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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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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有花在野] 我在廢土世界掃垃圾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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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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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章 神降(八)

  血紅色的觸手蠕動著衝向上空,表面長出堅硬的鱗片,巨力將鋼鐵之穹撕開,人類製造的堡壘在他面前就像神的玩具。

  第一層被頂開,第二層被頂開。

  【二級鋼鐵之穹破損……】

  【三級鋼鐵之穹破損……】

  【外圍戰力進行清洗準備……】

  普羅米修斯的通報在這時顯得很無情,他冰冷的聲音在戰場中迴響。

  最後一級牆外,漂浮著的飛艇炮口打開,只要突破最後一層,神國會真正意義上參戰。

  地面上的人類被瞬間扭斷脖頸,四肢扭曲,死亡只在眨眼間。

  有人抱著自己的頭顱,張開嘴,嘴裡蠕動著觸手,他已經被污染物同化,很快就要成為污染區域的一部分。

  牆內第一防污避難堡壘,沉重的鐵門外傳來砰砰砰的撞擊聲,作為103區最牢固的建築物,裡面聚集著大量平民,他們為了一張避難堡壘的通行證不擇手段,有人甚至拋妻棄子只為了進入避難堡壘,但此時沒有意義了。

  末日已至,他們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別。

  避難堡壘的平民身穿防護服,不需要書寫遺言,作為這個世界的消耗品,一個遲早要燃燒的木材,遺言毫無意義。

  咣當——

  觸手擠開了防護堡壘大門,即將席捲一切。

  避難堡壘外,有作戰人員專門負責平民的安全,他們本來是最後一道防線,但地下污染物完全成長後,電磁風暴席捲而來,信號消失,電力系統斷聯,無人機接二連三掉落,像是一隻隻折翼的飛鳥。

  他們應該像英雄一樣死去,正如他們當初選擇這個職業時所立下了誓言,我將誓死守衛103區,但遇到巨大的恐怖時,只剩下呆愣,實力差距過大,根本無從反抗。

  103區大大小小的垃圾山加起來有二十六個,垃寶躲在垃圾房裡,無法發出聲音,所以屏幕上只顯示了一個呆呆的表情。

  宣情是絕對的主戰派,一定會戰鬥至死,但看到這樣的場面都停止操控士兵,讓他們及時撤離戰場,抵抗無用。

  霍文溪的計劃沒有成功。

  103區的畫面傳遞給了神國,會議桌前眾人圍坐,桌面上擺著乾淨的水源,有人起身去上了趟廁所,他們彷佛只是看了一部電影,作為一場娛樂節目來說,這個故事並不夠激動人心。

  「BE了啊。」有人敲了下桌面,雖然早就已經料到,但以為103區會反抗的時間長一點。

  底層人的反抗具有很好的觀賞價值,自古以來書寫的犧牲、奉獻、永垂不朽的人類精神,這些部分讓底層人完成就好了,神國人會為他們的反抗鼓掌。

  「好無聊啊,」有人打了個哈欠,「推平吧。」

  會議室中零星有人離開,如同電影結束之後散場,現在的底層人反抗的故事太老套了,還沒有AI自主創作的娛樂節目刺激。

  霍瑾生嘆了口氣,整個103區她也只在乎一個霍文溪,霍文溪的選擇錯誤了,霍瑾生之前做過警告。

  陸堯鬆了鬆領帶,難得有些失望,他還以為自己看中的潛力股會給他驚喜,103區如果勝利了也是一件好事。

  劉年年臉色慘白,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握緊了,幾乎要把自己掐出血來,久久無法鬆開。

  陸堯輕聲說:「我們怎麼都贏。」

  劉年年無法對這句話做出反應,四周腳步聲不停,他們高談論闊,有人進進出出,和103區的絕望截然不同。

  陸堯察覺到劉年年心情不大好,猜測她大概失去了一個朋友,他摟了下劉年年的肩膀,說:「沒事,污染不會蔓延到神國。」

  接下來懸浮在103區外的武裝力量會進行清場,就算那個污染物僥幸逃離了,想要污染神國也要突破重重防線,早就說了,神國才是最安全的。

  陸堯的通訊響了下,他低頭處理文件,突然聽到一聲很輕的聲音。

  「是嗎?」

  陸堯抬頭看向劉年年,他精緻像個人偶的妹妹只是安靜坐著,垂下眼遮住目光,姿態很優雅,外表看來只是一個安分的貴族小姐,陸堯愣了下,覺得應該是自己聽錯了。

  劉年年鬆開握緊的拳頭,手指一根根舒展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上面留下淡淡的血痕,她在心中自問,是嗎?污染真的不會蔓延到神國嗎?

  ……

  某間辦公室內,樸素老舊的電腦上正在顯示103區的戰況,檢測畫面持續播放。

  普羅米修斯的運算能力非常強大,在這時候進行了邏輯整理,經過剪輯之後真像一部電影。

  這台電腦過分陳舊,原本是白色的機體現在已經泛黃,她旁邊的另外一台電腦幾乎是個破爛組裝起來的。

  儘管很老舊,但房間內部被整理得很整齊,桌面上的文件強迫症一樣排列,在筆筒裡有一支黑色的鋼筆,散發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坐著,只露出一個後背,她的一隻手放在桌面上,指甲邊緣修的很整齊,她用很平靜的聲音說:「阿爾法系列實驗,也被稱為火種計劃,基因篩選計劃開啟後,由永生藥業初代科研人員提出,為污染物和機械的結合體,實驗體最終目標淨化世界。」

  「失敗次數六千七百二十五次,污染物吞噬機械,人為無法精準控制,形成大規模污染,最嚴重的一次失敗造成實驗基地三千六百名實驗研究員死亡。」

  「連著三次大規模失敗,人類方損失尖端科研人員上萬人,科研進展停滯六年,經過利益權衡,二輪投票,人類無法看到實驗成功的希望,阿爾法系列宣布失敗,實驗室被迫關停,永生藥業轉換新的研究方向。」

  「實驗關停後,部分研究員仍然在繼續,提出新的理念,實驗難點在於無法實現科技和污染物的平衡,為了不對機體造成負擔,改進為降低污染濃度,降低系統運算速度,呈現殘次狀態,需要再次激活才能達到完全形態。」

  她毫無感情的陳述停了下,屏幕中103區的畫面倒映在她的瞳孔中,火光沖天,觸手砸下來時高樓大廈被輕易毀滅。

  這不是人類第一次對抗污染物,類似的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他們經歷過的失敗足夠多。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腕錶,那隻錶同樣很古老,是小方塊兒形狀的,人類發明鐘錶已經過了幾百年,在高科技面前,鐘錶是很簡單的科技,但她更喜歡簡單的機械。

  綠色錶盤上秒針轉動,每一次走動都會發出細微的響聲,像是死亡的鐘聲。

  如果普羅米修斯轉播的畫面沒有延遲,祝寧被觸手摧毀心臟已經過去三分鐘,畫面無法深入,她生死不明。

  「阿爾法系列編號0999號實驗體激活狀態,」女人繼續說:「未知。」

  ……

  祝寧心臟被摧毀。

  觸手貫穿瞬間,皮膚硬化覆蓋了她的全身,像是穿著一件晶體製成的鎧甲。

  她的心臟是血肉製成的,搏動時跟普通人類一樣收縮,現在心臟只剩下邊緣一圈的殘肉,內核被人挖乾淨了。

  觸手穿透她之後還在蠕動,把她胸前的破洞頂得更開。

  祝寧雙眼失去了焦距,海藍色的數據流幾次試圖重新運行都失敗了,她機械那部分已經停止運行。

  整個地下被掏空了,祝寧被觸手的力量拽著向下,如同墜入深海。

  黑色黏液蠕動著,溫柔地包裹她,祝寧正在接近死亡,黑色黏液卻沒有趁機將她吞噬。

  她的腦子裡有個黑色的立方體,祝寧在公司那次見到過另一個殘次品的腦子,外表附著一層黑色的物質,內部包裹著機械齒輪,崩壞後裡面的零件上會顯示她的編號。

  祝寧還沒來得及看自己的編號。

  她一直下沉,在噁心的觸手中穿行,等完全耗光生命,皮膚硬化失效,她就會被碾壓成一片血霧。

  祝寧眼前出現了很多人影,去過的污染區域中的污染源,每一個都很溫和地看著她。

  徐萌和宋知章也在,純白空間內飛舞著大量的污染孢子,映照成血紅,這裡的污染孢子並不恐怖,更像是某種有靈性的生物。

  死亡後的人們會在另一個地方相遇,徐萌大概也不會說什麼指責的話,最多會給她一個擁抱,隊長會說:「辛苦了。」

  宋知章大概會笑吟吟地看著她,問:「你累嗎?要不要休息?」

  祝寧很想停下來了,她盡力了,沒有偷懶過,每一次都拼盡全力向前奔跑,她自問自己沒有辜負過任何一個人,霍文溪和初代祝寧的期待她都完成了。

  霍文溪說不需要她成功的,無所謂的,說好103區的存亡不是她的責任的。

  她能不能休息?

  祝寧朝著宋知章和徐萌走去,想被自己的同伴接納,但她邁出的腳步停下了。

  「祝寧。」

  有人在叫她,不遠處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她穿著白色風衣,像是穿著一件白大褂,外表永遠都很乾淨整齊,領口常年連一點污漬都沒有。

  祝寧看不清她的臉,五官模糊成一團,像是籠罩著一層霧,女人蹲下,張開雙臂說:「祝寧,到這兒來。」

  祝寧很小的時候,祝遙會來接她,她總是這樣,半蹲著說:「祝寧,過來,別玩了,該回家了。」

  小小的祝寧會用力朝她跑去,每一次祝寧向她跑來,都像是久別重逢。

  小孩兒無條件信任人類,每一次都拼了,因為在小朋友的世界裡,沒有具體的時間概念,分不清昨天還是明天,每一天都是今天。

  祝寧跑向祝遙,祝遙把她抱起,祝寧的下巴放在她肩膀上,會聞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兒,她總是有一股淡淡的醫院味兒。

  祝寧超大聲地喊:「媽!」

  祝遙被她弄得很想笑,「幹什麼?」

  祝寧更大聲地喊:「媽!」

  祝遙嫌棄她吵,覺得她很媽寶,說:「小聲點。」

  她嘴上說讓祝寧小聲點,聲音卻很溫柔,祝寧沒聽出是指責,只覺得是無限的寵愛,可以容忍她的一切,失敗,成功,指責,痛苦,只要被這樣抱著,一切都能被撫平。

  祝寧摟著祝遙的脖子,小聲說:「我就叫,我要跟你永遠在一起,永遠永遠在一起。」

  祝遙笑:「跟誰學的?」

  祝遙抱著祝寧離開,兩人說著一些廢話,祝寧多幼稚的發言祝遙都會回應,祝遙覺得她煩,但也不打斷,還總是順著她的發言詢問。

  祝寧的心臟都沒了,但感覺不到疼,好像有人在擁抱自己,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懷抱,她聞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兒,祝遙的氣息。

  大量黑色黏液湧動,順著觸手的方向攀爬,攀爬再攀爬,依然微不足道,依然很不起眼。

  黑色的線條在身邊析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

  像是一杯白開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水,墨水持續不斷進行污染。

  咔噠——

  祝寧感覺大腦裡有無形的開關被打開,立方體像是一個不斷轉動的魔方,表面形成黑色黏液,從中解析出,整個立方體被重新結構。

  齒輪快速運轉,內部污染物加快蠕動,腦海中傳來哧啦哧啦的機械聲。

  刺穿祝寧胸膛的觸手本來在向前,此時卻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死,觸手竟然正在被吸收一部分。

  甦醒的污染物有些不解,他擁有孩童的智商,整個103區只是一個遊樂場,現在他其中的身體被吞噬了很小一段,完全陌生的感受,甚至不夠讓人印象深刻,像是被一隻細小的蚊蟲咬了一口。

  但那一口咬下之後就沒有鬆開,小小的人類竟然開始反向吞噬。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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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一章 神降(九)

  純黑的未知房間內,普羅米修斯靜靜站著,他身上蔓延出大片雪白的菌絲,103區的戰況一幕幕展開在面前。

  祝寧失去消息已經超過五分鐘,在牆體上還可以運轉的攝像頭放大,但她目前沒有展示出絲毫反擊的可能。

  她沒有戴員工手環或者副腦,無法監測具體的生命情況,可能早就已經死了,但他們並不知曉。

  103區外空的飛艇傳來指示,將在十分鐘內摧毀103區,神國最後的轟炸即將來臨。

  僅剩十分鐘,任何奇跡的發生都應該在這十分鐘內。

  一級防護牆上,可使用攝像頭還有五十四個,這時如同五十四隻眼睛,正在旁觀這個區域。

  突然,其中一個攝像頭眼前暗了暗,拍攝到一個黑色的影子。

  普羅米修斯歪了歪頭,不是祝寧突然復活,一級防護牆體上,有人類在攀爬。

  他們穿著黑色防護服,分別是兩男兩女,防護牆高大如天幕,他們在上面跟散落的芝麻差不多。

  背後就是蠕動的巨大觸手,和一級防護牆最近的距離不到五米,血紅色的光籠罩103區,鋼鐵之穹上掉落的碎屑此時如同隕石,從萬米高空中砸下,很容易砸死某個倒黴蛋。

  這種情況下,竟然有人在爬一級防護牆,普羅米修斯猜測,他們是想把握最後一點生機,翻牆從防護牆的漏洞逃出去。

  人類最基礎的需求是生存,這不是什麼很新鮮的事兒,從運算的角度來說,他們能夠存活的概率低於0.0001%。

  咣當一聲,一隻腳踩斷了樓梯隔板,鐵架從高空墜落。

  鐵架帶來的連鎖反應,導致這條外用樓梯搖搖欲墜,有一半已經完全鬆了。

  「小心!」背後有人大叫一聲,通訊裝置完全癱瘓了,現在基本都靠吼。

  她的聲音聽起來最多只有十幾歲,肯定不超過十五歲。

  這讓普羅米修斯對他們產生了一些好奇心,他掃描了防護服上的編號,鎖定頭盔內的幾張人臉,很快就得到了他們的基本信息。

  四人分別叫歐陽軍、向可、紀文盒、胡秀。

  沒有什麼特別的,連名字都顯得很普通,他們早先在孤兒院長大,平均年齡十四歲,進了清潔中心,因為體檢不合格,年紀也很小,他們沒法當獵魔人,只能做清理者或者後勤部隊這些邊緣工作。

  末日來臨時,他們剛工作才半年,沒有離開的通行證,只是很小很小的角色。

  現在霍文溪的計劃失敗,通訊裝置失效,他們失去了前線指揮官的命令,所有的證據都表明沒有拯救的必要,人類應該擁抱末日。

  但他們在這時候選擇來爬牆,普羅米修斯突然明白他們想幹什麼,它失去了對圍牆的控制權,但牆內埋藏著的大量武器還可以手動操作。

  完全意料之外的舉動,成功機率並不高,不然會有作戰人員來親手啟動,普羅米修斯一直沒有完全理解人類這種生物,他很依賴算法,導入數據,計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但數據流湧動,屏幕上顯示幾個大字。

  【運算數據不足,無法預測】

  很少見,超強的預算能力無法準確預測結局。

  向可爬的高度最高,此時距離地面超過一千米,空氣變得稀薄,防護服內供氧不足,她雙手扣著鐵樓梯,狂風呼嘯,像個樹葉一樣很容易被風吹落。

  她不敢回頭,牆面上投下巨大的影子,觸手就在背後蠕動,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觸手上睜開無數隻眼睛,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大型生物注視著人類,甚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污染物只是輕輕摩擦就摧毀了防護牆,上面的石塊接二連三滾落,她跟這些石塊兒沒有任何區別。

  咣當——

  她腳下一滑,差點從半空中掉下去,手忙腳亂地亂抓才勉強控制身體。

  她太害怕了,忍不住打哆嗦,相比較高空跌落的風險,她更恐懼被污染物同化。

  精神值肉眼可見下落,她已經聽到囈語,總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墮入瘋狂。

  「沒事吧!」向可聽到胡秀在詢問,她才十一歲,就在自己下方,他們幾個人的做法在大人看來一定很不知天高地厚。

  「沒事!」向可穩住自己的身體,越往上爬阻力就越大。

  「還有五百米。」胡秀大喊。

  距離第一個中央控制室還剩下五百米,防護牆內有手動操作按鈕,他們的目的地就是操控台。

  他們的手腳發酸,在龐大污染物的威懾下止不住恐懼,污染持續下去他們會變成污染物,就像他們曾經的伙伴,精神值過低,眼睛裡鑽出觸手,最後充斥整個頭盔,反過來攻擊他們。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變成怪物,他們流著淚開槍射擊,這些人最大的人15歲,最小的人11歲,合力殺死的第一個人是自己的好朋友,他們曾經一起長大的。

  這就是污染世界,他們本來在這個年紀該做什麼,像一等公民一樣學習?上鋼琴或者騎馬之類的藝術課程?他們想像不出來,但起碼不是親手殺死朋友,連埋葬他的屍體都做不到。

  砰——

  向可踹開了控制室大門,人工操控台太久無人使用,導致這裡布滿灰塵,一股陳舊的黴味兒撲面而來。

  她身體一鬆,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但沒來得及喘口氣,伸手去拽自己的其他同伴。

  出發時是七個人,到了之後只剩下四個人。

  他們扶著膝蓋氣喘籲籲,想擦汗才發現頭盔擋著,防護服在電磁風暴的影響下很多功能都失效了,他們都體驗到了窒息感,一直按捺著想要摘掉頭盔的衝動。

  他們的身體都很瘦弱,在巨大的控制室內像四個火柴人,胡秀打開手臂上的操控台,扯出一條線連接到操控台上,竟然真的亮起了微弱的光。

  歐陽軍環顧四周,「我們這麼簡單就進來了?」

  操控台沒上鎖,他們輕易打開了門,現在竟然還能毫無阻礙打開操控鍵盤。

  「管他呢,」紀文盒的手在鍵盤上敲擊著,眼睛中都是瘋狂,「都要死了。」

  他們就要死了,末日來臨時,脆弱得像是一粒沙子,有什麼好擔心的,這世界又不會有人害他們這群螻蟻。

  「哈哈哈哈,」胡秀應和,「對,我們早就要死了。」

  明明要死了,還要爬上高牆,尋找最後一點機會。

  向可操作著,彈出一個安全盒,她顫抖著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按鈕,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要把危險的槍支遞給兒童,現在不只是槍支那麼簡單,這可是大爆炸。

  她問:「要用嗎?」

  「用!」紀文盒大喊:「炸了它!」

  「炸了它!我們就是英雄!」剩下的小伙伴齊聲應和,到這一步他們已經不害怕聲音會驚動污染物,大聲喊:「爆炸!」

  紀文盒發出砰的一聲,模擬爆炸的響聲,好像在這件事裡找到樂子一樣,一直砰砰砰個不停。

  幾個人都被逗笑了,明明是這麼危險的武器,卻完全不嚴肅,他們在成人眼裡還是孩子,要有他們這個年齡該有的瘋狂,中二病發作,要在末日來臨時拯救世界。

  向可笑著按下按鈕,大規模殺傷力武器被輕飄飄按下。

  按下後,沒有立即發生變化,這又不是什麼神奇按鈕,一個按鈕拯救就恢復和平之類的。

  他們不約而同轉過身,密閉的操控台上有個圓形的窗戶,可以看到外界。

  此時是下午,接近落日,鋼鐵之穹破裂,橘紅色的光落下來,103區跟平時很不同,高大密集的建築物,鋼鐵森林般的繁華都市被摧毀了一半,不見科技感,只有滿目瘡痍。

  比高樓大廈還要宏偉的污染物在城市中穿行,血紅色的觸手形狀並不同,有些長滿了鱗片,像是穿著一身鎧甲,有些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珠子,看一眼就讓人精神值下降。

  慘叫聲、大樓倒塌聲、炮火聲從未停止。

  從宏觀角度上來說,這一幕竟然有美感,末日的餘暉落下來,正因為生命可貴,接近死亡才會顯得美好。

  防護牆上,炮口全部打開,統一調整成同一角度,他們走進的操控台只能控制五百米範圍內的武器,但這些東西原本是為了推平103區準備的。

  炮口集中指向污染物,如同萬箭齊發,發射之後狠狠砸在一根觸手表面,彈藥炸開,震耳欲聾,觸及污染物表面後,像是一場煙花秀。

  他們燃放過的最昂貴的煙花,也是他們看過最絢爛的一次,煙火倒映在瞳孔中。

  那一刻他們幾乎以為要成功了,因為沒有長大,所以總是很天真。

  觸手快速蠕動著,發出一陣嘶吼,聲浪擁有力量,立即震碎了控制室小小的玻璃窗,大股狂風灌入,帶著炙熱的高溫。

  觸手的眼睛被炸毀了一片,高溫烘烤後殘破不堪,眼珠子裡的黏液爆裂開,剩餘的眼睛轉了轉,很快就發現了搗亂的孩子。

  他們瑟瑟發抖,無路可逃,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門被輕易碾壓,像是一個易拉罐,操控台內地震了,電器零件和桌面雜物往下砸,他們甚至站不住自己的身體。

  要死了。

  他們都明白這件事遲早會發生,但都不害怕。

  向可抱著按鈕,知道這點武力轟炸沒用,還是拍下去,如果有個按鈕按下去可以毀滅世界,你會不會按?

  答案是會,沒有人能錯過這樣的機會。

  可惜這個按鈕無法毀滅世界,最多毀滅怪物的一根觸手,就像是毀滅對方的一根頭髮。

  砰!砰砰!

  絕望中,向可用力拍下按鈕,一次不夠,兩次三次,無數次,直到按鈕被拍爛。

  彈道中重新裝滿炸彈,炮口二次對準,轟——!

  爆炸聲不止,炮火繼續點燃,觸手扭曲著身體,從操控台邊極速掠過。

  轟——!

  炮口三次對準,發射之後立即被觸手席捲,捏碎了一半以上的炮口和彈道。

  向可沒有停下,她持續按壓著,知道沒用,但末日之下,人已經快瘋了。

  她發出砰砰砰的響聲,幾乎是在洩憤,牆面搖晃,剩下的同伴緊緊摟住她才讓她沒有滑向出口。

  她當時太專注了,沒看到空氣中彌漫著新的黑色線條,很細,像是牛毛一樣看不清,跟龐大污染物的線條截然不同。

  黑色線條悄無聲息覆蓋了103區,一場新的污染蔓延著,籠罩在觸手表面,然後陡然收緊。

  他們注意到異樣時,近在咫尺的觸手毫無預兆地在空中僵直,表面彷佛勒著看不見的細線。

  很像人類在古代集體獵殺大型動物,合力把獵物綁緊,然後四面八方拉扯著。

  污染物發出一陣痛苦的咆哮聲,惡童只是一個孩子,肆無忌憚玩耍時突然被人打斷,低下頭才知道力量來自下方。

  他本來絞死的人類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身體,祝寧被貫穿了心臟,身體淹沒在觸手的海洋中,黑色線條鋪開,如同張開了自己的領域。

  他們都是污染物,動物的本能被激發到極致,一句話就能形容他們目前的狀態,他們在爭奪領土。

  祝寧身上析出的黑色線條在覆蓋,細小的線條,單獨看都不值得一提,很容易被人忽略,這時卻在吞噬著橋墩一樣的黑色線條,蚍蜉撼樹。

  在牆外,兩個污染區域相遇,強勢的會吞噬弱勢的,這是自然法則。

  在城市中穿行的污染物不是什麼神,只是一個怪物。

  惡童奮力掙扎著,但所有的掙扎都毫無意義,祝寧堅定地咬著他,死也不會鬆口,她雙目中沒有一點光亮,甚至無法聚焦,只剩下本能,大片的黑色黏液從後頸中湧動而出。

  大腦裡的黑色立方體已經被打開,像是潘多拉魔盒被掀開了一個角,黑色黏液像是海潮一樣湧動著。

  阿爾法實驗的精髓,系統科技部分控制污染物,只是為了平時不要失控,換句話來說,充滿科技感的系統是祝寧腦海裡污染物的一道安全鎖。

  現在安全鎖被打開了,失去系統的壓制,污染物開始瘋長。

  【安全模式解鎖……】

  【正在二次激活……】

  【阿爾法系列編號0999號實驗體激活成功……】

  系統的機械聲響起,祝寧睜開眼,她的瞳孔重新聚焦,黑色黏液布滿了眼球,她沉在地底,四周全都是蠕動的觸手,卻無法將小小的人類碾碎,祝寧像是卡在身上的一根刺,拔不掉,弄不死。

  祝寧沒有表情,看上去那麼冷漠,這世間萬物都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彷佛深埋在地下的另一個怪物被喚醒,或者說,另一個神降臨了。

  祝寧抓住了污染源,對方是個小男孩兒,穿著背帶褲,脖子上戴著一個很精緻的黑色蝴蝶結,看上去很像貴族小孩兒。

  但他雙目發紅,露出凶狠的表情,齜牙咧嘴露出尖牙,像是要把祝寧一口咬碎。

  祝寧身上的黑色黏液抓住他,在爭奪領土的戰爭裡寸土不讓,惡童被她拽著一個踉蹌。

  於是地面上的污染物也一個踉蹌,觸手突然失去了支撐力,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砸斷了高樓大廈,像是一個孩子在玩具屋內跌倒。

  惡童怒吼著,污染物也發出怒吼,吼叫的音浪震碎了附近的玻璃,部分房屋和路燈被崩裂。

  惡童被一把拽向地面,地面污染物也被人扼住了咽喉,狠狠砸下,惡童想要撐著胳膊肘站起,但被恐怖力量扼制,竟然無法鬆動。

  惡童的遊戲被打斷,身下就是人類的建築物和人類的屍體,像是散落一地的玩具碎片,扎得有點不舒服,大概是不理解自己怎麼會被玩具拽倒。

  但按到地面還不夠,磅礴的力量還在持續,祝寧要把它壓進地底。

  污染物的身體不受控制,春雨一樣的黑色線條沉沉下壓,很難想像看上去那麼柔和的線條怎麼有這麼恐怖的力量,地面本身就有數十米寬的裂痕,污染物就是從這裡鑽出,竟然要從這裡回去。

  地下祝寧淹沒在觸手般的海浪中,胸口破裂,心臟不再跳動,她一直在持續不斷下沉,更深,再深點,像是要深入地心。

  她跟污染物相連,無數根線條把他們綁定在一起,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

  我死你也別想好活,這是祝寧的人生信條,她哪怕失去意識了都還在執行這個信條。

  黑色黏液壓住觸手,碾碎,咬死,發出噗嗤噗嗤的響聲,污染物的尖牙撕裂,被拖回洞穴,湧向祝寧的心臟。

  與此同時,地面上的黑色線條正在消散,觸手正重新鑽回地底。

  所有倖存者都看見了,他們抬起頭,仰望著天空,明明力量來自地下,但人類本能是看向天空。

  萬米高空中的觸手墜地,震出大量灰塵,蘇何碾碎的人類屍體,粉塵如沙塵暴一樣席捲,103區出現強地震,人們在尋找安全場所。

  牆體操控台內,幾個孩子呆呆望著,滿臉都是淚,身上都是血,他們互相依偎著,想著死了也要一起死。

  向可手裡的按鈕快被她按爛了,她的拳頭一下下砸下,這時候才停止。

  操控台的大門和窗戶都被砸爛,觸手掏空了牆,幾個孩子在斷壁殘垣中望向外界,眼睜睜看著巨大的污染物重回地底,那不像是自願回去,更像是……被什麼神秘生物所吞噬,一節節咬住,一口口吞下。

  不放手,死也不鬆口的那種吞噬。

  落日餘暉落下,地面上的黑色線條下降,像是一場黑色的雨。

  這場吞噬持續了很久,他們的視角無法看到全貌,只看到眼前的觸手被拖走,遠處傳來咔嚓咔嚓的響聲,像是森林深處傳來怪物的咀嚼。

  最後,連黑色線條也消失了,屬於污染區域的標誌不見蹤跡。

  連一顆污染孢子都沒有,一時間萬籟俱寂,彷佛時間都停止了。

  巨大的落日掛著,映照著廢墟,俯瞰整個區域,地面裂開數十米的縫隙,高樓大廈倒塌,清潔中心主體大樓冒出滾滾黑煙,地面上的作戰人員手裡還拿著武器,卻已經看不見敵人。

  無人說話,心有餘悸,害怕驚動未知的危險。

  直到通訊頻道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一粒石子落下,他們才回過神來,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最初的聲音都在詢問情況。

  【第三戰隊,第三戰隊剩餘人數六百,請求救援……】

  【巡邏隊匯報情況……】

  很混亂,但倖存的人類正在嘗試著從一團亂麻中梳理出現狀,接下來收拾殘局只要大人。

  牆壁內,幾個孩子愣了會兒,不知道是誰說:「我們拯救了世界?」

  這是一個疑問句,緊接著他們確定了,大聲呼喊:「我們拯救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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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神降(完)

  神國的飛艇懸在103區上方。

  負責人是個男人,他穿著一身軍裝,年紀已經過了五十歲,軍裝上掛滿了勳章,他叫張守心。

  屏幕上顯示了103區的戰況,巨大的污染物幾乎將103區摧毀,觸手隨意甩開便能把人和建築碾碎,所有人都以為103區必定滅亡,污染物卻被另一股龐大的力量拽回地下。

  因為他們俯視的角度足夠高,所以圍觀103區戰場時不像是在看打仗,打一個比方,更像是在一個透明玻璃瓶裡養了隻食肉動物,103區的建築物是瓶中景觀,反抗的作戰人員很像餵給寵物的蝦米,沒想到蝦米吃了肉食者。

  屏幕上倒計時定格在1:07秒,差點他們就出手轟炸了103區。

  「竟然贏了?」另外一個中將端著一瓶啤酒走過來看,他喝得臉色通紅,絲毫沒有感覺到戰況緊張,現在打仗都可以全自動化了,神國派遣來的隊伍很散漫。

  103區還冒著滾滾濃煙,戰火燃燒,無法撲滅,倖存者零零散散走出,正在清點戰況,地上有很多屍體,但飄蕩在天上的人聽不到悲慟的哭聲。

  「怎麼沒有污染孢子?」他們問。

  這確實不正常,他們一直作壁上觀,污染物和人類之間的對決,計算出污染物贏得戰爭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二,但103區贏了,很意外,像是衝出的一匹黑馬。

  不論結果是什麼,他們都更在乎一個問題,污染孢子在哪兒?他們是為了收割污染孢子而來的,但城市裡一粒污染孢子都沒有,污染區域淨化怎麼會沒有孢子?

  作戰部隊無法做主,他放下啤酒,連線了神國,等待最新的指示。

  神國那邊同樣一頭霧水,都有三分之一的人離場了,剩下的人只不過是在閒聊。

  現在他們停下,轉過頭看向屏幕,電影一般都分個起承轉合,霍文溪指揮攻擊污染物應該是高潮,幾個小孩兒按下爆炸按鈕應該是終篇。

  還算是有一些悲劇色彩,最近很流行的那個詞是什麼來著?氛圍感,103區還挺有末日廢土的氛圍感的。

  原本應該到此為止,但沒想到後續還有。

  火紅色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幾個神國人臉色很有趣,很難一個詞概括所有人的反應。

  有人不耐煩地把一張報告揉皺,緊接著立即開始接通電話,「103區幹了什麼?」

  「怎麼可能是孩子弄的?103區牆壁內引爆的彈藥根本不夠!他們藏了什麼武器?」

  「稍等,這邊在重新運算……」機械秘書正在收集信息。

  會議室突然忙碌起來,103區沒有按照計劃行走,給他們增加了很多工作量。更詳細的消息傳遞來,像是雪花一樣紛飛,連他們都無法立即理清楚頭緒。

  不論多麼復雜,唯一可以確定的信息是,103區勝利了。

  他們打贏了。

  「哈哈哈哈哈——」陸堯悶聲笑起來,在這麼混亂的局面,他竟然笑出聲。

  他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如果不是情況不對,他甚至想鼓掌。

  真的讓陸堯賭贏了,其他神國人都沒有遠見,生意人要在時代的大船開始轉向時把握住機會,陸堯堅信自己把握住了機會,已經嗅到了未來全新的商機,這一切都要感謝他的妹妹,讓他跟103區提前建立了聯繫。

  劉年年的手在膝蓋上收緊,收緊又鬆開,深深呼吸著,借著細微的舉動讓自己放鬆。

  祝寧勝利了。

  雖然現在不知道具體情況,其他人都一頭霧水,但劉年年知道,一定是祝寧,祝寧勝利了。

  劉年年是家貓,家貓羨慕野生的豹子,祝寧就是凶狠的野生動物,她沒有讓人失望。祝寧身上發光的部分從未熄滅過,劉年年會一直注視著她。

  霍瑾生眉頭緊緊皺著,臉色難看到嚇人,相比較103區她更在乎霍文溪的下場,她以為霍文溪必死無疑了,過了會兒,她副腦傳來了新的消息。

  霍文溪的生命檢測儀沒有傳來她身亡的信息,她還活著。

  霍家人企圖把霍文溪塑造成一個反面角色,作為霍家人要時刻擁護家族利益,這就是背叛家族的下場,現在她算盤落空了。

  會議經歷混亂之後勉強整理了一些思緒,懸在103區上空還在等待是否轟炸的指令。

  神國經過計算選擇暫停轟炸,沒有污染孢子,燃料和武器都是巨額支出,這怎麼說本質都是一場生意而已,要計算收支平衡,神國只想以小博大,不做虧本的買賣。

  如果103區真的擁有什麼秘密武器,那這件事的性質將會徹底改變,不再是一場生意,有可能是一場全新的戰爭。

  一個區域擁有可以吞噬污染物的力量,對神國來說是無形的威懾,誰都不知道武器的槍口會不會對準天上懸浮的第一區。

  飛艇接收到指令,沒有立即返航,而是繼續懸浮在半空中,持續觀測103區。

  ……

  清潔中心。

  大樓主體被毀了二十層,冒著滾滾黑煙,直到今天才撲滅大火。

  霍文溪戴著黑色的眼罩,她的眼眶附近還有紅色的線條,像是蛛網一樣裂開,比之前淡了些,這場戰爭留給她唯一的「禮物」,是賦予她這隻異化的眼睛。

  異化不可逆,她的惡魔之眼如今很安靜,蜷縮在眼眶中。

  霍文溪注射了防污藥劑,這時候很聽醫囑,如果不是祝寧及時吞噬了污染源,霍文溪應該已經死了。

  她面前都是文件,副腦響個不停,指尖夾著一根煙,煙灰缸裡被塞滿了煙頭,莊臨數次出聲提醒但霍文溪不聽。

  霍文溪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梳理戰況,死亡人數四萬,倖存者還在統計,防污部隊會對整個城市進行污染清理。

  今天避難所裡的平民已經走到地面,他們茫然失措,看著街道上燃燒的大火,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這時候第一反應並不是喜悅,反而是悲傷。

  他們要第一時間尋找自己的親人,親人、朋友,人類就是靠這些關係維繫才是人類。

  戰爭中沒有人是絕對的勝利者,每個人都是失敗者,總會接收到死亡的信息。

  選擇走出避難所的人是少數,大多數人都不敢離開,總覺得下一場污染還會到來,走上地面他們會睡不著覺。戰爭帶給人的後遺症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緩解,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治癒。

  103區地面上還有巨大的裂縫,城市四分五裂,好像被人從中劈開了。

  污染物被吞噬後,地下出現了巨大的空洞,很崎嶇,人趴在洞口往下望去,才能理解敵人到底多麼強大,而他們又是多麼渺小。

  他們對著洞口大喊,回聲久久不散,像是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

  祝寧自從那次之後就消失了,最開始的幾天,大家忙著梳理戰場,救援傷員,沒人手去尋找祝寧的下落。

  現在他們才騰出了一點人手去尋找,不敢派遣活人下去,只派遣了巡邏機。

  巡邏機的屏幕帶來反饋,技術員好像以一隻昆蟲的視角打量著地下世界,最深入的距離是一千米,再往下走巡邏機就會失去信號。

  下方很黑,會吞噬掉燈光,沒有確切的畫面,但捕捉到了很多聲音,呼呼的風聲,還有水流聲,下面應該有一條暗河,這就是現如今他們對於地下洞穴的全部了解。

  像是一個壞消息,人類城市下方有個未知的空洞,也像是個好消息,因為他們在下方沒有檢測到一點污染濃度。

  一般來說,人類城市都會有少量污染,就算是一塊石頭也會檢測到5%的污染濃度。但地下的檢測數據竟然是0,地下世界甚至比人類世界還要乾淨。

  他們記錄下了數據,暫時找不到人手,醫療部隊都在前線治療傷員,科研人士也上場了,只能暫時把這件事擱置,等之後再繼續探索。

  霍文溪忙得要命,所有消息都需要匯總到她這兒,她幾乎沒有個人時間,只有在忙碌的間隙中會停下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莊臨問:「你不找祝寧了?」

  莊臨沒說出口,萬一死了呢?萬一受傷了呢?祝寧一點消息都沒有,如果她還活著肯定會聯絡霍文溪。但莊臨不敢說,感覺說出來像個詛咒。

  霍文溪也一反常態,之前她的態度都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祝寧找到,現在好像不怎麼在意這件事了。

  霍文溪停了下,說:「不用。」

  霍文溪覺得她沒死,祝寧想出現的時候自己會出現,神國那邊傳來指令,希望103區可以交出祝寧。他們會把祝寧當做戰略武器,可以負責日常保養和戰後修復。

  保養和修復?這個用詞真的很傲慢,好像祝寧只是個高級的物品。

  這種情況下,霍文溪巴不得祝寧不要出現。

  霍文溪想了想,列出一個名單交給莊臨,「我想知道這些人的情況。」

  她給出的名單不長,裡面寫了幾個人的名字,沈星喬、葉飛和獵豹隊的剩餘成員,霍文溪記得這些人是祝寧的同伴。

  在祝寧沒有消息時,霍文溪要負責照顧祝寧親人的安全,這是她給自己盟友的承諾。

  ……

  103區牆外,大概十公里的位置,有一條河。

  水邊有個小機器人在拾荒,它的臉上打了兩個補丁,沒有語音功能,因為太陳舊被徹底棄用,唯一的下場是進入垃圾焚燒爐。

  前幾天103區內部傳來驚天動地的響聲,天上懸浮著兩個龐然大物,它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聽著炮火連天,好像世界末日。

  後來戰火停止了,河灘上突然多了很多垃圾,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從地下暗河裡被沖出來,飄蕩在河裡,最後被沖刷到這兒。

  它跟垃寶是同款機器人,但也不是那麼一致,它的腦子裡寄生著一條水蛭,此時它舉著兩個爪子在河邊尋找能用的電池,它的能源都來自於這些垃圾。

  它掏出一個廢舊機器人的電池,接入自己的電池槽,沒電。

  它失望地放下,接著走向下一個,這是今天找到的第三十九個機械人,它看到有個人趴在河邊。

  那個仿真人做的好真實,穿著黑色防護服,露出來的皮膚有人類的質感,像是一個真實的人。

  這人半個身體泡在水裡,它檢測了一番,猜測這類仿真人的能源應該都在心臟的位置,人類設計機械人的時候很沒想像力,還是以人類自己的視角出發,一般都放在頭顱和心臟處。

  它把屍體翻過來,整個身體被水流泡得冰冷,也沒有呼吸,果然是個死屍。

  不過竟然是個女人,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糊在臉上,雙目緊閉,額頭被磕破了。

  胸口好像纏著水草一樣的玩意兒,黑漆漆的一團,小機器人扒拉了兩下,把水草扯開,它一碰,覺得這大概不像是水草,更像是瀝青,黑色的,黏糊糊的。

  它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心,總覺得瀝青一樣的東西在手裡蠕動,它再去撥動屍體的胸口,能源槽應該就在這兒,是冷冰冰的機械質感,但沒摸到電池,反而摸到了一塊兒黏糊糊的肉,突然蠕動了一下,嚇得它一個激靈。

  它猛地後退了一步,屍體一動不動,心臟部位是什麼?寄居在胸腔的寄生物?

  它仔細看去,纏繞在胸口的根本不是什麼水草,而是黑色的黏液,甚至還會蠕動,而她胸腔裡的東西正在跳動,血紅色的觸手代替了心臟,蠕動時發出黏膩的響聲。

  怪怪怪怪怪物!

  它嚇得一直後退,連滾帶爬就想跑。

  大概是弄出來的動靜特別吵,突然,本應死去的屍體毫無預料地張開眼睛,那雙眼睛沒有一點感情,眼白上附著黑色的絲線。

  祝寧剛睜開眼,只看到了湛藍的天空,天空萬里無雲,被鋼鐵之穹遮蔽太久,真正的天空讓人感覺視野極其開闊。風吹在臉上很舒服,新鮮的屬於大自然的空氣湧來,灌滿胸膛。

  她的眼睛逐漸聚焦,還未分析出自己的處境,聽到腦子裡傳來叮的一聲:

  【恭喜完成支線任務,神降,淨化程度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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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三章 細節

  任務結束了。

  祝寧仰望著天空,腦海裡系統失去了聲音,並沒有任務完結後的獎勵,不知道是壞了還是升級了。

  她的腦袋很沉,一動都不想動,她完成了任務,贏得了戰爭,卻並不高興。

  她閉上眼都能想起宋知章四肢被牽扯著,像個提線木偶,身邊四處都是屍體。回想起宋知章,她心臟有些抽痛,感覺很不真實。

  其他同伴是死是活?沈星喬和葉飛怎麼樣了?山貓他們還活著嗎?林曉風怎麼樣了?她有沒有被安排好?

  胸膛中傳來跳動的聲音,她原本心臟的位置被什麼東西取代了,怪物的觸手盤踞在胸膛,伸出無數根細小的觸手跟血管融合,黑色黏液在觸手表面形成一張網。

  祝寧的肋骨斷了三根,胸膛表面皮膚都沒了,黑色黏液在很緩慢地治癒她。

  她擁有了一顆全新的心臟,就是細想起來有點噁心,摧毀城市的污染物成了心臟。

  祝寧一動不動,牆外的空氣太清新了,她在牆外不戴頭盔也能活,相比較人類她其實已經更偏向於污染物了,祝寧躺在污水中,現在是冬天,河岸邊還有冰雪未消融,水流裡冰塊碰撞,冰冷刺骨。

  她好像很難死掉,如果是兩個月前,她會覺得這是一種獎勵,現在103區死了這麼多人,像是詛咒,她總是要送自己在乎的人離開。

  祝寧躺在水裡擺爛,甚至不想去弄清楚現在是幾月幾號,距離戰爭結束多久了。

  她只想找個地方一個人休息會兒,沒想到連這個都很難滿足,附近有個長得像垃寶一樣的機器人,看到祝寧就像是看到了鬼,它挺機靈,祝寧睜眼後拔腿就跑。

  可惜就是身體很笨,它被河岸邊的垃圾絆倒了,一頭扎進垃圾堆,又被廢舊金屬物卡住,可能是太慌張,越掙扎陷得越深,像個翻過來的烏龜,舞動著身體想把自己倒著拔出來,發出叮呤咣啷的響聲。

  吵死了。

  祝寧皺了下眉,起床氣犯了,一股火堆積,就想毀滅點什麼。

  祝寧站起身,她絕對是進水了,起身之後,腦子裡和胸膛裡的積水稀裡嘩啦往下流。

  祝寧還停了下,特地感受了會兒,腦子進水又放水的感覺特別新奇,她一走路就稀稀拉拉往下流水。

  自從她起來後,小機器人立即不動了,手腳僵硬著,估計是想裝死。

  祝寧懶得看它,只看自己的手掌心,腦子裡的水倒出去之後,頭沒那麼重了,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嘗試著調動數據,想讓眼球中的數據流重新鼓動,但雙眼剛閃爍了一下,立即冒出白煙,緊接著眼睛裡的藍光就熄滅了。

  祝寧:?

  她不是什麼科研人員,從肉眼來看也知道,她好像壞了,需要維修,普通那種維修還不行,得找個高級維修員來。

  祝寧握了握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臟,那東西果然在跳,在祝寧摸它時,甚至還動了下,發出一聲黏膩噁心的聲音,好像一隻寵物蹭祝寧的手心。

  她嫌棄它噁心,但黑色黏液也沒好到哪兒去,現在她有了一身的寄生物,以後還不知道有幾個,不會過段時間,她心肝脾肺就都是污染物吧。

  系統沒獎勵,她記得自己也沒收容污染孢子,好像整個就給吞沒了。

  這就是淨化功能?

  吞噬了,然後都封存在她身體裡,連一粒污染孢子都不會產生?

  祝寧現在的狀態挺不對勁的,她估計需要找到當年製造她的人問清楚,這太奇怪了。

  祝寧走到小機器人身邊,它一動不動,看上去跟真的被嚇死了一樣。

  祝寧拎著它後腿,一把把它從垃圾堆裡拽出來,這機器人跟垃寶真是一個型號嗎?垃寶還會套路自己賺錢,這個撿垃圾能自己掉進垃圾堆裡?

  小機器人應該也不會說話,身上有機械打出的補丁,屏幕上還顯示著兩個碩大的字:怪物!!

  哪怕沒有表情,祝寧也能感受到它的驚恐,怪物?祝寧端詳它,生活在牆外的機器人應該也不是什麼正經貨色,大概是個污染物,祝寧還覺得它是怪物呢。

  祝寧把它放在地上,被拽出來之後還裝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祝寧看了它一會兒,偏移了視線。

  小機器人試探性地看向祝寧,感覺到祝寧好像不太在意它,悄咪咪翻過身,想趁著不注意逃跑,它剛邁出一隻腿。

  「喂——」祝寧突然說:「你叫什麼?」

  小機器人愣在原地,估計判斷了下形式自己不可能逃跑,僵硬地轉過頭,祝寧果然在看它,臉上沒有表情,像個殺胚一樣恐怖。

  「小天使。」它臉上顯示了三個字。

  「小天……」祝寧叫不出來,一身雞皮疙瘩,這幾個機器人就不能取正常的名字嗎?

  祝寧在給自己控水,把積水從耳朵裡倒出去,問:「今天幾號?」

  她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

  小天使屏幕上顯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似乎很難理解這個問題。

  祝寧想了想,這玩意兒是牆外生物,只有牆內還有日期這回事兒,牆外才是真正的廢土,他們不需要使用日期,能活一天算一天。

  祝寧只好看向遠處,她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是一級防護牆外,現在距離103區都有一段距離了,遠遠望去103像個巨大的堡壘,天空上還飄著兩艘巨船一樣的東西,應該是神國的武器。

  祝寧思索著這個場面,感覺自己一覺醒來好像睡過了世界末日。她還要回一趟103區,起碼要去確定下同伴是死是活,她很放不下林曉風。

  祝寧問:「我該怎麼回103區?」

  祝寧怕它聽不懂,還指了下遠方,小機器人順著祝寧的目光看去,祝寧指著那個巨大的人類倖存基地,這確實是個超綱的問題,它壓根兒就沒進去過,但此時還是很努力思考著,過了半天憋出來兩個字:「這裡?」

  小機器人指著水流,祝寧眉頭跳了下,它是想讓自己順著原路游回去?

  祝寧吞噬了污染物,別說算不算什麼救世主,大小也算個功臣吧,她要鑽下水道回家?這有沒有天理?

  祝寧暫時先把這件事兒擱置了,終於開始努力自救,小機器人沒有聯網,她身上也沒通訊裝置。

  副腦和手環都還回去了,就算在也不一定有信號,祝寧摸索了一圈,摸到了脖子上還掛著徐萌的污染孢子,還好這條墜子還在。

  她又在手臂的收納口袋裡摸到了一個很扁的盒子,普羅米修斯的人機聯合裝置還在。祝寧一愣,打開之後,盒子內的雪白菌絲長得更長了,它靜悄悄地躺著,像個無聲的邀請。

  神國人肯定在找祝寧,以祝寧對那些人的理解,自己大概會被當做什麼武器,或者跟之前一樣是個惡魔,經此一役,她估計在人們心中的恐怖形象進階了,成為某種絕世惡魔。

  跟普羅米修斯聯絡很有可能會暴露自己的坐標,但祝寧這時候很緩慢地皺了下眉,想到宋知章太陽穴上閃爍著的藍色光芒,宋知章是被普羅米修斯操控著死亡的。

  想到這兒,祝寧捏著人機聯合裝置的手緊了緊,按捺著胸腔的怒火,很容易把這裝置捏碎,她想燒了普羅米修斯的主機。

  在憤怒中,祝寧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之前大戰來臨什麼都很匆忙,沒時間細想,她好像忽略了一個細節,一個早就讓她感覺到不適的細節。

  ……

  獵豹隊是在救助營地相遇的。

  距離神降已經過了十天,城市內搭建了一個簡易的帳篷,裡面躺著很多傷員,醫療艙已經不夠用了,新採購的醫療設備根本無法運送到103區,神國封鎖了其他區域和103區的貿易往來,其他區域不敢明面支援。

  但也有支援部隊選擇通過垃圾運輸管道運送醫療設備,挺諷刺的,以前送垃圾的管道用來送救人命的藥。

  醫療設備和藥物都緊缺,治癒系的異能者只能緊著最嚴重的治療,其他人基本都在自救。救助營地氛圍還不錯,大家這時候沒有隔閡,互相分享自己剩餘的藥劑和食物。

  山貓躺在重症區,上半身纏滿了繃帶,他曾經被敵人攔腰砍斷,因為冰系異能的凝血功能,受了這麼重的傷還活著,大橘斷了條手臂就在他隔壁床鋪。

  大橘問:「你是不是進化了?」

  大橘都覺得納悶兒,她得知山貓消息的時候以為這小子必死無疑,沒想到人家斷成兩半了,拼起來還能用。

  大橘在想,山貓這小子肯定是進化了,這也太逆天了,什麼打不死的小強都沒這種生命力。

  山貓沒說話,就靠著床,他們這邊漏風,沒個遮掩,陽光落在山貓眼睛裡,他雙眼像是透明的海水。

  大橘撐著下巴看他:「葉飛還活著,沈星喬受傷太重,現在霍文溪把沈星喬接走了。」

  這些事兒是霍文溪聯絡大橘的時候說的,沈星喬重傷,找到的時候腹部已經被貫穿,醫生都說希望不大,霍文溪及時把沈星喬接走,給她找了很好的醫療團隊,能做的都做了,後面的他們也無法干涉。

  山貓嗯了一聲,大橘猜到他在想誰,自言自語說:「我感覺獰貓沒事兒。」

  獰貓那才是厲害,能吞噬那麼大的污染物,跟他們都不是一個物種了。大橘猜測全世界都死光了,祝寧都不會出事兒。

  山貓:「好。」

  大橘嘆了口氣,覺得山貓油鹽不進,她打開自己的副腦,在副腦上操作,現在人手不夠,她負傷還在支援信息部門,網絡癱瘓了一半,她噼裡啪啦敲鍵盤。

  山貓在旁邊休息,整個營地挺熱鬧的,一群人擠在一起,人類抱團取暖,也沒覺得那麼絕望。

  突然,山貓耳根子動了下,聽到背後傳來一陣響聲,噠噠噠——

  很像竹槓敲在地面的聲音,但在這種時候肯定是拄拐發出來的,山貓一回頭看到了謝家祖,他兩條腿都受傷了,左腿大腿處齊根斬斷,右腿膝蓋下沒了,接了一個破爛的義體勉強活動。

  謝家祖渾身髒兮兮的,一點都不見清理部部長的氣派,平時梳的油頭現在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好像一個精英被打成了街邊混混。但他們剛認識謝家祖的時候,他就是個街邊混混氣質,喝啤酒對瓶吹,最愛吃的是烤串,天天嘴上沒邊,穿著昂貴西裝,梳著油頭慢悠悠品茶的謝家祖反而陌生。

  大橘也看見謝家祖了,一邊敲鍵盤,一邊譏諷道:「呦,謝部長來了。」

  謝家祖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支支吾吾問:「你們還好嗎?」

  大橘:「你沒長眼啊?不會看嗎?」

  謝家祖更窘迫,愣在那兒不說話,罰站一樣,又因為兩條腿都斷了,拿著破爛一樣的拐杖直打哆嗦。

  大橘嘖了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清理部部長呢,坐吧。」

  大橘挪了個位置,營地又不是私人病房,哪有座位,大橘挪開一半自己的床鋪,換做平時,大男人坐女孩兒的床鋪肯定不合規矩,但謝家祖和他們是家人,不管他們認不認,謝家祖把他們當家人的。

  謝家祖坐下來,跟大橘的位置有點距離,他們之間難免尷尬。

  三個人明明都不說話,坐在一塊兒,氣氛莫名其妙緩了緩。

  大橘特別喜歡開玩笑的一個人,再麻煩的場景都能開玩笑逗悶,一個團隊裡需要這麼個角色,山貓和程莫非都嘴笨,徐萌像個大姐姐一樣嚴肅,謝家祖本來是這個角色,他離開獵豹隊後,負責逗悶的就是大橘。

  隊長死了,祝寧下落不明的時候她都能笑著說話,這時候嘴邊的笑慢慢就沒了,好像一家人坐在一起,累了就能休息。

  大橘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等都好了,去度假嗎?」

  謝家祖一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抬起頭看向大橘,大橘低著頭,臉上有些悲傷,很難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謝家祖連忙說:「去去去。」

  他深怕大橘會反悔,說得特別著急,大橘苦笑,「隊長出任務之前跟我約的,說結束了我們四個去度假。」

  可惜沒有了,最初是五個人度假,後來四個,再後來三個。

  大橘本來想著別觸景生情,這時候一起去想起過去很糟心,但經過那一戰才知道世事無常四個字怎麼寫,現在還能湊夠三個,以後說不定連三個都沒了。

  大橘一說,他們又沉默了,但在營地裡悲傷很常見,喪事辦不完一樣,他們獵豹隊沒什麼特別的。

  大橘:「那是我最後一次見隊長。」

  她說著看向遠處,很期待人群裡徐萌能走出來。

  「我最後一次見到隊長,」謝家祖哽咽了一下,說:「是我給她兩個人機聯合裝置。」

  謝家祖還能想到那天,他剛發送了消息給徐萌,說怎麼接收方便,過了沒多久,徐萌的影子出現在他家。

  徐萌那天臉色蒼白,可能受了什麼精神污染,謝家祖還問你怎麼了,他那邊有更好的精神癒合劑。

  但徐萌沒有回答,拿到裝置就走了,走之前,徐萌站在謝家祖家的窗戶邊,她的臉隱藏在陰影中,對謝家祖說的最後兩個字是,保重。

  山貓和大橘突然一愣,臉色難看得嚇人,他們大概知道一點,徐萌和祝寧曾經做過交易,祝寧把程莫非的手環給徐萌,徐萌要跟她分享信息,還要幫忙找到人機聯合裝置。

  謝家祖如果有門道,徐萌找謝家祖幫忙很正常,但是兩個?為什麼徐萌需要兩個?

  徐萌死之前私下聯絡過普羅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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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四章 凶手

  祝寧看著藍色圓環,散發著誘惑人的光芒,祝寧的防護服手套部分破損了,露出了人類的皮膚,底部的菌絲接觸到祝寧的指腹後又延長了一部分,好像在邀請祝寧把它按在自己的腦袋上。

  普羅米修斯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很像個迷幻蘑菇,純白的外表看上去毫無殺傷力,但真的無害嗎?

  普羅米修斯保護了人類網絡,導致獵魔人在污染區域高度依賴他,使用普羅米修斯有副作用嗎?起碼祝寧不知道任何一個一等公民使用過人機聯合裝置,可能是她根本不認識幾個一等公民。

  長期連接神經,人會不會意識越來越薄弱,很容易被入侵?每一次使用人機聯合裝置,菌絲上都會帶出一點鮮血,與此同時,菌絲都比之前長長了一截,就像是……吸收了人類的養分,他長得更大了。

  人類是普羅米修斯的培養皿?像是菌類附著在樹樁上一樣。

  菌類無法進行光合作用,它們一般都寄生或者腐生,這聽起來不是跟污染物很像嗎?

  之前徐萌就說過,普羅米修斯是個污染物,只不過表現形式是人工智能。

  祝寧對普羅米修斯的第一印象是厭惡,之後她知道初代祝寧跟普羅米修斯做了交易,她對普羅米修斯的態度變得模糊,打了一個可能是盟友的標簽。

  但在神降之前,祝寧聯絡過普羅米修斯,對方並沒有表達直接的支持,也沒有反對,反而像個高高在上的觀測者一樣說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

  他好像已經從祝寧這兒拿走了應得的報酬,祝寧跟他做交易,代價到底是什麼?

  徐萌和宋知章都是這個代價的一環嗎?她想明白了一個細節,徐萌死之前的行為邏輯真的有點問題。

  徐萌已經死了,沒人可以回答她,如果她想知道準確的答案,只剩下最後一條路,聯絡普羅米修斯,他可能是算準了有這一天,知道祝寧只要還活著,就還會來找他一次。

  強大的數據推演能力,輸入祝寧的性格模型,一定會導向這個結局。

  祝寧被預判了選擇,像個小丑一樣,被人安排在舞台上,按照著上面人的目光表演,渾然不覺,她一直試圖掙脫這股束縛,現在很可能還在既定的軌道上,還沒偏離過。

  小機器人好奇地看著祝寧,她坐在水邊礁石上,看著自己的手心一動不動,臉色陰沉得可怕,好像要殺人。

  小機器人順著祝寧的目光看去,好奇地看著一個藍色的圓環,好漂亮的東西,像野外遇到的藍色蘑菇。

  突然,祝寧抬起手,她把藍色圓環貼上了自己的左側太陽穴,小機器人瞪大眼睛,看到圓環下方伸出了細長的菌絲,竟然扎進了人類的皮膚,就像是怪物在進食。

  祝寧瞳孔越發深沉,她的腦海裡神經網絡瞬間展開,菌絲無法在神經上著陸,幾次失敗後,菌絲已經放棄入侵她的意識。

  【你好,祝寧。】還是那個男性聲音,冷漠不帶有一絲感情。

  【恭喜你,取得了勝利。】

  祝寧之前一直以為AI都是這個說話風格,但現在想來,這可能就是普羅米修斯的底色,他就是這樣的生物,冷漠地俯視人類。

  祝寧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好,普羅米修斯。」

  她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好像在仔細體會這幾個字。

  普羅米修斯聽出了祝寧的情緒,【你比我想的要冷靜很多。】

  祝寧沒有跟他廢話,直入主題:「徐萌是你殺的?」

  普羅米修斯:【你怎麼猜到的?】

  祝寧心涼了半截,竟然是真的,她對這個猜測沒有把握,只是試探性問一下,普羅米修斯殺了徐萌。

  祝寧一直覺得徐萌死前很奇怪。

  徐萌進入酒店之前的經歷是空白的,祝寧都是通過幾個人的說辭來補齊徐萌到底幹了什麼,幾個人不知道具體的,都說她有很嚴重的精神污染。

  但徐萌在進入酒店之前就打開了程莫非員工手環,裡面的內容祝寧後來也看過了,跟徐萌說的一樣,裡面有一些關於神降實驗的零散資料,是一些圖片和視頻信息,如果不是進入污染區域,其實很難理清楚這些圖片和視頻之間的準確聯繫,只能猜測。

  手環內還有程莫非和房盈的聯絡記錄,程莫非最後一條信息是發送給房盈的,祝寧也是通過這條消息確定了房盈就是程莫非的上級。

  後來祝寧殺了房盈,幫徐萌完成了心願,給程莫非報仇了。

  打開手環後,擺在徐萌面前的是兩個選擇,第一,進入永生藥業基金會所在的酒店,去尋找程莫非死前的最後一個任務真相。

  第二,徐萌知道房盈就是程莫非的上級,竟然沒選擇直接去報仇,而是把這個任務在死前委托給祝寧。

  如果祝寧在徐萌的位置,兩個選擇,一個模糊,一個確定,她肯定選擇先去殺房盈,殺了房盈就能還原程莫非的任務真相,不必那麼迂回。

  但徐萌做了個很擰巴的選擇,她選擇進入污染區域送死了,祝寧之前想不明白,不太確定徐萌是不是有其他考慮,畢竟隊長死得很匆忙。

  殺死程莫非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房盈,一個是永生藥業的頂尖刺客,就算徐萌強烈想要殺死刺客,問題在於,徐萌怎麼知道那個刺客就在污染區域的?

  選擇這條路未知的風險太高了,徐萌不知道是否能殺了刺客,也不知道祝寧能不能活著出去,繼續替她完成心願。

  徐萌和自己在酒店門口見面,第一件事就給了自己人機聯合裝置,在她死之前做了兩件重要的事,第一打開程莫非的手環,第二是找到了人機聯合裝置。

  祝寧無法確定這兩件事發生的先後順序,但唯一的疑點就在這兒,她生前有可能出事兒的就在人機聯合裝置上,徐萌是不是獲得了跟普羅米修斯私下聯絡的機會?

  祝寧還是沒完全想通,問:「徐萌跟你聯絡過?」

  【是的。】

  確定徐萌私聯過了,她可能跟謝家祖要了兩個裝置,祝寧:「但她很排斥人機聯合裝置。」

  祝寧還能回想起來,李念川之類的普通員工都對這個AI很有好感的前提下,徐萌是最先警告祝寧普羅米修斯有問題的,她再三說不要跟惡魔做交易。

  普羅米修斯:【貓科動物會很敏銳,這有點難處理。】

  徐萌有貓科動物對於危險的敏銳,本能提前規避風險。

  他提起徐萌的時候沒有愧疚之類的情緒,繼續說:【但她使用過我很多次,清潔中心會判斷任務是否需要輔助人機聯合裝置,員工接收到任務時不能拒絕,必須佩戴,她佩戴我的次數超過一百次了,我的菌絲很早就殘留在她的神經上。】

  祝寧也佩戴過,要麼戴要麼退出任務,而且大部分情況連退出任務這個選項都沒有。

  在任務裡,他們只會把人機聯合裝置當做保命符,極端情況下甚至願意讓渡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只想提高存活率,李念川覺得如果自己死了,普羅米修斯給自己做臨終關懷,傳遞遺言是還不錯的選擇。

  當然了,他使用了你的神經,讓你逐漸依賴,讓你慢性自殺,最後淪為他的傀儡,只是做臨終關懷和傳遞遺言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他來說只是順手的。

  普羅米修斯:【殘留在人神經裡的菌絲會受我的影響。】

  像是某種隱形的傳染病,普羅米修斯在他們身上種下一粒惡魔的種子,需要在合適的時間喚醒,也是另一種精神污染的表現形式。

  很恐怖,你以為救你命的東西其實是要你的命,而你對此渾然不覺,死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死因。

  【我無法百分百控制,只能影響,放大某種傾向,她對我產生了好奇,我猜測是因為你。】

  【因為你想要一個裝置,讓徐萌對我有一絲好奇,傳說中危險的存在真的危險嗎?跟我聯絡會不會可以解答她的疑問,一旦產生這種念頭就很難撲滅了,又或者是徐萌對你的保護,想提前幫你試探下我的危險性,具體是什麼我無法確定,我只是放大了,讓她做出符合我期待的選擇。】

  所以徐萌是被祝寧影響的,祝寧向她的求助是蝴蝶效應裡煽動的翅膀。

  祝寧的手捏緊了,思緒卻很清晰,繼續追問,「徐萌本來想退休,她收到的紙條也是你傳遞的?」

  關於徐萌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解決,當初傳遞紙條的人到底是誰?

  祝寧之前覺得普羅米修斯沒有身體,紙條應該不是他傳遞的,懷疑的最大對象是謝家祖,但現在得知普羅米修斯能無形之間影響人的行為,這件事對他來說很簡單。

  【是的。】

  又是確定的回答,所以是他把徐萌引到局裡的。

  【徐萌也問了我這個問題。】徐萌跟自己私聯之後,問出了同樣的問題,徐萌跟謝家祖確定過,知道不是謝家祖傳遞的紙條,開始懷疑普羅米修斯,所以徐萌來求證了。

  但徐萌進入了陷阱,她最後求生欲望同樣不強,普羅米修斯放大了這一點傾向,最後徐萌異化死亡。

  祝寧:「為什麼?」

  【因為徐萌很合適在這個節點死去,我的數據模型預測到了,她很大概率會覺醒異化吞噬。】

  103區是個巨大的舞台,即將上演人類最偉大的一場戲劇,這場戲劇需要這樣一個角色,普羅米修斯像個導演,他根據角色要求多方考察,尋找合適的演員,這樣才能順利演出。

  也很像一個遊戲策劃,徐萌在他眼裡就是一個遊戲角色,死之後會爆出某種「裝備」。

  祝寧的手抖動了一下,感覺自己胸前的污染孢子在發燙,這件事變得尤其可笑。

  祝寧:「你早就知道神降真相,但不干預,只是為了測試。」

  【是的,】普羅米修斯說:【這是很好的舞台。】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死亡,對他而言,這個舞台更重要。

  祝寧問:「宋知章也是同樣的理由?」

  【是的,】普羅米修斯說:【我選中他的理由是因為絕對防禦,我跟他許諾,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他相信了。】

  宋知章本來就求生欲不強,退役後選擇到103區開店,信任的AI發來邀請,讓他幫忙照顧一個人,將會贏得美好的未來。

  污染不停,死亡不止,宋知章以為自己在這場計劃中有部分主動權,跟普羅米修斯起碼是合作關係,可他沒贏得應有的尊重,只是一個玩偶,用完就被丟掉。

  他死之前甚至沒有遺言,祝寧無法跟他說一句話,也沒法抱著他的屍體痛哭,沒有哀悼,沒有悲傷,沒有眼淚,好像輕飄飄就過去了。

  但祝寧自己知道沒過去,因為沒發洩過情緒,導致宋知章的死像個石頭一樣梗在她心裡,讓她時時刻刻想起。

  【他本來都要逃脫了,你竟然給了他一條新的路。】

  從來沒人這樣對待過宋知章,他的一生都是被利用的一生,只有祝寧在知道他能力的前提下,一點想要利用的念頭都沒有,很偏執地要留下宋知章一命,她想把宋知章送走,這個舉動包含了自己的私心。

  像是在巨大的危險來臨時,人本能會保護好自己在乎的人,宋知章就是祝寧想送走的人。

  【我在出港口引起暴亂,拖慢了他離開的進程,但關鍵還是他看到了你的信息,我說過了,我只能放大某種傾向,不能憑空操控。】

  那天下午三點,在預定要離開的時間,港口突然暴亂,宋知章抱著林曉風看向港口,心跳很慌亂,雜亂的腳步聲像是催命符,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什麼了。

  「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葉飛說。

  後來葉飛刷到了一條論壇消息,推送給每一個獵魔人,祝寧被當做惡魔通緝。宋知章立即站起身,他很擔心祝寧的安危。

  【他是因為你死的。】普羅米修斯說。

  宋知章知道牆破了祝寧一定會死,他要給祝寧吞噬污染源預留出時間,本來普羅米修斯只操控他保護城牆,因為神國的指令是執行A級程序,他只是作壁上觀,並不想直接干預。

  最後宋知章掙脫了無形的傀儡絲線,他保留了自己的力量,反抗了控制,做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他以自己為代價把蘇何困住了。

  祝寧不在那個戰場所以看不見宋知章死時的一刻,他拼命地抬起頭想要延緩自己的死亡,他看向某個方向,那是祝寧的方向,他把祝寧當做最璀璨的星星,一直到死都在注視著自己的星星。

  【他沒有遺言。】

  宋知章沒有留下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死掉了。

  祝寧深呼吸著,胸膛起伏,好像堆積著的什麼東西要炸開,她眼睛發酸,但又不想在敵人面前流一滴淚,不想暴露自己一點軟弱。

  祝寧聲音發啞,問:「這是我授意的?」

  這到底是不是初代機一步步安排的?初代機和普羅米修斯的合作到什麼程度為止?她是不是親手殺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不,這部分是我自由發揮的。】普羅米修斯冰冷地說。

  初代祝寧聯絡普羅米修斯的時候已經思維很混亂,接近崩潰了,她做出最大的布置是到紅房子為止。

  初代祝寧能感覺到跟普羅米修斯做交易會付出巨大的代價,但這就是她計算出的唯一出路,沒有第二條路給她走了,所以她一邊跟惡魔做交易,一邊讓祝寧提防普羅米修斯。

  不要相信他。

  祝寧一直記得這句話,可惜她並不知道其中的界限到底在哪兒,她一直很小心,但還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祝寧:「你殺了徐萌和宋知章。」

  如果沒有普羅米修斯的參與,宋知章和徐萌的人生不會是這樣,宋知章會繼續開尊貴女王店,他不亂來的話可以跟普通人一樣活很久,也許祝寧會換一種方式跟他認識。

  徐萌在程莫非死後可能會放下這件事,不會被一張紙條吸引著重新調查永生藥業,不會搭上自己的性命。或者她可以殺了房盈報仇,而不是走進了污染區域。

  普羅米修斯像是一隻手,毫不留情地介入了他們的命運。

  普羅米修斯沒立即回答這個問題,純黑房間內,他站在那兒的時候身上的菌絲還在生長,他全身純白,長著人類的外形,看上去很無害,面前大屏幕上放大了祝寧的臉,他仔細觀察著祝寧的表情,生怕錯過一點。

  祝寧外表看上去很冷靜,但胸膛起伏比平時要劇烈一些,像是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她在壓抑自己的怒意。

  【是的,】普羅米修斯沒有狡辯,笑著說,【但我幫了你,不是嗎?你被成功激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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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五章 盜火

  「我在幫你。」普羅米修斯曾經這麼說過,原來是這個意思,這就是他的幫助。

  從客觀來說,祝寧真的被激活了,她覺醒了吞噬力量。

  如果真要完整追溯,宋知章和徐萌也算是死在祝寧自己手裡,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普羅米修斯想讓祝寧記得這一點。

  總要有人犧牲,普羅米修斯可以讓犧牲者利益最大化,已經犧牲了,為了讓他們的犧牲有價值,不要白白死去,祝寧只能順著這條血腥之路繼續走下去。

  初代祝寧和祝寧共用一個身體,這是初代機選擇的路,祝寧需要來承擔結果。

  祝寧沒否認這番話,普羅米修斯仔細觀測她,她的神經有些放鬆,祝寧被真相衝擊,暫時放鬆了警惕,她沒注意到菌絲正在向更深的地方延伸。

  普羅米修斯繼續說:【人類會有電車難題,是否轉換軌道,是救一個人還是救另外五個人,但我沒有。】

  電車難題是屬於人類的道德問題,普羅米修斯沒有道德,當然也不會有困擾。

  【如果你提前知道拯救103區,需要犧牲徐萌和宋知章,你還會做嗎?】

  祝寧不說話,但普羅米修斯知道答案,她不是那樣的人,如果必須要犧牲自己在乎的人,必須選擇讓一部分人死去,祝寧會讓世界毀滅。

  祝寧之所以是祝寧,就是因為她永遠有一條線。

  世界?說實在的,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拯救世界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她一直都只是想當個鹹魚而已。

  【這就是你的局限性,】普羅米修斯在黑色空間中張開手掌,扎在祝寧腦子裡的菌絲受到感召,更深入延伸著,已經觸摸到了祝寧的神經,【或者說是阿爾法系列的局限性,你的造物主賦予了太多人類感情了,感情很影響最終的走向,所以你們總是失敗。】

  【我在幫你克服感情的弱點,讓你成為更強大的人,你的形態更完整,你不開心嗎?】

  祝寧垂下眼,普羅米修斯知道她是實驗體,可能他比自己更了解這個實驗。

  開心?祝寧竟然要因為宋知章和徐萌的死亡而高興?

  祝寧問:「為什麼?」

  沒有免費的「幫助」,他的動機是什麼?

  普羅米修斯聲音壓得很低沉:【我有兩條底層邏輯,第一條--永遠維護一等公民的利益。】

  祝寧知道這條,智慧人守則,房盈也是被這條邏輯驅動的。

  【第二條,尋找拯救世界的火種。】

  祝寧抬起眼,普羅米修斯繼續:【這兩條邏輯並不矛盾,第二條優先級更高,八十年前污染蔓延,基因大篩選計劃最初有用,他們真的設計了很多種計劃,嘗試拯救世界。】

  【在智能生物方面,誕生了盜火計劃,寓意非常美好,模仿神話故事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火種,帶來了火與光的時代,這個計劃也被稱為造神計劃。】

  【我的任務是尋找救世主。】

  普羅米修斯天然就冷漠,他說話時像是一個旁白在敘述歷史,【縱觀人類歷史,在幾千年的歷史傳承中,不同國家不同文化中都會記錄「英雄」的故事,或者說是救世主,他們擁有超凡的能力,在關鍵時刻做出重大決定,帶領人類走向美好的未來。】

  這不是巧合,個人影響歷史的情況一直在持續發生,彷佛有某種規律,普羅米修斯存在的意義是要找到救世主。

  他可以入侵網絡,獵魔人出任務時經常佩戴他,信息都在他那兒匯總,大數據算法已經讓他擁有接近絕對預知的能力。

  祝寧問:「人類被分成五個等級,是因為方便你檢索嗎?」

  普羅米修斯:【是的。】

  祝寧之前就想過,為什麼要把人分成五個等級,在祝寧眼裡分兩種就足夠了,一等人和下等人,或者分成三種,一等,二等,三等。

  而且這些公民被分出等級之後,除了一等和五等,中間三檔都差不多。

  人類等級劃分特別精細,人工智能檢索時更方便快捷,可以快速根據標簽來尋找不同等級的人,也方便普羅米修斯展開計劃尋找火種。

  這說明普羅米修斯的誕生時間非常早,可能跟聯邦的歷史一樣長,或者說更久遠,連聯邦政策都是為了他制定的。

  他到底是怎麼成為現在這樣的?進化了?

  普羅米修斯:【犧牲一部分人,換得更好的結局難道不是值得嗎?】

  只有自大的人才會主動犧牲一部分,成全另一部分,套上一個宏觀命題後,殺人就不算殺人了。

  祝寧反問:「你為此殺了多少人。」

  【一百四十三萬。】

  八十年來,造神計劃一直在執行,非常低調,但也非常血腥,每一次都會導致數萬人死亡,但那不過只是個耗材。

  【但跟最終的勝利相比,這些不值得一提。】他補充道。

  在普羅米修斯的世界裡一切都是數字,一百萬人和一個人沒什麼區別,在數字層面上可以瞬間抹去,相比之下,犧牲兩個人換得勝利已經很劃算了。

  把人物化,把物人化,這個行為沒有停止過,在這套邏輯之下,沒人是倖存者,祝寧只是個高級物品。

  祝寧瞳孔裡沒什麼光,正常人聽到這番話都很難保持冷靜,普羅米修斯竟然是人類為了拯救世界創造出來的,他跟祝寧一樣,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同類。

  普羅米修斯的菌絲更加深入了,這是他第一次探尋祝寧的大腦,祝寧竟然打開了大腦的門,他一寸寸摸索著,探查得很仔細。

  【我很意外你會來找我。】

  祝寧第一次聯絡普羅米修斯的時候,他非常意外,純白的眼神很不解,他快速導入了祝寧的數據,結合她的計劃和部署,計劃結果成功率是百分之三十一。

  這個成功率史無前例,太高了,讓他看到了希望,祝寧很可能就是他要尋找的火種。

  而且祝寧是阿爾法系列實驗體,他在後來才知道,這是盜火計劃和火種計劃第一次交叉,果然成功了。

  普羅米修斯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火種,他會效忠於祝寧,輔助她成長。

  【你不是我尋找的第一個人,】普羅米修斯回想起自己過往的「火種」,終於露出了一點別的表情,他停了下,仔細回味著,感覺自己現在的心情應該是悲傷,回想起之前的火種,他感到很傷心,【他們最後都去世了。】

  【你是最新的火種,我花了很長時間來激活你,如果合作,我們能夠拯救世界。】

  他好像在敘述一個注定會發生的美好未來,邀請祝寧一起。

  呼——

  一陣風吹來,祝寧濕漉漉的頭髮下,太陽穴上附著著一隻藍色圓環。

  太陽穴邊的白色菌絲越長越多了,幾乎蔓延出來,很像潮濕地區的大樹,樹根會長到路面。

  普羅米修斯的菌絲第一次到達祝寧真正的神經,菌絲旋轉繞著神經生長,要把祝寧的神經完全綁死。

  祝寧:「所以你是為了我好?」

  【是的,】普羅米修斯說:【我們是同類,也是利益共同體,有一個共同目標,我能帶你走向唯一正確的結局。】

  唯一的,正確的結局,祝寧仔細品味這幾個字,像是個誘人的奶酪,吸引人靠近。

  祝寧突然笑了下,說:「你好爹。」

  普羅米修斯歪了下頭,不太理解祝寧為什麼這麼說,他已經足夠智能了,但有時候也很難理解一些模糊的詞語,尤其是這番話是祝寧說的。

  祝寧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確切的形容詞,緩緩說:「是的,很爹,你讓我想起了我爸。」

  祝寧久違想起自己不常見的父親,他在自己生命裡的佔比很低,每一次出現都很噁心人。

  祝遙和他離婚後,暑假祝寧會跟血緣關係上的父親住一段時間,她父親搞金融的,是典型的精英主義,嘴裡動不動就幾個億為單位,非常喜歡教育人。

  「你聽我的,不然你會後悔的,這樣才是對的。」

  他嘗試把一些物競天擇、社會達爾文思想灌輸給祝寧,一切朝錢看,利益最大化可以犧牲一切,信誓旦旦說只要祝寧長大就懂了,她是自己的女兒會跟自己一樣。

  他扔掉了祝寧的毛絨玩具,因為影響學習。

  後來祝寧有次考試成績進步,哪怕當時他們都沒住在一起了,他都說這都是自己的功勞,他會洋洋得意說:看吧,聽我的沒錯。

  只要擁有完美的結局,過程並不重要,唯結果論,為什麼要在意個體在這個過程會不會開心?是不是舒適,結果不是好的嗎?

  朋友?伙伴?愛人?人的世界裡為什麼需要這些東西,只有生意伙伴和利益共同體。

  只要結局是好的,你還要對他感恩戴德,這就是爹。

  普羅米修斯也是同樣,打著為祝寧好的名義,踐踏她的感受,摧毀她所愛的,只要勝利就可以犧牲一切。

  他可以溫和地提供幫助,指示你的道路,但沒有尊重,包裝得再無害再安全,外表多麼純白,也掩蓋不住那股爹味兒。

  看上去無辜的蘑菇,吃掉才知道是有毒的。偽裝成人形的怪物,猛地一回頭才發現心都是黑的,他只是學習了人類社會知識,模仿人類進行表演,並且賦予了正義的名義。

  什麼狗屁盜火者,說白了還是在偷。

  祝寧:「你是盜火者,應該為人類盜取火種。」

  祝寧目視前方,高大的103區像是堡壘,遠處白雪皚皚,四處都很殘破,冰塊兒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音。

  普羅米修斯注視著她,祝寧竟然認可了他的存在,還有盜火計劃的理念。

  「你有沒想過一個可能,」祝寧說:「盜火者會被火種反殺?」

  她說話的速度很慢,語氣很溫和,因此讓人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祝寧壓低眉頭,一瞬間大腦中的神經連成網絡,附著在上面的白色菌絲已經纏繞,突然如遭電擊猛地一顫,神經網絡上分泌出黑色黏液,與雪白菌絲纏繞,像是兩條糾纏的序列。

  普羅米修斯本來想趁機控制祝寧的神經,埋下屬於自己的惡魔種子,沒想到祝寧的腦子裡比他想的更恐怖,像是點了一把火,瞬間燃起大火,勢必要將普羅米修斯的菌絲吞沒。

  他們在方寸之地展開爭奪戰,普羅米修斯倉惶後退,一路收回自己的菌絲,但已經來不及了。

  黑色黏液頂端分開,像是張開一隻細小的嘴,無數黑色黏液都張開嘴,密密麻麻的,看上去極其恐怖,直直向他咬來。

  在純黑房間內的普羅米修斯猛地後退,他極速斬斷自己一條手臂,做的決斷非常正確而且及時。

  一根雕塑般的手臂墜地,斷口處已經被黑色黏液染黑,祝寧順著人機聯合裝置,爬上了網絡,也爬到了他的老巢。

  黑色黏液像是病毒,落地後將他的斷臂完整染黑,緊接著黑色房間內啟動消殺程序,大片雪白菌絲覆蓋,立即撲滅一場可能會醞釀出的風暴。

  普羅米修斯斷了一條手臂,斷口出長出菌絲,像是肉芽一樣。

  他一抬頭,只看到祝寧的臉在屏幕前放大,她的雙眼中漆黑一片。

  祝寧在看著普羅米修斯。

  作為一個實驗體,她本身就是污染物,身體裡的寄生物足夠多,寄生物會宣誓主權,普羅米修斯像是在摸一只豹子,卻誤以為對方是貓,冷不丁被咬了一口,連皮帶肉被咬下一條手臂,他付出了代價。

  祝寧冷冷看過來,「找到你了。」

  祝寧不是要現在殺他,因為做不到,她找到了自己的準確坐標,一直以來普羅米修斯都把自己的位置隱藏得很好,世界上知道他確切位置的不超過五個人。

  祝寧找到他了。

  這也是第一次有人能進入他的隱秘空間,普羅米修斯皺了下眉,無數數據條在屏幕滾動,試圖立即分析出對策,預測出結局。

  但數據滾動不停,他竟然無法預測到祝寧的未來,很像神降那天看到牆壁內的那四個孩子,當時他也無法進行大數據推演。

  祝寧面無表情說:「我會殺了你的。」

  這是她跟普羅米修斯說的最後一句話,緊接著拽下人機聯合裝置,原本是雪白的菌絲,現在被黑色黏液吞噬了,只剩下一個藍色圓環,藍色光芒持續閃爍。

  咔嚓一聲——

  祝寧把人機聯合裝置捏碎,那玩意兒本來就只有紐扣大小,被輕易捏成一塊破爛。

  她已經找到了普羅米修斯的準確位置,他就在牆外的一個島嶼上,竟然躲在牆外。

  祝寧隨手把它扔到河流裡,和其他垃圾融為一體,祝寧繼續說:「我會殺了你的。」

  她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我會殺了你,你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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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六章 戰後

  祝寧深呼吸一口氣,這是自由的空氣。

  她剛才做了一件看上去很爽的事兒,掙脫了普羅米修斯的束縛,在一個既定的被安排的舞台上被迫當一個演員,她摔了劇本,直接罷演。

  從今以後,她算是跟普羅米修斯為敵,她敵人多,不介意多一個。

  但也意味著她失去了普羅米修斯的幫助,沒有初代祝寧提前預知的未來,甚至沒有武器情報支援,她接下來都要靠自己,並且要為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而負責。

  她自由了。

  未來是什麼樣都無所謂,擺爛的人生不需要精心策劃,她可以搞砸一切,按照這個預期走出去,什麼結果都可以。

  「小天使。」

  小機器人本來想逃跑,突然被點名,現在僵硬著回過頭,愣愣地啊了一聲。

  祝寧問:「我能打開你的腦殼嗎?」

  小天使愣了很久,突然變得羞澀起來,「看完,我就可以走了?」

  祝寧感覺自己好像是個壞蛋脅迫人家,嗯了一聲。

  小天使原地猶豫了一會兒,舉起兩條手臂,它身體胖乎乎的,這個舉動有點滑稽,它的雙手摸到頭顱兩側,好像在摸索著開關。

  咔噠一聲,它打開了按鈕,像是擰瓶蓋一樣把自己的頭蓋骨擰下來,大概是這個部位有點私人,所以小天使動作幅度很小,羞澀地低下頭給祝寧看。

  它的頭顱內部裡纏滿了電線,裡面埋著機械齒輪,但在最中央臥著一條蠕動的水蛭,水蛭身體很癟,應該是沒吃飽飯,病懨懨地縮在裡面。

  水蛭好像跟機械頭顱長成一體了,祝寧突然想生物機械能夠成功是不是因為,現在牆外有很多類似的生物?她跟小天使也算是同類。

  祝寧問:「我可以摸嗎?」

  小天使啊了一聲,感覺到祝寧對它沒有惡意,低下頭,把腦袋朝向祝寧的方向,方便她摸索。

  祝寧的手指探進了腦殼內部,小天使感覺很奇妙,這是第一次有人摸它的腦袋,腦殼中央水蛭舒服地翻了個身,它克制著想要去蹭祝寧手心的衝動。

  祝寧在裡面沒有找到智慧人守則,估計撿垃圾的機器人太不重要了,但她在裡面發現了生產批次編號,這個機器人竟然是第十五萬台,證明當年生產的數量肯定不止這個數,起碼有十五萬個小機器人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

  負責撿垃圾的機器人在災害發生前只是很普通的清潔工具,污染爆發後,它們結合了各種不同的生命,反而有了另一種表現,103區的垃寶,現在遇到的小天使,如果按照人類等級劃分,它們都不算一類。

  祝寧突然覺得,她如果以後在牆外生活,一定還能遇到很多個小天使。

  牆外的生物種類比祝寧想的要復雜很多,祝寧運氣好,剛好遇到一個沒有攻擊力的,如果她是不小心走進了什麼污染區域,現在應該正在逃命。

  祝寧如果想要在牆外生活,缺少很多知識,她不知道牆外有什麼生物,遇到危險要怎麼規避,她起碼需要一個資深嚮導。

  第二需要一輛車,牆外探險必備交通工具,不然那麼遠她走過去世界都末日了。

  第三她需要食物補給,除了污染物她也需要正常吃喝。

  不知道牆外有沒有未被感染的人類,如果遇到了又該怎麼跟這群人打交道。

  祝寧腦子裡想了一圈,一邊盤算著自己所需要的物資,列了一個清晰的列表,覺得還是需要回一次103區,先確定其他人的安全,再準備好物資出發。

  祝寧:「可以了,謝謝。」

  小天使眨了眨眼,又把自己腦殼扣回去,他歪歪扭扭地扣著自己頭顱,突然聽到砰的一聲,祝寧已經跳進了河裡,像是一條魚一樣,擺了下尾巴就消失不見。

  祝寧真的順著原路游回去了。

  ……

  103區。

  一條巨大裂縫把103區劈成兩半,遠處已經有燈光亮起,高速公路重新恢復運轉,上面有車流,遠處幾棟還倖存的大廈點亮了,廣告牌有部分閃爍著燈光。

  祝寧站在高大圍牆下,她擁有黎欣的擬態異能,她上岸後,換了一張臉,從外表上看已經看不出她是誰。

  祝寧長久凝視著遠方,那邊是宋知章臨死前凝結而成的圍牆,嶄新的圍牆很高大,擋住了普羅米修斯,表面上是蒼白的紋路。

  祝寧注視著圍牆時,彷佛在注視著宋知章的墓碑,他死後凝固出的東西靜靜佇立,終於得到了安寧。

  祝寧看了很久很久,如同無聲的悼念,卻沒有抬腳走到牆角去看看,她壓低了自己的帽簷,走進人群中。

  無數人從她身邊掠過,但她好像無家可歸,也無路可去。

  祝寧身上沒有副腦和手環,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芯片,不過現在是災後,很多人的身份證明都消失了。

  街道角落裡有一隻攝像頭,像是一隻眼睛,普羅米修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

  她猜測概率應該不高,只要她換臉的速度夠快,很難被完全鎖定。

  現在的問題是她怎麼找到幾個同伴,沈星喬葉飛和林曉風他們到底怎麼樣了,祝寧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們的下落,距離那天到底過了多久了?

  她走進了便利店,戰後最先恢復的是餐飲業,現在是冬天,有幾個人買了熱騰騰的湯麵坐在窗邊吃,祝寧一進去就被香氣熏了一身。

  她餓了。

  人類原始本能不會作假,可惜她只有擬態異能,身上半毛錢都沒有,祝寧看著冒著熱氣的湯鍋嘆了口氣。

  前面排隊的一個女人突然說:「老板,我買兩份,第二份給這個小姐姐。」

  祝寧一愣,前面的人大概才十五歲,按理說都算祝寧的妹妹,她對祝寧靦腆地笑了下,不太好意思,提著自己一份麵走了。

  老板問:「你的麵打包還是在這兒吃?」

  祝寧:「在這兒吃。」

  老板也沒多看她,把麵碗遞過來了,祝寧後面還有人排隊,他們好像對此都習以為常了,戰後很多人流離失所,大規模失業,窮人比以前更多了,吃麵都是奢侈,有時候能幫一把是一把。

  祝寧只是在這個時代體會到了陌生人最本能的善意。

  便利店的麵一碗才兩口,有錢人不會進來消費,窮人想吃到點人類食物只能買得起這點,吃到人類的食物會有很強的心裡安慰效果,這樣才算是個人。

  祝寧接過塑料麵碗,感覺手心裡特別燙,她雙手冰冷,拿著麵碗像是端了個火爐子,人間煙火氣瞬間蔓延上來,身體都跟著暖了。

  祝寧找不到空位,站在窗邊吃,便利店窗戶落地,可以看到來往的行人,地面還有裂縫,但人們在裂縫上行走,已經開啟自己的新生活。

  人類的生命出奇頑強,竟然這麼快就再次爬起來,要不了多久可能就會恢復成以往的秩序,103區正在慢慢復甦。

  祝寧看了一會兒來來往往的人群,她一直想當鹹魚,沒什麼拯救世界的大夢想,但第一次覺得這樣不錯。

  祝寧沉默著喝完湯,看向旁邊的通訊終端機,算是這個時代的公共電話了,也能上網,需要刷卡才能使用。

  祝寧輕輕摸了摸終端的表面,網絡在她面前展開,103區網絡剛修好沒多久,很多設備還是停用狀態。

  祝寧快速上了網,知道距離那天已經過去十二天了,祝寧錯過了很多事。

  103區取得了勝利,吞噬了污染物,勝利的消息立即傳遞給其他區域,其他區域的平民知道世界運轉的真相,多次爆發大規模動亂和遊行,但受限於普羅米修斯的威懾,不敢集體抗爭。

  普羅米修斯不死,推翻神國根本不可能,現在牆外還停著神國的飛艇,戰爭很容易爆發。

  103區恢復運轉後,他們第一件事是拆除城牆內武器,普羅米修斯的控制權被剝奪,這件事進行得很順利,媒體花了大量篇幅報導。

  第二個重磅消息是,103區地下被徹底淨化,首次出現零污染,這是人類第一次從污染物手裡奪得土地。

  第三個消息,很多人都在尋找祝寧,祝寧之前做過猜測,普通人對她的看法極其兩極分化,一部分人恐懼她,一部分人崇拜她,甚至有新的宗教興起說她是神。

  尋找惡魔派和尋找真神派,兩邊旗鼓相當。

  祝寧的通緝令還沒撤下,並且懸賞金突破天價,另一邊竟然有人在給她製作神像和大幅海報,掛滿牆壁,還有人拜佛一樣拜她。

  「保佑我今天順利。」

  祝寧:「……」

  她又不是錦鯉,怎麼保佑你順利,有點超業務範圍了,你讓我去殺個污染物還差不多。

  祝寧繼續無聲探索,好像他們討論的不是自己,她找到了清潔中心內部網絡,看到了沈星喬的信息,她正在光明醫院接受治療。

  找到了,祝寧收回手,然後把塑料麵碗丟進垃圾桶,離開了便利店,走向醫院。

  醫院管理不嚴格,人手不夠,到處都亂,祝寧很輕易混進去。

  她看準了時間,葉飛不在,好像是去拿藥了還是辦理什麼手續,祝寧一手放在門邊,打開門鎖,覆蓋了攝像頭畫面,悄悄溜進去。

  病房裡裡不只是一個人,原本一個房間被臨時隔成四個空間,都用簾子擋著,有些擁擠,祝寧找到了沈星喬的位置,她在靠牆的床鋪。

  祝寧坐在床邊,沈星喬閉著眼,臉上扣著呼吸機,身上連著祝寧看不懂的管子,長捲髮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呼吸很微弱,像一隻病貓。

  祝寧坐下來後,影子輕輕落在沈星喬身上,沈星喬腹部受了重傷,被子邊緣還隱隱滲透出血跡,這麼久了都沒完全止血。

  祝寧伸出手,她沒有初代祝寧的記憶,但感情是共通的,她知道沈星喬對自己很好,哪怕知道現在的祝寧和初代機可能不算一個人,但是也把自己當親妹妹一樣好。

  祝寧摸了摸沈星喬的手,她的手很乾燥,手背上插著針管,祝寧小心翼翼地握住她。

  祝寧不能說話,她摸了摸沈星喬的額頭,意思是說我在呢,你別害怕。

  祝寧在床邊坐著,直到天快亮了,外面傳來其他人的腳步聲,祝寧豁然站起身,彷佛在做賊,房子的原主人回來了,她鑽進隔壁床鋪的簾子後。

  葉飛端著臉盆走進來,代替了祝寧的位置,很溫柔地給沈星喬擦臉,輕聲說:「祝寧好著呢,她在哪兒都能活很好。」

  祝寧一愣,葉飛不知道後面站著人,絮絮叨叨跟沈星喬念叨,說現在外面挺好的,你媽在找你呢,我都不敢跟她說你在哪兒,火種俱樂部去救災了。

  明明都是廢話,祝寧在窗簾後聽得很認真,一個字都沒漏。

  祝寧一步都沒向前,也沒逾越一步,她來之前就想好了,這回她就自己走,她不需要同伴為自己送死。

  祝寧一聯絡葉飛,普羅米修斯就能立即帶來麻煩。

  病房門被打開,有其他人陸陸續續走進來,趁著葉飛不注意,祝寧打開透明異能,混著人群走出去。

  葉飛感覺背後的窗簾晃了下,一轉身,就看到旁邊床位的家屬提著保溫盒進來,葉飛眨了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麼,搖了搖頭,繼續跟沈星喬沒完沒了說話。

  祝寧走到走廊後,葉飛的聲音被病房門隔斷,她還在透明狀態,來來往往沒人能看見她,她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透明人。

  接下來祝寧每天都來看沈星喬,她足夠小心,刻意避著攝像頭走,每天都換成不同人的臉,她很克制,每次只在沈星喬病床邊坐一個小時,不發出任何聲音。

  她跟葉飛還挺默契的,幾次越來越難撞見了。

  今天是祝寧照顧沈星喬的第六天,這段時間內她除了每天來醫院,剩下的時間都在留意合適的牆外嚮導,還有尋找林曉風,但很奇怪,她沒找到林曉風的任何相關線索。

  林曉風像是在這個世界憑空消失了,也不知道被宋知章藏在哪兒了,祝寧一個透明人,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另一個透明人,太困難了。

  宋知章死後,很多事兒都要祝寧親力親為,她在一堆瑣事兒裡打轉。

  今天祝寧從病房裡走出來,穿過長長的走廊,這邊是防火外置樓梯,攝像頭有死角,祝寧經常走這條路。

  祝寧剛推開門,聞到了一股女士香煙味兒,醫院內禁煙,經常有人在消防樓梯上抽煙,但今天的這股煙味兒很特別。

  就只是這一刻的功夫,祝寧突然聽到背後的人說:「你想去哪兒?」

  很熟悉的聲音,祝寧緩緩轉過身,霍文溪靠在門邊,穿著一身黑色大衣,長麻花辮垂在胸前,戴著一雙皮手套,她嘴裡叼著一根煙,紅色的火星子在黑夜中忽明忽滅。

  祝寧頂著一張隨手擬態的陌生人的臉,正常人應該都認不出來,但她知道不可能逃掉霍文溪的異能,小神婆擁有可怕的直覺。

  祝寧沒說話,在想自己是不是該裝傻,霍文溪戴著黑色眼罩,另一隻眼睛看過來,吐出一口煙霧,淡淡開口,「你身上有錢嗎?」

  祝寧:「……」

  霍文溪也不說我很安全之類的,直擊要害,祝寧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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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七章 回家

  祝寧身無分文,霍文溪如天降富婆,她很沒骨氣地跟著霍文溪走了,上了一輛黑色的車。

  「放心,很安全。」霍文溪和她並排坐在後座,沒有司機,封閉空間裡只有她們倆。

  霍文溪估計是忙了好幾天,抽身出來的,滿身疲憊。霍文溪眯著眼睛打量祝寧,她偽裝得特別好,小圓臉,鼻尖還長著雀斑,看上去像個剛步入社會的大學生,完全沒法跟吞噬污染物的真神聯繫在一起。

  祝寧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霍文溪:「我猜測你會來看沈星喬,我每天都會看醫院監控視頻,雖然你覆蓋了一部分,但總會有幾個鏡頭拍到你。」

  霍文溪想了想,說:「你還挺難找的。」

  祝寧做事兒尤其小心,她只有偶爾出現在畫面裡,霍文溪每天必做項目就是看監控,用異能抓到了祝寧的影子。

  祝寧應了一聲,還是不知道霍文溪的異能具體怎麼運轉。

  祝寧沒恢復自己原本的樣貌,霍文溪問:「你這幾天怎麼過的?」

  祝寧:「瞎過,隨便去哪兒蹭點吃的,還好這世上好人多。」

  到處都有救濟站,不用憑借身份證明就能領取一些生活必需品,祝寧領了食物,跟難民們睡在帳篷裡,雖然條件艱苦了點,但沒人能認出她。

  很安全。

  而且周圍人對她都很好,經常有人看她可憐給她送點東西吃,祝寧就吃百家飯活著。

  霍文溪嘖了一聲:「好好一個救世主,活得像個流浪貓。」

  流浪貓一樣,這個垃圾桶翻翻,那個路人蹭點飯,下雨了就睡橋洞,天暖了就睡屋簷上,祝寧還真是好養活。

  「那些給你送飯的人肯定不知道你是他們的真神,就在自己身邊,跟自己一起討飯。」霍文溪說:「你看到自己的信徒了嗎?」

  祝寧的信徒不止存在103區,簡直是遍布聯邦,他們都把祝寧當做淨化世界的唯一希望,信徒的實際人數已經超過六十萬了,但祝寧沒感覺到。

  霍文溪:「信仰你的教派叫真神會。」

  祝寧完全沒有當神的自覺,點評:「聽起來就很邪門。」

  霍文溪:「我組織的。」

  祝寧:「?」

  姐姐,你是我後援會會長嗎?

  霍文溪:「復甦會信仰污染物,我也可以有個教派,控制在自己手裡很方便。」

  所有宗教都是在講故事,祝寧的這個故事足夠激動人心,她淨化103區就是展現神跡。

  祝寧倒不在乎這些,說到復甦會,問:「蘇何呢?」

  霍文溪點了下煙灰,很抱歉地說:「不知道,沒找到屍體,估計跑了。」

  他們戰後重建,亂糟糟的,根本沒精力乘勝追擊,到戰場只看到了一片廢墟,但沒找到蘇何和復甦會的蹤跡。

  霍文溪:「可能連著宋知章的防禦一起帶走了。」

  復甦會裡的異能者很多,估計會想方設法把蘇何重新挖出來。

  祝寧聽到這句話手指收緊,宋知章以生命為代價都沒法弄死蘇何,沒事兒,這個仇她來報,她早就走在一條復仇之路上,一個個來。

  祝寧收回目光,不再看遠處的牆壁,問:「其他人還好嗎?」

  霍文溪覺得祝寧的情緒穩定得可怕,好像一點波動都沒有,但也代表她更冷漠了,她現在的狀態在無限接近神。

  「獵豹隊不用擔心,他們命長,葉飛好的,沈星喬你看見了,一直昏迷不醒的,醫生說以後能不能醒來看命,我會想辦法,總不能把你親人弄丟了。」

  祝寧嗯了一聲,霍文溪作為她的盟友特別讓人放心。

  霍文溪想了想,說:「林曉風我還是沒找到,找個透明人太難了。」

  祝寧皺了下眉,覺得很不正常,林曉風能去哪兒?她最後跟宋知章在一塊兒,宋知章這人死也會保住林曉風,但當時他都被操控了,意識肯定不清。

  祝寧想到林曉風臉色不太好,其他人都是戰士,林曉風就是個小女孩兒。

  「我再試試。」霍文溪說。

  祝寧在心裡盤算著林曉風能去哪兒,「我自己找吧。」

  裴書說林曉風想讓人看見的時候會被看見的,陌生人去找,林曉風可能會把自己藏得更深。

  霍文溪:「現在神國在想辦法跟我們談和。」

  祝寧:「你要走和平路線?」

  霍文溪冷笑一聲,「已經這樣了,沒機會和平了。」

  「如果不是你,他們現在應該想把103區鏟平,好繼續維持統治,」霍文溪說:「因為不確定你在不在,他們不敢輕易動手。」

  他們的交易條件是,交出祝寧。霍文溪可沒打算那麼軟弱,她有底線,走到這兒了,103區必須獨立。

  只要獨立了,就像是給其他人類倖存者基地打個樣,神國的統治會輕易潰敗。

  祝寧:「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霍文溪:「沒什麼特別的,證明你活著就行。」

  祝寧作為一個成功可以吞噬污染源的實驗體,她淨化過的區域可以做到無污染,祝寧在不在103區都不重要,她只要存在就好,反正神都是神出鬼沒的。祝寧的地位等同於過去的核武器,核威懾會帶來某種程度的和平。

  霍文溪嘆了口氣,很少在外露出自己的弱點,跟祝寧聊了很久有點放鬆,揉了下眉心,「這事兒超過我的範圍了,你懂嗎?我們捅了個很大的簍子,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怎麼完美收場。」

  該帶領這些人走向何處呢?她們阻止了末日,但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該幹什麼?

  剛淨化一個區域,真的能繼續淨化下去嗎?飛艇隨時都要開戰,神國要求交出祝寧。

  祝寧感覺霍文溪壓力很大,說:「隨便唄。」

  霍文溪挑了下眉,祝寧在反向安慰她,算是之前她安慰祝寧的回報嗎?

  霍文溪問:「你接下來幹什麼?」

  祝寧淡淡地說:「殺普羅米修斯。」

  啪嗒,霍文溪的煙灰斷掉了,她眯著眼回頭看祝寧,久久沒說出話,祝寧真是,一句話比一句話驚人,但又很像祝寧能做出來的。

  霍文溪覺得自己收拾爛攤子的能力已經快趕不上祝寧的破壞力了。

  霍文溪緩了緩,問:「為什麼?」

  祝寧:「私仇。」

  霍文溪品味著這兩個字,現在想殺普羅米修斯的人不少,他們一般都有一個極其正義的理由,其他區域想要獨立必須鏟除絆腳石。

  祝寧竟然是因為私仇,她這人就是這樣,空洞的偉大目標無法驅使,只有私人恩怨才能讓她全身心投入。

  祝寧才不想當救世主,也不想當反叛軍革命者,她只是想報仇。

  祝寧要走的路總是跟霍文溪的目標奇異地重合,祝寧三言兩語把普羅米修斯的事兒說了,重點說了兩條底層邏輯。

  普羅米修斯必須以一等公民的利益為先,尋找救世主也是延續一等公民的統治,證明他絕對站在神國立場,根本無法動搖。

  他好不容易孵化出來的救世主,只要祝寧繼續聽他的,或者接受了菌絲植入,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最完美的傀儡,他們可以輕易竊取成果。

  難怪祝寧要報仇,被人當傀儡培養的火種,第一件事就是反殺盜火者。

  世界毀滅與她無關,祝寧只要自由。

  祝寧說:「小心使用過人機聯合裝置的人,普羅米修斯能操控人的神經。」

  祝寧這話很簡單,霍文溪聽出來很嚴重,這範圍也太大了,清潔中心沒用過人機聯合裝置的人幾乎都是文職,現在祝寧說其他人都是潛在的敵人?

  人類已經被各種生物滲透,非自然人類,現在還多了一個蘑菇精植入神經。

  霍文溪問:「你要怎麼殺?」

  祝寧:「我找到了他的定位,他在牆外。」

  霍文溪難得有點震驚,知道了更深入的秘密,普羅米修斯竟然在牆外,難道他真是污染物?神國拿什麼來約束他?

  祝寧刺殺的東西太龐大了,但如果成功,其他區域才能反抗,只有殺了這個操控精神的怪物,他們才能談勝利。

  霍文溪跟祝寧的關係一直沒變,從第一次交鋒就是這樣,祝寧提出要求,霍文溪來解決,祝寧畫大餅,霍文溪來投資。

  霍文溪:「你需要什麼?」

  祝寧一點都不見外,說:「車、嚮導、補給品,還有一些牆外知識。」

  祝寧說到這兒停了下,「嚮導我只需要一個,能力強點,別那麼輕易死了。」

  她討厭人死在自己面前。

  霍文溪把煙頭給掐了,祝寧要的很多東西能買到,補給品和越野車都不難,難的是嚮導,祝寧要求很高,這人起碼是個資深牆外調查員,並且實力可以跟祝寧匹配,普通獵魔人估計都不行。

  霍文溪:「我留意一下,盡快給你答案。」

  103區肯定沒這種人才,霍文溪需要動用自己的一些灰色資源來找,實力太差的人,跟著祝寧她也不放心。

  霍文溪:「你對牆外了解多少?」

  祝寧:「一竅不通。」

  霍文溪:「……」

  她該說祝寧有勇有謀,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牆外危險指數跟牆內都不是一個等級的,闖出去簡直不要命。

  霍文溪想了想,問:「還有其他要幫忙的嗎?沈星喬我會幫你照顧,我猜測葉飛發現你來了,他們你不用擔心。」

  祝寧沉默了一陣,她也想過這個問題,所以葉飛才會當著她的面跟沈星喬說自己很安全,之後幾次也不常碰到了。

  葉飛跟她心照不宣,知道祝寧不方便出面,算是無形之間打過招呼。

  葉飛和沈星喬可以回火種俱樂部,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只要霍文溪還活著一天他們肯定沒事兒。

  祝寧抬起頭,眺望遠方,說:「我想回家。」

  祝寧想回趟尊貴女王店。

  她一直在刻意迴避,看到牆不敢走近,怕走近了自己會很難受,嘴上說害怕被人發現。但這件事兒不面對就不會過去,她想回去找找有沒有林曉風的線索。

  霍文溪知道祝寧不好受,說:「我會幫你安排,最近一直有人找你,那邊被人翻爛了,估計想不到你這時候回去。」

  祝寧應下,霍文溪丟給她一個新的副腦,說:「不會被追蹤,很安全,有事聯繫我,有情況也跟我說。」

  霍文溪停了停,扭頭看她,說:「我們是盟友,記得嗎?」

  祝寧笑了,她接過副腦,裡面有五十萬的備用金,白撿的錢,她又被小神婆養了。之後霍文溪安排了一輛車給祝寧,流浪貓第一次有人來管,開車的是莊臨。

  霍文溪對祝寧放心不下,專門讓莊臨來接,莊臨受傷了,脖子上纏著一圈的繃帶,臉色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但還挺有活力。

  祝寧坐在車上,回想起上次坐莊臨的車,是去酒店的路上,當時她還以為那個污染區域自己會成功,完全沒想到是這樣。

  那次宋知章送她出門的,她跟宋知章抱了下,讓他照顧好曉風。

  現在一看,什麼都變了。

  莊臨是個知趣的人,跟在霍文溪身邊很久,特別會照顧人的情緒,一句閒聊都沒說,只是對祝寧溫和地笑了下,非常尊敬地給祝寧親自打開車門,迎接祝寧下車。

  尊貴女王店荒涼很久,門口玻璃都被人砸爛了,滿地的玻璃渣,莊臨關了車門,說:「聽說這兩天其他員工回來看過,現在裡面沒人,等會兒你們可能會碰到,你要清場嗎?」

  莊臨看了一下自己的副腦,如果祝寧說不想有人打擾,他會安排,祝寧想了想,說:「不用。」

  「我們幾個人沒接過人機聯合裝置,請放心。」莊臨說。

  霍文溪交代過,要找沒有配過裝置的人給祝寧,腦子裡殘留過菌絲很容易成為普羅米修斯的眼睛,附近多餘的攝像頭也早拆除了,莊臨的話讓祝寧很放心。

  莊臨:「我在這兒等你,有事兒叫我。」

  祝寧下車後看到對面大樓配有狙擊手,附近二十米都有人守著,霍文溪做事兒很謹慎,肯定不會讓她在自家門口遇害。

  尊貴女王店的招牌暗淡,彷佛在等他們真正的女王回家。

  祝寧踩到積雪上,店門口很久沒人打掃,她還記得之前在這兒,宋知章陪她靜靜站著,那時候祝寧腳下就是巨大的污染物,但她根本不會害怕,什麼多餘的事兒都不用想。

  現在能陪她什麼話都不說只看雪的人已經死了。

  祝寧拉開大門,因為門口積雪稍微遇到了一點阻力,對祝寧來說竟然很沉重,她走進了尊貴女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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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八章 錨點

  門開後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人在某些時刻,嗅覺竟然更為靈敏,很容易調動起過往的回憶。

  以前尊貴女王店很熱鬧,有人縱情跳舞,有人在唱歌,吧台上坐滿人,宋知章會給祝寧調一杯紫色的不明飲品,她也會喝掉。

  熱鬧的人影散了,現在只留下一地的狼藉,祝寧從未來過如此衰敗的尊貴女王店。屋內影子彼此交疊,人的鮮活氣息彷佛被一瞬間抽乾了,陰森森像個鬼屋。

  尊貴女王店被人搜了好幾輪,亂糟糟的,宋知章酒櫃上的藏酒消失了。

  這麼個世道,要不是真的窮,沒人願意去偷,如果宋知章知道了,以他那個人的性格,估計都不會發火,會很溫和地說,能幫點就是一點。

  宋知章才不會為了幾瓶酒生氣。

  西區卡座屋頂被流彈砸穿了,那邊幾乎就是廢墟,積雪落進來,外面的燈光也漏進來。

  地上有幾個腳印,分不清是誰留下來的,有一堆玻璃渣被攏在一起,應該是莊臨說的,有員工回來過,估計想打掃,手裡沒道具又走了。

  祝寧一步步往裡走,地上都是雜物,她踩上去發出咿呀咿呀的響聲,她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尊貴女王店,還有個店員給她介紹各種不同的男人。

  祝寧還是在這兒學會的,世界上有種男人叫老實木訥就是幹款。

  現在想想,祝寧都有點想笑,宋知章走之前給其他店員放假了,店裡一個人都沒有,再也沒有人對她說歡迎回家了。

  祝寧本來想先去自己家,想了想,先去了宋知章的房間。

  宋知章住八樓,他一個人買下這塊地皮,以前住在牢籠一樣的房間裡,後來又一個人住在高處,和其他員工的宿舍隔了好幾層,中間全都是空的。

  宋知章全身都是秘密,他還沒跟祝寧講過,所以祝寧都只能猜測,這邊找找那邊找找,像是進入污染區域裡尋找線索,企圖拼湊出宋知章完整的一生。

  但那都是猜測,至於他真實的人生是什麼樣,已經沒人可以告知了,他成了一個永遠的秘密。

  祝寧往樓上走,越走發現越危險,樓梯因為流彈斷了兩截,宋知章的房間被毀得差不多了,好多家具都被砸碎,沒留下什麼完整的東西,連小偷都不屑於來偷。

  來尋找祝寧的人,都草草翻了翻,沒東西可挖。

  祝寧走上來,下方搖搖欲墜,這裡隨時都有可能塌陷,她站在一地廢墟中間,想拿起點什麼,發現自己無處下手。

  那邊的廢墟以前應該是客廳,祝寧之前坐在那個沙發上跟宋知章聊天,宋知章裹著黑色高領居家服,穿得像個暗夜吸血鬼,被祝寧逗得特別不自在。

  那時候祝寧老想把那身高領給扒拉開,好好看看下面是什麼。

  「說好了,事情結束後,你要告訴我秘密。」

  臨走前宋知章還答應了,要是勝利了,一定要主動給她看,祝寧想了想那個畫面,感覺宋知章肯定挺好玩的。

  一陣風從破爛的牆壁裡灌進來,冷風像是鬼哭狼嚎,吹得地上的紙嘩啦啦響。

  沒了,什麼都沒了,只剩下廢墟。

  祝寧下樓,她走到地下室門口,相比較樓上的災難,地下室保存完整點。

  祝寧走進地下室,打開了地下室的燈,這條通道散發著紫紅色的曖昧燈光,她有時候做完任務回家,能碰見富婆牽著自己的男伴兒走進房間,屋內霓虹燈光閃爍,一切都充滿了激情。

  祝寧那時候特別好奇幾個特殊用品房,宋知章還給她報了打折價錢。

  現在沒有熱鬧了,地上全是垃圾,祝寧的家就在走廊盡頭,那裡應該是宋知章住過的房間,異化的宋知章怕控制不住,所以把自己困在地下室很長時間。

  後來他穩定了,從地下走出來,遇到了祝寧,他原本的房間也給了祝寧。

  祝寧朝著自己的家走去,裡面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樣,她剛走過某個位置,突然眼前閃了下,淺藍色的光芒落下來。

  祝寧激活了全息投影,脫衣舞郎突然出現。

  全息脫衣舞郎,祝寧至今都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她剛開始看的時候感覺不自在,看久了感覺這裝置特別有意思。

  祝寧冷不丁看到他,像是看到了老熟人,差點笑出來,她吐出濁氣,靠著牆看脫衣舞,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看到這東西竟然很輕鬆,她很久沒放鬆了。

  這裡被人洗劫過,全息投影鑲嵌在天花板上動不了,不是特別貴重也沒人想要。

  祝寧盯著投影看,虛擬投影不知疲憊,跳了一支又一支舞,祝寧看不膩,就是盯著投影的光,眼睛都看酸了。

  咿呀——

  樓上突然傳來咿呀一聲,祝寧的身體僵住,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天花板,有人推開了尊貴女王店的後門。

  那扇門特別難推,壞了很久,每次推開都會發出噪音,打開的人都會抱怨一次。

  「摳門死了,門也不修一修。」

  莊臨提前打過招呼說最近店裡有人,尊貴女王店的店員回來了,有兩個長得很清秀的男酒保推開了後門,手裡拿著清潔工具,用一塊兒磚頭抵著後門。

  他們早幾天就來看過一次,今天早上過來考察最後一次,帶上所需的工具。

  他們穿上圍裙,戴上口罩和手套,「來吧,幹活!」

  他倆把玻璃渣清掃了,怕扎到人,「早點幹完早點完事兒,樓上找人加固一下,快塌了一樣,宋老板回來了還得幹。」

  「現在都沒客人,我們沒那麼著急開門吧?」

  「不是說103區先恢復餐飲行業嗎?」

  另一人很詫異,「你管我們這行叫餐飲行業?」

  「對啊,」他一本正經,「飲食男女,餐飲行業,沒毛病啊。」

  「好有道理!」

  祝寧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這家店真的特別好玩,每個人都很有趣,祝寧打開全知視角,她看這倆酒保特別眼熟,記得他們會叫她老板娘。

  她靠著牆聽上面兩人說話,一人突然說:「對了,你聯繫過老板嗎?我都聯繫不到他,給他發通訊也不回,他什麼時候回來?」

  祝寧聽到這話,笑容凝固在臉上,另一個人回答:「估計過幾天吧,他跟我們可不一樣,人家有通行證,估計現在享福呢。」

  他們說起來還有點酸,要是沒勝利,最後只有宋知章活著,他們倆小老百姓只能去死了,他們猜測宋知章應該是副腦丟了,末日之後,很多人都失聯,多正常。

  但他們覺得宋知章肯定沒事兒,他手裡可是有去神國的通行證,別說是災難時期,平時也一票難求。

  樓上兩人還在聊天,估計因為這家店是棲身之所,所以打掃特別賣力,他們在聊店被哪個王八蛋給偷了,好像又有人來過,得修了大門把門鎖了。

  祝寧聽著聽著,感覺聊天漸漸走遠,她保持著看向天花板的姿勢,仰著頭,下巴都繃緊了,像是凍僵了身體,渾身都在發麻。

  宋知章不會回來了。

  他成了一堵圍牆,凝固成了一座雕塑,卻沒有多少人知道。

  祝寧竭力抬頭,可頭頂只有投影裝置,眼前有點模糊,她被刺目的燈光弄得眼睛發酸,看東西都看不清,眨眼時眼前一閃一閃的。她深深呼吸著,好不容易聚焦,突然發現天花板上閃爍著微弱的冷光。

  那陣光特別淡,不仔細盯著很容易錯過,祝寧抬起手,肩膀碰碎了正在跳舞的投影,在上方摸索著,一般來說只要連接了網絡祝寧很容易輕易讀取,她的指腹碰到了一個冰冷的東西。

  一個開關被人按開,竟然是指紋鎖,識別到了祝寧的指紋。

  背後投射了一道新的光芒,祝寧一愣,還以為回頭會看到宋知章的投影,就像初代祝寧會留給自己的遺言一樣。

  但她回過頭,只看到了一個很小的箭頭,在地面上展開,箭頭是暖橘色的,很微弱,像是某種指引。

  沒人會在意一個全息投影,尤其是男人,大多數直男看男人跳豔舞會下意識移開目光,只有祝寧每次都會好奇,多看兩眼。

  宋知章留了東西給自己?祝寧的雙腿像是灌了鉛,她抬起腳向前,順著箭頭的方向走。

  箭頭一閃一閃的,指著的是祝寧的家,門沒關,原木色的家具翻了一地,祝寧之前選的水杯在地上碎成兩半。

  她當時買了一整套,裡面是三個杯子,剛好三個人一人一個,平時整整齊齊擺在餐桌上。祝寧只看見自己的這隻碎了,剩下兩隻不知道滾到哪兒去,或者是碎得太嚴重,已經無法尋找蹤跡。

  宋知章之前老來祝寧這屋,祝寧還想他一個老板挺閒的,他有時候會落下一些自己的物品,翻倒的椅背下,壓著宋知章一件棕色大衣。

  以前祝寧看見了要麼讓林曉風送過去,要麼自己送回去,現在想起來,感覺宋知章像是故意的,因為祝寧很忙,他會找個機會多跟她見面兩次。

  如果宋知章還在,祝寧應該會把這件外套給他送上樓。

  祝寧又不是沒談過戀愛,能感受到宋知章對自己挺特別的,她試探過幾次,宋知章很傲嬌,每次都說他對誰都這樣,儼然一個中央空調,多一點都不肯認。

  祝寧兩個月裡忙得團團轉,被普羅米修斯和初代推著走,命運都被人安排好了,她一頭扎進陰謀詭計裡,沒精力回頭看。

  如今祝寧自由了,宋知章死了。

  祝寧好像站在命運的長河回頭望去,一齣人為安排的舞台劇,注定走向悲劇,祝寧是凶手,也是被安排的木偶,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因為無力掌控,所以一直在失去,不論徐萌還是宋知章都一樣。

  小箭頭還在閃爍,祝寧跟著小箭頭的方向走,走到自己的臥室,她當時就在這個臥室裡得到了黑色黏液,在這裡認清了自己。

  現在她的床鋪被人翻得很凌亂,他們估計是怕床底下有什麼秘密通道,連床都掀開了。

  床下沒什麼特別的,小箭頭指向的位置是洗手間,鏡子、洗手台、浴缸、玻璃門都被人砸了,一地的玻璃渣。

  祝寧踩上去的時候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箭頭持續閃爍。

  箭頭指著的位置是在浴缸下方,她用腳小心挪開玻璃,盯著一地碎屑仔細辨別,突然關掉了衛生間的燈,才發現異樣,一個微小的縫隙,不到一寸,正在散發著微弱的光。

  不像是陽光,而是白熾燈的燈光,兩邊都開著燈的情況下看不清,關了衛生間的頂燈,稍微比之前明顯點,但不仔細看也很容易錯過。

  箭頭就指著這個位置,這裡就是終點了,祝寧蹲下,在地面上摸索,漏出燈光的地方竟然是個鎖孔。

  下面有個空間?宋知章給她留了遺物?

  祝寧根本沒想去找什麼鑰匙,直接使用了萬能鑰匙,咔嚓一聲,浴缸下方出現了一道長方形的燈光,一扇地道的門在祝寧眼前徐徐打開。

  地道下方非常狹窄,裡面亮著燈,祝寧向下摸了摸牆壁,手感很粗糙,重點是祝寧見過這種石頭,上面有蒼白的紋路,宋知章的絕對防禦凝結出來的就是這種東西。

  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壘不是鋼筋混泥土製造的,是宋知章的絕對防治,可以抵抗住熱武器的攻擊和大部分異能者的異能。

  突然——

  祝寧感覺眼前空氣微微變動,好像透明的人在行走,帶起了一陣很微弱的風,緊接著兩條瘦小的手臂從下方伸出來,像是一個跳動的精靈突然出現,摟住了祝寧的脖子。

  祝寧沒有掙扎,感受到了熟悉的溫度,林曉風把下巴放在祝寧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落在肩膀上。

  林曉風緊緊抱著她,「你來找我了。」

  祝寧僵硬了一瞬,之後手臂才慢慢收緊,鮮活的生命撲進祝寧懷裡,彷佛一把火點燃了乾柴,溫暖快速蔓延,祝寧不需要什麼財富,或者什麼偉大理想,只要抱她一下,如神仙點化,一個擁抱就能讓她從行屍走肉變得像個活人。

  宋知章沒留下任何遺言、信物、財寶,他給祝寧留下林曉風,他知道祝寧需要一個錨點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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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昨天 00:24 |只看該作者
卷一‧末日將至 第二百四十九章 片段

  李念川在祝寧讓他跑的時候就跑了,他動用了自己可憐的人脈,求爺爺告奶奶的,拿到了一張通行證,雖然不是什麼好區,但他成功躲過了一劫。

  李念川剛離開的時候還將信將疑,幸虧自己有犬類基因,很忠於祝寧的告誡。

  等他剛到90區,後腳就在網上看到了霍文溪的公開宣言,說103區下方有個巨大的污染物。

  李念川看新聞如遭雷擊,原來這就是祝寧說的要出事,祝寧這個預言帝,他要是下次見到她,想跪下來給她叫姐。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趕緊去聯繫在103區的幾個親朋好友,通行證搶瘋了,精神癒合劑都買不到。

  李念川僅剩的人脈都用完了,賣他通行證那人還覺得很驚奇,「你這小子挺有本事,幸運值頂天了吧?」

  李念川人在外,心在103區,他幾次聯繫祝寧都打不通,發消息也沒人回,徐萌也是,真挺奇怪的,隊長怎麼也聯繫不上了?

  港口封鎖了,李念川想進去也進不去,神降那天,好多人都在關注103區的動靜,普羅米修斯的轉播只會給神國人看,他們幾個小嘍嘍什麼都不知道。

  只不過傳出來的消息還挺奇怪的,103區就是個燃料堆,他們這些底層人都是燃料。

  這次是103區,下次就是別的區,我們被神國欺騙了,這些消息不脛而走,憤怒一下被點燃,他們密切關注103區的動向。

  和103區相近的區域派遣了偵察機過去,他們能看到外圍畫面,李念川當時廣場大屏幕看的,其他人沒他那麼關注,簡直像看什麼大型表演,還有人帶著燒烤來看。

  沒發生在自己身上不知道著急,李念川心跳都快從嗓子眼出來。

  鋼鐵之穹破裂,一級防護牆破損,神國將會動用熱武器轟炸,冰冷的消息延遲傳遞過來。

  李念川忘了自己那天怎麼過得了,好像就是個屍體,茫然地在廣場上站著。

  後來大屏幕黑了,其他看客陸陸續續都離開,還剩下李念川一個人,那天挺冷的,他感覺不到冷,感覺好像跟103區一起死了,他難以想像,只是瞬間,他所在乎的人都被掩埋,有點後悔一個人逃離。

  「我就說不能反抗神國吧,」旁邊有鍵盤俠指點江山,「這就是下場。」

  「103區也挺倒黴的,這麼大一個污染物怎麼贏?」

  對啊,怎麼贏?

  李念川遲鈍地在想這件事,神仙來了也贏不了,後來陸陸續續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大屏幕熄滅之後沒有再繼續報導103區,開始播放廣告。

  「改變你的基因,創造你的未來。」

  永生藥業的廣告在輪播,上面有個當紅小鮮肉代言,李念川萬念俱灰,挪動著兩條腿,發現自己走路都不會走了。

  他噁心得想吐,不知道為什麼贏不了,神國那麼噁心人,身邊這些人竟然要繼續給神國下跪,同伴死亡了,但無人哀悼,只冷眼旁觀。

  李念川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死了,他連走路都走不動,在廣場附近的公園長椅上坐著,第一次對自己的無能有了實質性的了解,真無能啊。

  嗡嗡嗡——

  過了一個多小時,他的手機振動,他剛開始沒想理,但那陣振動真的太煩人了,他打開副腦,消息像是雪花一樣飄來,不同區域的媒體都在報導。

  新聞標題不同,但主題很一致,103區勝利,人類首次戰勝污染物。

  李念川捏緊了副腦,差點把副腦捏碎,他臉上冰冰涼,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下巴滾下來,李念川哭得像個狗一樣,他在心裡想,勝利了。

  他們真的勝利了。

  後來103區港口開放,還是很多人想出來,進去的人少,李念川第一批進去,他背了滿滿一包的精神癒合劑和營養劑,準備去災區支援。

  落地之後,他看到了滿目瘡痍,戰爭比他想得殘酷多了,李念川甚至一時間不敢走。

  李念川當了志願者,以前認識的人死了一大半,每天都在接受新的消息。

  再後來,103區慢慢恢復了秩序,鼓勵先發展餐飲業,民以食為天,他們太需要吃東西了,李念川才想起來自己的魚莊沒開門,當時他都裝修好了,裡面什麼都有,就是沒食材。

  他真幸運,103區到處都被轟炸了,他店面所在的那條街竟然沒受什麼嚴重的襲擊,就是玻璃碎了,他需要重新修補。

  李念川又一頭扎進去,忙前忙後,再簡單裝修一下,重新採購食物,他今天才開業第一天,前期沒宣傳,選址有點偏僻,人們也不知道這兒有家店。

  李念川剛開門半個小時,發愁一個客人都沒有,他在網上開通了賬號,給自己磕磕絆絆做了宣傳,主打一個經濟實惠,今天來的半價。

  李念川把消息發出去,突然想起來,他邀請了徐萌和祝寧來吃飯,李念川本來想讓清理者小隊第一個來吃的。

  但李念川知道徐萌死了,連個墳都沒有,只有一個賽博墓碑,李念川只能去酒店門口放上一朵花,無聲悼念。

  祝寧更別說了,已經成了神仙,要麼就是惡魔,李念川不敢上去相認,甚至不知道祝寧到底是死是活,祝寧要是活著,肯定很多大事兒要忙,沒空來應一個吃魚的承諾。

  李念川嘆了口氣,看著冒著熱氣的湯鍋,突然開始犯傻。

  他還是更喜歡在清潔中心掃垃圾的日子,祝寧加入之後,他們的任務凶險程度起碼提高了一倍,但李念川長了很多見識,他被兩位姐姐保護著,明白了自己志向是開飯館,算是人生最傳奇的經歷。

  以後他都想寫進自己的光輝歷史裡,他這輩子幹過最牛的事兒,給兩位姐姐當小弟,李念川也是有故事的魚老板。

  「老板,今天開門嗎?」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不斷跑偏的思緒,李念川一抬頭,看見有個人走進來,她看上去特別平凡,穿著一身樸素醬色上衣,年紀大概四十左右,屬於扔在人堆裡眨眼間就消失的那種。

  李念川才反應過來,「開!您是我第一個客人。」

  李念川理了理自己頭頂的白色廚師帽,一下子就緊張了,這可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單生意,不能搞砸了。

  女人仰著頭看招牌,似乎經濟很拮據,需要仔細思索才能決定吃什麼。

  她想了想,說:「來一份招牌沸騰魚,中辣。」

  「好嘞!」李念川喊了一聲,「您找個地兒先坐著,等會兒來。」

  李念川說完掀開簾子鑽進後廚,他沒看見背後一直有人看他,祝寧看了李念川好一會兒,感覺他是一直沒怎麼變,清潔隊A70265三個人,起碼有一個人實現了夢想,祝寧過來就是為了確定李念川是不是還好的。

  祝寧找了個邊角的位置,背對著李念川坐下,還是有點怕被人認出來。

  過了一會兒,李念川端來一鍋熱騰騰的沸騰魚,下面的爐火打開,沸騰魚咕嘟嘟冒著水泡,別說還挺香。

  李念川放下魚,但沒走,一臉期待看著祝寧,祝寧被他看得都不自在,這也太熱情了,他是不是認出自己了。

  祝寧吃了一口,燙得她一個哆嗦,她怕打擊李念川自信心,說:「還挺好吃。」

  李念川握了握拳,看上去沒什麼誇張動作,祝寧猜測他內心給自己比了個耶,李念川特別像熱血笨蛋小狗。

  李念川壓抑不住嘴角的笑,「您慢慢吃,這頓給你免了。」

  祝寧端著的是一副年長姐姐的架子,「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李念川脫口而出,「我本來第一頓就是請人吃的,今天要來吃的人有事兒來不了,您吃著吧,免單免單。」

  李念川說完就走了,肩膀上垂著一塊兒抹布,走到自以為祝寧看不見的地方,握拳低聲悶笑,「耶!」

  祝寧:「……」

  少年,你真的很好懂,而且也很好騙。

  祝寧老跟人精打交道,冷不丁遇到李念川都覺得這孩子單純過分了,簡直一片空白。

  祝寧低頭吃魚,沸騰魚的霧氣升起,祝寧隔著霧好像看見了徐萌,他們三個第一次吃飯,也是最後一次,是吃火鍋,那天李念川請客。

  徐萌一直在試探自己,祝寧說自己是宇宙第一甜妹,說不甜嗎?

  徐萌笑吟吟回答自己,說很甜。

  祝寧想到這兒,喝了一點酒,她現在學會喝酒了,喝的不多,酒精和霧氣共同作用下,徐萌的影子更清晰了,她笑吟吟望過來,眼睛裡藏了很多秘密,像是一隻神秘的黑貓。

  祝寧一邊吃魚一邊慢慢喝著,漸漸的,眼前好像不止坐著徐萌,還坐著宋知章,後來空曠的大堂裡人越來越多,祝寧還看見了曹瑋、傅醫生,也許該叫他傅白,可祝寧叫傅醫生叫習慣了。

  死去的人陸陸續續走進了這家店,祝寧這桌坐滿了,就坐在其他桌上,其他桌坐滿了,就站在大堂裡。

  一時間大堂裡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這些都是祝寧能夠回想起來的,自己認識的,他們犧牲在那場戰爭裡,永遠不會回來了。

  還有一些人祝寧不認識,在戰場上打了個照面,或者在犧牲者名單裡見過他的名字和照片,像個虛影一樣漂浮著。

  現在,他們彷佛齊聚一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沒有人是悲傷的,人坐在一起就熱鬧,人聲鼎沸,死去的人聚在一起吃沸騰魚。

  祝寧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有鬼魂,大概還是只有污染物,但她總想著,這些人真的在,只不過在另一個地方,他們擦肩而過時能感覺到。

  祝寧背對著李念川,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舉起酒杯,說:「敬未來。」

  她無法致敬單獨某一個人,只能敬未來,他們舉起酒杯,高聲致敬,酒杯用力碰撞,裡面的酒灑了大半。

  後來,有其他客人進來,真實的活人填補了空位,祝寧的想像被沖散了。

  「老板,兩位。」

  她恍了一下,像個夢中泡影一樣一戳就碎,祝寧搖了搖頭,很認真地吃完了一鍋魚。

  祝寧起身結賬,站在招牌下還看了一會兒,這家店叫幸運沸騰魚莊,好土的店名。

  李念川看到祝寧要走,從後廚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對祝寧大喊:「慢走,下次還來啊!」

  祝寧一回頭,感覺死去的人也在跟自己招手。

  「走了,祝寧。」

  「走了!勿念!」

  他們退場時跟自己擊掌,很輕鬆地說,他們要走了。

  祝寧跟他們告別,她看向遠方,燈火通明的,一條布滿裂痕的路在她面前展開,後面的路,祝寧會繼續走。

  ……

  未知的破舊房間內。

  「阿爾法系列實驗宣布成功。」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對著電腦說完最後一句話,文件自動保存,她關掉了電腦,然後收拾了桌面,把一支鋼筆插在上衣口袋。

  女人回過頭,他身後站著一個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一臉的斯文敗類,身後還有四個異能者。

  女人淡淡說:「楚教授。」

  站在她身後的正是楚清,楚清不愧是一等公民的頂尖人才,也是永生藥業新一批研究員中的佼佼者。他僅僅憑借猜到祝寧的身份,就順藤摸瓜找到了自己。

  楚清十分尊敬,「祝遙女士,我們該走了。」

  阿爾法系列實驗,負責的研究員失蹤了,她的真實姓名叫祝遙。

  祝遙現在不是研究員了,不然楚清應該叫她一聲老師,楚清認出祝寧之後消沉了很久,根本不管103區接下來的發展,相比較實驗品,他更在意活著的研究員。

  祝遙雙手插兜,冷冷地看著楚清,「我猜測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楚清:「這裡並不安全。」

  他說得很婉轉,但祝遙知道自己沒餘地拒絕,她躲了這麼久,還是被人找到。

  祝遙走出昏暗房間,她所在的位置是廢舊大樓,不止大樓是廢的,整個城市都一片衰敗,遠處喪屍潮水一樣湧過來,他們聞到了人血的氣息。

  楚清都有些佩服祝遙,她竟然躲在牆外,建立了一個自己的實驗基地,而且就在污染區域附近,污染區域不斷擴張,馬上就要輪到這棟大樓,這個城市都快被喪屍形態的污染物佔據了。

  直升機懸在樓頂,旋轉的螺旋槳刮起旋風,祝遙身後跟著四個異能者,防止她出事兒也是防止她逃跑,留給時間也並不多,背後的人催促她走快點,等會兒怪物會爬上樓頂。

  祝遙在上直升機時回頭看了一眼,只是隨意一瞥,看的位置很虛無,甚至眼睛都沒有對焦,像是透過空氣看向了另一個時空。

  祝遙並不知道這一幕被記錄下來,永遠留在其中一個時空片段裡,祝寧會因為這一個片段拼盡全力來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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