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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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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關烏鴉] 這個明星來自地球 (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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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黑鏡(一)

  時隔多年作為主角參演的作品終於問世,這對王慶均來說本該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王慶均現在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翻了翻手機,微特上搜到的新聞都是這樣的:

  【眾演員表示後悔出演韓覺的電影:沒想到韓覺是這樣的人!】

  【張子商怒斥媒體做人沒底線】

  【韓覺新作《黑鏡》遭大面積抵制】

  【……】

  媒體們用些帶有【疑似】、【可能】字眼,或者在句末加個問號的小把戲,像一群飢餓的水蛭,使出渾身解數在韓覺倒下前多吸點血。

  有些營銷號一瓜兩吃,開兩個號持相反的意見,對衝風險,收割兩波韭菜。這次也有人這麼操作,一個號用來怒罵韓覺,另一個號呼籲大家冷靜,說視頻有蹊蹺。但前者的熱度遠遠高於後者,因為大家冷靜不下來。人一旦陷入集體,少數人的理智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

  不管是營銷號也好,保持中立的呼籲大家等警方通報的媒體和意見領袖們也罷,凡是不聲討韓覺的,一律都會被貼上【收錢了】的標籤,評論區被攪得渾水一潭,烏煙瘴氣。

  理智的人也不是沒有,但想要說理的人,音量是大不過想要胡攪蠻纏的人的。

  王慶均敢以他二十年的從業經驗,以及十年的察言觀色望風而動的熟練度發誓,這件事演變成這樣,背後絕對有落井下石的推手。

  但他人微言輕,小蝦米一條,什麼也說不來,說了也沒什麼用。

  遇到像這樣子的驚天大瓜,向來與他這種在圈子邊緣掙扎的小人物沒什麼關係,但這次偏偏因為《黑鏡》的緣故,他吃瓜吃著吃著,竟被迫吃到了舞台中央。

  韓覺身邊的那幫好友已經經過了一輪逼問,被要求表態,現在開始輪到他們這些韓覺的演員們被記者和民意逼著站隊了。

  要麼相信韓覺,要麼不相信韓覺。沒有中間項。

  古煜被記者問到怎麼看待韓覺的事時,只是一臉悲憫地反問記者,「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的行為是給世界填了麻煩,還是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了呢?」,「你們真的在乎真相嗎?」,「你們覺得自己配得上【記者】這個職業嗎?」,記者們依舊嘰嘰喳喳。古煜再懶得廢話一句,直接轉身走掉。

  米莉被經紀公司控制了帳號,不准發聲,但她也很有辦法,不小心「手滑」地給其他人發的一條「視頻有問題」的微特點了個贊,儘管贊很快取消,但已經被人截圖傳播。

  傑克和詹妮弗態度最為鮮明,死活不信那個視頻。

  傑克說自己了解韓覺的為人,他敢以職業生涯起誓,韓覺絕不是那樣惡劣的人。

  詹妮弗說她曾經也深受權力的侵害,見識過陰暗,惡人當懲是應該的,但抓住一個人就不由分說地盲目攻擊,不過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而已,「因為大數據時代,網絡的噪聲就變成了一種你必須去聽的東西,但噪音不是真理。」詹妮弗的此番表態被國內外眾多女性視為背叛,儘管被罵得很慘,但她依然不改其態度,橫眉冷對,不為所動。

  除卻他們,其他也有一些曾和韓覺合作過的演員們選擇支持韓覺,比如《暗網》的演員,比如《時空戀旅人》的演員。

  但同樣也有持相反態度的。比如《黑鏡》裡有幾個有名有姓有人氣的演員們,就聯合聲明沒想到韓覺是這樣的人,如果早知道,絕對不會參演韓覺的作品,然後他們決定「把片酬全部捐給兒童保護基金會」。此舉贏得了外界一片喝彩。

  這些人也曾打電話給王慶均,邀他一起聲討韓覺。

  王慶均早早和經紀人商量好,他本該加入那些人一起,在最合適的時候,做出最合適的舉動:順著輿論調過頭來批判一下韓覺,再把不怎麼多的片酬全捐出去,站到韓覺的對立面——也就是群眾的那邊,賺得名聲和利益後,把自己這條曬了近乎十年的鹹魚翻個身。

  但在臨答應前一刻,王慶均回絕了那些人的邀請。

  「你在想什麼?」經紀人對王慶均的決定十分不解,打電話給王慶均質問,「你以為都這個樣子了,韓覺還能起來?」

  「我就是覺得……」王慶均不知道該怎麼說。

  王慶均翻了翻電腦,看到了一位《黑鏡》演員轉發了某個女導演就【我也是】發生支持的微特。這《黑鏡》演員名氣本就不低,昨天通過微特髮長文聲討韓覺,獲得了大量的關注,風頭正勁,目前已經和好幾名女權導演製作人互相關注,留言來往密切。

  王慶均不算聰明但也自詡不笨,見風使舵久了,也就能提前察覺到一些「風向」,他知道在這次【我也是】運動之後,影視行業裡必將興起一大波以女性為主導的作品。自己作為韓覺新作的主演若是調頭攻擊韓覺,賺得了眼緣,遞了投名狀,之後就算不能像這人氣演員混進什么女權圈子,但能從一艘即將沉沒的大船上,跳到了另一艘揚帆起航的快船,就已算是幸運,其餘的,能夠蹭到一點邊邊角角的資源更是好的。只是他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出現,把他叫住,要他別這麼做。

  「就是什麼?」經紀人在電話裡問。站隊從來不是一件溫和沒有後果的事情,經紀人很擔心王慶均幹什麼傻事。

  面對經紀人恨鐵不成鋼的追問,王慶均也不敢說是直覺或是失而復得的良知阻止了他,他只能說:「對,我就是覺得……事情不一定就這樣結束,韓覺萬一……」

  經紀人嗤笑一聲:「萬一什麼?萬一他能復起,還是萬一他能全身而退?」

  王慶均說:「網上有人說那條視頻有問題。」

  「有問題……」錯過了改變職業生涯的時機,經紀人似乎也很無奈,此時說話聲音都有些沒力氣,「網上那些人的分析有個屁用啊。」他舉了個例子,說前段時間有張圖片很火,內容屬於第一眼讓人震驚,第二眼讓人懷疑,於是一幫高手跳出來各種分析圖片是處理過的,是假的。結果圖片偏偏就是真的,但那些信誓旦旦的高手瞬間裝死,對過往言論概不負責,底下粉絲也都是「誰都有犯錯的時候」這樣的姿態。

  「你如果把希望寄托在網上那些吃瓜群眾的身上,那就大錯特錯了。」經紀人說。

  王慶均斜了斜眼珠:「警方不是也在分析麼?他們總不會搞錯的。」

  經紀人已經聽出王慶均的說辭是在狡辯抬槓,他說:「等分析結果出來都不知道要什麼時候了。」等了幾秒,又補充道:「就算結果出來也已經晚了。」

  王慶均默然,無法辯駁。因為他迅速想到了幾例能證明【遲到的真相毫無意義】的事件。

  那些事關明星的流言一旦擴散開去,官方闢謠沒有立刻跟進的話,「反轉」慢了,三人成虎,大家第一印象穩固之後就難再改了。等到這件事的熱度被下一件事蓋過,大家注意力轉移了,再跑出來說真相如何如何,已經沒人在乎了。媒體在這種盛宴裡本就是「幫凶」之一,更不會反手抽自己臉地報導真相,收益也不大,所以最後往往會變成,真相大白後只有粉絲們四處奔波轉發闢謠,而路人毫不在意,只會覺得她們卑微的樣子十分可笑,覺得她們「喧譁」的留言擠占了視線浪費了他們的時間。

  像韓覺身上發生的事,不是短期內能出反轉結果的。等到時間十天半月地一過,大家的注意力一點一點渙散掉,等到真相出來,已經沒什麼人看了。偏見一旦形成,就沒法再消除了。除非韓覺能夠再出一件全球矚目的事情,把網民們的視線再次拉攏起來,然後公布詳實靠譜的真相,進行澄清,而這樣也只是能挽回部分粉絲,使得職業生涯得以延續而已。

  但不說結果,只說【韓覺再出一件全球矚目的事情把網民們的視線再次拉攏起來】,這可能嗎?

  「你是要用自己的前途賭韓覺能不能起來?」經紀人問。

  王慶均不說話。

  「又或者說……」電話裡,經紀人語氣凝重,「你下不去手?」

  被說中了心事。王慶均嘴唇微張想要說些什麼,但所有字句最後統統化作了沉默。

  「……」

  電話兩端誰也沒說話。

  無言的沉默像針一樣刺過來,讓王慶均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畢竟良心對他而言,是個早已丟棄的稀罕物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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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黑鏡(二)

  王慶均年輕的時候趕上了好時代,也就是流量演員大行其道的時代。

  王慶均模特出道,中途轉型演員,因為有著一張不俗的皮囊和不錯的人氣,輕易就掙得了大把大把的錢。那時拍戲也不難,對演技的要求不高,對時間的要求很高。最瘋狂的時候,他同時接下三本劇本,軋三場戲。來不及出場就用替身、來不及記台詞就對口型、分身乏術趕不上拍攝就用後期拼接……他沒想過這樣的事是不是一個演員該做的,也沒想過以後該怎麼辦,他只知道不管拍成怎麼樣都會有觀眾看,只知道趁現在把能賺的賺個夠就行。

  可世間偶爾有命運經過。

  三部戲接連失敗,家裡人突然說拿了他的積蓄去買期貨,結果不但賠了本錢甚至還倒欠不少。

  當無奈的王慶均想再想接戲賺錢的時候,才發現一轉眼的功夫,這個行業已經容不下他了。外界對他全是罵聲,業內也是一片嘲弄,感慨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從萬人追捧到無人問津,這其中的落差幾乎摧毀了他的自信,曾經的作為帶來的口碑反噬,更是讓他懷疑身心,幾度崩潰。後來還是經紀人找到了他,給他帶來一個角色,鼓勵他,說不能讓人看了笑話。王慶均身無長物,除了演戲什麼也不會,最後只能是咬著牙,頂著業內業外的冷嘲熱諷繼續投身影視,從小角色演起,就是熬。從英俊的美少年熬到大腹便便、髮際線岌岌可危的中年,期間什麼角色都接,什麼角色都肯演。

  他這二十年來始終憋著一口氣,要把失去的都拿回來。

  為了能力爭向上,他阿諛奉承,變賣良心,見風使舵都是小意思。

  所以,現如今他拿良心當藉口,無異於對外聲稱自己看到過外星人。

  一路陪伴王慶均走過這些年月的經紀人在經過了長久的沉默後,緩緩開口:「你要搞清楚,我們現在自救都來不及,哪有心思去關心韓覺會怎麼樣。」

  王慶均最大限度地抿了抿嘴。他十分清楚,之前他和經紀人將大部分人情和關係都用到運作《黑鏡》上面,原以為要一飛沖天,如今毫無疑問算是白白浪費掉了。之後的前途尚且未卜,如果再不聲討韓覺把自己摘出來,他們的處境將變得更加困難。

  「這個機會錯過就沒有了。每個人都有的他的時運,份大份小,一次抓不住,一輩子就只能那樣了。」經紀人感嘆道:「我們不能倒在這裡啊。阿慶,我們堅持了這麼久,不能倒在這裡的啊……」

  王慶均艱澀地咽下一口唾沫,呼吸變亂。他想起了一直激勵著他低頭彎腰匍匐前行的目標。

  「幫助人是情分,不是本分,你沒有義務非得幫韓覺。」經紀人說,「韓覺那邊真的已經沒辦法了,現在的情況是多你一個支持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覺得呢?」

  「嗯……」王慶均低沉地應了一聲,很輕。

  但經紀人耳尖,聽到了良心動搖的裂痕,再加了一把勁,道:「聲討韓覺,你也不要有負擔,我們只是把之前的投資拿回來而已。而且這種事波及到我們,我們也是受害者啊。」

  「……」王慶均嘴唇乾澀,抿了抿嘴。裂痕更大了。

  經紀人等了王慶均消化了一會兒,最後用收拾殘局的語氣對王慶均說:「這樣吧,我來。」

  「什麼?」王慶均訝然。

  「聲討韓覺的文案我這邊發給你,《黑鏡》第一集放完,熱度起來之後,你直接發到微特上去就好。用詞會狠一點,但沒辦法,我們已經比別人晚了,只能這樣表明立場。」

  「等……」王慶均焦急地想要說什麼。

  但經紀人強硬地掛斷了電話。

  王慶均呆愣片刻,像放下一塊石頭那樣放下了電話,隨後咬著牙陷入了痛苦當中。

  不只是為了即將要做的事而感到痛苦,還為了自己心裡那點偽善。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真想拒絕經紀人的提議,那麼他現在應該把電話打回去就是了。但他打不出去。他捏著手機,在傾聽心裡的聲音,一個是最早出現的,遏制了他參加《黑鏡》演員聯合討伐韓覺的聲音:「不要做這麼噁心的事,你會看不起自己的。」但現在打完電話,王慶均心裡響起了其他更多的聲音:「是經紀人硬逼著我做的,我這是也是沒有辦法。」,「經紀人說的沒錯啊,我也是受害者啊。」,「我不能停在這裡……」

  王慶均陷入天人交戰,思緒亂作一團,不知什麼,手機裡突然「叮」了一下,嚇他一跳。

  低頭一看,是一條垃圾簡訊,上面恭喜他幸運地獲得了二十萬華夏幣的貸款額度。

  王慶均毫不留情地刪了簡訊,再看看時間,發現已經快到《黑鏡》開播的時候了。

  王慶均心緒不寧地打開了電腦,登錄到了【祥雲】的視頻網站——【雲端】。

  【雲端】是【祥雲】旗下的視頻平台,它的出場其實晚得有些不合時宜。當下流媒體領域,前有【湖泊】這種前身是付費電視頻道的老牌勢力,後有【奈方】這種通過大數據創作內容搶占市場,偶爾出幾部爆款直登【金牛獎】的新興勢力,相比這兩者,【雲端】背靠【祥雲】,除了錢以外什麼都沒有,而這些錢就算想花也花不出去——人才早被搶得差不多了。

  幾年下來【雲端】一直反響平平,它目前起到的最大作用,除了給社會增加了就業崗位以外,就是「發布之後,【祥雲】的股份上漲了一點」。如今【祥雲】終於痛定思痛,更換【雲端】的負責人,斥巨資簽下了韓覺的新作《黑鏡》。新聞剛出來的時候,大家還在想這次【祥雲】時來運轉,終於要一改吊車尾的局面了。然而劇集好不容易製作完了,韓覺的黑客事件突然出來,一些人扼腕嘆息,一些人一拍大腿,用很封建迷信的語氣感慨:「我就知道。【祥雲】還是老老實實搞手機和電腦吧,搞影視是沒這個命了。」

  網上抵制韓覺的聲音很高,不准《黑鏡》出來,跑到【祥雲】的產品下留言,跑到【雲端視頻】其他作品留言區,打客服電話。

  王慶均當初以為在這種聲勢的輿論壓力下,《黑鏡》鐵定要被壓著不發,但沒想到的是,【祥雲】對眼前所有反對的聲音不管不顧,什麼聲明也沒發,意思是劇集按照計劃該上就上,很有全球市值前十公司的霸氣。

  那些恨極了韓覺的人十分生氣,差點連帶著要一起抵制【祥雲】,但由於他們的手機或者電腦是【祥雲】的牌子,所以只好精準目標,只抵制【雲端】,讓大家不要去看《黑鏡》,有條件的小夥伴可以直接去【藤蔓】裡給《黑鏡》打一星評價。

  在【雲端視頻】的首頁,掛著《黑鏡》的海報。

  海報並不出奇——在一塊全黑的底色中,只有幾條若有似無的白色裂痕,從左向右貫穿而過,把居中的標題【黑鏡】兩字切得支離破碎。如果將這張海報放大來看,只會讓人懷疑是自己的手機屏幕或者平板屏幕碎了。

  在海報的下方,還有一個時間倒計時,顯示距離《黑鏡》上線還有多少多少時間。

  【00:05:58】

  【00:05:57】

  【00:05:56】

  其他劇集或電影的海報都在下面,小了一圈,而且擠在一塊兒。都是些默默無聞讓人沒什麼興趣點進去的海報設計和標題。因此也就不難理解【雲端】為什麼要這麼迎著民意逆行,強勢推出《黑鏡》了。

  距離《黑鏡》開始還有將近六分鐘的時間,王慶均打算看看微特和朋友圈。

  微特上有營銷網紅髮起投票,問粉絲看不看《黑鏡》,下面有人留言說堅決不看,有人留言說會看,「作品歸作品」,然後很多人跑來吵架。吵架的大多也沒吵到點子上,都是在發泄情緒,要把自己的理念強行塞給對方,王慶均看得無聊極了。切換到朋友圈,動靜很小,仿佛根本不關注《黑鏡》這件事,但私聊去問,其實都是在等著觀看的。「韓覺雖然人品可疑,但作品還是要看的,只有認真看了,到時候評判起來才能理直氣壯一些。」這樣有理有據的說辭,是一點也不怕被人截圖發到別處的。

  翻了翻好友列表,將近兩千人。其中一半是十幾年積累下來的,另一半是確定出演《黑鏡》後,人們找上來主動加他的。他們態度熱情又謙遜,點讚迅速,留言舒適,一股子【我討好你但不能太明顯,否則就落了下乘】的味道,就像過去的他對待前一半人一樣。如今這兩千人混為一談,隨意點了幾個看他們的好友圈,看不了,裡面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是被屏蔽了還是被拉黑了,王慶均搖搖頭,收起手機。

  屏幕那邊,倒計時剛好逼近最後的時間。

  【00:00:02】

  【00:00:01】

  【00:00:00】

  時間到點,《黑鏡》如期上線。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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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黑鏡(三)

  首頁《黑鏡》海報上倒計時的小框框已經消失了,畫面一乾二淨,誘人直接點進去。

  王慶均演了這麼多部戲,有的演完就過去了,上映後不會去看自己的表現,有的則掰著手指焦急地盼著上映,仔細看、反覆看自己的表現。《黑鏡》不同於他之前出演過的其他作品。按照韓覺的能力,他對自己參演的作品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如何,是非常期待的。但現在處於事件輿論中,他明確知道這部作品是要被毀掉的,所以他在裡面演得越好,事後只會越感到可惜,感覺還不如不看。心裡十分矛盾。

  王慶均顫顫巍巍地點了海報進去,結果畫面似怕觀眾反悔,直接且不由分說地跳轉到了第一集的播放界面。

  影片的開頭沒有【火種】,而是《黑鏡》海報的由來——原本好好的【黑鏡】二字,當場碎裂,碎成和海報裡一樣的畫面。

  片頭之後直接開始內容播放。

  然後王慶均就看到了他飾演的首相,在一個深沉的夜晚,於安睡中被電話聲喚醒。電話的聲音天然就有一種急切感,催人不安,在半夜響起,更代表了一種未知的、突發的恐怖正在發生。

  首相從床上坐起,一臉凝重地接起電話,懷著疑惑下樓。這一集的標題——【國歌】見縫插針的出現了一會兒後,下一秒,畫面裡就出現了幾台電腦,電腦裡播放著一個視頻,裡面是一個臉上帶傷的女人,淒淒切切地正在哭喊。她被綁架了。

  鏡頭回到首相的臉上,幽藍的螢光照在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不斷晃動的鏡頭體現了他此時的內心並不平靜。

  視頻來自綁匪,被視頻裡被綁架了的女人是這個國家的公主。公主是皇室的人,而皇室代表了國家的臉面,所有事關國家顏面的事情都是大事。公主被綁架了,這等於是對這個國家扇耳刮子。

  視頻裡,公主按照綁匪的要求,啜泣著念出了綁匪解放人質的條件。條件很簡單,和首相有關,只有首相能夠救得了公主的性命——下午四點,首相必須在全國所有電視頻道和網絡裡,真實且完整地和一隻豬發生關係。

  影片放到這裡,時長已經過去五分鐘了,非會員可試看的內容剛好到此為止。在這短短的五分鐘裡,韓覺作為導演,真是一秒鐘也沒浪費地交代了故事的起因,全程抓住了觀眾的注意力,還留下了一個荒誕但極其勾人的懸念——故事的最後,首相到底會不會真的幹了豬?

  王慶均雖然早早讀過劇本知道了結局,但此時看著成品,情緒還是全程被牽著走。從剪輯節奏,到氛圍營造,王慶均不得不感慨,韓覺在講故事這方面的本領,放到業內都是極其出眾的。從《時空戀旅人》到《暗網》再到現在這個《黑鏡》,韓覺專業水平的成長是非常明顯的。也因此圈子裡的人雖然不信韓覺是無辜的,但還是忍不住要來看韓覺的作品。

  當然,他在裡面飾演的首相,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首相微胖,肚子頂出睡袍,謝頂,穿襪子睡覺,一個從政多年終於熬到最高位置的倒霉蛋,結果突然遭遇莫名其妙的突發事件和荒誕要求,整個茫然的眼神和不知所措的臉部肌肉顫動,簡直棒極了。王慶均看著自己的表現,得意和遺憾的情緒在心裡交替沸騰。

  王慶均一邊苦著臉感慨惋惜,一邊又迫不及待地充值了【雲端】的會員,繼續往下看。

  首相聽完解放人質的要求後,坐在原地,久久地難以消化。而首相四周的同僚們只是一臉平靜——也可以說是冷漠——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註定被犧牲的祭品。

  首相先是懷疑視頻的真實性,被通知說視頻是絕對真實後,首相基於【絕不向恐怖分子妥協】的原則,強烈地表示了反對。他要人封鎖消息,但手下說封鎖不了,因為視頻最早就在視頻網站上被發出來。首相要人刪了視頻,但手下說,視頻已經被人下載並不斷傳播,刪的速度趕不上複製傳播的速度。首相幾乎要暈過去,咒罵上一句:「去他媽的網際網路!」

  天亮以後,人們醒來,所有人都從網上看到了公主被綁架的視頻,這意味著,所有人都知道了首相只有干豬才可以挽救回公主性命這一荒誕的事情。

  ……

  ……

  魔都,某雜誌社。

  此時時間已經凌晨,但新媒體部門燈光依然通明徹亮,還在加班工作。

  這裡的一切和白天沒什麼區別。工作區煙霧繚繞,有人悶頭抽菸憋稿,有人抓住了靈感把鍵盤敲得咔咔作響,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狠狠教訓手下,有人在被上司狠狠教訓。

  「讓你從韓覺採訪裡找可以用的句子,不是讓你做摘抄!也不是讓你分析這個人,這個人不用你分析!更不是讓你寫特稿!聽不聽得懂啊?」

  副主編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香菸,說一句就指一下,幾乎要戳到阿梅的腦袋上來。阿梅很擔心自己的頭髮會被煙點著。

  桌子上突然響起的手機挽救了阿梅的頭髮,副主編看了看手機,沒接,抬起頭揮手招來一個人,指了指阿梅,吩咐道:「你教教這個實習生!」最後又跟阿梅講了句:「再寫不好你就滾吧!」

  副主編拿著手機走到了遠處去接聽。

  阿梅看著副主編的背影,感覺長久以來某種堅持的東西也將隨之遠去了。她收起被留在桌上的廢稿,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堅持了。

  被指派給她的前輩對眼前這樣的情況並不陌生,撓撓頭皮,把油成一縷縷的頭髮別到耳朵後面,露出更油的額頭,問阿梅是什麼地方遇到了問題。

  阿梅把事情一講,前輩笑了笑,開始指點迷津。

  說白了就是放下良心,截取韓覺以前說過的話斷章取義,望文生義,挑起民眾的情緒,火上澆油,怎麼吸引流量就怎麼寫。

  阿梅是個新聞專業的畢業生,尚且還沒把職業操守摒棄,面對前輩的這番教誨,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前輩之所以是前輩,就是因為他很早就經歷過阿梅眼下正在經歷的事情。他對此也不嘲笑,只是略帶滄桑地說,其他媒體同行也是這樣的,這個行業就是這樣的,好好寫報導的就那麼幾家,活得也很難,因為跟不上熱點。在新媒體上寫報導和在傳統媒體上寫是不一樣的,想要在這邊存活,就得適應這邊的規則。「而且你臉皮這麼薄,這樣可不適合當記者啊。」

  阿梅縮著肩膀,微不可聞地囁嚅了一句:「嗯……」

  前輩拿起桌上的稿件,說:「這些我幫你審一審,你就……去按照《黑鏡》準備一份稿吧。本來要寫《黑鏡》那個人住院了,現在你來寫。知道怎麼寫的吧?」

  「啊……」然後不等阿梅回答,前輩就先交代了起來:

  「還是往那件事情上靠。如果裡面出現了未成年的角色,你就寫韓覺潛意識如何如何。如果出現了什麼吸引眼球的勁爆的台詞,你就把它們挑出來另作解讀。總之就是挑三觀的毛病,上綱上線。對了,別寫成影評啊。」

  前輩說完轉身就走了。

  阿梅挽留的聲音才剛擠出喉嚨,就立刻消散在了嘈雜的環境裡。

  阿梅抿著嘴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去,聽到有人在放韓覺的歌曲,用於提神。她覺得諷刺,這裡的人享受著韓覺的音樂,工作卻是趴在韓覺的傷口上吸血,一個傷口不夠就另外再鑿出一道傷口。

  她對此什麼也做不了,所有想法只能默默埋藏在心裡,因為她需要這份工作。

  阿梅在自己的椅子坐下,揉了揉臉,準備了本子,打開《黑鏡》準備工作。她也是愛好看電影電視劇的人,原本也打算忙過這一陣子之後看看《黑鏡》,卻沒想到現在可以為了工作而看。但是愛好變成了工作,心情都變得很不一樣,毫無觀影體驗可言。

  從播放後的第一秒起,阿梅就瞪大了眼睛使勁盯著台詞和畫面,企圖找出副主編想要的東西。然而看著看著,五分鐘過去,綁匪的要求出來後,阿梅很快就拋掉了工作的念頭,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故事當中。

  阿梅爽快地充了值成為【雲端】會員,也不在乎這錢能不能報銷,迫切地繼續往下看。

  故事裡,天亮以後所有人都通過網絡看到了綁匪的要求,所有人都知道了如果想要公主安全,首相只能在下午四點直播干豬。

  有一家媒體的主編尚有節操,堅守著不願報導視頻。然而轉眼間,其他電視台和媒體已經報導了這件事,如此一來,主編的堅守頓時就成了累贅,在手下們玩味的眼神裡,主編也難以再堅持了。

  阿梅看到這裡,一下子坐立難安起來。感覺屏幕裡的所有事,其實在現實中都正在發生。

  屏幕裡,媒體正式報導公主被綁架的事件後,觀看報導的觀眾反應不一。有的平靜旁觀覺得事不關己;有的幸災樂禍覺得無聊的生活多了點樂子;有的人面對採訪,表示任何人都不該在這種情況下被迫承受羞辱;有的人覺得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糟糕的事情真的發生,他們絕對不看……這時候民意調查,只有28%的人覺得首相應該按照劫匪說的去做。總體而言,群眾情緒理智尚存,都還不算激烈。網上和電視裡還留有討論的空間。

  直到後來官方找替身的計劃敗露,輿論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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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黑鏡(四)

  首相的團隊做了兩手準備,一邊去抓捕綁匪,另一邊找來了替身演員和特效師,準備下午四點直播的時候進行作弊。結果在運送替身演員的途中,不小心被路人看到,拍了張照片發到網上去,計劃遭到了敗露。

  綁匪對此的反應,就是送了一根手指和另一個視頻到電視台。視頻裡,綁匪切下了公主的手指。

  電視台將這個視頻向大眾公開後,原本還算平靜的社會,頓時沸騰起來。

  理智和文明幾乎被擠到了看不見的角落,網上不再有討論的空間。所有人都在為網紅公主感到揪心。有人在網上嘲諷首相的伴侶。輿論逆轉,原先只有28%覺得首相應該妥協的民意,瞬間上升到了八成。

  輿論在此刻張開了獠牙。

  一開始聽說首相要干豬,他們表示同情,後來聽說公主被割去了手指,他們同樣表示同情。他們不在乎矛盾與否,也不在乎。因為處於輿論中央的不是他們。他們只會以他們自身的感受做出評論。對他們來說,未來是什麼不重要,當下那一瞬間的情緒才重要。

  輿論從不冷漠,也從不理智。

  阿梅目光呆滯地看著屏幕,仿佛自己又一次目睹了韓覺黑客事件後的輿論變化。

  當時韓覺和翁楠希聯手把李澤彬的真面目揭穿,大眾將翁楠希奉為女神,把韓覺視為真性情,好一頓夸。結果後面黑客把所謂從韓覺電腦裡找到的視頻發出來後,由於裡面涉及到了未成年,所有人都拋去了理智,恨不得韓覺立刻去死。有人咒罵著韓覺,也連帶著嘲諷了章依曼。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渾水摸魚。真相是什麼樣,到底有人在乎嗎?

  阿梅看著電腦屏幕,看著《黑鏡》,也看著放映著《黑鏡》的這塊屏幕。她在心裡不斷發問,到底什麼是媒體,什麼是新媒體,依託於科技的發展,他們這些跟著一起變化了的新聞從業者,到底在怎樣一種存在,跟過去傳統記者的區別又在哪裡。

  《黑鏡》【國歌】還在繼續。

  首相被輿論逼到了絕境,他最後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能抓住劫匪,中止這場鬧劇。然而行動小組按照線索施行抓捕的時候,最後也沒能抓到劫匪,撲了個空,唯一的收穫只有一個膽大不怕死來偷拍的記者。

  首相寄予厚望的抓捕行動也慘遭失敗。在輿論的逼迫和黨派的威脅下,他最後只剩妥協這一種辦法了。

  當官方通過電視宣布,首相將按照綁匪的要求,行不雅之事的時候,人們像是共同促成了一件期盼以及的喜事,紛紛聚到了電視機前面,等著收看這種史無前例的事情。官方建議群眾關掉電視不看,但沒一個人將電視關掉。

  幾個外景的鏡頭切換,那些繁華的地段,熱鬧的景區,全都空無一人。

  整個國家仿佛死了一般安靜。

  下午四點,首相在全國各地響起的歡呼聲中,準時出現在了千千萬萬台電視屏幕裡。

  ……

  ……

  當看到故事裡的首相開始按照綁匪的要求,一邊痛哭一邊在豬的身後聳動時,王慶均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攥緊了。

  這是藝術的力量,是畫面的力量,是故事的力量。

  首相在幹完豬之後趴在馬桶旁吐得狼狽至極,然而王慶均看著自己在屏幕裡的形象,一點也不覺得自己丑陋。因為他覺影片裡有其他更為醜惡的東西。

  王慶均最受震撼的不是首相干豬的畫面,而是那一張張目睹這個畫面的群眾的臉。

  韓覺並沒有像其他分級電影一般去仔細呈現那個極具話題性的場面,而是把鏡頭緩慢地掃過了廣大圍觀群眾的臉,兩遍。這一段的畫面是灰暗的,悲涼的管弦樂緩緩奏鳴,好似正哀悼著一場舉國之殤。鏡頭集中在一個個觀眾的臉上,緩緩掃過,有的人一臉狂熱地盯著電視,有的人偏過頭去卻又忍不住把視線對準電視,有的人目光平淡,有的人帶著閃爍的笑意,有的人不忍直視,有的人目瞪口呆……

  這樣的畫面簡直讓人不寒而慄,心裡只感到無比淒涼。

  所謂的【國歌】,其實就是民眾的聲音。民意是無名氏,是千百種聲音的組成,置身其中的人不需要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承擔責任。因為無名,所以無由指控。

  最終首相在輿論壓力之下被迫向全國直播他和一頭豬進行了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性交,換回了被綁架公主的一條命。但是可笑的是,公主竟然在首相開始直播的半個小時前就被釋放了出來,可是沒有一個人發現。因為全國上下幾乎所有的人,都涌在電視機前等著看首相進行這一場醜陋猥瑣惡作劇式的拯救。

  後來所有的真相出來:綁匪是個藝術家,他綁架的不是公主,而是綁架了整個國家的人陪他進行一場測試,一次行為藝術。公主也沒有被割手指,那截斷指是藝術家自己的。

  在整個故事裡,民眾滿足了獵奇心理,皇室尋回了珍愛的公主,政府的公職人員各自相安無事,公主在事件以後仍然以完美人設站在台前,受盡簇擁與矚目,依舊活得風生水起。甚至那位藝術家的綁架行為,還被冠以「二十一世紀的第一部偉大藝術品」的名號。

  而整個事件最純粹的受害者,只有那個首相。而可憐的首相在這件事之後也被迅速拋棄——一年後的支持率只比往年高了百分之三。

  故事的結局,是首相和妻子攜手回到家,門剛一關上,妻子不顧丈夫的挽留,冷漠地獨自上樓,只留首相在樓梯前呆呆地佇立著,肩膀無力地垮下來。

  王慶均來不及回味屏幕裡自己那充滿了情緒的背影,他躺在沙發上回味【國歌】,細數影片裡究竟有多少次機會其實能夠讓首相不走到最後那般地步。

  一次是媒體的公布。如果沒有大規模的轉發,不會引起集體情緒。如果引起了集體情緒,官方主流媒體竭力引導,後來也就不會引起野蠻圍觀。

  一次是替身的暴露。如果替身演員沒有被拍照發到網上導致暴露,那麼公主被割手指的假視頻就不會出來,民眾的情緒就不會被點燃。

  一次是開播前三十分鐘。如果人們不去圍觀而是關注於有用的行動,那麼被提前釋放的公主就會被發現,最後也就可以避免首相受辱。

  明明有那麼多次挽救的機會,可是偏偏,偏偏,怎麼就走到了最後那一步呢?

  王慶均嘆了一口氣,又聯想到了韓覺,進而想到了韓覺的這部《黑鏡》。

  自己在《黑鏡》裡的表現前所未有的好,王慶均問自己可惜嗎?

  在看的前五分鐘裡覺得可惜,但現在看完,好像不怎麼可惜了。

  他隱隱感到慶幸,覺得自己能夠參演這樣的片子實在是太好了。且不說《黑鏡》必然會成為經典,自己這個干豬的首相,也將成為代表性角色。

  王慶均開始前所未有地思考起了表演的意義是什麼,當演員的意義是什麼。首先跳出來的是多年的執念——【參演是為了重新證明自己】。但王慶均在今天之前,從未想過:證明自己之後呢?

  假如自己真的登頂拿了影帝,那之後又該如何呢?

  不演戲了嗎?

  應該不可能的,他除了演戲其他什麼也不會。

  如果要演,那他又該為了什麼去演呢?

  王慶均看著《黑鏡》第一集【國歌】結束後被暫停的職員名單,看著上面那標有導演和編劇前綴的名字——韓覺。王慶均想起了某次在片場和韓覺一起吃飯時的情景。他拍韓覺的馬屁,誇讚《黑鏡》這樣的片子批判什麼什麼人性,實力精彩。韓覺當時的回答是:「我不批判人性,我對人性從來沒什麼期望,我只展現人性。」王慶均收斂後又問韓覺為什麼要拍電影。韓覺笑了笑,說:「拍電影是因為電影讓我感覺自己活了兩次。」

  「叮——」有消息發進來打斷了王慶均的回憶。

  他低頭一看,是經紀人準備好的文案。

  文案一如經紀人之前說的那樣,措辭狠辣,就算是放在網上一堆「投名狀」裡依然成色十足。

  王慶均低頭看著這些文案,最後閉著眼睛躺倒在沙發靠背上,思索。

  腦海裡浮現出《黑鏡》結尾處看著電視機前面的觀眾。那些目光冷漠、無奈、好笑、悲傷,但誰也沒有走到外面去的觀眾。

  他睜開眼,往手上看。手裡的手機已經熄屏,黑色的屏幕映出他的臉。王慶均看到了自己的臉。那張「首相」的臉。

  在影片裡他是電視裡被犧牲的首相,那影片外呢?

  在韓覺被輿論和民意裹挾的今天,他現在明明有能力做些什麼但卻不做,這樣的自己到底和影片裡的那些看熱鬧的觀眾區別在哪裡?

  王慶均拿著手機,就像是面對一面黑色的鏡子,在仔細地端詳著自己。

  良久,他放下了手機,做出了決定。

  【不行……】

  王慶均猛地翻坐起來,點開手機,把顯示著文案的頁面一關,在心裡跟經紀人說了一聲抱歉。【我不想成為那些人之一。】

  打開微特,王慶均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了起來。

  ……

  ……

  當阿梅結束了《黑鏡》的觀看,一個人在位置上陷入了長久的發呆。

  前輩走到了她身後,問她工作得怎麼樣了。

  阿梅看了看攤在桌子上的本子,上面空白一片,什麼也沒有。

  前輩問阿梅怎麼回事,然而阿梅一動不動,不做應答。前輩沉默片刻,搖搖頭走了。

  阿梅繼續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上網搜了和《黑鏡》相關的微特。

  有夸有貶,夸的極盡誇張,真材實料,貶的卻特別空洞,像極了提前備好的模板。

  阿梅發現熱門上有個和《黑鏡》相關的微特,竟然是由《黑鏡》第一集【國歌】的主角王慶均發的。

  王慶均說:

  【現在網上要人站隊的風氣十分盛行,我也被逼問到要站哪裡。我其實哪邊都不想站,我只想站在真相這邊。如果韓覺真的犯罪了,那就走法律程序,由法律來定奪。但在真相出來之前就因為道聽途說而群起攻之,這惡劣的行徑和犯罪也沒什麼區別,唯一的區別也只是混進了人群一起犯罪,法不責眾而已。

  如果韓覺是無辜的,那麼我們所有人都被耍了。就像《黑鏡》裡的這樣,我們都被利用了,被綁架了,被玩弄了。

  當初有人問我《黑鏡》是一部什麼類型的劇集,我當時對劇集的定義還不清晰,所以用了個玩笑含糊過去。因為這樣的劇集此前從未出現,內容荒誕可笑,但稍一思索便讓人感到可怕。現在我可以確定了,這是一部寓言劇。

  現在同樣的事情發生,我們是坐看影片變成現實,成為愚蠢的庸眾之一。還是追求真相,成為清醒的人?

  所以,不要讓《黑鏡》成為現實。

  在真相出來前,我不批判,不支持,不站隊。多數時候過於激烈的情緒,都無助於話題的探討和交流。

  任何時候我們都應該記住,假如惡勢力在全世界獲勝,要被追究的首先不是惡方的馴服執行者,而是善方的清醒服務者。】

  王慶均的這番發言,使他就像一面旗幟,在混亂的、非理智的輿論環境裡,以《黑鏡》為薪,點燃了一撮火苗。

  他讓那些在混亂無序的環境裡迷了路的人,像是找到了方向,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往火苗這裡靠攏。

  他想告訴世人,這個社會不會像影片裡那麼糟糕。

  【不要讓《黑鏡》成為現實……】阿梅在心裡默念了一聲,突然下定了決心,珍而重之地把廢稿放進包裡,然後推開椅子,大踏步走到副主編身前。

  副主編提了提眼鏡,問:「怎麼?寫好了?」

  阿梅能感覺到除了眼前的副主編,其他同事的視線也聚集在她身上。阿梅漲紅了臉,幾乎要落荒而逃,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堅定而又清晰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

  「我,我要辭職……!」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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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行動

  王慶均的微特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渾濁的污水,哪怕最終改變不了整個水池的環境,但至少水池裡那些忍受不了污穢的生物們,會往清水激盪的地方跑。

  【在一堆投機站隊的明星裡,王慶均竟然站出來說了這麼客觀中立的話,我是真的沒有想到。】

  【看到王慶均頂著自己的頭像發維特,差點以為《黑鏡》還沒結束,首相的戲份延伸到了戲外。但是再仔細一想,我們現在可不就在戲裡麼……看完了《黑鏡》再來看最近韓覺發生的這些事,感覺真的不一樣了。就是不知道現實中的結局會不會跟戲裡的一樣可悲。】

  【真正讓我快吐的畫面,不是首相幹豬的部分,而是最後觀眾臉上的表情和嘴臉,讓我差點吐出來……】

  【那個「我也是」運動進行到現在其實有些過火了,實在太容易被人利用了。大家現在應該冷靜一點,把情緒先放一放,關注真相!】

  【現在終於有了一點討論的空間,大家不妨冷靜下來,不要聽黑客說了什麼,而是看黑客做了什麼。

  黑客發了視頻。而這裡面有兩個疑點。

  第一,整個畫面幾乎都是馬賽克,甚至背景也有馬賽克。

  如果只是在關鍵的地方添加了馬賽克,那可以說黑客是為了保護廣大青少年心身健康、避免部分人群興奮、保護受害者隱私,所以自己做了後期,添加了馬賽克。那麼這是好的。但黑客在背景裡也添加了大面積的馬賽克,這就未免有些多餘了。如果有能證明韓覺身份的東西,豈不是更好?哪怕沒有,大家認出來犯罪的地點,調出監控,搜集證據,釘死韓覺也很好啊。所以為什麼要在這些地方打碼呢?為什麼要隱去這些信息,阻礙人們對事件的求證呢?

  如果黑客真的是出於正義感而公布韓覺的「真面目」,那麼,他大可以把沒有馬賽克的原視頻遞交給警方,讓警方尋找關鍵性證據,再找出受害者,進而讓受害者指認韓覺,讓韓覺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但黑客沒有這麼做。

  第二,黑客在發了一個有疑點的視頻後,之後就再沒出聲。

  警方已經說了,韓覺的私人電腦經過物理隔離處理,而且沒有被入侵的痕跡,不是黑客所說的目標電腦。所以,假設——注意是假設,假設韓覺除了被警方帶走的那台電腦外,還有一台更隱秘的、專門保存壞事的電腦,那麼,這樣的一台電腦,裡面保存的東西,難道僅僅只有一條視頻嗎?其他的呢?

  鑑於黑客之前入侵韓覺工作室的電腦,盜取專輯素材的同時,順便還盜了五首歌的舉動來看,說明這個黑客是個技術高超、眼力十足、胃口不小的人。那麼這次光顧韓覺的私人電腦,不知道有沒有順手帶走其他的東西。比如韓覺犯罪的其他證據、未發表的歌、甚至日常的露臉視頻……總之什麼都行,希望黑客能夠發出來,既能證明他入侵的確實是韓覺的電腦,也能再多一條證據釘死韓覺。但黑客沒有這麼做,他徹底不說話了。】

  【黑客呢?快出來說句話啊!再不用新證據錘韓覺的話,韓覺就要洗清罪名了!】

  【……】

  《黑鏡》第一集結束後,網上反響很大。儘管韓覺早就說過電影就是電影,承載不了現實,但是最近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讓人看完《黑鏡》後很難不把它和現實結合到一起。尤其韓覺不肯發聲,很多人就把《黑鏡》當成了韓覺的自辯。於是一些人冷靜下來了,等待真相,另一些人則感覺自己被韓覺借影片罵了,紛紛跑來發泄。

  這些人大多數是胡攪蠻纏,罵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站不住腳,他們對真相併不在乎,不是蠢就是壞,根本沒法與之對話。

  「都是傻子,被當了免費水軍都不知道。祈禱傻子開竅和希望死人復生沒什麼區別。」關溢合上平板,拿過夏原給他倒的茶水,喝了一口,「想要通過邏輯去辯明一個道理,說服已經預設了立場的對手,幾乎不可能做到。而且很多人只是在享受打倒一個比自己社會地位高的人所帶來的快感。」

  「你現在說話怎麼跟章耀輝一樣了?」在他對面沙發坐下的夏原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你是在誇我還是損我?」關溢問。

  「當然是損你,」夏原毫不遮掩地表達了她的鄙夷,「你們那個張近山已經夠像章耀輝了,你如果也跟著像,你們工作室乾脆叫章耀輝工作室得了。你們認識的業界大佬是不是過於貧乏了,所以只能照著章耀輝來學?」

  關溢感覺自己有一種和以前的韓覺對話的感覺,很想打人。

  「《黑鏡》你看了沒?」夏原換了個話題。

  關溢點頭,但隨即心生一股無力。

  他和韓覺合作已久,作品的品質全由韓覺自己把控,他只負責處理事務,對一首歌一部電影的好壞品鑑並無把握,但在看過《黑鏡》之後,在看看網上的口碑,他明確知道現在對《黑鏡》的評價有失偏頗,很不公正。

  《黑鏡》播出後網上一片討論,反響很大,但這個反響不全是好的。微特上和《黑鏡》有關的熱搜是——【《黑鏡》慘敗】、【韓覺新作令人倒胃口】、【影視業內無人誇讚《黑鏡》】……

  第一集放完後,網上評分就開放了。一些觀眾迫不及待地送上了好評。

  【在上一部《暗網》探索了廣度之後,韓覺這次探索深度,終於加入了自己的思考。第一集探討了媒介的力量,公眾的意願,以及科技進步帶來的人性放大,精彩,期待其他幾集。當然更精彩的是,這不是寓言,而是預言。人心失范加劇社會失范,無受害犯罪者的狂歡的日子,幾乎正在上演。】

  【你敢說你沒有想看首相干豬嗎?】

  【這個分數……太無語了。換在平時上映,《黑鏡》可能就往9分沖了。但除去內容,因為最近發生的事和內容交互,《黑鏡》變得更偉大了,超出了一個作品的意義,它將成為一個符號。所以也不知道該說它幸運,還是還說它不幸了。】

  【年度驚喜。因為最近的那件事,本來沒打算看韓覺的片子,但身邊有朋友因為這部片子產生了爭議,特意過來看看,看完後像是被及時潑了盆冷水,真的冷靜下來了……靜等真相,在此之前不該盲目。】

  【……】

  有人專注誇讚內容,有人為它的低分伸冤,說它「生不逢時」,也有人因劇情而多了些思考,開始冷靜看待最近發生在韓覺身上的事。

  但人類的偏見和盲目是世界上最頑固的東西,沒那麼容易消除。

  評分留言裡大片大片負面的聲音。

  【諷刺得過於表面,只是淺淺地刺了一下,所以只能靠就幹豬來吸引話題】

  【不過爾爾,過分渲染了人性裡的惡,這種姿態過於清高,美利堅那些觀眾看完應該會高潮】

  【太噁心了!】

  【給韓覺跪了!大師!絕對是大師!!韓覺早在去年就知道自己一年後有此一劫,所以早早拍好了自我辯解的視頻,一句話總結——「媒體在害我!群眾都是傻比!」跪求韓大師幫我算一卦!】

  【……】

  給《黑鏡》打五星的和打一星的用戶正在拉鋸,評分目前是5.2分,可謂是韓覺作品裡分數最低的一部。

  如果是在平時,早就有大堆業內人士為之申辯,但偏偏韓覺現在處於風口浪尖,影視行業只得集體沉默。

  有些電影公司甚至對眼前的這股浪潮推波助瀾,惡意營銷,讓負面評價登上熱搜,巴不得《黑鏡》、韓覺和【火種】就此毀掉。

  影評人裡除了幾個頭鐵的真心熱愛影視的會哀嘆或憤怒,說《黑鏡》值得更高的分數,其餘的影評人也都用詞含糊,說些「見仁見智」的話哄粉絲開心。

  一些媒體小報甚至肆意曲解《黑鏡》,硬生生把內容聯繫到韓覺個人,說影片裡首相干了豬,由此可見韓覺性觀念之變.態,因此韓覺是個變.態,做出畜生一樣的事也就不奇怪了。

  【雲端】倒是掙了個盆滿缽滿,順帶著大大揚名,從一個不死不活的視頻平台,一躍到全網知名,不知省去了多少宣傳費用。

  【雲端】那邊的負責人今天早上也來匯報了成績,說數據特別好。當然好了,真正處於暴風眼的是韓覺,【雲端】的主業說到底還是提供內容。捱過最初的質疑之後,等到《黑鏡》上線用實力征服影迷,把流量留住,實打實的收益完全可以讓任何一個高層都對任何抵制充耳不聞。

  【雲端】的負責人還親自打電話給夏原,問韓覺有沒有拍攝第二季《黑鏡》的想法,只要韓覺有這個意向,立馬就可以簽約續訂第二季。價錢方面也絲毫折扣不打,五億。

  比起其他和韓覺合作的代言品牌,【雲端】和它背後的【祥雲】的舉動可謂有情有義。

  最近抨擊和抵制韓覺的風潮盛行,在作品之外,韓覺的代言也都受到了影響。

  鯨落,指鯨魚死後,屍體沉入海底,並在此過程中形成的一個獨特的生態系統,成就其他生物。韓覺這頭藍鯨即將倒下,圈內不少勢力就盯著了韓覺的「營養」,紛紛暗中出力,縱容網上的暴力,試圖在韓覺倒下後占據他的代言。如今所有韓覺代言的產品的品牌都遭了殃,官方微特和官網的留言區被轟炸,網絡店鋪上被有組織地打差評。一些品牌方受不了壓力,只得戰略性地撤下了韓覺的代言。

  最終也只有【祥雲】和【紅色】和另外寥寥幾個頂級的品牌「反應遲鈍」,依然用著韓覺的肖像。這其中當然無關交情。除了來自大品牌底氣,還因為他們上層人脈廣,掌握的消息更多,知道那個視頻不足為信,韓覺被人陷害,目前準備反擊,因此不妨再等上一等。資本市場冷酷無情,一切以利益為尊。它們的「遲鈍」其實是押注,這些品牌方在押韓覺能熬過這場風波,就算最後熬不過了那也是韓覺這邊違約賠錢,怎麼都虧不了。

  最有情有義的,還得數韓覺復出後接的第一個代言——洗碗機。品牌方的老闆一直堅定地支持韓覺是無辜的,搞打折活動支援,跟網絡暴民抗爭,說「韓老師和章老師的愛情做不得假!」,一番拳拳之心很值得銘記。

  「《黑鏡》評分低歸低,但註定是經典,十幾二十年之後會有人幫它翻案的。」夏原手裡把玩著一顆水晶球,仿佛是占卜小店的神婆。

  關溢不置可否,他不喜歡這種遲到的正義。

  夏原也無意糾結《黑鏡》評分的問題,她搓著水晶球,問關溢:「王慶均這人有點意思。他那條微特你看了沒有?」

  「看了。」關溢昨天晚上就看了。

  關溢實在沒想到王慶均會發這樣的微特。

  在和韓覺合作過的演員們被輿論逼迫站隊的時候,關溢就預想過這些人調頭反戈的情景。他和韓覺一樣,悲觀地設想過最壞的局面,因此也不指望這些交情不深的人能說出什麼支持的話來,覺得這時候能閉嘴不落井下石的,都可以算是有良心的了。然而真正有良心的還是那麼幾個,甚至還有一些人兩頭討好,對外說了「決定把片酬捐給兒童保護基金」之後,私下裡又打來電話,解釋他其實是相信韓覺是無辜的,但是經紀人強硬要求他必須站到韓覺的對面,他實在沒有辦法,尤其是最近他有個獎項被提名了,出來說這番話能夠增大得獎的可能性。巴拉巴拉巴拉,末了還請求韓覺這邊能夠理解他的苦衷……

  理解你個頭啊。

  關溢覺得韓覺這次渡過危機後再拍電影,絕對不要再和這些反骨仔合作了。

  王慶均這樣的人倒是以後可以多有來往。

  王慶均沒有「反骨」,很讓關溢感到意外。他之前看王慶均不順眼,覺得王慶均只是個投機取巧者,最擅長的不是演戲,是拍馬屁,在片場嘻嘻哈哈見到誰都要送張名片。沒想到在這次的風波裡,最後竟是王慶均的骨頭最硬,昨天那條微特的內容可謂雪中送炭,在一片反對的輿論浪潮裡撕了個口子,讓張近山他們找到了突破口。

  因為王慶均的發言,引起了輿論的局部變化,張近山負責的公關團隊迅速跟上,試圖把一個小口子擴大到整個風勢,雖然不容易,但是個機會。

  其實顧凡他們那群韓覺的好友也發過類似呼籲冷靜的話,但都沒達到這樣的效果。這個時候《黑鏡》上線,萬人抵制,抵制不掉,視線天然就集中在這裡,王慶均作為片子裡的倒霉首相,他的那番微特發言使人一下子感覺還在戲裡,令人強烈地想改變些什麼,以證明自己不會像影片裡的群眾那麼愚蠢,證明自己不可能被一個綁匪耍得團團轉。

  至於這個局部的變化,在未來會帶來更大的變化,又或者這些聲音響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銷聲匿跡在角落,這些都不是關溢負責的部分,他也並不準備把希望寄托在這上面。

  就像《黑鏡》裡首相團隊幹的那樣,有人找替身演員,有人準備抓捕綁匪。他們作為韓覺的團隊,也要進行多手準備。工作室那邊,張近山負責公關,而他負責去抓捕黑客。

  「所以黑客調查得怎麼樣了?」夏原問關溢。

  「是個團隊,有三個人,兩個在華夏,不過都是嘍囉,主要的那個在美利堅。」關溢回答,華夏網警的實力還是很強的,在華夏的那兩個已經逮捕了,至於剩下的那個主謀,則通過章依曼的師父譚念,找人在國際刑警組織進行交涉,準備美利堅協助,進行聯合抓捕。

  「所以你過來拉上賈倫斯一起去美利堅,是準備在那邊使勁,推進聯合抓捕?」夏原揚揚眉。

  關溢點點頭。他這次做客【火種】,就是想拉上賈倫斯這個美利堅人一起去美利堅,借用賈倫斯和【火種】在那邊的官方關係,推動事情。儘管譚念和王植的一些朋友在華夏這邊推動,抓捕行動也只是時間問題,但現在這種情況,最寶貴的就是時間,而留給韓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韓覺去不去呢?」夏原問關溢。

  關溢搖頭說:「不去。」

  多年前華夏有個名導在國內犯了法,結果被抓前逃去了歐洲,從此窩在那裡拍電影。韓覺雖然經過了調查,已經排除了嫌疑,但能不出國還是儘量不要出國,免得給人借題發揮渾水摸魚的機會。

  「韓覺現在狀態怎麼樣?」

  夏原的擔心也是韓覺其他朋友的擔心。有過抑鬱症病史的韓覺,猛然遭遇這樣的打擊,心灰意冷之下難保不會舊病復發。

  關溢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最近雖然忙碌,但他還是有在關心著韓覺的心理狀態。但每天小心翼翼揣測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健康與否,這樣的行徑本身就會給人帶來壓力,所以關溢每天會悄悄詢問搬過來和韓覺住在一起的顧凡。

  「顧凡說他好像沒怎麼受影響,最近一直在鼓搗音樂,寫劇本,看書,畫畫,不上網,和以前沒什麼兩樣。」關溢的語氣有些輕鬆。

  「現在放鬆還太早了。」夏原提醒關溢,「抑鬱症患者不自己說的話,外人只憑藉生活狀態是分辨不出來是否患病的。就算是每天住在一起的人,也不是一定就能察覺到。」

  關溢點點頭。

  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賈倫斯終於換好了戰袍,戴著墨鏡,牽著一隻狗,穿著長至膝蓋的白色貂皮大衣走了進來。

  關溢感覺自己看到了一隻被餓慘了的北極熊。

  賈倫斯看了看夏原,再看了看關溢,也不寒暄,偏偏頭就說:「事不宜遲,走!」

  的確是事不宜遲。

  關溢把身前茶几上的茶水一飲而盡,站了起來。張近山那邊在網上已經開始發力,而他這邊也不能掉鏈子。他要去美利堅,把這場事件的罪魁禍首給揪出來,消弭這場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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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畫意

  註:《畫意》——王菀之

  ————————

  顧凡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情況和現實一樣嚴峻。韓覺被陷害後停止了所有活動,只能待在家裡。也不方便出門,因為樓下有大批抗議的人和鬣狗禿鷲一般的記者。顧凡擔心韓覺,因此推掉了所有的行程,搬進了韓覺家裡。食材由小周每天送來,他和韓覺就在家裡看書寫作畫畫做音樂,誰也打擾不到他們。因為是在夢裡,時間的流逝得也不明顯,顧凡只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很久。某天,韓覺突然放下書本,說想出去走走。顧凡感到震驚,說,樓下那麼多人,不合適吧。韓覺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他們認不出我。顧凡莫名感覺這句話是真的,樓下的人真的會認不出韓覺。他看不清韓覺的表情,看著韓覺的開門的背影,只感到不安。他突然想到,韓覺他爸就是某天出了趟門,從此一去不回,於是他猛地關上了門,不讓韓覺走。顧凡說,要走也行,我得跟你一起。韓覺搖搖頭,讓顧凡讓開。顧凡不響。韓覺盯他盯了許久,點點頭笑著說了聲「好」。然而還不等顧凡鬆一口氣,韓覺轉身沖至窗邊,一躍而下。

  顧凡猛地醒來,心臟還噗通噗通劇烈地在跳,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看著周圍和夢裡相差無幾但比夢裡更真實、更有細節的家具和物品,逐漸回味過來——

  【原來是個夢啊……】

  太好了,剛才經歷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顧凡喘著粗氣閉上眼睛,虛驚一場,雙手和雙腳不知是跑出被子的原因,還是因為噩夢,簡直涼得不行。手上似乎還有撐在窗台的觸感,嗓子裡似還殘留著悲憤吶喊後的餘音。他縮回雙手雙腳到被子裡,虛弱地發起了呆,回味著夢裡發生的一切,越想越感到後怕。

  【還好只是夢。】

  顧凡躺在沙發上緩了一會兒,悲痛和驚愕的情緒一點點散去。

  可是,當顧凡緩過神來,從沙發上坐起來看到韓覺不聲不響站在窗戶旁的時候,顧凡瞬間僵住,整個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汗。

  窗戶是敞開的,屋外的冷風倒灌進來,衣著單薄的韓覺似乎也不覺得冷,他只是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窗邊,雙眼向前,但不知望向哪裡,手撐在窗台旁,仿佛隨時可以一躍而出。

  顧凡從沙發上爬起來,儘量放輕腳步,若無其事地走到了韓覺邊上。

  直到顧凡並排站在了韓覺邊上,韓覺也沒什麼反應。

  顧凡往窗外看去。原本屋子裡的窗戶緊閉,窗簾是一直拉上的。因為樓下都是前來抗議和吼罵的人,此外還有記者,隨時盯著窗戶。但此時才清晨六點不到,天色昏暗,還沒亮透,樓下道路兩旁不准泊車,所以顧凡也沒看到抗議者和駐紮的記者。

  顧凡盯著樓下的路燈看了一會兒,然後搓了搓手臂,問韓覺:「這樣不冷嗎?」

  韓覺依然盯著前方,沒有說話。

  顧凡心裡一沉。

  「你看,那裡有一隻貓。」韓覺突然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某處。

  原來是在盯著貓啊。顧凡在心裡鬆了一口氣,順著韓覺的手指看過去,看來看去沒發現哪裡有貓,只看到一團塑膠袋。

  「是塑膠袋吧。」

  「是嗎?」韓覺一臉凝重地擔心道:「我感覺是貓。天這麼冷,搞不好要被凍死。」

  「你也知道冷啊。」顧凡沒好氣地給韓覺拿來外套。

  韓覺接過外套卻不立刻穿上,他朝門口走去,說:「我下去一趟。」

  「去幹嘛?」

  「把那隻貓抱上來。」

  顧凡看到樓下不遠處出現人影,很擔心是埋伏起來的記者和抗議者堵住,便準備去攔下韓覺。但是被身後窗外的冷風一吹,顧凡腦海裡閃過夢裡的片段——外套,下樓,窗戶……顧凡感覺心臟被狠狠一攥,腳步一頓,連忙轉身把窗戶關好,然後衝到前面按住韓覺的肩膀:「讓保鏢去吧!你就……先做早飯。我肚子餓死了!」

  在顧凡緊張的視線裡,韓覺拎著外套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說了聲「也行」,隨後放下外套往廚房走去。

  顧凡肩膀重重一鬆。

  「要吃什麼?」韓覺問顧凡。

  「隨便。」

  「那就跟平常一樣?」

  「可以。」

  韓覺從冰箱裡拿出食材,皺著眉頭開始思索搭配,計算熱量。

  看著韓覺在廚房忙碌的身影,顧凡的心情逐漸開朗了起來,對自己醒來後的擔憂感到好笑。他想起很久以前和韓覺聊過死去的方式,說跳樓死狀不美,所以早早被排除在外。看著韓覺即便在這樣的日子裡,也依然為了在演唱會最後一場呈現完美的表演,從而每天做飯也計算著熱量,堅持練習,絲毫不肯放縱自己,怎麼都不像是哪裡出了問題的樣子,根本無需擔心。

  「你也得自己學起來做早飯啊,又不難。」韓覺一邊做著早餐,一邊對客廳的顧凡叮囑起來。

  「明明很難啊。」顧凡給情人節倒好貓糧之後,躺倒在沙發上大聲回答:「再說這不是有你嗎?你做給我吃就好了。」

  「這叫什麼話,我可是要結婚的人啊。」

  「我在你隔壁房子住下來,到了飯點就跑過來吃飯。」

  「你這話不要讓章老師聽到,不然她肯定要把周圍的房子都一起買下來。」

  「切。」顧凡在韓覺看不見的地方撇了撇嘴,朝廚房的韓覺大聲喊道:「哥,你這麼懼內可不行啊!」

  韓覺沒有回話,但顧凡猜測韓覺應該是在笑。

  顧凡想起了之前去《民宿小屋》的經歷,他本以為去到那裡會受到禮待,畢竟他是韓覺除了老董事長以外最親近的家人,結果卻被章依曼毫不客氣地使喚來使喚去。顧凡大怒,你跟我哥還沒結婚就這麼囂張,等結了婚豈不更狂?於是想要聯合苦命員工姜綺一起反抗,結果被「資本的爪牙」姜綺通風報信,起義還沒啟動就被強勢鎮壓,差點被章依曼開除趕出去。一天一夜的「打工」行程結束後,顧凡覺得此地不錯,本想自費留在大理,在民宿附近找個房子多住幾天,結果被章依曼毫不客氣地趕走,還騙他說民宿馬上就要搬遷到疆省開店,他如果有心,可以先去疆省住下。顧凡氣結,希望韓覺出來主持公道,結果韓覺在一旁光笑不阻止。

  那不過是半個月前發生的事情,如今想來,卻恍如隔世。

  韓覺做好了早餐,把盛有早餐的盤子端到客廳:「快來吃吧。」

  顧凡從情緒裡出來,翻身坐起,盯著餐盤。早餐並不複雜,只是簡單的煎好的綠蘆筍龍利魚,水果和酸奶,顧凡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不錯不錯。」

  顧凡這幾天住在韓覺家裡,吃的都是韓覺做的飯菜。一開始這麼要求,是希望讓韓覺在這樣的時期能夠分散分散注意力,但到了後來,完全可以說是為了補足《章老師的民宿小屋》的待遇。

  顧凡美食家一樣細細品鑑著韓覺的廚藝,夸這個好吃,那個好吃,以後還要吃。擱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顧凡接起來一聽,是樓下保鏢打來的電話,說是沒找到小貓。

  顧凡把保鏢的話轉述給韓覺:「那就是塑膠袋。」

  韓覺說了聲「那就好」,喝著酸奶,說著今天這頓早餐的做法,怎麼解凍,怎麼醃製,怎麼料理,希望顧凡能夠學會。顧凡嗯嗯啊啊點著頭聽,實際上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如果不是韓覺背負的冤屈需要馬上洗脫,顧凡簡直要想這樣的日子再久一點或許也並不算壞。

  顧凡和韓覺慢慢悠悠吃著早餐,窗外樓下突然傳來了一陣喊。

  「《黑鏡》就是垃圾!」

  「聽到沒有?你的電影是垃圾,你寫的歌也是垃圾!」

  「垃圾!人渣!快去死吧!得了抑鬱就乾脆去死啊!」

  「……」

  聲音由遠及近。

  是吃飽了的抗議者跑來「上班」了。

  顧凡的好心情瞬間全無,他放下杯子,憤怒地就要去窗戶旁跟人吵架。

  原本遇到這樣的情況,樓上的賈倫斯總是會打開窗戶跟這些人對罵,喊得比樓下的人還擾民,有時還會潑冰水下去,甚至讓保安丟煙霧彈到人堆裡。但如今賈倫斯去美利堅了,這件事自然就交給顧凡來做了。

  韓覺伸手制止了顧凡的起身,「隨他們去吧。」

  顧凡看著韓覺的眼睛,看到韓覺是真的平靜不生氣,只得忿忿不平地又坐下來。

  「韓傻比去死!去死……」

  不一會兒,聲音又由近及遠,略有倉皇。

  因為樓下的保鏢追過去趕人了。

  「……你們這些走狗,但凡有一點良心就趕緊辭職!……別他媽動我!我是受華夏法律保護的!……」

  在韓覺家居住的這段日子裡,人們跑來樓下擾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顧凡每次聽到還是覺得憤怒。饒是以他的修養和心理素質,遇到這種情況也依然忍不住爆粗口想打人。他實在不明白,究竟要一個人恨到什麼程度,才可以不惜暴露自己內心的陰暗,也要詛咒一個毫無關聯毫無交集的人早點死掉。

  「網上喜歡《黑鏡》的人還是很多的。」顧凡很擔心韓覺被網上這兩天對《黑鏡》的差評影響到心情,「大家不全是傻子,遲早會給你和《黑鏡》一個公正的對待。」

  韓覺笑著點了點頭,好像並不怎麼在意所謂【公正的對待】。

  樓下的謾罵者喊了一陣後就停歇了,不是累了,也不是愧疚,而是記者還沒上班,現在喊也不起勁。畢竟表演者在沒有觀眾的情況下進行表演,本質上是在浪費才能。剛才的那些話僅僅是宣告他們的到來而已。

  八點多之後,記者和狗仔陸陸續續開始上班了,抗議的人又重新振奮起來,人數多了幾個後,討伐聲也整齊了起來,他們舉著牌子大聲嚷嚷,在鏡頭面前作秀,沉浸在正義的快感裡,還讓周圍路過的年輕學生們以後要小心住前面這棟樓的人,好免遭罪受。

  這種程度其實已經足夠擾民了,但周圍居住的人很多來自外國,本就不擅維權,也不抱團,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生氣也沒什麼辦法,最後怨氣多半只會集中在韓覺身上,覺得都因為韓覺犯了事所以才讓他們這些無辜者被殃及,一些居民甚至也加入了抗議,譴責韓覺,迫切希望韓覺趕緊搬出這個社區。

  「韓覺垃圾!韓覺垃圾!」

  「滾出去!滾出去!」

  「……」

  顧凡實在不忍韓覺在客廳多待,推著韓覺的背催他趕緊進屋去練琴。

  韓覺端著咖啡和貓走進了製作室。

  顧凡洗著碗聽外面的吵鬧聲,猶豫著要不要把水潑到樓下去。

  洗完碗,顧凡挽下袖子走去製作室。每天早餐後是韓覺練琴或者練聲的時間,他也跟著一起。這些天他目睹韓覺寫了不少音樂,效率驚人,常常聊到某個句子或者某個詞,韓覺就能哼出一段旋律,甚至一整首曲。

  顧凡打開門走進暗紅牆面的製作室,一眼就看到韓覺正坐在椅子上發呆,又或者說,在凝視牆上的一幅畫。

  韓覺眼前在看的那副被叫作《麥田上的烏鴉》的油畫,是顧凡去年托人在歐洲買來送給韓覺的生日禮物。顧凡還記得畫家是一個不知名的畫家,因此託了很多人、費了不少的力氣才在法蘭西的一家古董店裡買到。

  顧凡對油畫的研究不深,評判不出畫的好壞,但憑著韓覺的喜愛和裴清的肯定,他也能知道這是一副好畫。

  畫上是陰沉的黑夜,和大面積的金燦燦的麥田,三條小徑把麥田分成兩半。色彩對比極其強烈,密集的短而硬直的筆觸,布滿整幅畫,讓人盯著會有一種壓抑的顫動感。

  「他們怎麼評價我的歌和電影,我其實真的不太放心上。被熱愛也好,被嫌棄也好,至少它們都被這個世界的很多人看到了,之後是成為一些人人生的養分,還是成為一些人厭惡的垃圾,都是它們的宿命。」

  顧凡沉默沒有說話。

  「而且,比起這個人,」韓覺目光直直地盯著牆上的畫,「我已經幸運很多了。」

  話一講完,韓覺那放在琴鍵上的雙手就動了起來。一段如冬夜星空般孤寂的旋律傾淌而出,他輕聲哼唱道:

  【被人嫌怪被人辭退

  被情人騙去絕望迫感情

  傻到留下耳朵給情人做裝飾的怪客

  誰受過怕感動還是覺得驚嚇

  苦戀之痛全被抹殺……】

  顧凡對此見怪不怪,明白是眼前這幅畫以及這幅畫的畫家給了韓覺創作的靈感。

  原本在這種時候,他都是不會出聲打擾的,唯恐打擾到音樂人的創作,但韓覺就很不一樣,和顧凡之前認識的所有音樂人都不一樣。韓覺經常是一氣呵成地創作,寫完一首就是一首,然而,如果創作途中有了停頓,則說明遇到了阻礙,讓他一個人想也行,但跟有效率的是跟他聊天,聊著聊著,才有可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所以,當韓覺唱完一段後停下來,只讓琴聲繼續響著,繼續漫遊似的在尋找著靈感的時候,顧凡等了一會兒,就問這個畫家:「他叫什麼?」他忘了畫家的名字。

  韓覺眼帘低垂,輕聲答道:「梵谷。」

  靈感找到了。

  輕輕哼起的歌聲繼續:

  【你聽過梵谷吧值幾多百

  他那人格難剖白

  求存人人明白

  看他有權亂去畫

  也許口袋也不致一片空白……】

  「如果真要說,我自己的作品不是歌,也不是電影。我真正的作品是我這一生。」又一段停歇後,韓覺邊彈邊對顧凡說,「這麼說有點奇怪,你把它當成傳記電影就很好理解。我這一生的經歷是作品的主線,歌曲和影片是其中的亮點,只是點綴。」

  顧凡理解了。他覺得的確如此。韓覺的一生足夠跌宕,從幼時到現在,苦難持續地糾纏著他,偶爾見好,卻又馬上跌墮,好像命運青睞於他卻又玩弄著他。一夜成名,次年墮落,低谷消沉,驚艷復出,步入巔峰,遭人陷害……這起起落落起起落落,說是傳奇也不為過。每個傳奇都意味著不可複製。如果把韓覺這一生的經歷影視化,絕對算得上精彩。但還不夠,傳奇的結局不能停在【遭人陷害,黯然隱退】!

  面對陷害,現在也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了。網上王慶均點燃了一撮火苗,其他支持韓覺的明星和理智清醒的人一起護著這簇火苗,加火壯大。老董事長、章耀輝在幕後擋住落井下石的黑手,關溢和賈倫斯準備去美利堅將罪魁禍首抓住。

  【遭人陷害】的後面,絕對不可以是【黯然隱退】!

  「如果你的一生就是作品,那這個作品會是最傳奇的作品,」顧凡目光炯炯地看著韓覺,「既然是傳奇作品,那結尾可不能停留在這裡啊。」

  「傳奇的結局啊……」韓覺眼神恍惚:「當然不會停在這裡。這樣我的作品就太不精彩了。」說完,他把視線看向了《麥田上的烏鴉》,仿佛在望向真正的傳奇。

  【賣完又買賣完又買

  憑誰定價憑賣藝討生活

  誰會淪落似這精神病院

  關起的過客

  難活到了不惑

  留下了他風格

  很想清醒無奈病發……】

  顧凡高興地起身,說要去沖杯咖啡。

  韓覺也要了一杯。他彈著琴,把剛才想到的這首《畫意》的曲子完整地記錄下來,同時也把想到的歌詞寫下來。

  離開製作室的顧凡,沒有注意到韓覺在寫到【很想清醒無奈病發】的時候,韓覺思索片刻,慢慢將這句劃掉,改成了【拿起手槍然後自殺】。

  「喵~」爬在桌上休息的情人節扭過頭來,用尾巴掃了掃韓覺的手,對他輕輕地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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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朋友

  「州長,他們已經到路口了,三分鐘後抵達這裡。」

  秘書轉頭提醒著對坐在車後座的州長。

  弗蘭西斯從胸腔深處應了一聲,然後低頭看了看時間,覺得自己是時候出去了。

  弗蘭西斯從車裡出來,在人群的前方站定,仿佛在這裡已經站了很久。在他的身後,是一個影城的大門,【火種影視基地】。

  作為一州的州長,弗蘭西斯每分鐘都極其寶貴,但今天要見的客人不僅來自華夏來,並且是身後這座大型影城的老闆,是擁有跨國企業的神秘大資本家,後續的投資項目更是涉及百億以上,弗蘭西斯把整個下午的時間都留了出來,進行招待。

  他還聽說,客人當中,還有韓覺工作室的經理,同時也是韓覺的經紀人,【火種】總公司代表團的負責人。

  弗蘭西斯知道韓覺,他聽過韓覺的歌,也陪兒子女兒一起看過韓覺的電影,韓覺那首《California Dreamin》更是每次加州人的必會曲目。因為韓覺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還致力於推廣美利堅的音樂和電影,因此整個美利堅人民對韓覺都有著不淺的好感,他也不例外。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韓覺將在今年五月份成為美利堅旅遊大使。

  只不過隨著三月初發生的那件事,這個板上釘釘的事一下子變得不確定起來。

  韓覺是【我也是】運動裡,目前最大最出名的目標。他作為【我也是】運動的間接發起人,最後竟然被曝犯罪,立於風口浪尖遭世人口誅筆伐。這樣的劇本,恐怕華夏京城的編劇都寫不出來。

  看看安寧的美利堅,再看著亂糟糟的華夏,弗蘭西斯忍不住感慨高下立判,華夏遲早要完。

  【我也是】在世界範圍進行地紅紅火火,然而一旦到了美利堅,就立馬行不通了。【我也是】到了美利堅後,一開始也是在娛樂圈裡壯大聲勢,引人矚目,但上面怎麼可能任由【運動】這種東西肆意妄為呢?【我也是】一旦擴散到其他領域,尤其是軍政界,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么蛾子。在一切以穩定為主的當下,實在不能這麼胡搞。區區屁民也想吃特權階級的瓜?真是想得美。於是在上層的授意和底下人的配合下,【我也是】在美利堅迅速「本土化」,一場運動雷聲大雨點小,在揪出了幾個三線四線的倒霉鬼藝人之後,便再無動靜。

  望著前方緩緩駛來的車隊,弗蘭西斯迅速整理好看戲嘲弄的心情,免得等會兒當著客人的面情不自禁流露出來,最後弄得場面不好收拾。

  車子一輛輛停下後,走出來幾個人,弗蘭西斯迅速從對面的人群裡找到這場會面的主人公,掛起微笑,熱情地伸手相迎:「歡迎歡迎,來的路上還算順利吧?」

  手握住了。

  一把汗。

  「太熱了!怎麼會這麼熱!」賈倫斯敷衍地握了握手,然後很快抽回,不耐煩地扯著襯衫衣領。他那一對緊皺的眉頭,即便隔著墨鏡也很明顯。二十七攝氏度的天氣十分宜人,但他不僅穿著一身西裝,甚至還披著一件貂皮大衣,汗水把捲曲的頭髮沾濕,貼在額頭和臉頰,造型十分狼狽。明明脫下來就可以涼快許多,但他偏不。

  弗蘭西斯不動聲色地把汗擦乾,哈哈笑了幾聲,化解道:「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把影城建在這裡,不是嗎?」

  弗蘭西斯身後的人立馬跟著笑了起來。

  這個叫好萊塢的地方,一年四季溫度宜人,所以很多電影製作廠都搬來了這邊,弗蘭西斯之前的那位州長看到了發展機會,順勢推出優惠政策,喊著趕超華夏影視的旗子,準備把加州打造成美利堅的影視中心。到了弗蘭西斯這裡,他也延續著這個計劃發展影視業,成功招到了【火種】分公司的入駐和投資,打造出了一個全國最大的影視基地。

  賈倫斯沒理會對面那群人的笑聲,他望著影城的大門,忘卻了自作自受的炎熱,咧開嘴笑了起來。他從《時空戀旅人》賺到第一筆錢之後,就一擲千金打算建造影城,現在時間將近過去兩年,第一期工程已經完工,等到不久之後餐飲、住宿、商店等周邊設施準備好之後,這裡立馬就可以投入運營。這裡就是他的夢幻莊園。

  賈倫斯歡呼著撒開腿跑起來,後面的人追都追不上。

  弗蘭西斯並不在意跑走的賈倫斯,對於賈倫斯的德性他早有耳聞,而且今天真正要交流的重點人物是,是下面這一位。他伸出手跟關溢握了握手。

  「歡迎。」弗蘭西斯這次用的是華夏語。

  關溢伸手,點頭,回了一句問候。用的也是華夏語。

  弗蘭西斯華夏語並不精通,三板斧之後,又換回了英語,對關溢說:「我一家人都是韓先生的超級粉絲,一直希望能現場聽到韓先生的表演,這次音樂節沒機會聆聽,真是太遺憾,太可惜了。」

  這指的是三月底的一場五年一辦的公益音樂節,演出名單幾乎聚集了全美利堅最出名的那些歌手和樂隊。而談及這五年的美利堅樂壇,韓覺註定是個繞不過去的人物。無論是歌手,還是觀眾,都說如果沒有韓覺,就是不完整的。主辦方只得千求萬求把韓覺請來的,好不容易人同意了,結果韓覺在華夏突然出了那件事,整個人都被【我也是】架在了火上烤。主辦方一下子懵了,擔心韓覺上台後現場暴動,最後為了穩定,只能將韓覺又從名單裡挪了出去。

  弗蘭西斯這次說出來,既是表達惋惜,也是試探關溢的情緒。

  經過一旁隨行人員的翻譯後,只見關溢微笑道:「以後會有機會的。」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客套,意思是韓覺沒打算就此隱退,並且有信心挺過這場危機。

  弗蘭西斯笑起來:「那我就期待下次的機會了。希望韓先生明白,他永遠是美利堅人民的好朋友。」

  關溢和弗蘭西斯慢慢往影視基地裡面走去,也笑:「那他也是你的朋友嗎?」

  「你知道的,我是美利堅人……」弗蘭西斯把眼神隱藏在笑容裡,讓人不知道這句話省掉的後半句,是【……所以他也是我的朋友】,還是【……國籍有別,跟你只是客套一下】。

  關溢和弗蘭西斯揮退翻譯,兩個人慢慢走到人群的最前面,直接用英文開始對話:「除了【火種影視基地】二期三期的工程,韓先生個人有意在加州投資實體產業,目的不在賺錢,只是想力所能及地提供一些就業崗位,為加州的發展做出一些貢獻。但我們對哪個行業最需要投資,暫時還不是很了解,州長你是最了解的人,如果有什麼建議的話,希望能夠幫幫忙。」

  弗蘭西斯未作回應。他們現在走在魔幻類影片的拍攝區,旁邊是一個石制的宮殿,他專注盯著石柱,仿佛被上面的浮雕所吸引。

  關溢慢慢往前走著,繼續道:「令千金應該快到高中畢業的年紀了吧,她如果有意去華夏讀大學的話,我在燕京大學和水木大學還算有些關係,住宿方面更是不必費心,韓先生有一棟新買的別墅空著沒人住,令千金不嫌棄的話可以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真是讓我驚訝。」弗蘭西斯一副被關溢流利的英文所震驚的模樣。

  「這還不是全部。」關溢也一副我的英文不是僅僅如此而已。

  弗蘭西斯思索良久,最終一臉嚴肅地對關溢說:「我是美利堅人……所以韓先生毫無疑問也是我的朋友,如果朋友遇到了困難,那我是肯定要幫忙的。」

  關溢也收斂了笑容,凝重道:「他現在的確需要你的幫助。」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到的地方,請說!」

  「我們在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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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拯救

  胡霏到達包廂的時候,包廂裡已經坐了很多人。一張足夠二十人坐的圓桌,欠她一個就坐滿了。

  今天是韓覺後援元老會搞團建的日子。上一次全員出席的團建還是在韓覺【離家出走的人】首場演唱會,後來隨著隊伍的壯大,元老會以小隊的形式自由活動。像今天這種全員出席的活動已經很久都沒有過了,尤其是在韓覺的黑客事件之後的今天。

  「坐這裡。」會長放下筷子擦擦手,把身旁的座椅拉開。

  胡霏把大衣掛在椅背上,在會長鄰座坐下。她看了看包廂那頭空蕩無人就座、只有涼菜的另一桌,問:「他們還沒到?」

  「路上堵車,叫我們先吃。」會長喝了一口飲料後回答。

  「噢。」胡霏也沒在意,拿起身前乾淨的碗筷,加入了進食的行列。

  晚飯剛開始不久,討論也才開始。

  胡霏默默地聽了一會兒,發現大家在聊《黑鏡》,為《黑鏡》的超低評分而感到不公。

  「那些刷一星的真的太噁心了!【藤蔓】都不管管麼?」姜芸嫉惡如仇,這性子放古代就是女俠。但在現代社會就只能捏著筷子泄憤,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筷子掰斷。

  姜芸的老公擔心筷子真的被掰斷了要賠錢,所以伸手將它們解救下來,說:「這個沒法管。人家打了分後說就是討厭《黑鏡》,你也沒什麼辦法。」

  【藤蔓】的評分機制最大程度地杜絕了水軍,比如要給正在上映的電影打分,就需要電影票的票據,如果想給在線上觀看的影片打分,則需要通過視頻平台會員會付費的認證二維碼,如此才能獲得打分資格。然而這種機制防得住水軍,卻防不住愛憎分明的用戶。有些人為了給《黑鏡》打一星,真的去【雲端】開了個會員,然後告訴別人他就是覺得《黑鏡》難看才打了一星,別人也挑不出毛病,畢竟審美差異不是錯。

  胡霏也看過《黑鏡》,尤其是她作為電視台的職員,看到《黑鏡》對媒體行業的諷刺,不免比旁人有著更不一樣的感受。她是給《黑鏡》打了五星的,對於《黑鏡》至今還在5分上下波動的分數也感到不公。在她工作的電視台裡,有個記者以這個現象,寫個篇標題叫【高達5分的神作】的報導,事後反響不是很好,隔壁台的一個記者寫了【透過《黑鏡》看韓覺的潛意識】內容博眼球的報導,卻成為了爆款。胡霏了解到這個事情之後,很遺憾【藤蔓】最高只能打五星。

  「行了行了,【藤蔓】裡【C】型評分代表什麼,不瞎的人都知道。」會長制止了大家沒營養的抱怨,覺得一直糾纏這個話題也太無趣了點。她打算來聊點有意思的,「那個說視頻有疑點的微特你們看了沒?」

  「看了看了看了!」姜芸連連點頭。

  「等了這么半天,終於有個聰明人站出來說話了!」

  「這也沒辦法啊,微特用戶裡大學本科以上的比例才多少……」

  大家馬上興奮起來。

  也不怪她們這樣的反應。之前疑似韓覺犯罪的視頻剛出來的時候,她們是一聲也不敢吭聲的。儘管她們一個個十分相信韓覺是無辜的,視頻是有問題的,但無憑無據,怎麼也說服不了不明真相的路人,反而只會招來厭惡。僅僅是在群裡安撫炸鍋了的粉絲,就已經十分艱難了,在輿論最激烈的時候勸路人和黑子冷靜等真相,無異於自取其辱,自尋死路。

  好在王慶均在《黑鏡》播出後發出了呼籲大家冷靜等待真相的微特,讓一些冷靜的聲音得到了關注。其中,那條提出了黑客發視頻的行為有兩個疑點有待觀望的微特,成為了理智的火苗,澆滅盲目的冷水,被廣泛轉發。

  胡霏她們這些人也一下子找到了反擊的武器和彈藥,因此在今天集結起來,打算有所行動。

  包廂的門口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進來。

  小池工作室的三巨頭帶著一幫員工走了進來,打著招呼就把空著的另一桌給坐滿了。

  兩邊都是熟人了,寒暄和點菜交流得十分隨意。

  胡霏和小池那邊有業務上的往來,就聊起了小池工作室製作的網綜。小池十分感謝胡霏這個大恩人大功臣,說:「等會兒我們工作室全體人員都要敬你一杯。」胡霏問:「是一個個過來喝還是一起喝?」小池說為了體現誠意,當然是一個個去敬她酒。胡霏就讓他滾。

  小池工作室的這檔網綜從頭到尾點擊量和熱度都十分喜人,工作室算是順利轉型,小池本人在飯桌上也拋出的一些明星八卦也變得略有可信度,包廂裡氣氛十分歡快。但談到這檔節目的收尾,小池不免還是有些遺憾。

  「本來想讓韓老師做最後一期嘉賓的,結果……」小池嘆了一口氣,不忍再說下去。

  原本還算不錯的氣氛一瞬間冷卻下來。

  「少來,你明明是打算喊章老師的,而且也邀請不到。」倩倩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小池的嘴臉,「別擺出一副和韓老師關係很好的樣子啊!」

  小池一臉【呃呃啊啊你怎麼這麼不給面子】的表情,讓氣氛又重新活躍了起來。

  但剛才小池的遺憾卻留在了所有人的心裡,勾起了不安。

  因為她們不知道韓覺以後還有沒有可能出現在小池的綜藝節目裡。

  也別說以後了,就是韓覺現在正在出演的綜藝,都不確定能不能夠保住。

  《章老師的民宿小屋》的王導曾透露過打算把它做成季播節目,每年都拍一次,爭取不讓韓覺和章依曼這整天想著退休的兩口子躲起來。

  然而出了黑客事件後,播放著韓覺生活日常的《民宿小屋》被大批大批的路人網友留言攻擊。這次官網淪陷不同於上一次《我們戀愛吧》韓覺只被章依曼的粉絲和路人攻訐,這次韓覺是被來自整個世界的人針對抨擊。其中也有波及到章依曼,嘲諷她眼光不好,逼她和韓覺劃清界限,懷疑她是否知情卻隱瞞不報。到後來導演公開表示「韓覺的為人不會讓人失望」後,路人更為憤怒,連帶著節目組一起攻擊,還要求節目停播下架。

  胡霏她們每次看完一期《民宿小屋》的最新集,每次都要擔心自己這次看的是最後一期。也虧得王導仗義、骨頭硬,才肯堅持著拒絕妥協,要是換作其他導演,早就捱不住壓力認輸了。

  「這是第幾次了?」小池突然問大家。

  「什麼?」大家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老韓是第幾次被整個網絡的惡意針對了?」

  大家沉默。

  韓覺從出道開始,似乎就一直被推上輿論的槍口被世人裁決。即便是復出後,日記門,跨界當導演,舊情曝光,再到現在的黑客事件,前前後後加起來實在太多次了。多到大家幾乎要以為韓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

  但是這種事怎麼可能會習慣呢?

  即便內心自我強大如韓覺,也是會重度抑鬱幾近輕生的啊。

  胡霏前幾天還看到有個叫阿梅的人,寫了一篇長文,根據韓覺的作品,分析了韓覺一路以來的心理狀態,最後根據那十一首小樣裡的五首,猜測韓覺曾經不僅僅是有過輕生的念頭,他甚至還有過實際的行動。最可疑的地方就是左手的手腕。以韓覺我行我素的個性,文了身卻遮遮掩掩從來不展示在鏡頭前面,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所以我們得有組織,有計劃地做點什麼才行,」會長清了清嗓子,終於說起這次召集兩桌人的目的,「不能讓老韓感覺這個世界一直都是這麼糟糕啊。得讓他知道,他的存在,多多少少給這個世界帶來了改變。而這個改變,需要靠我們這些粉絲來體現。」

  「啊?」倩倩驚訝道:「韓老師不是說過,讓我們不要搞這些多餘的事嗎……」

  會長笑了笑,說:「那老韓也說過,讓我們獨立思考,不要全聽他的話,對吧?」

  「你們真是……」小夏理了理髮型,雖然搖著頭,臉上表情卻表面她很感興趣。

  「我們要做的,和網上那些小孩的控評操作是不一樣的。」會長擦了擦嘴,講起了她的打算。

  她們接下來要做的,也是買熱搜,買頭條,買通稿,靠人海戰術,但這和飯圈裡面顛倒黑白的那一套很不一樣。飯圈思維就是站隊思維,非黑即白思維。而她們並不打算讓人們憑一條微特就相信韓覺是無辜的,她們只是想呼籲對於真相的冷靜判斷,讓人們警惕那些非正常的狂熱情緒,在評判一件事之前,至少看過事情全貌後,再以冷靜的情緒評判,不要被民意裹挾,人多不是正義。一切謾罵,等真相出來再抨擊韓覺也不遲。如果證據確鑿韓覺是個禽獸,那她們到時候肯定跟著一起批判。

  畢竟,韓覺曾跟她們說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犯了什麼錯,希望你們能毫不留情地厭惡我,痛罵我。如果你們在看過了真相後還盲目地維護我,我會非常失望。】

  「所以,不吵架,不站隊,不洗白,這次行動的目的只是希望人們再等一等,等到冷靜下來,等到真相出來,再做評判。」會長總結了這次行動的方針。

  小池他們聽完之後默默點頭,表示會配合行動。

  任務分配完畢後,會長起身,戰前動員一般舉起酒杯,佇立良久,慢慢開口:「我本來想代表老韓謝謝各位,但老韓很討厭被代表。他討厭粉絲動不動就在網上代表他謝這個謝那個,還說我們又不是他的經紀人,真是瞎操心。」

  大家笑了起來。

  「所以我接下來這聲謝謝,是感謝大家陪我完成這個想法。畢竟接下來是要和【我也是】運動的副作用對抗,和資本對抗,說得再自大點,我們是在為網絡上的理性討論爭取空間,要和那些狹隘的、抱有偏見的、民智未開的群體做對抗。這個過程註定會很難很難。但我是老韓的粉絲,我喜歡他這麼多年,不只是喜歡他的外表和才華而已。他讓我在這個年紀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所以我現在想要力所能及地做點什麼。你們肯陪我這麼亂來,真的很感謝你們。」

  「乾杯!」會長舉杯。

  「乾杯!」其他人也站起來。

  胡霏默默舉杯。她是做傳媒的,知道會長後一段說的內容到底有多不可實現。畢竟理想國永遠不存在,民意和資本都不是他們可以對抗的龐然大物。

  但她依然忍不住參與進來,因為她沒法眼睜睜看著韓覺被這場狂歡獻祭。改變網際網路理性討論的空間、淨化戾氣什麼的,對她來說太過偉大,她只是單純想拯救韓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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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誘

  華夏網際網路上,呼籲大伙兒冷靜吃瓜的微特近兩天突然多了很多,那條【兩個疑點,兩問黑客】的微特也突然被熱烈討論,在熱搜榜裡徘徊不下,長時間置頂在微特頭條。即便遠在美利堅,社交網上也有很多大V在討論韓覺,討論這件事的後續走向,朋友圈裡也冒出了大量自媒體炮製的,諸如【看到華夏人都在罵韓覺,美利堅人民笑了】的爆款文章……

  班傑明知道,這些都是來自韓覺團隊的反擊。

  而這些反擊其實都是針對而來他的,因為他就是一手導演著把韓覺逼進死路的黑客。

  班傑明再一次看了看,【兩個疑點,兩問黑客】,有些鬱悶。竟然沒能一下子把韓覺悶棍打死,反而撲騰出了一些聲勢。這要是放在美利堅,哪有機會讓韓覺喘氣,哪有機會讓【兩個疑點】的微特上到熱搜。

  華夏人真是麻煩啊。班傑明在心裡抱怨了起來。

  【兩個疑點】指出,他如果想重新取得民眾的「信任」,辦法就是解決疑點,要麼把原視頻提供給警方,要麼多發點相關的東西,來證明自己入侵的電腦確確實實是韓覺藏起來的私人電腦。

  但這對班傑明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為他的原視頻是暗網裡找來的,經過了後期的處理,怎麼可能把原視頻給警方呢?另外他也不是真的入侵了韓覺藏起來的私人電腦,相關的證據同樣也提供不出來。

  班傑明接下來如果沒辦法回應,輿論就會一點一點冷靜下來,勒在韓覺脖子上的繩索就會一點一點鬆開。

  班傑明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難纏的勒索對象。

  班傑明天賦高,技術好,組了一個團隊幾年前就開始針對藝人的隱私進行犯罪,用各種手法黑進明星藝人的手機或電腦,用裡面的聊天記錄、電子郵件、個人照片等一系列隱私來威脅和勒索明星,不給錢就曝光出去,有時候發現了隱秘不可見人的東西,要價可以更高。

  這其中也有拒不配合的明星,班傑明有的就曝光到了網上,有的就賣給了報社。有的明星想要找班傑明的麻煩,但事後也都奈何不了他。班傑明覺得這些明星也真是傻,實在沒什麼挑戰,就把目標升級,去敲詐華夏的藝人,因為華夏的藝人更有錢。幾年下來,班傑明累積了不少財富,年紀輕輕二十一歲就已經財務獨立,自己一個人住在洛杉磯某層高級公寓裡。

  盯上韓覺還是去年的事情。那時候韓覺的《暗網》剛在電影節上首映,引起很大的反響,團隊的一個成員興致勃勃地提出不如對韓覺來一票,讓他見識一下真正黑客的厲害。班傑明知道韓覺這個人是個歌手也是導演,以層出不窮創作新歌而聞名,資料夠多,名氣夠高,也足夠有錢,是個不錯的目標。與此同時,班傑明也覺得以自己的技術和經驗,是時候把目標換成大明星了。

  定下目標後就是施行計劃。

  過程十分成功。

  於是他讓住在華夏成員通過手段混進了韓覺的工作室,拷貝下來了混音檔案和幾首未公開曲目,收穫頗豐,要他五百萬不算過分,這筆支出對韓覺來說簡直九牛一毛都不算。

  但班傑明沒想到的是,韓覺骨頭太硬,寧願損失上千萬的錢也不給他這五百萬。

  韓覺把十一首小樣免費發出來之後,班傑明更是感受到了韓覺的桀驁。但班傑明並未退縮或者轉移目標,相反,他覺得事情這才開始變得有意思。韓覺越是難搞,他就越想要玩弄韓覺。

  看著韓覺間接參與的【我也是】運動逐漸進行得轟轟烈烈,班傑明有了靈感。他在暗網裡找了個視頻,再從韓覺某期綜藝截取了一句聲音下來,用馬賽克模糊可提供信息的地方後,發到網上去。果然引爆了全世界的網際網路。

  韓覺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譽,作品被抵制,活動被停止,就連今天舉辦的這場全美最盛大的音樂節都把韓覺從名單上拿了下來,誰也不敢用他。這其中的損失,可不是區區幾千萬幾個億這麼簡單。

  班傑明看著一手引導的故事,覺得人類這種生物真是太好懂了。他覺得,通過他的技術以及對人性的了解,只要他願意,世界上沒有一個明星是他不能毀掉的。

  儘管現在韓覺這個要脫離他的掌控了,班傑明也不慌張,對他來說這只是一時的意外而已,他有辦法再把韓覺按死在同類的愚蠢裡。

  班傑明登錄了暗網,打算再去搜羅一點素材。他這次打算試試換臉技術嫁禍韓覺。雖說他不是專業的,搞出來的視頻技術上必定會有破綻,但對缺乏理智和頭腦的人類來說已經足夠了。哪怕只有一會兒,只要能夠再一次蒙蔽網上碌碌群眾,目前所營造出來的【冷靜等待真相】的形式土崩瓦解,之後韓覺他們再聚攏人們的耐心,幾乎是不可能了。而且他的盟友可不算少,所有覬覦韓覺「屍體」的利益集團,都可以算是他的盟友。所以他就算放上去一個漏洞百出的視頻也沒關係,只要一萬個人說視頻是真的,那麼視頻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已經沒了意義。人多就是正義。

  他要打破網際網路上脆弱的理性。

  班傑明在暗網逛了半天,找到了幾個角度不錯的素材,再找出韓覺所有綜藝的視頻,就準備著手建立韓覺的臉部模型。

  就在這個時候,班傑明收到了一條消息。

  「嗞——」消息來自他在華夏的夥伴,能混進韓覺工作室偷到東西,這個叫作小A的人厥功至偉。

  小A:【我黑進了韓覺的手機,發現了一些東西,你可能用得上。】

  班傑明發消息過去,問是什麼東西。

  小A:【是一些日常視頻。】

  班傑明有些失望。

  但小A接下來的解釋讓班傑明又感興趣起來:【網上那條微特不是要你提供新的證據,證明你黑進了韓覺的私人電腦嗎?你把這個視頻發出去,就算不是什麼罪證,但也能證明你的說辭了。】

  班傑明眼睛一亮,覺得可行。換臉技術弄出來的視頻終究是有破綻的,不算特別保險,如果是來自韓覺手機裡的視頻,那就很棒了。

  班傑明讓對面趕緊發來。

  但對面並沒有馬上發來,而是跟他談起了價錢。【別怪我,夥計,這是你跟韓覺的私人恩怨,不是工作,所以我不能白白浪費時間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知道了,我轉給你30k。】班傑明知道小A的性格,沒有討價還價就答應了下來。他也有些無奈,因為他的兩個夥伴就因為總把這樣的事當成工作,所以才失去了最大的樂趣,特別可惜。也正因如此,他們倆的技術才永遠達不到一流。班傑明搖頭感嘆起來。

  班傑明把錢轉到了小A平時用的帳戶之後,沒過一會兒就收到了小A發來的視頻。

  看了之後,發現視頻是貨真價在韓覺本人的日常視頻,而且都是一些出糗的視頻,發出去絕對掉粉。比如兩隻手甩在身後彎腰跑步,跑著跑著突然摔了個狗吃屎。再比如韓覺跟人在拳台上放對,韓覺大喊著「橡膠橡膠機關槍」然後揮了一通王八拳,結果被對面的人一記直拳正中下巴,韓覺一頭栽倒不省人事……種種視頻,都足夠證明所謂「私人電腦」有多私人。

  班傑明運指如飛,又登錄了華夏的那個微特帳號。一登錄就看到私人信箱有五十六萬條消息,粉絲也有兩百多萬了,可謂在微特上一夜成名,但對於這些,班傑明統統懶得理會,他記得自己的主業是計算機藝術家。他把視頻傳到了微特上,敲著鍵盤寫道:【有人不信我入侵的是韓覺的私人電腦,要我提供其他的證明,好吧,那我就再發幾個,放在下面了。現在還有人覺得我在騙人嗎?】

  只是過了五秒,班傑明刷新頁面,微特的下方立馬就有了點讚和評論。這些人可能視頻都還沒看,但這不妨礙他們看完文案後跑到評論裡先進行歡呼。

  【呼籲冷靜等真相的人們快來看看,現在真相來了。】

  【等反轉的人失望了吧?哈哈哈哈!】

  【這種明星出糗的視頻,除了私人電腦,其他地方也找不出來了吧……】

  【……】

  班傑明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過了一會兒,小A又發來消息,說在韓覺的手機裡發現了更勁爆的東西,是韓覺跟另一個女明星聊騷的聊天記錄。

  小A說:【這次不要你錢。】

  班傑明知道這是按照正常比例分錢的意思。因為有了這通聊天記錄,他們沒法在韓覺這裡勒索到錢,但可以在那個女明星身上狠狠敲詐一筆。

  班傑明在韓覺這裡糾纏了一個多月,一分錢也沒賺到,這下都可以在女明星那裡彌補回來了。以韓覺現在的名聲,只要這份聊騷對話被公開後,女明星就會身敗名裂,和韓覺一起同歸於盡。所以女明星一定會支付贖金。

  小A:【韓覺給對方的暱稱備註只有一個「虞」字,我在他通訊錄裡和網上搜到的姓虞女明星有這三個……到時候一個個試探可以試出來。】

  班傑明:【OK,交給你了。先把聊天記錄發來我看看。】

  小A發了一個文件夾過來,班傑明興致勃勃地打開文件夾,就像打開一個錢包一樣,發現聊天記錄夠長,說明聊騷是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料也很足。班傑明就當看故事一樣從頭開始看了起來。

  故事很驚心動魄,很刺激。韓覺和那個女明星有時會聊到工作,韓覺抱怨工作勞累,女明星這時候會溫柔地鼓勵韓覺幾句,韓覺立馬就會振作起來。

  有時也會聊了藝術,韓覺聊到電影拍攝的進度,女明星就會說,好想出演韓覺的電影啊,韓覺則會溫柔地說以後會有機會的,但她得先把演技練好。

  有時他們更探討了婚後出軌和偷晴的可行性,談到了孩子的問題,期間還有【章依曼在我旁邊睡著了,但我現在在想你】這樣的渣言渣語。

  更有的時候雙方誇讚了對方表現不錯,仿佛一度春風后的回味。

  班傑明覺得這才是明星啊,私生活糜爛,表面光鮮背地裡陰暗。

  然而看到最後一段對話的時候,他突然傻了。

  女明星:【我覺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韓覺:【為什麼???你在開玩笑嗎?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虞:【你不要來。沒用的,跟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很快樂,但之前有多快樂,我現在就有多痛苦,因為我知道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韓覺:【你不要這樣說啊!我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虞:【因為……我是你的小號啊!】

  韓覺:【對喔】

  「……?」

  班傑明愣了好一會兒,湊近了屏幕,想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但聊天記錄還是那個聊天記錄,上面的對話還是那個對話。

  【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因為我是你的小號啊】,【對哦】……

  法克!!!

  班傑明差點把鍵盤給掀了。

  你他媽開小號跟自己聊了幾個月?!你他媽到底是有多無聊!!!

  班傑明想質問小A,到底是韓覺有問題,還是這個聊天記錄有問題,他更想讓小A自己看看他發過來的都是些什麼玩意,為什麼不把最後一段看看仔細再發?

  班傑明憤怒地敲著鍵盤,結果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屏幕,屏幕連接著他裝在門外的監視器。監視屏裡,幾個全身武裝的特警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門口,正悄無聲息地打著戰術手勢,準備破門而入!

  【法克!法克!法克!怎麼回事!】班傑明感覺身體輕了一輕,靈魂幾乎要跑出身子。

  他從來沒有被警察這樣摸到家門口過,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出了問題,被人找出了痕跡。

  他突然想到了小A。

  【我被出賣了!】

  但現在不是反省技術的時候,也不是思考怎麼報復小A的時候。

  所有事都得先逃出去了再說!

  班傑明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一個高明的黑客,怎麼可能不隨時給自己留一條逃生的後路呢?

  班傑明抑制住了大喊大叫的衝動,也抑制住了顫抖無力的雙腿,他從床底下拿出了一堆繩索。繩索的一端已經早早綁在了床腳,他把另一端扔出窗外,然後匆匆把桌上最主要的電腦一蓋,收進包裡,背上之後就拉著繩索爬出窗外,深吸一口氣,心驚膽戰地往下滑去。在他滑下的時候,他明確聽到了客廳大門被破門錘把門撞破的聲音。

  從四樓到一樓,他一開始準備學消防員,用腳蹬著牆壁,一跳一跳地就可以到一樓。但他哪裡受過訓練,蹬了之後差點沒把繩子抓穩,繩子又在手上飛速摩擦,掌心火辣辣的疼。最後兩米的高度,班傑明是掉到地上的。好在地上就是草坪,班傑明爬起來之後,咬牙忍著疼痛,紅著一張臉看了看四周,找准了一個方向,頭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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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波西米亞狂想曲

  註:《Bohemian Rhapsody》——Queen

  王菲翻唱的那版也很推薦

  ————————

  「也不知道韓覺今天會不會出場。」

  「應該不會吧,主辦方不是說韓覺不會登台麼?嗯,因為技術原因。」

  「又是技術原因。」

  「誰讓他出了那檔子事呢?」

  「嘿,話別說得太早,那微特你還麼看麼?黑客是在陷害韓覺啊,未必真的入侵了電腦。」

  「嘿!夥計,是你落伍了。就在……半個小時之前,那個黑客又更新了微特,發了幾個從韓覺電腦裡拷下來的視頻。」

  「謝特!真的假的……我怎麼沒刷到,確定不是洋蔥新聞?」

  「哈哈哈,不好好學華夏語,就只能看第二手情報。你等會兒再搜搜,推特上應該有英化組或者搬運工把視頻翻譯過來了。」

  「好吧,如果那個黑客沒說謊,那韓覺罪有應得……但說實話,今天如果沒有韓覺的話,這音樂節其實也沒什麼意思。」

  「……不能再贊同了。」

  兩個路人在柯本的前面交談,柯本被動地將這段對話盡收耳底。

  類似的討論,柯本從門口往裡走的這短短五十米,已經聽到過不下十次了。

  今天大部分來音樂節的觀眾,多多少少都在談論著韓覺。比如,他看到兩個小姑娘在期待韓覺中途意外登場,有五個臉上塗了國旗圖案的嬉皮士在為主辦方將韓覺除名而感到贊同,有兩個球衣打扮的大學生在為韓覺感到不公,三個斯文中產在討論【是否應該公正客觀對待些道德有問題的藝術家的作品】,其餘更多的,是各種各樣的人在為錯失韓覺的現場而感到可惜。

  都很無聊,柯本對這些討論都很無聊。

  他知道韓覺,也聽過韓覺的歌,但只喜歡其中的幾首搖滾。他對最近發生在韓覺身上的事情也沒什麼想法,他只是覺得,如果他是韓覺,那他一定會選擇去死。不管是羞憤而死,還是悲憤而死,不都挺好的嗎?前者可以平息粉絲的憤怒,後者可以扇所有誤解他的人一個耳光,是一種行為藝術,用死亡來嘲諷這個世界,用死來拒絕跟這個充滿垃圾的世界同流合污。如果他是韓覺,他一定會這麼做。

  嗯……應該會用槍。柯本一邊想著,一邊改變了步伐的方向,遠離了那兩個還在聊著韓覺的路人,走到了音樂節會場裡賣飲料的小店。

  小店人很多,他好不容易排到了,想買酒,結果小店沒有酒水售賣。

  柯本想不出一個不能喝酒的音樂節會糟糕成什麼樣。但眼前的一切情況,都還在柯本的忍耐範圍裡。儘管今天這個音樂節,他是被迫過來的。

  他不是什麼愛參加音樂節的樂迷,他喜歡的音樂是重金屬搖滾,通常也只能在地下才可以聽到。而一切能在音樂節上表演的音樂,他都覺得太過流行,太過溫和,太過無聊。

  柯本本不打算參加什麼音樂節,但他的妹妹艾米硬是把他從房間裡拖出來,說他太久沒出過門,身上死氣沉沉,需要曬曬太陽,感受感受音樂。

  柯本捱不住妹妹的打擾,只好在陪她出來。

  在付出平常三倍的價錢買了兩杯飲料後,柯本離開小店,在人群裡躲躲閃閃,回到了妹妹艾米等待他的地方。

  柯本看到艾米的時候,她正捧著手機,一臉憤懣地看著什麼。

  「可惡!」她咬牙切齒地喊。

  柯本把飲料遞過去,並不打算細問發生了什麼事。

  艾米似乎知道這一點,所以主動把事情交代了出來。

  「你知道嗎?那個黑客竟然真的擺出了新的證據!真是可惡!」她把嘴裡口香糖嚼得飛快,而且每一下都十分用力。

  柯本知道妹妹是韓覺的忠實歌迷,早早搶了音樂節的門票,很大程度就是衝著韓覺來的。

  「嗯。」柯本冷淡地應了一聲,剛才聽人對話就知道這件事了。然而就算沒聽到路人對話,現在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他的反應除了平淡以外什麼其他反應都不會有。

  「走吧,前面開始了。」柯本提醒了艾米一聲。他們到的就比較晚,前方舞台的前面已經擠滿了人,幾個看不清身份和面貌的人在舞台上調試樂器,證明演出即將開始了。

  「不行,再等等,我要好好看看到底發了什麼視頻。你知道,現在技術很發達,所以黑客可能發的是換臉視頻又或者經過後期處理的視頻……」艾米拿著手機,不肯往前走。

  柯本本就對音樂節沒什麼興趣,既然艾米不急,他自然也不會急。

  艾米盯著手機,但現場人實在太多環境太鬧,她就算戴耳機也聽不清視頻裡在講什麼,所以她只能用手在屏幕上方遮著陽光,勉強觀看無聲的畫面。

  「摔了個狗吃屎,然後被人一拳放倒,好吧……法克,真的是韓覺,法克!難道黑客入侵的真的是韓覺的私人電腦?可惡!」

  艾米收起手機,在花壇旁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往前面走去。

  柯本跟在艾米的後面。他們幾乎站在人群的最後面,距離舞台仿佛有好幾百米遠。柯本在心裡想,真好,又浪費了一天時間。

  艾米對黑客新上傳的視頻還念念不忘,嘴裡喃喃著:「我怎麼感覺頻很眼熟?感覺好像在哪裡看到過……」

  艾米那充滿不甘的思索被從前往後的一陣歡呼給打斷。

  演出已經開始了。

  遠方舞台上歌手登場,向台下觀眾揮手打招呼,觀眾熱情高漲地歡呼起來,給予回應。

  首先在台上進行表演的是一位老歌手,很鎮得住場子,遊刃有餘地和觀眾互動了幾句之後,老歌手抄起吉他,直接就進入了正題,開始了表演。

  艾米慢慢進入了現場的氛圍裡,臉上的表情慢慢開朗起來,有時候還跟著一起唱。

  柯本則雙手放在口袋裡,只是默默地聽著。

  這場五年一辦的慈善音樂節果真聚集了全美利堅的大牌歌手,每一個上台的歌手,都是耳熟能詳的實力派歌手。就算平時沒怎麼聽過對方的音樂,但也至少在生活中多次聽到過對方的名字。

  歌手一個一個上到台上演唱,然後下來,慢慢得就到了原本計劃裡韓覺該出場的時候了。

  「希望韓覺出場,希望韓覺出場……」艾米雙手合十祈禱著韓覺能夠奇蹟般登場。

  現場不知多少人在心裡這麼做。

  但奇蹟最終還是沒有發生。

  在名單裡韓覺前一個歌手表演完之後,緊接著出場的就是名單裡韓覺後一個歌手。韓覺是真的被技術原因和諧了。

  柯本明確聽到了現場發出一陣唏噓的嘆氣。

  但氣氛又很快被激昂的音樂炒熱。

  又聽了幾個歌手的表演之後,艾米興致慢慢降低,最後湊到柯本耳邊,說她想回去了,這裡太無聊了。

  沒能看到韓覺的表演,此行的目的基本算是作廢,剩下其他歌手們的表演也就那個樣子,期間也有幾首經典之作被重新演繹,引燃了全場,但老歌手的唱功實在糟糕,現場宛如車禍,有些雞賊一點的唱到最有難度的部分,就把話筒遞給台下觀眾,美其名曰在跟觀眾互動。

  艾米不想待在這裡了。

  柯恩沒什麼意見。

  兩個人就往外擠過去。

  同樣有離去之意的觀眾不在少數。柯本和艾米聽到一些人罵罵咧咧地在說場地前面發生的事情。剛才某個老搖滾樂隊時隔多年再次合體演奏,觀眾十分興奮,蹦蹦跳跳跟著唱起來,結果被保安冷著臉勒令不准跳。還有個歌手想跳下舞台和觀眾互動,結果被一群保安七手八腳地按住,給推回到了舞台上。

  「要實力沒實力,要氣氛也不給氣氛,這樣的音樂節聽個屁!還不如回家聽磁帶!」他們是這樣說的。

  柯本和艾米慢慢地走到了人群的外圍。

  就在這時,一個看似主辦方的人,在某場表演結束後站到了舞台上,拿著話筒,似乎要說點什麼。

  一些原本要離去的觀眾漸漸停下了腳步,打算聽聽台上的這傢伙打算說什麼,柯本和艾米卻依然往外走著,但聽完第一句,柯本就被艾米一把拉住。

  「因為技術的原因,韓覺已經確認沒法進行表演……」台下有人發出不滿的噓聲,但這些噓聲都被另一些人的掌聲淹沒,「但是!我們這次請到了實力不亞於韓覺的另一位重量級音樂人,那就是——」

  美利堅竟然還有實力不亞於韓覺的重量級音樂人?

  誰?這樣的音樂人為什麼之前沒在名單上?

  觀眾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起來了。

  全場安靜下來,等待懸念揭曉。

  主辦方公布答案:「……那就是——顧安!」

  底下觀眾們在愣了兩秒之後,一下子溫水沸騰般地喧譁起來。

  在美利堅,一個人只要是聽音樂的,聽韓覺的音樂,那這個人就一定一定知道【顧安】。都說韓覺能夠一專封神,這個叫顧安的神秘創作人功不可沒。雖然主辦方故意混淆了顧安的實力和韓覺的實力,有碰瓷的嫌疑,但聽到今天能聽到顧安的現場表演,台下觀眾還是齊聲歡呼起來。

  比起如今爭議滿滿的韓覺,傳聞中的這個鬼才音樂人顧安,從始至終一直被美利堅人民所喜愛。相傳顧安出生在美利堅,長大在華夏,成分良好,身家清白,實力強大,立志要為美利堅音樂的發展做貢獻,十分偉大,主要還很神秘,在場的觀眾無論是誰的歌迷,都對顧安討厭不起來。顧安登場的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的確是個意外之喜。

  「終於!終於能看到顧安長什麼樣了!」

  「我雖然也很興奮,但是,以顧安的唱功……」

  「就因為顧安唱功是個垃圾,所以很有可能他只唱這一次!」

  大部分觀眾都是一副「賺大了!賺大了!」的喜悅。

  艾米一把拉住柯本,重新往人群裡走,她興奮地說:「等下再走!!」看她的意思,這次出行,聽不到韓覺本人的聲音,但聽韓覺唱過的歌曲也行。

  柯本無所謂地聳聳肩,表示可以留下,不介意再浪費十分鐘的時間。

  主辦方點燃了大家的期待之後,就不浪費一秒地小跑下了舞台。

  全場安靜下來,大家都等待著顧安從舞台的其中一側走到中央。

  他們只知道顧安創作出一首一首風格多變的曲子,但除了韓覺,似乎誰也沒見過顧安真正的樣子。他們對顧安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然而舞台上一直空空蕩蕩,就連現場伴奏的樂隊成員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舞台後方的大屏幕突然出現了畫面。

  屏幕裡出現一個錄音室,裡面有鋼琴,有吉他,有鼓,有貝斯,還有其他的各種樂器。一個穿著黑色運動衛衣的人走進畫面,看不到臉,這個人走到了鋼琴前面,背對著鏡頭,坐了下來。

  底下的那些歡呼聲像水泥一樣變得凝滯,漸漸變成了嘈雜的議論聲。

  「搞什麼鬼,是遠程演唱?」

  「人還是沒有到現場?這也太神秘了吧……」

  「這樣聽他的歌跟在電腦裡聽有什麼區別?」

  「……」

  觀眾們十分失望。

  屏幕裡的人似乎聽不到屏幕外的聲音,他拉近放在鋼琴旁邊的話筒,在身旁電腦上按了一下之後,便自顧自開始唱了起來:

  【Is this the real life,Is this just fantasy

  這一切是真的嗎,亦或僅僅是幻覺

  Caught in a landslide,No escape from reality……

  被困於山崩地裂,無法逃脫現實的牢籠……】

  歌曲從無伴奏合唱開始,聽起來像是合唱,但仔細聽,能聽出是一人的聲音經過多軌錄音的效果。

  兩句之後,觀眾立馬騷動起來。

  騷動的原因不是清流一般的開場,而是僅僅是通過這兩句歌聲,在場大部分人都聽出了這個聲音來自哪個歌手。

  「不是說是顧安的表演麼?這不是顧安啊!他唱功不可能有這麼好!而且這聲音有點耳熟,在哪裡聽過來著……謝特!!!」

  「OH MY GOD……」

  「韓覺???到底是不是韓覺???」

  「韓覺怎麼會在這裡?」

  「韓覺是……顧安???」

  「What The F……」

  「啊啊啊啊!是他!是他!」艾米蹦蹦跳跳地尖叫起來,激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她哪裡想到韓覺會以這種身份登台演出。

  下一秒,艾米雙手捂緊了自己的嘴巴,因為她不想漏聽韓覺的歌曲。尤其是這首新歌。

  而一旁從頭到尾都冷靜著的柯本,早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歌曲上。

  屏幕裡,那個疑似韓覺的人,將雙手放到了鋼琴的琴鍵上,唱道:

  【Open your eyes, look up to the skies and see

  睜開你的雙眼,抬頭望望天空

  I「m just a poor boy,I need no sympathy

  我只是一個可憐孩子,我不值得同情

  Because I「m easy come, easy go

  因為我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Little high,little low

  時而高亢,時而低沉

  Anyway the wind blows, doesn「t really matter to me,to me……

  風往何處吹,對我來說已無關緊要……】

  慢慢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從演唱者的身份,轉移到了歌曲上面。

  他們感受到了這首歌不是一首尋常的歌。這裡面蘊含了創作者極為私人的感情。

  「歌詞……」聽著音樂,艾米那火熱的心不僅冷靜了下來,還有漸漸變涼的趨勢。她想到了韓覺最近發生的事。

  從事情發生,再到今天下午,所有人知道這件事之後,都在忙著站隊,都在忙著下判斷。

  她在歌聲裡聽出了韓覺被眼前現實折磨的痛苦,聽到了韓覺祈禱般呼籲大家睜開眼。

  艾米突然有種預感,她可能以後再也聽不到這首歌了。

  現場有著數萬人的場地,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只聽得到屏幕裡的琴聲,和顧安,或者說,韓覺的歌聲。

  一段清冷琴聲被重複兩次後,韓覺輕柔地唱道:

  【Mama, just killed a man

  媽媽啊,我剛剛殺了一個人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我拿槍指著他的頭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扣下了扳機,現在他死了

  Mama, life had just begun

  媽媽啊,生活才剛剛開始啊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然而如今我卻遠走並拋之腦後

  Mama, oooh, ooh, ooh, ooh

  媽媽,喔——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我並不想讓你流淚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要是我在明天這個時候未能歸來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讓生活繼續吧,如同什麼都沒發生】

  這段歌詞好似在講,一個人在殺了人之後,跑到家裡跟媽媽進行告別。

  但柯本聽完後,卻一下子聽出了別的意思。

  他覺得這是一個自殺者的告白。歌詞裡被開槍殺死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開槍人自己。

  都說家長是擋在孩子和死亡中間的一層屏障,很多人心疼自己死後媽媽會難受,於是也就不敢去死。

  而韓覺呢?

  韓覺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他就像自己前一段歌詞裡的那個【可憐的小孩】,即便快要自殺了,他要安撫的家長,也是存在於幻想中的家長。如果韓覺在罵聲一片的現在死去,全世界只會是一片歡呼,究竟有多少人會為他的死而難過呢?

  韓覺歌聲中的那聲【喔——】如泣如訴,是那麼的無助。他什麼都倚靠不了。

  這就是世界的糟糕之處。人們不知道一人一句匯集而成的惡意是多麼可怕的龐然大物,在逼死一個人,從來不會覺得是自己的錯,他們只會說自殺的人都是懦夫,他們本就有錯,如果沒錯,你幹嘛要去死呢?即便最後輿論逆轉,風向開始惋惜死者,他們也只是假模假樣地點幾根虛擬的蠟燭,然後調頭去攻擊下一個人。

  柯本想到了自己之前的念頭,想著他如果是韓覺就趕緊去死了。其實他也的確想過在一個平常的下午,而且不是作為韓覺去死,而是作為柯本去死。在某個無人的地方開槍告別這個無聊的世界。

  看著身旁淚如雨下泣不成聲的妹妹艾米,柯本覺得如果自己死了,艾米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

  相比起韓覺,自己應該算是幸運了吧?

  柯本突然感覺自己臉上生出了些許涼意,伸手一抹,才察覺到,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從雙眼淌了出來。

  【Too late, my time has come

  太晚了,我的歸宿要來了

  Sends shivers down my spine

  我的脊樑開始發顫

  Body「s aching all the time

  渾身上下疼痛難忍

  Goodbye everybody, I「ve got to go

  再見吧各位,我要離開了

  Gotta leave you all behind and face the truth

  我將離你們而去,去接受現實的審判

  Mama, oooh, ooh, ooh, ooh

  媽媽,喔——

  I don「t want to die

  我也不想死去

  I sometimes wish I「d never been born at all

  甚至有時我希望自己未曾來到這世上】

  艾米留著眼淚,情不自禁地大聲喊出了聲:「NO!!」

  她不是在場唯一這麼做的人。現場不少觀眾聽到這裡都忍不住用哭腔大聲喊著「不」。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哥哥有抑鬱的傾向,所以了解過抑鬱症的一些資料,她知道嚴重的抑鬱症患者在最後一步之前,會有求救的本能,向周圍的人發出求救信號,如果人們忽略了這個信號,那麼患者將失去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沉沒進最深的泥沼。

  艾米覺得這首歌就是韓覺的求救信號。

  可是她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

  對於那些把韓覺一步步推向深淵的兇手,她更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艾米抱住柯本的身子,埋頭痛哭。

  但所有哭聲都被悲涼的電吉他獨奏所掩蓋。

  舞台上的大屏幕裡,電吉他的琴聲逐漸減弱,正當人們以為旋律慢慢變得柔和時,韓覺的歌聲和曲子的風格猛然一變。

  如同狂風,如驟雨。

  【I see a little silhouetto of a man

  我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

  Scaramouche, Scaramouche will you do the fandango

  小丑角,膽小鬼,你會跳方丹戈舞嗎

  Thunderbolts and lightning,Very, very frightening me

  這雷鳴與電閃,著實驚嚇到我了

  Gallileo, gallileo……

  伽利略,伽利略……

  Magnifico-o-o-o-oh

  貴族大人

  I「m just a poor boy, nobody loves me

  但我只是個可憐小孩,沒有人愛我

  He「s just a poor boy from a poor family

  他只是個可憐人家裡的一個可憐小孩

  Spare him his life from this monstrosity

  饒了這怪胎一命吧

  Easy come, easy go, will you let me go

  我總是被人使喚,你們會放我走嗎

  Bismillah! No, we will not let you go, let him go

  以神之名!不我們不會放你走,讓他走

  Bismillah! We will not let you go, let him go……

  以神之名!我們不會放你走,讓他走……】

  歌劇的唱腔和形式突然出現,觀眾聽得目瞪口呆,像是在悲傷中突然被淋了一場瓢潑大雨。

  在今天這個音樂節裡,不,在整個美利堅的音樂節歷史上,都沒有出現過歌劇亂入的歌曲。誰也沒想過,但偏偏又是那麼的合適。

  這歌劇上演的是一場審判。

  韓覺仿佛一個人面對數以萬計的人,他獨自發出的聲音,總是被對面一起發出的聲音所掩蓋。對面那聲音有的尖細刺耳,有的油腔滑調,有的含糊猶豫,但合到一起,卻能假裝成莊重正義的樣子,鬧哄哄地就要把韓覺當場審判掉。

  就好比現實中人們對韓覺的審判。

  在【我也是】這場運動裡,韓覺好幾次通過官方說明強調了真相,配合了警方的調查,警方調查有了結果也都盡數發布出去,但所有人都不聽。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掌握的真相才是真相,所有人都覺得韓覺和官方聯手在掩蓋一場謊言,所有人都沉浸在牆倒眾人推的快感裡。

  真是鬧劇一場。

  【So you think you can stone me and spit in my eye

  所以你們以為可以拿石頭砸死我,唾棄我

  So you think you can love me and leave me to die

  所以你們以為可以愛著我,再讓我一個人死去

  Oh, baby, can「t do this to me baby

  哦,寶貝,不能這樣對我,寶貝

  Just gotta get out, just gotta get right outta here……

  我必須出去,我必須逃離這個地方……】

  韓覺的歌聲一下子變得戲謔起來。

  艾米作為一直相信韓覺是無辜的粉絲,此時情緒也隨之振奮起來。她聽出了韓覺歌詞裡的反擊之意。

  《聖經·約翰福音》第8章裡講了一個故事,大意是,有好事者拉來一個女人,說這個女人犯了淫X之事,按照先知摩西的律法,應該拿石頭砸死她,好事者想陷害耶穌拿住耶穌的把柄,於是問耶穌現在應該怎麼辦?圍觀者都等著看耶穌笑話。耶穌一邊在地上彎腰畫字,一邊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眾人聽後紛紛垂頭散去了。

  韓覺用歌詞嘲諷那些用石頭砸他卻一點也不無辜的人。

  他也嘲笑那些深愛過他,如今卻又懷疑著他唾棄他的歌迷和粉絲。

  在激昂的音樂裡,艾米開心起來,以為韓覺會像以往那樣,被否定之後奮起反擊,結果音樂在艾米呆愣的表情裡,漸漸又變得蕭瑟起來。

  在柔和的鋼琴聲裡,韓覺意興闌珊地唱道:

  【Nothing really matters

  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Anyone can see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Nothing really matters

  一切都無關緊要

  Nothing really matters to me

  對我來說已無關緊要了】

  他累了,算了,想退出了。

  韓覺在鋼琴前坐了一會兒,現場沒人發出一聲。沒有掌聲,沒有歡呼,人們只是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他們希望屏幕裡的那個人能說點什麼。

  然而從頭到尾,除了唱歌,韓覺什麼都沒有說,又或者,他想說的都在歌曲裡了。

  過了十幾秒,韓覺站起來,離開鋼琴。

  再幾秒,大屏幕突然一黑。

  就仿佛是韓覺切斷了他和世界的最後一次連線。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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