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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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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情書(二)

  心神震動了半秒,翁遙回歸理性,冷靜分辨,才聽出說話的不是女人,而且音色也十分熟悉。

  敲門後推開,翁遙就看到了對方。

  「啊,是顧老師啊。」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顧凡,翁遙半遺憾半放鬆地打了個招呼。

  「來得挺早啊。」顧凡轉頭跟翁遙笑了笑。兩人之前在《創造909》節目裡有過交集,因此他對翁遙很隨意地揮了揮手就算打招呼了。

  「第一次參加圍讀,有點緊張,就早點來了。」翁遙笑著說完話,往辦公桌後的韓覺看去,頓了頓,才開口:「韓老師。」

  「韓老師,韓導,韓覺,隨便叫哪個都行。」韓覺吃著薯片,讓翁遙別杵著,找個沙發隨意坐。

  經紀人感謝完韓覺之後已經走開。翁遙在顧凡對面的沙發坐下,轉頭觀察著韓覺。

  比起升學宴唱《海闊天空》的時候,現在的韓覺剪了短髮,整理著桌子上的稿件和資料,整個人已經進入了某種備戰的狀態,絲毫沒有假期旅遊的閒散。

  「劇本看過了吧?」韓覺隨意地問了一句。

  翁遙趕緊回答:「看過的。」

  顧凡視線落到翁遙手裡的劇本,讚嘆道:「看過十幾遍了吧?厲害。」

  翁遙笑說:「故事太精彩了。」算默認。

  顧凡開心得就像他寫出來的東西被人誇獎了似的,但說出來的卻是:「其實也就還好,正常的文藝片,加了點同名同姓這個不怎麼新鮮的元素。表演吃重的角色只有女主角,至於男主人公的死黨,完全沒有什麼戲份啊。」顧凡十分刻意地看了韓覺一眼,加大了音量,「但我還是敬業啊!導演一聲令下,我這個當演員還能說什麼呢?就算拍出來可能只有幾秒鐘,我只能專門找了師父,學了兩個月做玻璃,然後又用了一個月練習登山……」

  韓覺聽不下去了,說:「就算你這樣說,你還是得自己去說服章老師。」

  顧凡閉口,泄了氣般躺下:「切!」

  翁遙在一旁默不作聲看得有趣,但聽見顧凡為了角色,用兩個月學做玻璃,又用一個月練習登山,翁遙心驚不已。相比起顧凡的準備,她把劇本讀十幾遍,給角色做了點細節補充,實在相形見絀,等於沒什麼準備。

  「他是因為和藝術家完全不搭邊,所以準備的東西要多一點。你和角色符合的地方多,不用學他。」韓覺借著玩笑寬慰了翁遙一句,令她從焦慮中出來。

  翁遙微笑著,一邊感激,一邊在心裡感嘆。在來之前,她絕對沒想過韓覺可以這麼待人溫柔,這麼善解人意。堪稱奇蹟。

  一個人的變化,絕對離不開周遭環境潛移默化的影響。

  翁遙忍不住猜測,如果韓覺一直和堂姐談著戀愛沒分手,那麼談了幾年戀愛的他,身邊的朋友還會是顧凡他們嗎?性格會是現在這樣的嗎?還會在巔峰期從容隱退,跟愛人攜手環遊世界嗎?

  儘管很對不起堂姐,但翁遙只一瞬間就有了答案。

  她黯然想著,答案大概率都是【不會】……

  韓覺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走進來的是一個年紀在二十左右的小伙子,身形頎長,長相俊朗,飾演的角色是高中時期的男主人公。

  年輕人一進來就繃著身子,端端正正跟屋裡的人逐個問好。

  「韓導。顧老師。翁遙姐。」

  華夏藝人喊人不興在名字後面加【前輩】二字,稱哥稱姐,其實就相當於對前輩的敬稱。

  對方的稱呼,讓翁遙知道了自己不是資歷最小的。

  小伙子打完招呼之後就抿著嘴,暗藏驚慌地杵著。想來原本的打算也是想著早點到,表明一下態度謙遜,現在一看,頓時以為自己遲到了。

  「別站著了。我們都是來早了,會議室還沒開,你先坐下來喝點茶。」顧凡招呼年輕人往邊上坐。

  小伙子從善如流。

  閒談中,翁遙知道了對方是【艾都】的演員,之前的職業是模特,表演相關的履歷只有GG。

  翁遙心裡既有自己並不孤單的慶幸,也有對電影拍攝的遲疑。

  四個主要角色裡,目前就已經有了兩個偶像,一個模特……這演員陣容,拍文藝片真的沒問題嗎?

  還好後面出現的女主角,翁遙叫得出名字,也認得對方的作品,一下子穩住了信心。

  飾演女主角的叫林落純,是個童星出身的演員,近些年來拿過兩次【金牛獎】最佳女演員的提名,但每次都差一口氣,這次接下《情書》,是衝著封后去的。

  人陸陸續續抵達,大家也轉移陣地到了會議室。

  會議室經過布置,中間兩排桌椅隔著一段距離,相對而放。桌上擺著話筒、紙筆、茶水和名牌,一排是演員,另一排是導演、編劇、攝影、服化道之類的幕後主創。會議室周遭靠牆的地方,也有一些桌椅,沒有放置名牌,是投資方和劇組其他職員的座位。

  翁遙按照名牌就座,坐下後環顧四周,緊張感又襲上心頭。這場劇本圍讀,到場人數大概有五十幾人。

  翁遙只聽說過這陣勢,親身經歷還是第一次。偶像的身份使得她在這裡,就像是誤入會場的小偷,心虛得格格不入。

  我等下真的能演好嗎?

  要是表現差的話,會把我換掉嗎?

  翁遙看著眼前記錄著這次圍讀的全過程、也記錄著她的表現的攝像機,感覺自己雙腿都在顫抖。

  翁遙深吸一口氣,就按照表演老師教的那樣,強迫自己放鬆。

  所有人全部坐下後,每人都發到一份劇本。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了。」韓覺一句話讓現場迅速安靜了下來,會議室裡只聽得見眾人翻開劇本第一頁的聲音。

  圍讀劇本,所有主演按角色把整個劇本讀一遍,導演提出想法,演員嘗試實現,一起找出劇本的問題,進行梳理。其他幕後主創提出各自的看法,充分溝通。

  韓覺拿著劇本,充當旁白,念道:「雪地,外景。大雪紛飛的呼嘯聲。杜小柏穿著一身黑色著裝,仰躺在雪地裡……」

  …………

  杜小柏仰面躺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喘著氣。她剛才在想,人會不會靠憋氣讓自己窒息死掉。這樣想著,就試著去做了。

  結果是不會。

  這樣的嘗試平常也不多。只是在未婚夫逝世兩周年的日子,不可避免地會頻繁思考和死亡有關的東西。比如死去的人,活著的人,活著卻如同死去的人。

  冰冷的空氣經過肺裡,轉了一圈又變成暖氣,呼出形成一團霧,消散在空中。杜小柏望著不斷飄下雪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起身,拍拍黑色衣服和頭髮上的雪花,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未婚夫阿樹在兩年前登山時出了事故,年紀輕輕就去世了,杜小柏作為未過門的妻子,本該和夫家的關係到此為止,但她不僅每年參加未婚夫的祭日,平時也拜訪兩位不幸喪子的長輩,照顧有加,稱其爸媽,儼然一副兒媳的態度。

  兩位長輩欣慰的同時,倒是覺得可惜和愧疚,怕耽誤了人家姑娘,言語中勸過杜小柏,你還年輕,應該往前走去重新尋找幸福。

  杜小柏總是笑著搪塞過去,固執地假裝聽不懂。

  這次的兩周年祭日,兩位長輩看到杜小柏獨身前來,心裡是有些遺憾和失望的。

  墓碑前,人們輪流祭拜過後,杜小柏落在最後,一個人凝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站了很久,看了很久,說了很久的心裡話。

  這次的祭拜,她和阿樹共同的好友邱燁,因臨時有事,沒能參加。幾個登山俱樂部的朋友來了,代邱燁向杜小柏之致以抱歉。杜小柏搖搖頭,柔聲說沒有關係。

  邱燁是阿樹最好的朋友,阿樹發生事故的時候,邱燁就在那裡。

  其實今天沒來的不只是邱燁,阿樹摔下懸崖之後,棄阿樹而走的那些隊員,一個也沒出現。

  「這些年,大家都很不好受,那樣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們到現在都不敢再登山了。」一個登山俱樂部的朋友感慨。

  氣氛沉默下來,腳踩在雪地裡的咯吱咯吱聲,格外得清晰。

  前面,阿樹的媽媽突然頭疼得要站不住,杜小柏跑過去,焦急地想開車把她送去醫院,但阿樹媽媽卻說回家休息休息就好。

  車開在路上,還沒把人送到家,媽媽就突然把手一放,坐直了身子,半點不見頭疼的樣子。

  「我是裝病,想早點回家。」阿樹的媽媽得意地笑了起來。

  杜小柏無奈地放慢了車速,心裡感慨著,明明媽媽卻這麼外向活潑,偏偏阿樹卻遲鈍又木訥,真是搞不懂為什麼。

  到家之後,杜小柏也沒急著趕回去吃飯,而是進屋喝了茶。

  這屋子屬於祖宅,杜小柏來的次數不多,每次來,都被牽引似的要在阿樹的房間流連多時。她視線慢慢掃過牆上的畫、書桌上的書、房間裡的每一個家具,想通過未婚夫生前留下的痕跡,感受著對方的存在。

  阿樹媽媽換好了衣服,突然走了進來,看著杜小柏的背影,沒有加入一起感傷。不是她不難過,而是這兩年的時間裡,她無時不刻不在懷念兒子,但她可以無止盡地駐足傷懷,杜小柏還可以往前走,所以當著小柏的面,傷感的情緒不必在此時爆發。

  「對了!」阿樹媽媽突然從書櫃裡抽出一本東西,興奮地問杜小柏:「要不要看阿樹的畢業紀念冊?之前剛從一堆舊箱子裡找到的。」

  是之前沒看過的!杜小柏開心地點了點頭。有關愛人的一切,她都感興趣。

  「那時候阿樹還在讀高中,我們住在公司分配的房子。現在那個公司倒閉了,房子好像也已經拆掉修成路了。」阿樹媽媽陷入了感慨。

  杜小柏靜靜聽著,心思早已經放在了手裡的畢業紀念冊裡。

  關於阿樹的高中生活,杜小柏知道的不多。當知道這本畢業紀念冊是阿樹高中時留下的之後,杜小柏如獲至寶,小心地翻開看了起來。

  看著班級合照裡高中生模樣的未婚夫,杜小柏笑了一下,說真是沒什麼變化。一想到跟墓碑上的照片幾乎沒什麼兩樣,杜小柏心頭突然襲來一陣悲傷,只怔怔地捧著紀念冊。

  阿樹媽媽起身去到廚房準備些吃的,把空間留給了杜小柏。

  杜小柏緩過神來,一頁又一頁地往後翻,在每一頁裡尋找未婚夫的痕跡。

  翻到記有學生家庭住址的那頁時,杜小柏尋找著未婚夫【唐景樹】的名字,然後看到了一串地址。阿樹媽媽口中已經被拆了的地方。

  杜小柏心裡突然有了個想法。

  她想寄信給這個地址。

  把信寄往這個無人能收到的地址,就像把信寄給天上的愛人。

  寫什麼呢?

  對於想跟愛人說的話,杜小柏其實幾天幾夜也說不完。

  但是當心裡掠過那麼多的思念,那麼多的埋怨,那麼多的委屈之後,她突然知道自己要寫什麼了。

  就寫:

  【敬啟者:唐景樹

  你好嗎?

  我很好。

  杜小柏。】

  杜小柏對自己的想法十分滿意,抿著嘴將地址抄在了手腕上。

  幾天後,杜小柏坐在了邱燁的工作室裡,臉上全然沒有以往剛參加完祭日掃墓後的沮喪和消沉。

  邱燁驚訝又新奇,一邊製作著玻璃工藝品,一邊問杜小柏:「祭日還順利嗎?」

  杜小柏臉上浮起笑容,慢了半拍地回答:「很順利啊。」

  邱燁擠眉弄眼地盯著杜小柏。

  杜小柏禁不住看,作出並不熟練的生氣表情,嗔笑著問:「幹嘛。」

  邱燁笑著問:「你是遇上什麼好事了?」

  杜小柏問你怎麼知道。邱燁說你的臉上都寫得明明白白。

  杜小柏摸著臉,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說:「我在他的家裡,看到了一本畢業紀念冊。」

  邱燁動作緩了下來,問:「然後呢?」

  杜小柏:「紀念冊最後有每個學生的住址。他的那個住址,現在已經修成了路。我就往那個住址寄了信,以他為收件人。」

  邱燁停下動作:「往那裡寄信,不可能會有人收到吧。」

  「就是因為收不到,所以我才寄的。」杜小柏輕輕柔柔地說,「因為我是寄往天上的。」

  邱燁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掛起笑容,說:「這種奇怪的事,的確很像是你會做出來的。」

  然而杜小柏要說的話還沒說完。「然後,你猜猜結果怎麼樣?」杜小柏臉上浮現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我收到了回信。」

  邱燁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不信。杜小柏得意地拿出那封回信,證明自己不是騙人。

  邱燁看著紙上自稱得了感冒的回信,認定這是一個惡作劇。

  杜小柏並不在意,只是覺得很開心,說就像是天上的阿樹寄來的回信。

  邱燁咂咂嘴,滿臉的複雜。這種荒唐的惡作劇發生,杜小柏卻自欺欺人地為此欣喜,說明這兩年過去,她依然忘不掉阿樹。想到這裡,邱燁似乎有些生氣。一邊問著「那我們的關係怎麼辦?」一邊靠近杜小柏。杜小柏兔子一樣躲躲閃閃。最後邱燁不耐地摟住杜小柏,低頭吻住她。

  …………

  「我覺得這裡少了些鋪墊。」飾演邱燁的顧凡,提出了自己對角色的看法。

  會議室的眾人紛紛投以目光。少數人望向了韓覺。

  顧凡說:「第一遍看劇本的時候,看到這裡,我是覺得邱燁的生氣和吃醋,是有點莫名其妙的。

  「劇本裡的設定是,唐景樹,杜小柏,邱燁三個人已經認識了近十年。邱燁一直暗戀著杜小柏,當因為好友唐景樹先告白的原因,他一直把這份感情藏了起來。但之後好友意外去世,邱燁對杜小柏的那份感情,又再次浮了出來。但這個設定,觀眾看到這裡的時候是不知道的,等於是毫無準備。

  「前面還在愧對好友,說自己至今不敢再登山。結果轉頭就強吻好友的未婚妻……這在觀眾看來,邱燁就像是一個趁人之危的混蛋。」

  大家聽完,心裡都有些認同的。

  在沒完全了解人物關係的時候,單看上面那段戲,很容易把男二邱燁當成反派去討厭。

  而劇本的後面,就算邱燁抱著治癒杜小柏的心情,帶她去尋找【回信的唐景樹】,觀眾心有膈應的情況下,也只會憤憤然覺得邱燁出於自私,急不可耐地想讓杜小柏對過去的愛人把關係整理乾淨。

  顧凡的發言不算客氣,沒有迂迴,也沒有保留。大家把視線投向韓覺,不知道韓覺對此會怎麼回應。

  在影視圈,脾氣和名氣向來都成正比。如今韓覺作為影視圈新貴,作品無一失手,驟然聽到有人對劇本有意見,他生再大的氣都算正常。

  「對!」聽完顧凡的話,韓覺韓覺一副你說得對極了的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

  還給顧凡豎了個大拇指,說:「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看得非常不爽!」

  前世他第一次看《情書》的電影,尚不知道具體的人物關係,當看到男二秋葉「強吻」女一渡邊博子的時候,他差點罵了出來,再看到渡邊博子半推半就接受了這個吻之後,更是荒唐無語。具體的感受就如顧凡說的,觀眾還沉浸在女主角對逝去的未婚夫的感情上,沒有鋪墊,也沒有暗示,下一秒就看到男主被綠,觀眾不能不感到錯愕。而且女主被吻之後還不把人推開,這就給人以【他對男主的友情是假的】、【她對男主的愛情是假的】的感覺,只覺得男主好慘。

  最重要的一點是,《情書》原著裡飾演秋葉的演員,並沒有帥到可以讓觀眾原諒他、為他腦補合理動機的程度。和美男子柏原崇那麼一對比,「反派相」幾乎原形畢露。

  「哈哈哈。」現場一陣輕笑。聽著韓覺率先吐槽自己的劇本,大伙兒頓時鬆開繃著的情緒,放心大膽地跟著笑了起來。

  飾演少年唐景樹的年輕人也樂呵呵跟著笑,突然,他聽到身旁的翁遙低聲說了一聲:「厲害。」

  年輕人不明所以,問:「什麼厲害?顧老師厲害?」

  「你沒看出來韓老師是故意的嗎?」翁遙低聲說。

  「故意的?」

  翁遙一雙眼似乎看透了一切:「顧老師是今天第一個到韓老師辦公室的,以他們的關係,顧老師剛才說的這些,你以為韓老師會不知道嗎?演員指出劇本的問題,讓導演編劇下不來台,顧老師不會那麼魯莽的。所以他們肯定是事前說過的。韓老師在劇本裡留一個漏洞,特意讓顧老師第一個開口,當眾講出來,然後他接受意見。這是為了傳達一個信號——大家接下來不要害怕提意見和看法,他這個導演不是霸道聽不進話的人,只要為了電影好,他都會聽取考慮。」

  年輕人恍然大悟。

  望著現場輕鬆的氣氛,覺得韓導厲害,顧老師厲害,身邊這個翁遙能看出韓導的用意,也非常厲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劇本裡寫下的想法,躍躍欲試,準備等會兒發言。

  「我的建議是,補充一點邱燁對杜小柏的感情的細節。」顧凡指出問題後,後面緊跟著自己的建議。

  顧凡覺得,讓觀眾理解邱燁,不單單要點出邱燁對杜小柏一見鍾情,只不過晚了唐景樹一步,出於義氣,一直深埋喜歡,直到好友逝世了才讓這情愫復甦。

  「可以,我也是這麼想的。」韓覺點點頭,在紙上記錄著什麼。

  除此之外還要點出,唐景樹逝世後,邱燁一直關心著杜小柏的心理狀況。

  顧凡繼續說:「還要補充一些邱燁關心杜小柏的心理狀況的細節。帶著杜小柏去唐景樹的老家,是鼓勵她從過去走出來。」

  開頭嘗試憋氣窒息,已經初步表明,愛人的逝世讓杜小柏的精神陷入了不算好的狀況。邱燁擔心抑鬱的杜小柏,最終隨逝者滑向死亡,所以常以主動強勢的姿態,推著杜小柏往前走,不要停留在過去。

  韓覺邊寫邊說:「不錯。比如關心她飯有沒有按時在吃,約定找個時間可以一起出遠門散散心,問她還有沒有在運動鍛鍊身體,推薦她培養新的興趣……」

  韓覺聲音弱了下來,思緒恍惚飄到了會議室之外。

  他想起了顧凡搬來公寓吃喝同住的那段日子,想起了他發病時有章依曼陪伴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關溢經常詢問他格鬥水平保持得怎麼樣,想起了賈倫斯源源不斷向他推薦的爛片,想起了夏原介紹他去非洲當志願者……

  「怎麼了?」顧凡問他。

  韓覺搖搖頭,笑了一下,說:「沒什麼,繼續吧。」

  他覺得能被這些人愛著,自己真的非常幸運。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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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情書(三)

  傍晚的時候,魔都細雨毛毛沾沾,天色藍紫,人坐在車上,寒意和倦意同時襲來。

  車子行駛在雨中,輪胎碾過雨水發出嘩嘩的聲音。翁楠希把車窗合上,車廂就形成一個封閉安靜的空間,雨刮器像催眠的鐘,從右往左把雨滴掃落。

  大約安靜了十分鐘,翁楠希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叮——」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翁楠希仿佛被驚醒,從冥想中脫離,但沒理會手機,她調整著坐姿問坐在副駕駛的經紀人:「明天哪些安排?」

  經紀人翻開早已準備好的小本,回答:「八點四十到九點,有個採訪;十點是服裝公司那邊的月度會議;中午十一點四十,和英格蘭電視台的記者會過來,邊吃午飯邊採訪,位置訂在了【愚翁】陸家店……」

  翁楠希默默聽著,對這密密麻麻精確到分鐘的行程安排,早已習慣。

  對其中一些細節處做出調整後,翁楠希接著又問,她不在國內的這些日子,圈子裡發生了哪些她需要知道的事。

  這麼問,不僅僅是為了增長談資,以免被採訪問到時一無所知,同時也是掌握訊息,了解圈內資源分布的動態。

  她現在不僅是個演員,也是經紀公司的大股東、多家公司的老闆,最近所有生意飛速發展,需要她多線操作,精力難免有限,把經紀人當成秘書用,圈子裡的事讓經紀人匯總篩選後再告訴她。

  經紀人熟練地拿出手機,劃出文檔,從新到舊一件件講給翁楠希聽。

  「有幾家公司和平台湊在了一起,準備做一檔電子樂的綜藝,規模挺大,說是要做電子音樂版的《好聲音》。」

  翁楠希感慨:「看來現在的綜藝行業,是真的找不到什麼新鮮的點子了。」

  音樂四要素:節奏、旋律、和聲、音色。電子樂的出現和發展,屬於【音色】上的突破。然而電子樂一直在歐洲流行,好多年都擠不進華夏市場。因為多數華夏人的聽歌習慣,一向以歌詞為重,其次注重旋律,一首不能哼唱、不能傳達心聲的曲子,很難流行開去。這次華夏有公司盯上了這塊蛋糕,想仿照培養挖掘說唱和街舞的市場一樣,把電子樂的盤子做大。翁楠希並不看好結果。

  她所知道的風險,那些公司和平台不可能不了解,但他們依然選擇去賭,多半還是因為現在綜藝市場,想做出大火的節目越來越難。

  「綜藝流行的類型總共就那麼幾個,都被老牌節目占得死死的。像金導羅導那樣一個點子養活一個綜藝的人才太少了,現在要突破創新,只能往小眾領域探索,」經紀人附和著發表看法,「脫口秀、說唱、街舞,現在就連密室逃脫、素人相親和律師工作日常都能做成綜藝了……」

  翁楠希很少看綜藝。少數幾次觀看,也都帶著考察或觀察的目的。例如最近幾次看《追擊者》,也只是因為她名下的服裝品牌,贊助了這個主打追逐撕名牌的節目。

  經紀人突然想到了某事,忍住了轉頭的衝動,開口:「說起來,拍《我戀》的那個王導,算是近幾年綜藝圈裡比較有名的了。他最近開了新的綜藝,還是跟電影有關係的。」

  「跟電影有關?」翁楠希有些詫異,「不是談戀愛的?」

  王導可以說是翁楠希最熟悉的綜藝導演了。

  他作為綜藝導演,享譽世界,成名作和代表作就是撮合了韓覺和章依曼。被稱為韓覺大腿上的一號掛件,怎麼甩都甩不掉的那種,靠得就是一手絕妙的狗糧加工技術。乍一聽他的新作竟然沒抱韓覺的大腿,實在讓人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說是要跟【火種】合作。」經紀人補充。

  跟【火種】合作?

  難怪了。

  翁楠希頓時釋然。王導還是很清楚自己的優勢的。

  「具體怎麼合作?」她來了興趣。

  經紀人想了想,王導新作品這條訊息其實並不完全,目前還在籌備,只是放出了點風聲,僅在業內流傳。經紀人原本是想等到消息被確認後,再告訴翁楠希的。但翁楠希現在表示好奇,那現在說也行。

  【火種】成立之初,就一直致力於搭建橋樑(當帶路黨);幫助那些有才華、有想法、但沒有機會的電影人,在華夏影視圈立足(低價雇用人才)。前年還搞了【火苗計劃】,把一批外國的青年導演帶到了華夏。經過長久的培訓和學習,第一屆【火苗】的十六名導演如今正面臨畢業。畢業作品,就是他們在華夏拍的第一部長片。

  王導的新綜藝,就打算聚焦於這場【畢業考核】。

  這些青年導演完成畢業作品的過程,從籌備、立項、搭建團隊再到後期製作,都會被拍成節目,放到電視上。【火種】的創始人賈倫斯,全程參與監督,負責引導所有導演,穿針引線,活躍氣氛,給予幫助。韓覺、孫賢、周一博、夏原和王植等一眾公司元老,負責各階段的考核。最終合格的導演,其作品可以上院線,甚至拿去參展參賽。

  「有意思。」翁楠希表示讚嘆。這不僅從觀眾的視角覺得不錯,站在製作人的角度去看這個項目,也很不錯。

  展現從無到有製作一部電影的綜藝,是綜藝史上從來都沒有過的。

  可能曾有人想過這麼做,但後來會發現合作對象極難挑選。找小公司,拍出來可能是一堆學生作品;找大的電影公司,人員複雜,牽連甚廣,很多東西也不適合放到明面上。

  【火種】是近年來影視圈新晉獨角獸,年輕,實力強勁,兼具冒險精神,內部環境又很純粹,效率高,人脈廣。台前幕後,更有一批個性鮮明很有趣的人,簡直是個網紅公司,根本不用擔心節目效果。

  翁楠希不禁想起兩個月播放的《我們戀愛吧》,懷疑張子商和姜綺【火種】的探訪之行,很可能是一個深謀遠慮的試探。

  而試探的結果十分喜人。

  韓覺和周一博這對師徒自不必說,說他們是搞笑藝人協會的會員也沒人覺得奇怪。

  賈倫斯這位【火種】創始人,因其異於常人的思維,以及老天爺賞飯的喜劇天賦,在節目播出後迅速成了網紅。網上一堆人起鬨,讓他把那個有槍戰有飆車的警匪片拍出來,然後不去看。

  夏原這位公司真正的中流砥柱,被挖出豐富的人生經歷,曾是古箏樂手、戰地記者、調酒師、雜誌副主編……甚至還有人找到她在巴西柔術賽場上比斗的視頻。在女性聲音越發嘹亮的當下,毫不意外地被眾女性舉為榜樣。

  節目裡,那些一閃而逝的外國青年導演,也同樣令人印象深刻。被賈倫斯脅迫改劇本的鞋拔子臉導演,一臉苦相,苦不堪言,無數職場人士感同身受;一群外國青年導演結束午餐,回到公司從長廊經過的時候,後期很用心地給他們分別打上了介紹,這位是《黑鏡》某集的副導演,這位是某集的編劇之一,配合慢鏡頭的效果,導致一堆人走來時,氣場簡直跟校園動漫裡學生會出行般囂張跋扈,散發著強者的氣息。

  外國人來華夏拍電影,傲慢的華夏人其實是不怎麼在意,甚至都不怎麼放在眼裡。但【火種】的外國人不太一樣。他們遠渡重洋、拖家帶口地來到華夏,是貨真價實的追夢者,經過重重篩選,於學院和劇組刻苦學習,再挺過殘酷的磨練(賈倫斯的指手畫腳),每一位都具備著相當的實力。

  「這是半記錄片半綜藝形式,把導演當選秀明星來拍了。」翁楠希站在製作人的高度說:「也是宣傳片。而且是不花一分錢,反過來大賺特賺的那種長線宣傳。」

  在翁楠希看來,這個節目已經具備著多種成功的要素。只要王導那邊不坍台,賽制搞得有趣一些,就又是一個頂級綜藝誕生了。

  相比起什麼《演員請待機》、《我是演員》之類,王導的這個新節目規模更大,可看性更高,影響力也更廣。如果這個節目成功了,那節目在影視圈的影響力,幾乎可以說是《好聲音》之於音樂圈。第二季、第三季一直往後做下去,拉攏合作的公司範圍擴大,到時候王導可以說是《極限男人》的金導、《三天兩夜》的羅導這種級別的綜藝導演了。

  「聽說【艾都】也會加入。」經紀人說。

  「【艾都】?」翁楠希問:「【艾都音樂】,還是【艾都影業】?」

  「說是都有。」經紀人講,「【艾都音樂】參加配樂和插曲環節。【艾都影業】派演員去參加選角環節。」講完又補充,「只是聽說是這樣的,到底是不是還沒確定。」

  翁楠希沒說話。心裡知道多半是真的。

  「跟進一下。」翁楠希說:「我們公司的演員也可以去試試。」

  經紀人有些訝異。【火種】和王導的這個項目,現在業內不知多少公司在關注著。他之所以沒那麼上心,是清楚自己公司跟【火種】關係並沒有多好。

  翁楠希面朝車窗,說:「能去的都去試試看吧。反正不會有什麼損失。」

  經紀人疑惑沒表現在臉上,只是笑著應和道:「也是。」

  翁楠希眼帘低垂,望向窗外。

  窗外的雨滴斜斜地摔在車窗上,固執地劃出一條長長的水痕,很像被拋棄的人作出的苦苦哀求的姿態。

  半年前雙方那次短暫的聯合,共同抵禦了輿論危機,但這並不代表她和韓覺就成為了朋友或合作夥伴。這一點,她和韓覺心知肚明,都是有默契的。之後韓覺作為【我也是】運動的發起人之一,卻深陷【黑客門】,運動的名聲和信譽幾乎毀了大半,翁楠希也一度感到頭疼,後來雖沒落井下石,但也沒有同仇敵愾。因為她清楚,那邊並不喜歡和她牽扯太多。她和韓覺的關係,最多只是不成為敵人,永遠也沒辦法再成為朋友。

  但其他人還有機會。比如堂妹,依然是韓覺的朋友。公司裡其他演員去參加【火種】的試鏡,也不用擔心遭到報復或不公正對待。韓覺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而遷怒另一個人。

  「小遙應該很有機會。」經紀人突然想到了翁遙:「【火種】出了名的念舊,喜歡找用過的演員,小遙拍完《情書》,也算是熟人了。」

  翁楠希不置可否。轉而問《情書》的情況。

  經紀人回答說,翁遙半個月前參加劇本圍讀,上星期結束,再有十天就要進組。

  翁楠希點點頭,然後聽經紀人說起其他業內的大小消息,一直到抵達家樓下。

  到家的時候雨也小了,介於需要撐傘和無需撐傘之間的尷尬程度,翁楠希沒有撐傘,挎著包拉著行李箱,直接在一樓地面上下車,走進了公寓樓。

  來到家門口,輸入密碼之前,先觀察了下擺放在門外的幸福樹,感覺這樹又長高了一些。看來自己離開的兩個月,堂妹把它們照顧得很好。

  進門,聞到飯菜的香味。

  翁遙走過來接過行李箱和手提包,說晚飯燒好,剛好可以吃。

  到了飯桌上,翁遙向上級匯報工作似的,說這兩個月裡家裡發生的變化。比如她給某株植物換了花盆;舊的榨汁機壞了,她買了台新的;她上個月接了空氣加濕器的GG,廠家送了一個過來,試試好不好用……

  翁楠希轉頭看著屋子裡的變化,問:「你什麼時候搬出去?家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快放不下了。」

  「我們可以換個大房子住啊。」翁遙毫不在意被堂姐嫌棄,「反正我們又沒有男朋友。」

  翁楠希低頭吃飯,懶得講話。

  「對了,姐,你不是買了很多房子嗎?為什麼還是住這裡?」翁遙覺得奇怪,自從堂姐賺了錢之後,就陸陸續續地在全國買了很多房子,單是魔都,就有不下三所住處。就算是投資,也可以先住個好點的房子,再處理其他空著的。可堂姐無論握著多少高檔的房子,最終她休息、吃飯、睡覺、看書的地方總是這裡。

  「這裡風水好。」翁楠希隨口敷衍。

  翁遙撇撇嘴:「你敷衍我。」

  翁楠希報之以哂:「你自己想,我是不是住到這裡之後,事業才一下子好起來了?」

  翁遙仔細一想,還真是這樣!

  但幾秒後她就反應過來了,知道堂姐說得不全是實話。畢竟風水、星座、運勢什麼的,堂姐向來不信。她可不是什麼紅頭髮的女人,也不是三四年前剛來大城市沒講過世面的小姑娘了啊。

  正打算再問,就聽到一聲:

  「叮——」

  翁楠希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一下,代表有消息進來。

  翁楠希拿起來看了一眼,又蓋上,繼續吃飯。

  翁遙眼珠擺了擺,假裝不好奇地問了一句:「誰呀?」

  「吃你的,別多問。」

  「對了,姐。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我上次去錄節目,有個主持人對我特別特別好。我還以為他喜歡我,結果拍攝結束後,他就跑過來問我,說怎麼總是聯繫不到你,還問你的手機是不是丟了。」翁遙說:「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缺心眼。」

  「別理他。」

  「哦。」翁遙點點頭,問:「他是不是想追你呀?還是說,已經在追了?」

  翁楠希盯著堂妹,覺得堂妹自從搬回來住之後膽子大了很多,一些以往不敢聊的話現在都敢開口。她覺得有必要讓堂妹回憶一下什麼是姐姐的威嚴,於是問:

  「還有十天就進組了,你角色準備得怎麼樣了?」

  翁遙一下子被捏住了七寸。宛如一隻被老師點名抽查作業的學生。

  當拿到劇本之後,她一直沒敢去請教堂姐,一方面是因為知道翁楠希忙,不願打擾,另一方面也以為在堂姐面前聊韓覺的戲,她心虛。

  「現在還在準備人物小傳。」翁遙聲音老實了下來。

  上星期劇本圍讀結束之後,又過了兩天,她收到了最終版的劇本。在進組前,她的工作就是背台詞,琢磨角色。琢磨角色,就按照表演課上學的,寫人物小傳,做性格分析,設計小動作小習慣。

  然而翁楠希聽了,卻說:「人物小傳先放一放,這個不急。」

  「為什麼?這個不是很重要的麼?」翁遙沒有立即聽令,而是等著堂姐說出理由。

  「不是說這個不重要,而是對你這個階段的演員來說,不是特別重要。」翁楠希放下筷子:「我看到過很多演員,很努力地寫了非常詳盡的人物小傳,各種人物剖析,洋洋灑灑分析了一大堆,但最後寫出來是一回事,演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翁遙想了想,問:「那我這種階段的演員,應該怎麼準備角色?」

  翁楠希說:「不管哪種階段的演員,都要先弄清楚導演的想法和意圖,理解他的影像表達。不然就等於沒有弄清方向,準備出來的角色就是白做功課。」

  翁遙點點頭,心裡迷霧驅散了一些。

  她回想劇本圍讀會的交流和探討。

  《情書》兩個女主角,分別對應著兩種色調。

  一邊是失去愛人的杜小柏,探討活著的人如何面對愛人的逝去,故事整體的氛圍就跟戲裡無處不在的雪一般寒冷。

  另一邊與之對應的,是女唐景樹對過往青春的回憶。回憶的色調清亮溫暖,如春天灑下的陽光柔和。

  翁遙飾演回憶裡的少女唐景樹。

  可以說【暖】的戲份有大半落到了她身上。她如果沒能演好,那麼【冷】跟【暖】的對比失衡,電影就會少了力度。

  「我不知道我的演技行不行。」翁遙表情有些苦,擔心自己演不好:「我學表演才學了一年。」

  「我跟你的表演老師聊過。五官能夠控制、情緒也算生動自然,已經邁入表演門檻,就現階段,你技術方面的演技已經夠用了。」翁楠希依然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她永遠能找到達成一件事的捷徑是什麼,即便是表演,她也能撥開層層「藝術」和「感性」的外衣,一眼看到實心:

  「對演員來說,演技是很重要,但也沒那麼重要。

  「討論一名演員演技好壞的時候,不能單只從技術的角度去評判。還應該看演員對角色的塑造是否成功、塑造的角色是否完成了任務、表演在整部影片當中是否和諧、表演是否打動了觀眾。而要完成這部分,就得把視角從角色身上移開。就像畫畫一樣,太關注局部,湊得越近,就越容易畫出失敗的作品。

  「我剛入行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如果你是被動地跟著公司標準走,你就每天都會特別累,但如果你走得比公司標準還快,那你就特別輕鬆。表演也是一樣。當你理解了作品,跟上導演的思路,甚至比他還要快那麼一點,那表演對你來說就不會特別難。甚至到了那個時候,燈光、音效、構圖……都會成為你【演技】裡的一部分。」

  「呼~」翁遙感覺脊椎被提了一把,身上的壓力頓時減去一半。但心裡又一次感受到了和堂姐智識上的差距,深感挫敗。

  翁遙遲疑地看著堂姐,最後還是問:「姐,你等下有沒有時間?」

  翁楠希看著堂妹的眼睛不說話。

  翁遙老實交代:「我想你幫我看看劇本。我擔心我理解劇本理解得還不全面。」

  「公司給你找的表演老師,費用裡也包括了劇本分析。」

  「《情書》是講女人的故事,而老師是男的。只有女人才懂女人。」

  「你真厲害。你這一句話既冒犯了男性也冒犯了女性。」翁楠希瞥了堂妹一眼,「到了外面,千萬不要發表這種淺薄的觀點。你會毀了你姐現在在做的事。」

  「姐!」翁遙半撒嬌半抱怨。

  「行。」翁楠希點了點頭:「你把劇本給我,我等會兒抽時間看看,明天跟你聊。」

  翁遙連忙跑去把劇本拿來,然後積極地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悄悄觀察堂姐,堂姐面色如常地翻看著劇本,翁遙心裡有些懊惱,當初怕劇本刺激到堂姐,所以沒能早點請教堂姐。現在一看,自己不僅做賊心虛,還有些浪費效率。

  翁楠希看了幾頁劇本,便擱置一旁,起身去了浴室。洗完澡後去到書房,處理了些報告和文件後,時間已經來到深夜。

  關掉電腦,摘掉眼鏡,視線隨意地在書房漫遊,此時才有閒暇打量時隔多日,書房有沒有不同。

  沒有。書還是這些書,沒多也沒少;周圍也沒有被堂妹添置什麼奇奇怪怪多餘的物件;桌上的盆栽依然健在……

  拿起被靜音冷落了幾小時的手機,一打開,就看到屏幕裡一堆很多或陌生或相熟的人給她發的消息。

  其中有一整列孜孜不倦的問候,來自同一個人。一名才出道的綜藝喜劇人。她的追求者之一。他發的最新的一條消息是【朋友,你是已經睡了嗎?我要睡了,明天還要錄節目。晚安!】,來自十分鐘前。

  翁楠希心無波瀾,但看著【朋友】兩個字,霎時晃了神。

  他們只在電視台偶遇過一次,連交集都不算有,對方卻不知問了多少人,打聽到了她的號碼。直接問她有沒有男朋友。

  翁楠希聲明,自己沒有戀愛的打算。對方依然毫不退縮,熱情不減,直言想跟她交朋友。

  說是交朋友,實際表現出來的,其實和追求也沒什麼區別。

  早晚發送早安晚安,一日三餐關心她有沒有吃飯,中間事無巨細地分享自己的生活,有時新到了想的段子或節目裡的趣事,也發給她。

  翁楠希感覺有些好笑。圈內圈外,追求她的人一直絡繹不絕。在她發起【我也是】運動、榮登多國雜誌封面、生意規模急劇膨脹之後,追求者的數量直接縮水大半。面對聰慧而強勢的她,大部分男性在掂量過後,自慚形穢,大多選擇望而退卻,就連奢望都不敢。留下的或新加入追求者行列的,無一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要麼享有高地位,要麼在某個領域頗有建樹,政界,商界,學界,演藝界的都有。

  因此當一個才出道一年的綜藝搞笑藝人,突然對她轟轟烈烈發起追求時,就顯得格外顯眼。

  翁楠希一直沒有把對方拉黑刪掉。

  這很不像她平時的作風,導致翁遙知道這件事後,還以為這人或許暗藏某種潛力和優點。

  其實沒有。

  對方長相普通、家境普通、能力普通,就連追求的方式也很普通。

  翁楠希之所以沒刪了對方,只是因為對方讓她想到了某些事。

  翁楠希把書房的燈關上,只留了一盞檯燈。她彎下腰,從身後柜子裡的保險箱中,取出一疊照片,攤開,擺在桌上。然後端著酒杯,一邊喝著酒,一邊拿起這些照片一張紙看過去,每一張都看上好久。

  照片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看這些照片,看的不是照片裡的人,看的是自己的回憶。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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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情書(四)

  照片裡是她和韓覺第一次出遊,那時韓覺正在追求她。

  說是追求,其實並不明確。因為那段時期,他總是出現在她的邊上,而她也樂於去哪都帶上他——以朋友的名義。

  她和韓覺相識於某場酒宴,他幫她免去了狼狽,她當時認出了攪動一方風雲後又淡出大眾視野的韓覺,出於感謝和好奇,即便韓覺語氣極沖,她也向他搭話聊了一通。在看出對方的死志之後,還規勸了一句會痛。

  她當時以為兩人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但是之後的幾場大型酒會裡,他們頻繁相遇。

  她是為了尋求演出的機會,而韓覺只是在那站著,晃來逛去,不找人交談,眼神生硬,像獵人尋求獵物般,總把人嚇跑。偶爾有像她這樣被主辦方請來活躍氣氛的女人找上他,貪圖他那還有丁點餘熱的名氣,韓覺也只會粗魯地讓對方滾開,離他遠點。

  大概是第四次偶遇的時候,她終於走過去問韓覺他到底是來幹嘛的。

  或許是因為韓覺還記得她,所以在跟她說話時,他的態度並不可怕,也不惡劣。韓覺說他來這裡是為了試試能不能交到朋友的,看結果好像不行。

  她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聊過的內容——他要找朋友替他收屍。錯愕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好笑,怎麼會有人用這麼笨拙的方式交朋友,而且是為了這種理由。

  她笑著對韓覺說,你之前信不過我給你收屍,那我們可以先當朋友試試,遇見這麼多次,也是一種緣分,而且我朋友多,你如果想多交幾個朋友,我可以介紹一些給你。

  韓覺皺了皺眉說,我從來沒跟女人當過朋友。

  她說,不要緊,我可以教你。

  之後他們交換了聯繫方式,不再只是在酒會相見。

  「朋友叫你出來玩,你得馬上出來。」

  「朋友遇到了好事情,你要請客慶祝啊。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嗎?」

  「朋友如果心情不好,你要安慰才是。快帶酒過來。」

  「等下我要去見個製作人,如果我十五分鐘沒回來,你就過來接我。就靠你了。」

  「我跟你說了我今天遇到的事,你也說說你的。」

  「這個花花公子正在追我,我討厭他。等下我們說話的時候,你就拿著花過來。不要打人!對了,要玫瑰花。」

  「朋友,我睡不著。快跟我聊天。」

  「晚上聊完天要說『晚安』!」

  「……」

  有些事無疑超出了朋友的範疇,而她也沒有提醒,而是任由界限一點一點模糊,仍然以朋友的名義,帶著韓覺去了很多地方,教他做了很多事,帶他見了很多人。

  漸漸的,像頑石有了神采,即便她不用主動叫他,韓覺也會自覺地跟著她去任何地方,擔憂她每一趟外出,在人群面前總是幫她擋下所有她不喜歡的目光。他開始事無巨細地跟她分享生活中的事情,開始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當她睡不著的時候,無論什麼時間打過去,他都會接。打完電話,必然是他等她主動掛電話……

  別人問她是不是跟韓覺在一起了,而她也只是笑著去問韓覺,喂,你說呢?

  韓覺也只是不知所措地笑,眼中只看得見她,除此之外再無別人。

  「叮——」

  手機的聲響突然打斷了翁楠希的回憶。

  她拿過手機一看,預料之內的,消息來自那位喜劇藝人追求者。

  【朋友,我睡不著。】他說。

  翁楠希怔怔地看著這條消息。

  除了工作上的事,為避免引發曖昧,她近兩年已經很少在深夜回復異性了。但在看到消息的這一瞬間,她竟有想要回復的念頭。

  如今的她擁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和武器,已經不再需要像年輕時那樣,忍著噁心謹慎應對每一個圍到她邊上的人,她無需再惶恐地尋求一個又一個強大的人的庇護,不敢停留地向上攀爬。統統不需要了。

  錢和權她都有了。因此她在尋求伴侶時的標準,變得極其簡單——只要讓她感覺到對方在愛她就行。

  關於愛,翁楠希能說出好幾種定義,分別適應不同的場景,不同的程度。但回想自己的過往,她真正體驗過被愛的感覺,只有那一次。

  唯一一次感受到被愛的經歷,是來自韓覺。

  當她按照過去韓覺待她的標準、過去韓覺給她的感覺,去追求者行列裡尋找時,卻發現無人像他。

  無人像他。

  去年在富士山聽了一曲《富士山下》,他叫她不要沉浸在過去,他叫她不要讓回憶變成負擔。

  但悔恨的回憶怎麼可能不變成負擔。她回想過去時,心裡有多遺憾,就有多難往前走。

  她能做到不去打擾他和章依曼,不和他再有交集,但她做不到拋掉回憶。

  於是當一個能讓她回想起韓覺的人出現時,她就猶豫了。哪怕明知自欺欺人,她也有了一種正在重新經歷過去的感覺。仿佛只要她好好對待屏幕那端發來的消息,她就能彌補過去的遺憾。

  翁楠希拿起手機,遲疑輸入消息。

  打了幾個字,正猶豫著要不要發,翁遙突然敲了敲門。

  翁楠希被驚嚇似的,蓋住了手機。

  「姐,要不要吃水果。」翁遙在門外喊。

  翁楠希說:「不用。」

  「那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啊,劇本的事不急,可以明天再看的。」

  「知道了。」

  翁楠希呼出一口氣。

  觸景生情被這麼打斷了一下,心情頓時冷靜了一些。

  翁楠希把手機放到一邊,收好照片,然後才拿過劇本,打算先看劇本。

  吃飯的時候看了幾頁劇本。開場是個叫杜小柏的女人,參加登山時意外去世的愛人的祭日,然後到在愛人的家中,發現了一本高中畢業紀念冊。記下了紀念冊裡愛人的舊址,杜小柏往這個舊址寄了信。

  收到這個信的人,的確是唐景樹,不過是個女人,和杜小柏逝去的未婚夫同名同姓。女唐景樹收到這封莫名其妙的信,半天想不出來落款的【杜小柏】是誰,糾結了一晚上,最後還是回了信。杜小柏收到信之後,就跑到了好朋友邱燁的工作室。被邱燁照例問了一大堆生活上的瑣碎問題後,杜小柏急切地說出了寄信又收到了信的事。

  邱燁委屈道,我雖然晚了阿樹一步向你表白,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表現出來,但這份感情我可是很認真的。如果你還沒接受我,我不著急,多久我都可以等的,你就是想拒絕我,也不要用這麼不科學的理由拒絕我啊。

  杜小柏羞怯又慌張地解釋,說她是真的收到了阿樹的回信。她把那封寫著【我也很好,但是有些感冒。】的信紙給邱燁看,邱燁生氣地認為這是個惡作劇,說,如果是阿樹那小子的話,一定會寫讓我好好照顧你的啦,所以這絕對不是阿樹。

  杜小柏卻依然把對面當成亡夫,打算用這些信件寄放思念。就算邱燁問她多久沒有出門了,要不要出去走走見見陽光,她也以要收信為由,選擇待在家裡。邱燁卻不想杜小柏被騙子欺騙,於是瞞著杜小柏寄了信過去,要求對方證明是唐景樹。幾天後,對方寄了一張身份證的複印件過來,邱燁和杜小柏才知道,收信的人不是惡作劇,而是巧合的和好友唐景樹同名同姓。

  邱燁發現了真相,很高興,杜小柏卻失落至極,感覺從美夢裡強行被驚醒,對亡夫的思念無從寄託。邱燁對此並未生氣,他認真地向杜小柏表示自己的擔憂,他說自從阿樹走了之後,杜小柏沒有認識新的朋友,工業也辭去了很久,興趣和愛好丟得一乾二淨,經常發愣、健忘、一動不動,吃飯也不及時,這樣的她,真的很令人擔心。

  「這個世界美好的東西還有很多,阿樹一定也希望你能夠重新獲得幸福。」這樣說著的邱燁,準備帶著杜小柏出趟遠門,按照信紙上的地址,去看看這個和阿樹同名同姓的女人……

  就目前為止,翁楠希覺得《情書》還算普通。因為看過了演員名單,知道這電影的女主角一人飾兩角,跟她前年拍的那部的電影差不多路子,功效類似於做實驗裡的【控制變量】,探討的是皮囊之外的東西。而裡面多半會有,替代品發現了自己是【代替品】的隱性悲劇。

  她猜,這故事的核心,應該是講這個叫杜小柏探尋亡夫的過去,最終被救贖治癒的故事。但導演是拍出了《黑鏡》的韓覺,結局會怎樣也不好說。萬一杜小柏最後發現自己是替代品之後,絕望地沒能走出來,釀成悲劇,也是有可能的。

  翁楠希洗澡前只看到這裡。

  她往酒杯添了酒,然後翻著劇本,繼續看了下去。

  ……………………

  唐景樹自從接連收到那個來自杜小柏的信之後,就一直在想這個杜小柏到底是誰,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但想了半天都沒有頭緒,只能把這當成是一場惡作劇。

  對方先是關心了她的感冒,附帶了感冒藥,後來又寫了些悲春傷秋的文藝句子,突然有天,這個杜小柏更是要求她拿出自己是唐景樹的證據。

  唐景樹越想越覺得莫名其妙,於是寄了自己的身份證複印件過去,並留言,讓對方不要再寄信過來了。

  對方果然不再寄了。

  唐景樹的日子恢復了往常的步調,只是感冒一直沒好,杜小柏的感冒藥她沒敢吃,她也不想去醫院,只仗著自己年輕,想硬捱過去。實在不行的時候,再去醫院就行了。

  就算老媽提醒她,她也可不覺得感冒會那麼容易變成肺炎,最後像自己的爸爸那樣死去。

  「人如果死了,就容易被人忘記。」老媽提起爸爸的時候,總是這幅態度。生活中她也確實活得像忘記了死去的老公。無論是養家,對外打交道,還是照顧家裡的老人,老媽一個人都收拾得井井有條。

  最近,甚至還挑好了新房子,準備從祖宅搬過去。可是同住祖宅的爺爺,說什麼也不肯搬走,總是說這裡有他寶貴的回憶。像極了老頑固。

  她也想去看看新家的樣子,可是半途中,卻被老媽趕下了車,讓她趕緊去醫院。

  唐景樹覺得老媽小題大做,但本著來都來了的精神,還是掛了號等著見醫生。簡單看過醫生之後,回到家,路過信箱的時候,卻發現裡面有了一封信。

  又是那個叫杜小柏寫的。好在對方在信裡作了解釋,說她認識的唐景樹,並不是現在收到信的這個女唐景樹。

  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唐景樹,

  隨著一封封信件的來往,它們就像打開記憶的鑰匙。高中時的那些日子,就像影片一樣浮現了出來。

  高中第一天起,她就因為一個跟她同名同姓的男生而有了困擾。這個困擾持續了整整一個高中。外人可能覺得有個同名同姓的異性同學,會讓生活像或電視一般有趣很多,但實際上並不會。因為尷尬,他們倆總是避免說話,避免靠太近被人說閒話。就算被惡作劇般共同選為圖書館的管理幹部,他們也極少交流,他甚至從不幹活,只站在窗邊看書偷懶;有時也給她的工作添亂,比如借書時一借就是借一堆冷門書籍,在借書卡條上用自己的名字搶占位置。

  還有考試考完了,看著試卷上的分數,她備受打擊,差點哭了,結果發現手上的試卷根本不是她的。她去找他換回試卷,而他早已在試卷上塗塗畫畫,換時還磨磨蹭蹭,竟對起了答案。總之性格極其惡劣。沉默寡言,跟同學相處不好時,就愛用暴力解決問題。就連漂亮女生向他告白,他也毫不留情地殘忍拒絕對方,一點也不懂溫柔。

  出了車禍折了腿,卻還在運動會那天拖著還沒好全的腿,出現在跑道邊上,比賽開始,沒跑出幾步就摔倒在地,最後滑稽地被抬了下去……

  總之信越寫,有關他的回憶便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杜小柏請唐景樹拍幾張跑道的照片,她跑去母校,拍著拍著,就遇到了曾經教過她的老師,然後被帶到了她和男唐景樹曾經工作過的校圖書館。圖書館有學生在整理書籍,當他們聽到她叫唐景樹時,一個個興奮得不得了。原來他們整理書籍的時候,發現了男唐景樹曾經留下的惡趣味——在冷門書籍的借書卡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唐景樹聽著學妹們的嬉笑,看著卡上的【唐景樹】三個字,恍惚覺得自己離回憶好近好近。她向學妹們解釋,寫卡的不是她,是另一個男生。學妹們聽完大呼浪漫。唐景樹鬱悶得不行。心裡埋怨那傢伙就知道折磨她,即便是多年後的現在也給她造成了困擾的唐景樹的消息。

  臨走前,她跟老師談到了這位麻煩的男唐景樹。

  然後,猝不及防的,她聽到了有關他的近況。一條來自兩年前,無法再更新的「近況」。

  他死了。

  男唐景樹兩年前死於一場山難。

  這條消息,像是把回憶大門的鑰匙猛然折斷。她的病情猛然加重,當晚在家時,便一頭昏倒過去。

  這嚇壞了家裡的媽媽和爺爺,偏偏雪下得格外大,救護車沒法及時趕到,爺爺一發狠,背起唐景樹就往醫院跑。發誓不讓當年孩子她爸的事情,在唐景樹身上重演。

  最後唐景樹被及時送往醫院,保住了性命。

  病好後,她給杜小柏寫了最後一封信,信裡是有關男唐景樹的最後一段舊時的回憶。

  那時她因為父親去世,在家照顧傷心過度一蹶不振的媽媽,男唐景樹突然造訪她家。她和他見到對方後,同時為對方為什麼沒在學校上學而感到奇怪。對方不答,只是塞給她一本書,請她幫忙把書還回圖書館。知道她家有人去世後,似為了安慰她,他竟一反常態地溫柔了下來。她覺得新奇又有些開心,正考慮新學期要不要換個態度對他,卻得知他轉學了的消息。

  信送往杜小柏之後,杜小柏也回了最後一封信。感激她之後,杜小柏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借書卡上的名字,真的是他的名字嗎?」

  唐景樹正疑惑著,家裡的門突然被按響了門鈴。

  是之前去學校拍照時遇到的圖書館學妹。她們成群結伴,帶了一本書。唐景樹看到這本書,一下子就想到了,這是當時和男唐景樹最後一次見面時,對方要求她幫忙還的那本書。

  學校要她拿出借書卡來看。

  她拿出來。卡上第一行還是那個熟悉的名字,【唐景樹】。

  還沒來得及在心裡斥責那個愛惡作劇的那個他,學妹們便輕聲提醒:「背面,看背面。」

  唐景樹把借書卡翻到背面。

  她愣住了。

  借書卡的背面,畫著一個年輕的女學生。這個女學生,正是她。

  她瞬時間明白了杜小柏在信裡說的那句【借書卡上的名字,真的是他的名字嗎?】;明白了那個人為什麼要在借書卡上寫那麼多的名字;明白了他在把她介紹過去的女孩子狠狠拒絕之後,為什麼生氣地瞪了她一眼;明白了他為什麼總是跟那些人打架;明白了考試過後,她在自行車棚等他的到來等到了晚上,而他也很晚很晚才走過來;明白了他為什麼,總是愛欺負她……

  她都明白了,可是又有什麼用呢?

  唐景樹鼻頭一酸,當著學妹們的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發現怎麼笑都掩蓋不了心頭的酸楚。她不笑了。她把書捧在胸前,紅著眼,視線望向了遠處的山。

  ……………………

  翁楠希深吸一口氣。

  視線不知在什麼時候模糊了。

  她早就過了為愛情故事而掉眼淚的年紀了,在研究過上百部愛情電影之後,說她是鐵石心腸也不為過。

  但現在,眼淚就是這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徹底明白角色的所思所想,明白導演的意圖和想法。

  故事裡,唐景樹隨著一封封的信,翻出了一段段有關過去的回憶,最後借書卡上的一幅畫,讓她猛然明白了那些不確定是不是愛,所以悄然滑過的感情。

  她也是一樣。隨著韓覺一首又一首的歌曲,越來越多她以為忘記了的回憶,重新浮現心底。知道了那封遺書的內容之後,她終於承認自己的失敗和傷心,承認了自己的確動了真心,當初被她忽略的感情,又點點滴滴匯聚到了她的心裡。從此那些被她認為糟糕至極、想起來都是氣的回憶,突然有了新的意義。

  可惜,哪怕她再符合角色,她也沒法站上舞台。

  就像故事裡的唐景樹再也來不及對錯過的感情做些什麼。她也一樣來不及了。

  從她發誓發狠要往高處攀爬之後,她的人生裡不管錯過了什麼或拋棄了什麼、誰繞了路或誰沒來得及相遇、丟掉珍貴的東西又或者沒得到某樣東西,她從來都不會真的覺得可惜。更不會浪費時間去悔恨,去懊惱。

  當時的韓覺,對她來說就像一件尺寸錯誤的外套。她實實在在獲得過溫暖,卻嫌棄它不夠華美,不夠合身。可是多年後,當她有了很多很華麗的外衣時,卻再也沒機會感受當初的那種溫暖了。

  她後知後覺地明白,真正的悔恨和懊惱,到底是什麼滋味。

  翁楠希看著書桌上那張她看著他笑的照片,怔怔出神。直到臉上淚水失去溫度後的冷意將她激醒,她揉了揉眼眶,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才發現自己在書房坐了一個通宵。

  回頭看向照片邊上的盆栽,撫著寬厚的葉子,帶有鼻音地小聲叮囑道:「不要跟別人說啊。」

  植物是沒法回答人類的問題的。翁楠希控制著葉子上下擺了擺,模仿人類點頭,感覺自己心情好了一些。

  她的家中不養活物,一是嫌動物把家搞得亂七八糟,二是沒功夫給它們擦屎拭尿,三是不想回應被無條件信任的感情,擔不住,也不想擔。

  養植物就方便了很多,綠色波長緩解眼睛疲勞,白天產出氧氣,煩悶時還可充當樹洞。

  翁楠希起身把盆栽搬到了窗邊。窗子開了一條縫隙,風溜進來,花和葉一擺一擺的,像個活物。

  翁楠希想起了想起家中其他的植物。它們由堂妹照顧,她很放心。門口那棵幸福樹,就感覺長高了很多。

  想起那棵幸福樹,翁楠希就想起了買它的初衷。因為懊惱錯過了那封遺書,很多事徹底失去時機,於是在買盆栽的時候,亡羊補牢似的買了一棵幸福樹,放在門外,作一個信箱。

  信箱。

  收信。

  翁楠希指尖摩挲著劇本的動作突然停下。

  大概是因為剛看完一本書信交流的劇本,翁楠希突然想看看自己的信箱。她有預感,那裡或許有什麼在等著她。

  翁楠希走出書房,來到門口。打開門,幸福樹靜靜地佇立在那兒。

  翁楠希感覺心跳開始加快了頻率,也不知道是通宵後身體的警示,還是自己在期待什麼。她把幸福樹的花盆斜著推倒,使底部露出一個空間。她伸手,快速地摸了一圈。

  什麼都沒摸到。

  再摸一次,地面空的,花盆的底部也沒有貼著什麼。

  翁楠希心理遺憾,手勁一撤,花盆抬起的部分猛地墜地,發出「咚」的一聲。

  翁楠希疲憊地笑了笑,拍拍手上的灰土。

  本就該預料到的事情,我是在期待什麼啊?

  身後屋內一陣腳步,是堂妹聽到花盆的動靜跑了出來。

  「姐?」翁遙站在遠處詢問。清晨的天色還沒亮透,屋子裡拉上窗簾後,和深夜沒什麼區別。

  翁楠希把玄關的燈打開,關上門,走了進來。

  「姐,你剛才在幹嘛?」翁遙看清了人,鬆了一口氣。

  「沒什麼。看看有沒有信。」翁楠希說。

  翁遙剛想說點什麼,突然發現堂姐的臉色好像不對,眼圈微腫,像是剛哭過似的。

  「姐,你通宵了?」翁遙吐槽道:「你可是護膚品老闆啊。自己家老闆皮膚都不好,產品怎麼賣得出去啊。」

  翁楠希笑了笑,說:「你去做早餐吧。」

  「這麼早?」

  「我七點出門。還有一個小時,先跟你簡單聊聊劇本。」

  「我馬上去。」翁遙點頭後,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姐,你感覺劇本怎麼樣?」

  翁楠希沉默了片刻,說:「是部經典。你運氣不錯。」

  翁遙開心地露出笑容。

  「別高興太早,」翁楠希說了,「是好事,也是壓力。

  「如果這次演好了,在你遇到下一個經典項目之前,少女唐景樹這個形象會伴隨你很久。如果沒演好,經典還是經典,但你會被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然後用一輩子來懊惱,為什麼當初就沒把戲演好。」

  翁遙立馬老實,求助地望向翁楠希。

  翁楠希讓翁遙趕緊去做早餐,吃完飯再說。

  留下堂妹去廚房做早餐,翁楠希回到書房。時間,已經快六點了。手機屏幕依然停留在聊天軟體,那條沒發出去的消息還在那裡。翁楠希看著對方發的內容,幾秒後,她刪除了這些話,不僅刪了字,也刪了對方。

  沒有誰可以成為誰的替代品。

  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

  翁楠希不再試圖對抗回憶了。

  那些和韓覺相處的回憶,是她寶貴的財富。任何人都無法代替。

  今後能否遇到另一個愛她的人,她不知道。如果遇到了,那很好,遇不到,也沒關係。

  至少被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過,她已經足夠幸運。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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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情書(五)

  海拔一高,天空和雲就變得乾淨。遠處佇立的雪山,今天沒藏在霧裡。陽光直挺挺地灑下來,對《情書》劇組來說,是個拍攝的好日子。

  《情書》拍攝了一個月,大部分內容已經完成。今天他們要拍最後一場戲——男唐景樹在雪山遇險的片段。

  故事裡,男唐景樹在登山途中不慎掉下了懸崖,邱燁和一眾朋友營救無果,不得已,只能忍著悲傷儘快下山再尋求救援。其實他們心裡都明白,什麼都來不及了。

  場景選在了川省的四姑娘風景區,玄武峰。

  原本計劃是先在山腳下拍完林落純飾演的杜小柏,對山喊話「你好嗎?我很好!」的片段,但是韓覺怎麼拍都不是特別滿意,總覺得差了點什麼。為了不耽誤進度,就只能進山拍最後一個鏡頭。

  挑選了人員,精簡了隊伍後,他們在雙橋溝適應了一天海拔之後,凌晨四點便正式向玄武峰前進。

  原本這種有一定風險的鏡頭,用特效就足以完成。但韓覺還是想實景拍攝。當然他也不是特意給自己增加難度,他也很怕死,他只是覺得實景拍攝和特效,質感是不一樣的。而這部電影對他具有特別的意義,他想在每個方面都盡全力。

  安全問題當然是要保障的,他雇了嚮導充當顧問,雇了馬隊和背夫幫忙搬運器材。夏原在這方面也讓韓覺不要省錢。

  進冰川之前,要先徒步六到八個小時,一路上悶頭走路難免有些枯燥,顧凡哼著小曲,卻有些開心。

  「你瘋了?」韓覺問他。

  顧凡說他沒有瘋,「你和章依曼旅遊的時候,沒有像這樣登過山吧?哈哈哈——」他笑得像贏了什麼似的。

  韓覺搖搖頭,確定顧凡就是瘋了,「我跟她爬過富士山。」

  其實他和傻妞旅遊的時候已經登過山,只不過海拔沒玄武峰這麼高。去年的夏天,他被翁楠希邀請登富士山,當時他拒絕了,說想和喜歡的人一起爬那座山。今年的八月,他就真的和傻妞一起去爬了富士山。到山頂後,黃昏的景色確實很好,更好的是,他們的身邊站著彼此。

  「這種事情她竟然沒發朋友圈!真是太陰險了……」顧凡咬牙切齒,感覺自己被暗算了一樣。

  「你們到底在較什麼勁啊。」韓覺正了正防備落石的頭盔,擦了擦汗。

  「有數據表明,一個人結婚之後,最先冷落的就是好朋友。」顧凡一臉嚴肅:「所以我跟章依曼,就像貓跟狗一樣,是世仇。」

  韓覺腦袋裡想起了情人節霸凌章三的畫面,也不知道誰是貓誰是狗。他對顧凡說:「我又還沒結婚,你擔心得太早了。」

  顧凡倒吸一口涼氣:「反駁的竟然只是這個嗎……」

  韓覺面無表情道:「章老師昨天打電話跟我說了,你買房子偷偷買到我們家邊上,她都氣死了。你說說看,你出門走一分鐘路就到我家,我能怎麼冷落你。」

  「哈哈哈哈——」顧凡得意地哈哈大笑。

  韓覺被笑聲感染,也笑了起來。

  顧凡笑完後,突然惆悵了起來:「哥,你準備什麼時候向章依曼求婚?」

  「還不知道。」韓覺搖搖頭。

  求婚這種事他沒有經驗。

  關於什麼時候在什麼場合求婚,韓覺考慮了很多。也調查了很多對夫妻,有關求婚的場所和時機。答案各不相同,他至今都還沒想好要怎麼搞。

  顧凡感受到了韓覺的茫然,安慰道:「沒事,契機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可能吧。」韓覺說。他知道章依曼想在今年二十四歲結婚,但章依曼主動跟他講過,不一定非要今年,所謂二十四歲只是在節目裡說的一句玩笑話。

  韓覺哪能不知道,傻妞只是不想給他壓力而已。

  韓覺不是不想儘快和章依曼結為夫妻,只是他感覺總少了那麼一個契機。

  結婚意味著組成家庭,在法律上成為彼此最親近的人,彼此共享一切。結婚後還可能擁有小孩,養小孩沒法像養貓狗那樣輕鬆。韓覺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距離父母很遠,沒人言傳身教告訴他婚姻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也沒人讓他知道父母應該怎麼養小孩。

  韓覺對自己沒有信心,但如果是和章依曼攜手走進婚姻制度,韓覺有信心、也願意去努力成為好的丈夫,好的父親。

  但就像第一次跳水的人,要做心理準備。

  韓覺也需要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對了,」顧凡換了個話題,「老爺子讓我問問你,公司來的這些孩子裡,有沒有你覺得不錯的。」

  《情書》當中有一半的場景需要在學校拍攝,韓覺讓顧凡領了一批【藍鯨】的孩子們過來充當高中生重要龍套,少數幾個還能有一兩句台詞。

  「就這麼一兩個鏡頭,而且現實中就是高中生,本色演出能看出什麼啊。」韓覺無奈。拍攝的時候他這個導演是全劇組最忙,給龍套講戲這種小事一般都輪不到他。主演沒出問題,龍套們也沒有特別的差錯需要重來,戲就可以過了。所以韓覺對他們是真的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更別說,在少女唐景樹和少年唐景樹都發揮出色的情況下,同齡人更顯得黯然失色。

  韓覺對翁遙的表現印象極深。他沒想到翁遙能演得這麼好。

  這裡的好,不只是情緒正確生動,不惹人出戲,還是她具備了一定的表現能力,使情緒和成年版女唐景樹形成了呼應,讓成年女唐景樹的性格,可以在少女唐景樹的身上找到端倪。韓覺給翁瑤講戲的時候,當他說他想要什麼感覺,翁瑤每次都消化得很輕鬆,然後正確地表現出來,像是早就有了準備,交流起來十分順利。這種能力,不管是悟性高也好,還是事前做了大量準備也罷,可以預見翁瑤將來在演員道路上的成功。

  「這裡小心。」帶路的嚮導。

  過了大岩壁,就是冰川。眾人拿出冰爪,小心翼翼地攀越。

  過了幾處雪坡,就來到了一處韓覺他們考察勘景時選中的位置。

  大家紛紛忙碌起來,爭取今天一口氣拍完,這樣到大本營之後明天就可以下山了。

  當設備和演員都準備好了之後,韓覺也準備好了。

  他不僅是導演,同時也是成年版的男唐景樹。

  但最後只是聲音出鏡。畢竟他對自己的演技有自知之明。

  韓覺提前走到了距離隊伍海拔稍下的位置,攝像師替他一聲令下,拍攝便開始了。

  ……………………

  邱燁一行人艱難又沉默地走著。著裝都為亮橙色,是大學參加登山社團時,統一買的。

  突然,隊伍裡的一個人突然踩到了浮雪,身子一斜,像被冰川吞沒了似的,人滑了下去。

  「阿樹!」邱燁悶喊一聲,焦急地跑過去,「怎麼樣,能爬上來嗎?」

  下面嗡嗡地響起一個聲音,說他腿斷了,動不了。

  邱燁急得不行,又是放下繩索,又是想下去把好友抬上來。但是被其他神志清醒的隊員阻止了。

  「你們先走吧。」唐景樹似乎忍著痛,聲音有些沙啞。

  「這怎麼行!」邱燁聲音近乎顫抖。但他已經知道,不想全軍覆沒的話只有這個辦法了。

  「阿樹,你等我們回來找你!你堅持住,等我們!」邱燁咬著牙大喊。

  「知道了!」那聲音一點也沒臨死前的惶恐。

  邱燁轉身,用力地邁著步子,急切地想早點喊人來把阿樹救起來。只是他心裡又響起了另一種聲音,讓他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因為這很可能是他跟好友的最後一面了,要好好道別才是。

  邱燁心中生起無盡的傷感。突然,他聽到身後的懸崖下面,響了一道歌聲。

  是阿樹的聲音。

  他的歌聲似有似無,氣息不穩,卻像這雪山上的陽光,無比安詳。

  邱燁邊走邊淚如雨下。

  ……………………

  「停一下。」韓覺說。

  他們已經拍了十三次。前面有關顧凡的部分已經完成了,但是在最後唱歌的部分,韓覺怎麼都感覺差了一點。

  他挑選的歌,是這個世界的一首老歌。講的是過去被自己錯過的愛。

  這首歌非常關鍵。

  它反映了男唐景樹死前回顧這一生,對青春充滿了遺憾。而杜小柏得知愛人死前唱了這首歌之後,心裡會明了自己是愛人彌補遺憾的替代品。

  只是當韓覺用一個月拍完了《情書》的大部分內容,在這最後一個場景,他有了不同於開機前的想法。

  他覺得這首遺憾之歌,並不是最合適的。

  只是換成什麼歌呢?

  「韓導,我們得走了,不然走到大本營之前,天就已經黑了。」攝像師提醒了韓覺一句。

  韓覺這才發現能夠拍攝的時間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山上的大本營距離這裡還有段距離,他們必須出發了。

  韓覺讓大家整理器材,只能明天再來了。

  那種伴著風聲、響徹山谷的安詳歌聲,後期錄音不僅增加難度,還會少些感覺。

  一行人繼續出發。相比來時,氣氛並不歡快。今天沒能一口氣拍完,多一天拍攝,就多一天工錢。但也要在山上多受一天的苦。

  到了大本營,天差不多快黑了,提前等在大本營的人徹底鬆了一口氣。要是規定時間沒看到,就代表路上出了意外。

  韓覺吃了東西之後,開始檢查今天拍攝的成果,只是漸漸感覺腦袋有些昏沉。

  醫生看了看,說是高原反應,讓韓覺早點休息。

  韓覺躺下入睡。

  第二天,韓覺頭痛依舊,甚至開始出現低燒。劇組的人開始焦急起來,但是眼下沒法就醫,只能餵韓覺吃了點藥,希望狀況能好起來。

  只是到了第三天,韓覺意識恍惚,起都起不來。顧凡餵他吃的東西,沒吃兩口就想嘔吐。情況越發嚴重。

  ……

  「岩井俊二拍新電影了。」

  「不會又是跟寫信有關吧?」韓覺看著手裡的書,吐槽道。

  女朋友伸腳踢了踢韓覺的胸口,「寫信怎麼了,寫信有問題嗎,你為什麼看不起寫信的。」

  韓覺看到女朋友正在看的書,《契科夫書信集》,果斷認錯,「對不起,我只是為電子郵件打抱不平。為什麼涉及電子郵件的題材就要變得懸疑,有關寫信的就變得文藝,這不公平。」

  此時他們分別躺在沙發的兩頭,各自捧著書在讀。沙發邊上,是一隻懶洋洋的薩摩耶。韓覺只要往下一伸手,就可以像釣魚一樣,釣到這隻薩摩耶的舌頭。

  「不公平的話,你就拍一部嘛。」

  「我拍,行啊,只要夏……」韓覺話說到一半,突然感覺自己的頭腦像是被人拍了一下,仿佛思緒被堵住,有什麼沒想通。

  想不出來,韓覺繼續看書。

  陽光照進屋子裡,讓冬天的下午變得和煦。女朋友似乎心情不錯,一邊看書一邊輕輕哼起了歌。

  韓覺翻著書,隨口說了句:「調子起高了喔。」

  女朋友沒有理他,繼續哼。

  韓覺笑了笑:「前半句快了。」……「音準不對。」……「最後兩個字的轉音有些含糊,再來一遍。」

  女朋友不哼了,問:「你什麼時候會唱歌了?」

  「我早就會了,我都學三年多了。章依曼知不知道?看起來傻傻的,但唱歌非常厲害,我最早跟她學唱歌,還跟她學了吉他。」

  「章依曼是誰?」

  「她是我……」韓覺猛的愣住。

  像是舊相紙被拂去了塵埃,韓覺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明亮清晰。

  屋子也突然有了變化。沙發後面的牆上,突然多了九張畢卡索的《牛》。電視上耷拉著一隻馬臉面具。沙發邊上的大胖薩摩耶,突然變成了一小隻哈士奇,撲進狗盆,嗷嗷吃著狗糧,越吃後兩條腿抬得越高,然後啪一下摔倒,起來衝著韓覺狂吠。吉他斜立在茶几邊上。

  是夢啊。韓覺心裡漸漸明了。望著眼前的一人一狗,心裡一陣傷感。

  三年多的時間,上千個夜晚,他一次也沒有夢到過他們。這絕對不是思念不夠。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們,就指望著在夢裡傾訴思念,但還是不行。他想著,遲早會夢到的吧。只是日子一天天地過下去,他始終沒有夢見他們。

  現在,猝不及防的突然見到了他們。

  「你什麼時候買的,我都沒聽你彈過。」女朋友拿起吉他。

  韓覺沒說話,只是看著對方。然而對方始終背對著他,怎麼都看不清正臉。

  「彈一首給我聽聽。」對方說。

  韓覺一低頭,吉他仿佛沒有半點重量,突然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他原本想把吉他丟了,跟丟開前,他下意識緊緊握住了吉他,撥動了琴弦。

  他有一種感覺,他馬上就要醒來了。

  他能夠跟她說的話,只有一首歌的時間這麼短了。

  要唱什麼,韓覺並不知道。

  只是當他望著那個站在窗邊、沐浴在陽光裡的身影,一首歌的歌詞,自然而然地從他嘴裡冒了出來。

  【很想知道你近況,我聽人說,還不如你對我講

  【經過那段遺憾,請你放心,我變得更加堅強

  【世界不管怎樣荒涼,愛過你就不怕孤單】

  我啊,不知怎麼搞的,到了另一個世界。

  在這裡我一個人都不認識,他們說的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好孤獨啊。

  我一開始也想過服藥或者用刀,試試看能不能回去。

  但是想起你以前跟我說的話,想起你教我的事,我後來還是一點一點撐了過去。

  【我想你一定喜歡,現在的我學會了你最愛的開朗】

  我的性格一開始雖然還是很糟糕,但我有在改變。

  我交到了很多的朋友,也遇到了我愛的並且愛我的人。

  我有了很多的興趣愛好,也走過了很多的地方。

  【雖然離開了你的時間,一起還漫長,我們總能補償

  【因為中間空白的時光,如果還能分享,也是一種浪漫

  【關係雖然不再一樣,關心卻怎麼能說斷就斷】

  只是偶爾還會想到你,不知道你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這次之後,下一次夢到你是什麼時候了。

  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忘了你。死並非是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我能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我們的過往已經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它們依然是我好好生活的能量。

  【我最親愛的,你過的怎麼樣

  【沒我的日子,你別來無恙

  【依然親愛的,我沒讓你失望

  【讓我親一親,像朋友一樣

  【依然親愛的,我沒讓你失望

  【讓我親一親,像親人一樣】

  你好嗎?

  我很好。

  ……

  「大叔,大叔!」

  韓覺從昏睡中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了章依曼。

  「你感覺怎麼樣呀?」章依曼坐在床邊,滿臉關心地看著他。

  此時的她,一身登山服,還殘留著冰雪的冷意。紅色的頭髮,像跳動的火一樣散開在肩上。

  一看到她,韓覺的身和心,就跟湊到了火爐邊上般溫暖。

  「還行。」韓覺眨了眨眼,「你怎麼來了?」

  「你都昏睡四天啦!我聽到消息差點被嚇死掉了!」章依曼把下巴擱在韓覺的胸口,嘟囔起來嗡嗡嗡的,弄得韓覺胸口被羽毛撓過一般癢。「渴不渴?餓不餓?」

  「對了。」韓覺搖了搖頭,突然想了什麼似的。

  「怎麼了?」

  「我想到唐景樹最後在懸崖下面要唱什麼歌了。」

  「唐景樹?……你昏迷三天醒來只想說這個嗎?」

  韓覺想說的當然不止這個。

  韓覺伸手幫章依曼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笑著對她說:

  「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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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大結局

  韓覺在玄武峰上昏迷三天的消息,還是不小心被泄露了出去。

  同時泄露的還有另一個消息。

  韓覺創作了一首新歌,可能將作為新電影《情書》的主題曲,配合宣傳。

  歌迷們開心不已,知道娛樂圈裡復出只有零和無數次,他們已經感覺到韓覺已經站在了復出的邊緣了,只要再耐心等等,總能等到韓覺用新歌湊滿一張專輯。

  業內雖然也在關注,但也沒太大的反應,他們最近在關注著王導的新綜藝。

  這個新綜藝被傳著傳著,有了很多的別稱。

  什麼《火苗收割》,《火種內部考核》,《導演請就位》……

  王導覺得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稱呼,當他們官方暫時擬定的《賈倫斯和他的小夥伴們》不存在嗎?

  「王導,我覺得韓老師當初提議的《火之意志》都比這個要好……」林雨現在很有水平,一次性能罵三個人。

  「你還是太年輕,不知道我們最大的對手是誰。」王導搖搖頭。

  「最大的對手?」林雨沉吟著回答:「是湘南電視台?華夏電視台?是金導?羅導?」

  王導對得意弟子林雨耳提命面:「是賈倫斯。」

  林雨大驚。

  「他是合作方,也是贊助商,更是【天災級】的存在。生平最擅長改戲,並且戲癮極大,跟癌細胞一樣會慢慢侵蝕劇組。」王導似乎想到了什麼,悔恨地閉上了眼:「我們當初就是在跟夏總談項目的時候,不小心被賈倫斯聽到了。他一來就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一開始想當以導演的身份參與進來,拍警匪片。夏總沒肯。他後來又想以演員的身份參與進來,演臥底。夏總還是沒有同意。賈倫斯就生氣了。」

  「生氣了。」林雨面色凝重:「他威脅撤資嗎?」

  「沒有,」王導平靜道:「他躺在地上哭了。」

  「……」

  「而且還是假哭。」

  「……!」

  「最後夏總也沒有辦法,為了不讓他毀了節目,同時又能發泄旺盛的精力,只能讓他當個引導者,綽號【引路人】。」

  「那這個節目應該叫《我與賈倫斯的抗爭》。」

  「來不及了。」王導拍拍臉,使自己從悲觀的情緒裡走出來。他讓林雨快點準備好器械,跟他去個地方。

  「去哪裡?」林雨才想起來今天一大清早急急忙忙被王導喊過來,都還不知道要去哪裡。

  王導神秘地笑了一下:「去吃喜酒。」

  「誰的喜酒?」林雨以為王導接了個私活。但以王導如今炙手可熱的程度,能請他拍婚禮記視頻的,來頭恐怕不簡單。

  「韓覺和章依曼的。」王導回答。

  「哈哈哈哈,」林雨很給面子地笑了笑,然後再問:「說吧,是誰的。」

  「就是韓覺和章依曼的。」王導再回答。

  林雨看到王導從容地拿出請柬,看到上面手寫的【韓覺】和【章依曼】,她結結實實地大吃了一驚:「他,他們,要,要結婚了?!」

  王導點了點頭,拎上設備就往車的後備箱放。

  一旁的林雨都快把請柬看破了:「太突然了,我這幾天一點消息都沒聽到過。」

  「他們不想太高調吧,能收到請柬的也不會主動去講。」

  「那你……」

  「喏,你也有請柬。」王導從口袋裡拿出了另一張請柬,遞給了林雨。

  林雨打開來一看,的確是給她的,「我的請柬怎麼在你這裡?」

  王導說,請柬是韓覺的兩個徒弟代發的,送到他這裡的時候,他看到張子商手裡有林雨的,就順手拿過來了,讓張子商少跑一趟——那時候沒有《我戀》的拍攝行程。而他之所以現在才拿出來給林雨,只是因為他忘了。他跟林雨都屬於媒人,是有紅包拿的。

  林雨笑呵呵地打定主意,他等會兒見到賈倫斯,一定要給賈倫斯出點主意,爭取在王導的新節目裡多綻放點光芒。

  王導載著林雨來到了韓覺家。

  這個家是韓覺的舊居,【十一街】的公寓。韓覺雖然不住這裡了,但賈倫斯為他還保留著房間。

  賈倫斯今天為了韓覺,終於肯入鄉隨俗,脫下西裝換了一身華式的正裝。

  「華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美利堅心!」賈倫斯這樣說著,同手同腳地走了過來。

  夏原嫌他丟人,推開他,讓賈倫斯往邊上稍稍。

  韓覺出現了。他穿著一身長袍馬褂走了出來,合身至極。據說是韓覺代言的服裝品牌【紅色】,提前半年就給他設計好手工製作,就等著他結婚時穿。

  王導正想上前問問韓覺此時的心情,突然,以周一博為首的一群人沖了出來,護著韓覺,以極快的速度沿著樓梯下樓,然後跑進了路邊的車裡。他們邊跑邊把帽子戴上,邊跑邊叫嚷。看他們的動作,王導還以為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馬上就要出發了。然而當他們坐上車之後,什麼事情都沒有出發。

  王導氣喘吁吁地擠進韓覺的車子,問剛才發生了什麼,要這樣跑下來。

  韓覺說,這是演練。因為等會兒去女方家接親,門口會有人堵著。他需要一直訓練有素的隊伍,確保自己能迅速且安全地闖過去,「你這個體魄適合當將軍,等下你就負責保護我。」韓覺囑託完王導,轉過頭去繼續跟夏原談事情。

  此時的韓覺顯得有些緊張和凝重。然而生性最怕麻煩的他,此時正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確認各種事宜。作為管家統籌婚禮各個細節的夏原,則耐心地回答著他。

  「敬酒的時候,能不能把酒換成水?」韓覺沉著臉,向軍師問計似的問夏原。

  夏原回答:「完全換成水是不現實的,一聞就能聞出來。我準備了幾個魔術酒瓶,揮發的氣味是酒,但可以從其他部位倒出水。」

  「好好,留著,以備不時之需。」韓覺喜笑顏開,十分滿意。

  「等等等等!」已經結過一次婚的王導,覺得韓覺把婚禮想得太過恐怖了。無論是進門,還是敬酒,都不會過分為難新郎的。

  「那可說不準,」坐在駕駛座的周一博轉過身子,「老闆平時就不招人喜歡。萬一今天有人拿準了今天老闆無論如何都不會生氣,故意搞點事情,那我們就很被動了。」

  王導嘆氣。原來是你這個狗頭軍師出的餿主意。

  過了一會兒,他們該出發去接親了。

  貼了紅花和囍字的車子,一路開到了章耀輝的別墅。老遠就看到門口熙熙攘攘湊著一堆人。看到車子靠近,那些人立馬排兵布陣,小孩放前面,凳子放中間,女人在最後。

  王導一看就知道,上車前演練的【保護主公】衝鋒陣型頓時沒了用處。

  「我們被針對了!」周一博大驚失色,轉過頭來,眼神直直地看向王導,大喊:「有內奸!」

  王導差點一拳打過去,「我才不是內奸!他們那個陣型是魔都婚禮堵門很基礎的布置啊!」

  「冷靜點。」夏原很有大將之風,「我們可以智斗。」

  韓覺一行人下了車,大家紛紛聚在韓覺的身後,跟黑勢力社團團建似的。

  隨著韓覺的靠近,兩邊人馬氣勢在空中交鋒,氣氛劍拔弩張。

  「慢!」一群女人開口讓韓覺他們停下。

  眼前這些人韓覺看著比較面生,猜她們是章依曼這些年在圈子裡認識的,關係比較好的幾個。像林芩和姜綺這種級別的,應該和章依曼都在臥室。

  攔在人群前面的小孩,應該是參加婚禮的人的孩子。不僅被卑鄙地利用了起來,還被洗腦似的大喊:「給紅包才讓進!給紅包才讓進!」

  「小孩子要什麼紅包,喏,給你點糖,一邊去。」周一博抓了一把糖塞過去。

  然後被一群小孩砸了回來。「給紅包才讓進!給紅包才讓進!」

  真是的,有錢人家的小孩真是不好糊弄。

  韓覺拿出早早準備好的一疊紅包,分發給這群小孩。

  拿到紅包後,小孩們興高采烈地走開,而後面的女人們則半步都沒後退。仿佛區區紅包,只有小孩子才想要。她們可沒那麼好對付。

  「答對我們出的題目就讓你進。」女人的頭頭開口說話了。「小曼的老公要聰明才行。不聰明,我們不放心把小曼託付給你。」

  好傢夥,一道門竟然有兩關。就知道沒這麼容易過。

  韓覺問:「臥室的門口不會還有人堵在那裡吧?」

  「對。」對方點頭。

  韓覺心想,難怪沒看到

  「樓梯口不會也有吧?」

  「想有也行。」她們笑起來。

  韓覺向她們招招手,讓她們快點出題吧。

  對方問:「二郎神的哮天犬是什麼品種的狗?」

  人群一片譁然。

  還以為是常識問題或邏輯問題,沒想到出來的問題,考察的竟是腦筋急轉彎和想像能力。

  韓覺向夏原投以目光。

  夏原跟影子一樣縮在韓覺身後,掩著嘴巴,用僅限韓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西遊記》第三回,【大鬧天宮】裡有寫,『悟空被二郎爺爺的細犬趕上,照腿肚子上咬了一口,又扯了一跤……』所以,答案是細犬。」

  「是細犬!」韓覺立馬回答。

  對面一片譁然。

  這問題竟然還真的有答案!

  「誰出的題目啊!不是說問個沒辦法回答的問題嗎?」,「文文出的!」,「我……我也沒想到啊……」

  趁著對方失神、亂了陣腳的空檔,宋寅衝鋒陷陣,咣咣把凳子撞開。身後一堆人趁亂跟上,護著韓覺,突破了大門這關。

  韓覺進樓之後,按禮節,先去見了章耀輝。章耀輝也穿著正裝,端坐在書房。見到韓覺進來問候,看韓覺哪哪都覺得不順眼,冷哼一聲,讓對方趕緊上樓去接小曼。

  韓覺跟一幫狗腿浩浩蕩蕩前往二樓。

  章依曼的臥室門前貼了囍字,門嚴實地關著。

  韓覺上前敲了敲,裡面嘰嘰喳喳喊著「他來了他來了」,一陣騷動。

  林芩作為章依曼的閨蜜,被派為代表,隔著門縫跟門外的人說話,竟然還問:「是誰啊?」

  韓覺翻了個白眼,說:「我新郎啊。」

  「哦,新郎啊。新郎有沒有什麼表示啊?」林芩打著一副老官腔,一點都沒有外國人的樣子,真是不學好。

  「有!紅包孝敬您吶!」韓覺把紅包通過門縫塞了進去。紅包剛進去個邊,就迅速被裡面的人划走。

  「可以開門讓我進去了沒有?」韓覺大聲詢問。

  「沒有!」林芩也喊:「窩使歪果仁,華夏的混禮窩不是恨懂。所椅,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請教。」說這話的時候,林芩還故意帶了點櫻花國人說華夏語的口音。

  周一博小聲給韓覺翻譯:「她說【我不是外國人,華夏的婚禮我不是很懂……】」

  「去去去,誰聽不出來。」小范讓周一博趕緊回來,這種場合,就別見縫插針地搞笑了。

  韓覺對林芩說:「你問吧。」

  林芩問:「華夏人結婚之後,一般都由誰負責打掃家務?」

  韓覺說:「沒有規定必須由誰來打掃家務。兩個人都有義務讓家裡保持整潔。」

  「家裡的錢由誰來管?」門內突然響起了姜綺的聲音。

  居然還是輪流制的提問。

  韓覺繼續答:「各管各的。但如果某些開銷比較大了,就需要對方知道,要用大錢的時候可以共同協商。」

  「吵架了的時候,誰先認錯?」

  「誰錯了就誰先認錯。」

  「如果雙方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那就屬於觀念有分歧,理論上誰都沒有錯,就看哪一方選擇適當地主動妥協。」

  「紀念日會準備驚喜……啊!」「你們到底要問到什麼時候呀!」

  問問題的人才問到一半,就被章依曼一聲大喝,打斷了。

  接著,門外的人便聽到門內傳來一陣陣驚呼,以及人摔倒的聲音。

  門突然開了。

  盤著頭髮,穿著一襲華麗秀禾服的章依曼出現了。她對身後七倒八歪的眾人大喊:「會場見!」那語氣差不多是在警告大家誰也不要跟過來。

  說完,章依曼轉頭看著眼前的韓覺,目光閃閃,雀躍著撲進他的懷裡:「快點娶我吧!我已經等得不耐煩啦!」

  秦姐氣得看起來很想給章依曼的後背來上幾掌,但看在今天是章依曼大喜的日子,終究是沒再下手。

  韓覺看著屋內的人,笑容就揚了起來。他覺得傻妞就算是結婚,也很有自己的風格。一時間,韓覺心裡也一下子消散對於儀式的緊張感。

  韓覺把手捧花給了章依曼,再替她戴上胸花,就算接到了新娘子。「接到新娘咯!」他牽著章依曼的手,歡快地走下樓。

  邊上一群狗腿子嗷嗷叫喚著,跟山大王搶了個山寨夫人般興奮。

  到了書房,章耀輝依然端坐在椅子上,跟個雕像似的不知道坐了多久。

  章耀輝喝著韓覺和章依曼敬給他的茶,他盯著韓覺的眼睛,說:

  「不要放鬆。結了婚不代表萬事大吉,更不代表這段關係從此就萬無一失了。」

  韓覺點點頭,表示他明白的。

  章耀輝用眼神示意完【你最好真的明白,我會一直盯著你的】,轉頭,看向閨女。

  「唉~」章耀輝嘆了一口氣,滿臉老父親的欣慰,眼神中卻又滿是不捨。

  「之前還傻乎乎的小孩,轉眼就長大了。」章耀輝親爹:「長大了就要有點責任了。」

  「知道啦。」章依曼輕輕應了一聲。

  章耀輝看看韓覺,然後看了看章依曼,最後笑著點了點頭:「你們兩個能結婚,我很滿意。」

  說完,章耀輝揮揮手,表示他話已經講完。拍完照之後,他便讓眼前這對新人繼續婚禮後面的流程。

  韓覺給章依曼換上了新鞋,然後抱著她上了車,回到了他的公寓家裡。

  公寓的房間裡坐著【藍鯨】的老董事長,他作為韓覺方的家屬出席。

  喝著韓覺和章依曼敬的茶,老爺子也是笑呵呵的,只有高興。

  聽完一番「都是很好的人,能遇到就是天大的緣分了,你們今後要好好的」,「兩個人只要一條心,就沒什麼問題邁不過去」傳統的華夏老人言,再拍完照,韓覺和章依曼他們就可以去婚禮現場了。

  婚禮訂在了一家規模不小、頗有名氣的華夏酒店。整個會場,從門口小到花盆的擺設開始,就處處體現著用心。韓覺寫給章依曼的歌裡的歌詞,以被花瓣拼出、被彩紙剪出的形式,時不時出現在各處。

  迎接前來參加婚禮的客人一個個抵達。

  有圈內的,也有圈外的,甚至還有幾個政界的,握著章耀輝的手滿口恭喜恭喜。

  婚禮的主持人請了《極限男人》的老朋友,黃進。

  黃進說著有關章依曼和韓覺的初印象:「我剛認識章依曼的時候,是在節目裡。她過來玩遊戲,輸了,轉過身去嘩啦啦地流眼淚,還很不服氣,說我們這些主持人就知道賴皮,耍賴,不敢堂堂正正跟她比賽。那時我心想,真是個小女孩啊。後來我又一次在節目裡碰見她,玩遊戲,她還是輸了,還是不甘心地想哭,但這些稍微有些變化,她跟我們放了狠話,說要找『大叔』教訓我們。我心裡噢喲一聲,小姑娘有靠山了嘛,但是很可惜,無論哪個大叔來,都不可能教訓得到我們。後來韓覺真的來了……」

  婚禮正式開始後,韓覺和章依曼換了衣服出來。

  在華夏,各朝代、各地區、各民族的婚禮,有著些許差別,但模板都沿用了《禮記·昏義》中的「六禮」來進行。到了現代,選項很多。新人可以選步驟繁瑣的,增強儀式感;也可以選精簡的,只有「六禮」加上賀客和婚宴。

  雖然有種說法是講,婚禮越複雜越好,為的就是讓人生起不肯有第二次的想法,然後善待辛辛苦苦結成一家的愛人。

  韓覺和章耀輝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他們一致認為,真正婚姻中出了問題的時候,這個理由什麼作用都起不了。所以,婚禮想辦成什麼樣,隨兩個人自己決定了。

  韓覺和章依曼選擇了最簡單的「六禮」加賀客和婚宴。

  不用跨火盆,不射箭,也不准鬧洞房。

  但有些流程還是省不掉的。比如拜天地,再比如和交杯酒。

  當韓覺和章依曼在眾人的拾掇下,舉起酒杯,準備喝交杯酒的時候,場內突然出現了意外。

  大廳的燈突然暗了下去。

  一開始以為是安排好的,但隨著黑暗中遲遲不見動靜,大家拿出手機,試探性地問:

  「怎麼回事?」

  「停電了?」

  「搞錯沒有,這時候停電?」

  現場你一言我一句的亂了起來。

  經理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開著手機燈,跑到章耀輝前面,拼命鞠躬不斷解釋,「真的很對不起!」,「馬上就可以修好!」

  章耀輝冷眼盯著經理,沉默著不說話,他怕自己開口會說出很難聽的話。

  經理說:「這是我們酒店的重大失誤,今天所有費用一分不收!」

  老董事長一整天都是笑呵呵的,但現在卻用低沉著聲音,拍著桌子表達心頭的憤怒,「這是錢的事?這是錢的事?!」

  經理滿頭大汗,除了鞠躬道歉什麼也做不了。

  「其實這樣也不錯,很有意義。」黑暗中,原本在台上的韓覺,帶著章依曼走了過來。

  「今天的日子這麼重要,老爺子和爸爸就不要生氣啦。」章依曼說:「黑暗中的婚禮也蠻難得的。」

  不等章耀輝和老董事長說些什麼,韓覺就高聲向來賓說:「大家不要慌,還請聽我說幾句。」

  大家紛紛看向韓覺。把手機光照向韓覺。

  韓覺被一片光點閃到眼睛,不得不說說:「大家把手機關一關。謝謝配合。對了,手機關了燈之後不要放在桌子上,以免被人偷走。」

  在大家的輕笑聲中,手機光一處又一處熄滅,最後整個大廳重新陷入了黑暗。

  然後韓覺開始說話了。

  「這可能是命運。老天都在祝福我們。」韓覺是個專業的歌手,即便不用話筒,聲音也能傳得很遠讓每個人都聽見。他說:「我跟章老師第一次見面,就是在一家全黑的餐廳裡。當時什麼也看不到,我只能一邊吃飯,一邊想像對方長什麼樣子。」

  「你那時候還說自己是個廢柴!」章依曼的聲音,從韓覺的身邊響起。

  她想起了當時韓覺的話,甚至都能背出來:「你敏感,偏執,抑鬱,自私,隨意,散漫,記憶驚人,富有激情,懷揣夢想,聽起來幾乎就是一個擁有自己傳記的藝術家了。但是唯獨沒有才華,所以你僅僅是以上詞彙的集合體,也就是一個廢柴。」

  台下響起些許笑聲,但又馬上隱沒在黑暗裡。大家都在專心聽他們的對話。

  全場只聽得到韓覺和章依曼兩個人的聲音。

  「我現在不是廢柴了。」韓覺說。

  「為什麼?因為多了點才華嗎?」

  「不是。才華依然還是沒有的。但我已經不敏感,不偏執,不抑鬱,不自私,不散漫了。」

  「那你現在是什麼?」

  「我現在是一個幸福的人。」

  章依曼咯咯笑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那你幾歲了呀?」

  「32多一個月。」

  「只有小孩子才會特別強調自己幾歲多幾個月!」

  黑暗中傳來一陣竊笑。

  「那你幾歲了?」

  「24了!」

  「還很年輕啊。」

  「我馬上就要結婚啦~~」

  「這麼年輕就結婚,將來不會後悔嗎?」

  「為什麼要後悔呢?我找到了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人,早點結婚,就能多幾年跟我老公在一起~」章依曼說完,不由嘿嘿笑出了聲,乾咳兩聲,緊急整理話題,「你對我這樣的年輕人,在婚姻裡有什麼建議嗎?」

  「建議的話,那就是多發表自己的看法和感受,你的看法和感受很重要。因為你很重要。」

  「你最喜歡的女藝人是誰呀?」

  「章依曼。」

  「是誰?」

  「章依曼」

  「嘿嘿~快,你快問問我,我最喜歡的男藝人是誰。」

  「你最喜歡的……」

  韓覺的問題才問了一半,

  章依曼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大聲答道:

  「我最最最最最喜歡韓覺啦!」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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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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