不喜歡太奢侈了。

  大橘目光暗了暗,轉移話題,「任務結束後我們再去一次吧,叫上謝家祖那個叛徒,要是他願意去。」

  大橘提起謝家祖不大高興,露出了一個特別勉為其難的表情,好像便宜他了。

  大橘說著怕徐萌不高興,誰知道徐萌說:「好,也叫上他。」

  他們約好了這次任務結束之後去紅海度假村度假,叫上謝家祖,程莫非不在,他們四個團聚一次。

  徐萌走前跟他們揮手道別,大橘還跟徐萌抱了下。

  現在山貓和大橘就在酒店守著,大橘說:「應該快好了吧?都進去三個小時了。」

  山貓靠在窗邊,只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特別焦躁,彷佛有什麼糟糕的事兒即將發生。

  可能是因為霍文溪的公開發言,末日逐漸逼近,讓一切都變得很不真實。

  大橘等待時一個勁兒吃零食,如果停下來她就會心跳加快。

  她給徐萌留了一塊兒草莓蛋糕,徐萌沒怎麼透露過自己喜歡吃什麼,大橘觀察到的,她好像挺喜歡吃草莓蛋糕,每次會多吃兩口,大橘都把最好看的那塊兒留給她。

  草莓蛋糕上的奶油有點化了,大橘把蛋糕端進酒店的冰箱裡,覺得自己腦子傻了,現在才想起來要放冰箱,希望徐萌走出來的時候能吃到好的。

  然後大橘開始清點醫藥箱,徐萌每次做完任務都會受傷,大橘準備好給她醫治了。

  「這是強效癒合劑,這個是精神癒合劑,」大橘把針劑一根根擺出來,說:「這個是消疤的,我給隊長買的好貨。」

  「這個是安神的,隊長最近好像睡不好,」因為山貓不愛說話,所以大橘就自言自語,「我看看藥量啊,一天兩次,還挺——」

  說到這兒,大橘的聲音停了,她手腕上的手環閃了下,大橘盯著那個閃爍的紅色光點凝視了片刻,一時間竟然反應不過來。

  【清理者徐萌,生命體徵已消失】

  手環發出清晰的通報聲,與此同時,大橘手上的針劑沒拿穩叮咚一聲掉在地上。

  山貓不可置信地回過頭,程莫非死後,大橘入侵了清潔中心的系統,跟徐萌的手環通報相連。

  徐萌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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