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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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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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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居心

  「啊……」

  吳氏嚇得驚叫連連,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李不言!」

  「李大俠!」

  李不言扭頭看著追過來三爺和小裴爺,冷冷一笑。

  「兩位可是忘了,當日在太太的知春院吃飯,我家小姐特意將蘑菇撿出去。還有……」

  她對上吳氏驚恐的眼睛:「小姐在謝家住了這幾個月,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上上下下誰心裡沒個數。」

  「說!」

  李不言把軟劍往前逼進半寸,「為什麼要害我家小姐。」

  「我沒有,我沒有!」

  頭上的簪子搖落下來,頭髮散開,吳氏臉上滿是淚水。

  「她是老太太娘家的人,我有幾個膽要去害她,冤枉啊,真真冤枉啊!」

  說罷,再忍不住地嗚嗚哭起來。

  「李不言。」

  謝而立看不得母親被逼得如此狼狽,目光凌厲道:「先把劍放下,有什麼事情好好說。」

  「大爺。」

  李不言目光像淬了冰似的。

  「不是一句冤枉就能一帶而過的,我只問一句,這湯從前熬煮的時候,有沒有放過蘑菇?」

  「這……」

  「若從前也放,那便是我誤會了,我給太太磕頭賠罪,一千個頭,一萬個頭我都磕;若從前不放,只有今日放,那便是有人居心叵測。」

  李不言昂起頭,冷冷一笑:「誰對我家小姐居心叵測,我就要誰的命!」

  謝而立被她說得毫無還嘴之力。

  這湯從前的確不放蘑菇,排骨的肉香和蓮藕的鮮香混在一起,足夠鮮掉人的眉毛。

  今日這湯裡添了蘑菇,卻半點蘑菇的影子也沒有,可見是有人特意把蘑菇放進去,又撈了出來。

  這麼做是為了提鮮,還是用來算計晏姑娘,誰能說得清?

  謝而立無奈,只得拿眼神去看自個父親。

  謝道之四經八脈竄出兩股怒意,壓都壓不住。

  一股是怒吳氏做的這蠢事兒;

  另一股是怒李不言半點情面也不留。

  地上跪著的人,是他謝道之的結髮夫妻,更是他三個兒女的嫡母。就算這蠢婦犯了十惡不赦的罪,能懲罰她的,也只能是他謝道之。

  她一個婢女,哪來那麼大的膽子?

  更何況,這會裴寓也在,二房的人也在,這不是把大房的臉面一腳踩到了泥底下。

  大房的臉面,就是他謝道之的臉面。

  謝道之胸口一起一伏,正欲開口說話,忽的身後有一道虛弱的聲音喊:「李不言,放下劍。」

  眾人尋聲望去。

  門檻邊,晏三合安安靜靜地站著,一張臉又紅又腫,根本看不出原來清秀的模樣,眼裡更是難得一見的柔弱。

  「小姐?」

  「嗯?」

  晏三合鼻腔裡一聲短促的低哼,李不言乖乖把劍放下,乖乖走到她身邊。

  晏三合跨過門檻,一步一步,很慢地走到吳氏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吳氏身上,沒有生氣,沒有動怒,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冷漠的審視。

  她說過,吳氏蠢,但不壞。

  蠢人的臉上藏不住心事,心事都像煎餅一樣,攤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吳氏討厭她,憎惡她,但不恨她,她真正恨的人,只有一個柳姨娘。

  既然不恨,就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前面我就對太太說過,太太犯不著為了從前的事情,特意跑來一趟。」

  因為催吐,她的聲音啞到了極點,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

  「我與謝家來說,不過是個客,沒有長長久久待著不走的道理。日後我們遠著些,就能相安無事。」

  晏三合虛弱的聲音撕開了眾人臉上的表情。

  像謝道之、謝而立、朱氏這樣的聰明人立刻就悟出這話裡的三層深意。

  第一層——

  吳氏送湯的確是為著討好晏三合而來。

  一個人想討好另一個人,不會明目張膽的在自己的湯裡動手腳,吳氏再蠢,也沒蠢到這個地步。

  能動的,只有別人。

  這個別人是誰,你們自個查去!

  第二層——

  晏三合和吳氏在前面已經把話說開,否則晏三合不可能喝湯。

  喝湯,表示兩人達成了和解。那麼,吳氏為什麼還要向她動手?有什麼理由向她動手。

  第三層——

  晏三合是客,是老太太的娘家人。

  吳氏能在謝府立足,坐穩正房太太的位置,老太太有一半的作用。

  吳氏向晏三合動手,也就意味著她向老太太示威,吳氏有幾個膽敢向老太太示威?

  「謝老爺!」

  晏三合深深呼吸,「此事與太太無關,與我自己身子不好有關,太太的一片好心,不可冤枉。」

  謝道之眼眶泛著熱:「姑娘說得是。」

  「小廚房的人,要查一查;太太身邊的人,也要仔細問一問,太太不是聰明人,你是;你兒子、媳婦都是。」

  晏三合停了下,壓下喉嚨翻湧的難受,緩緩又道:「謝家家大業大,可別給居心叵測的人,鑽了空子。」

  謝道之腦子裡「嗡」的一聲,手心裡冷汗涔涔往外冒。

  這話很直白的告訴他,這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借吳氏的手做的,至於對付的是她晏三合,還是別的人,還是你們自個想辦法查。

  「老太太。」

  老太太抬頭,看著晏三合那雙漆黑的眼睛,心裡忽的一涼。

  「緣分這東西,是有盡頭的。」

  晏三合冷冷地看著她,「日後緣盡時,還請老太太不要攔在路中間,往邊上挪一步。」

  挪一步幹什麼?

  放她離開。

  老太太甚至能想像出這丫頭離開謝府時的背影,如同她一次次目送晏行從她院中離開的背影一樣。

  單薄,挺拔,孤獨,卻毅然決然。

  「孩子啊!」她哽咽著喊。

  我不是你的孩子。

  晏三合轉過身,扶著李不言的手走進廂房。

  她累了。

  不僅累,還很乏。

  「不言,我睡一覺,你守著我。」

  李不言看著面前這張一點血色都沒有的臉,用力點了一下頭,想想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嗎?」

  晏三合臉上浮起淒淒的笑:「我癢,可又不能撓。」

  李不言掀開她的袖子一看,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一塊一塊的疙瘩,又紅又腫。

  「你替我搧搧吧。」

  她說得可憐兮兮,一雙黑眸含著水色,巴巴地望著李不言。

  李不言心口就像卡了根刺似的,吸口氣都覺得疼。

  「我要叫你一聲祖宗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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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叵測

  院子裡,沒有人敢動,所有人都看著一家之主謝道之,等著他發話。

  偏偏謝道之一言不發。

  他沉默地看著地上的吳氏,眼睛裡有種令人害怕的深沉。

  良久,他才收回視線,冷冷開口。

  「老大媳婦。」

  「父親?」

  「太太院裡的人你親自去審,一個個審。」

  「是!」

  「謝總管。」

  「老爺?」

  「小廚房的人,你去審。」

  「是!」

  「老大。」

  「父親?」

  「扶你母親回房。」

  謝道之再次看了眼吳氏:「太太最近身子不好,從今往後,就在自個院裡歇著。」

  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要將母親禁足?

  謝而立暗道一聲「不好」,卻不敢多說半句話,「是!」

  「我身子哪裡不好,我是被冤枉的,你們一個個的沒聽見嗎?」

  「母親!」謝而立大喝一聲。

  怎麼就聽不明白呢?

  就算你是被冤枉的,這事也因你而起。

  只有先罰了你,後頭查出誰是真凶,父親才能嚴懲,才能給晏三合一個交待。

  謝而立上前把人扶起,「兒子先送母親回院。」

  謝道之偏過臉,沉默地看著角落裡的謝不惑,謝不惑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老二。」

  「父親?」

  「你去請姨娘到濨恩堂來。」

  謝不惑臉色巨變,「父親,姨娘她……」

  「照我的話去做。」

  謝道之冷冷打斷後,目光偏向院門口的謝知非:「三兒,替我送送你裴叔。」

  謝知非沒有像以往一樣應聲。

  清冷的月色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神情,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廂房。

  沉默地看著。

  裴明亭推了他一下,「你爹跟你說話呢?」

  毫無反應!

  裴笑趕緊替自家兄弟遮掩,「他,他嚇著了,爹,都熟門熟路,也別讓人送了,自個走吧!」

  裴寓想著自個府裡後宅那一攤糟心的事,嘆了口氣,走到謝道之身邊,拍拍他的肩離開。

  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來。

  謝知非還是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院門口,也不知道正在想著什麼?

  裴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還是沒反應。

  他心有余悸地偏過臉,用眼神詢問:你家爺怎麼了?

  朱青搖搖頭:不知道啊!

  裴笑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碎了:馬上就要中元節,難不成這小子的魂又被小鬼們嚇著了?

  中元節可是厲鬼,那些符啊、咒啊沒鳥用,得弄點厲害的東西鎮鎮。

  正想著,邊上的人還了魂,「明亭,你先回去。」

  「啊?」

  「先回家去。」

  「回屁!」

  裴笑指著廂房,「我放心得下你,也放心不下我的晏妹妹,聽到我爹說的沒有,差一點點沒命。」

  謝知非轉過頭,冷冷地看著裴笑的眼睛。

  裴笑迎上他的目光,冷不丁嚇了一個趔趄。

  這是什麼眼神?

  怎麼還充血了呢?

  「謝五十,你……」

  謝五十已經收回視線,大步地離開。

  朱青想跟過去,又覺得扔下小裴爺一個人不妥,正猶豫著,卻聽小裴爺跳腳道:

  「還不趕緊跟上去,你家爺厲鬼上身了,大晚上的竟然往後花園去?」

  朱青:「……」

  「衙門裡還有一樣厲器,我馬上回去拿,你好好看著他。」

  小裴爺一邊跑一邊嚷嚷,「實在不行,把他送到晏神婆的房裡,只要神婆有口氣在,就能保佑他。」

  朱青趕緊去追自家主子,還差幾步之遙的時候,謝知非突然轉身,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

  朱青此刻才明白為什麼小裴爺說三爺被厲鬼纏身了。

  這雙眼睛冷得過分,無端給人一種很深的感覺,任是誰被他看這麼一眼,都會渾身不自在。

  「爺,你……」

  「朱青。」

  謝知非何止眼睛冷,說話的口氣也冷:「再過半個時辰,你去靜思居把李不言引開。」

  「爺想做什麼?」朱青驚駭地睜大了眼睛。

  「不要問,就照我說的去做。」

  謝知非薄唇抿成一條線,走到涼亭邊坐下。

  涼亭沒有燈,他整個人陷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沉默如山。

  ……

  「砰,砰,砰!」

  濨恩堂裡,老太太用力的敲著拐杖,恨不得把青石磚都敲出一個洞來。

  「這丫頭不吱聲,不吱氣,本本分分,哪裡礙著你們的眼了,你們一個個要來對付她?」

  老太太心如刀割啊,「怎麼不來給我下藥下毒,我死了,這家就安生了。」

  「母親!」

  「你不要喊我母親。」

  老太太抹淚:「這丫頭真要走,我也不活了!」

  謝道之耐著性子勸:「一時半刻她不會走,母親放心,這事兒子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給她一個交待。」

  「給所有人一個交待。」

  老太太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就差朝他喊一句——

  這府裡,誰有這個本事,有這個齷齪心思,能借刀殺人,還能一箭雙雕?

  「老太太,老爺,二爺和柳姨娘來了。」

  說話間,柳姨娘母子走進屋裡,朝老太太行禮。

  不等她行完禮,謝道之一拍桌子,厲聲道:「柳氏,你給我跪下。」

  柳姨娘看看男人,直挺挺地跪下去。

  謝不惑也跟著下跪,昂首道:「祖母,父親,姨娘不是這樣的人。」

  「住嘴,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謝道之橫眉陰鷙,「柳氏,靜思居的事情你可聽說了?」

  柳氏:「回老爺,剛剛來的路上,聽二爺說起過。」

  「小廚房的事,可是你做的?」

  「回老爺,不是妾做的。」

  不是你做的,是鬼做的?

  老太太胸口一起一伏,當著兒子的面不好發作,只能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謝道之語氣如冰如霜:「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不是你做的?」

  柳氏忽然眼圈一紅,垂首道:「妾沒有證據。」

  謝道之起身走到柳氏跟前,睥睨著她,「我再問你一遍,是不是你做的?」

  「老太太,老爺,妾真的沒有。」

  「那好!」

  謝道之偏過身,看了老母親一眼。

  「今日當著老太太的面,我把話撂下,此事我會徹查,但凡只要你在這事兒上沾點邊,謝府便容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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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淮右

  柳姨娘只覺得眼前一黑,含淚抬起雙眸,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父親!」

  謝不惑心急如焚,膝行兩步上前:「姨娘絕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兒子以項上人頭保證。」

  謝道之大為火光,拿起小几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你又如何知道?」

  「因為……因為……」

  謝不惑一咬牙,豁出去了:「因為我對姨娘說過,我願意娶晏姑娘為妻,她素來疼我,絕不可能背著我去害她。」

  「你,你說什麼?」老太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站起來。

  柳姨娘慢慢挺起身子。

  「二爺的心思,幾日前妾和老爺提起過,老爺說容他想一想。老太太,妾真要起了那份心,只管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太太一些怔愣,眼珠子慢慢看向兒子。

  謝道之回看著她,「母親,柳氏的確說過這個話。」

  ……

  靜思居。

  晏三合喝了一碗安神藥,才沉沉睡去。

  李不言一邊搧扇子,一邊時不時的撥開她的衣袖,看看她身上的紅疙瘩有沒有消下去一點。

  趕明兒真得去廟裡燒個香,這丫頭最近多災多難,事事不順呢。

  簾子一掀,湯圓探進半個身子,朝李不言招招手。

  李不言起身走過去,「何事?」

  湯圓一雙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朱青有要事找姑娘,房裡我來守著吧。」

  「不去!」李不言想也沒想一口拒絕。

  湯圓一聽這話,眼淚又落下來,心裡自責呢!

  都怪她想做和事佬,讓姑娘喝了那湯,否則哪有今兒晚上的事?

  姑娘雖然一句重話都沒有,可也沒讓她進房裡侍候,這會李不言都不讓她守著姑娘……

  她們是懷疑她了嗎?

  李不言一見她眼淚汪汪,就知道這丫頭想多了,「那你守著,不許離開這個屋子。」

  「是,奴婢半步都不離開。」

  湯圓喜極而泣,趕緊坐到床前,拿起扇子,替姑娘搧風,搧著搧著,淚又忍不住滑下來,還是怪她多了那句嘴。

  寂靜中,有腳步聲近。

  「李姑娘,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湯圓趕緊擦一把眼淚站起來,忽然後頸一陣劇痛,她的手下意識的抓了一把帳簾,帳簾輕輕落下的同時,她身子也軟軟的伏下去。

  一燈如豆。

  謝知非站在燭火裡,看著晃動的帳簾,一動不動。

  良久,他伸出手,想去掀開那帳簾,不知為何心一下子慌亂起來,手倏地縮了回去。

  彷佛這帳簾後沉睡著的,不是美人,而是一隻要將他吞噬的巨形野獸。

  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在鄭家,在那個不起眼的海棠院,一間小小的西廂房。

  有粉黃色的帳簾,一襲一襲的流蘇,夜風一吹,流蘇輕輕搖動。

  這是淮右的閨房。

  淮右縮在被窩裡,露出半個小小的腦袋。

  「哥,你再給我說個三國好漢的故事。」

  「從爹那裡聽來的,都講給你聽了,斷貨了。」

  「要不,講個妖魔鬼怪?」

  「小祖宗,放過哥行不行,你哥我肚子裡就那點墨水,還妖魔鬼怪?」

  「所以啊,你要多讀書,別整天舞槍弄棒的。」

  「嘿,你還教訓起我來了?」

  她從被窩裡伸出一隻細伶伶的手,握住他的食指,「再講一個,就一個,好不好嘛?」

  能不好嗎?

  那小丫頭的手心軟得跟什麼似的,他感覺自己的心也變軟了,跟泡了溫水一樣。

  又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說完,她打了個哈欠,兩隻眼睛水汪汪的。

  「哥,你剛剛講的故事不對。」

  「哪裡不對。」

  「窮書生是娶不到貴小姐的。」

  「誰說娶不到,畫本子上都寫著呢!」

  「騙人的,咱們家的院牆那麼高,窮書生爬上來,要麼摔死,要麼被人發現後,活活打死。」

  他真給氣笑了:「你這小腦瓜子裡裝的是什麼?」

  「智慧。」

  她長睫慢慢闔下去。

  我的娘咧,終於把這小祖宗給哄睡著了。

  他用另一隻手摸到她的枕頭下,摸出一方帕子,一點一點塞到她手裡,然後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指,吹滅蠟燭,躡手躡腳地走出這間閨房。

  這便是他每個夜裡,雷打不動要做的事。

  聽爹說,那丫頭從娘胎落下來時受過驚嚇,每天晚上都要拽著爹的手指,才肯入睡。

  剛開始幾年都是爹哄著,後來小丫頭年歲漸漸大了,爹不方便進她的閨房,哄的人就變成了他。

  他可沒那麼好的耐心。

  她前腳眼睛一閉,他後腳就把帕子塞她手裡,取代自己的手指。

  再後來,她自己捏著帕子就能睡著。

  這是只有他們兄妹倆才知道的秘密。

  這些年他再也沒敢細想過,一細想,就辣他的眼睛,灼他的心,心口有處傷口,從未癒合,汩汩流血。

  但今天,他把這個傷口露出來,原因只有一個:淮右也不能吃蘑菇,輕則過敏,重則也會要了她的命。

  這世上,沒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

  吃飯剩下一小口,是巧合;

  會爬樹,也是巧合;

  會因為蘑菇要了小命,還是巧合;

  那麼,那丫頭睡覺的時候再拽著一方帕子,便不是巧合。

  謝知非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手一點一點掀起帳簾。

  倘若此刻晏三合醒著,定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有緊張,有害怕,有期待……

  好像站在了懸崖邊上,往前一步可能是萬丈深淵,也可能是一馬平川。

  最後低頭的一瞬間,他所有的表情瞬間凝滯。

  昏暗的羅紗帳裡,少女蜷縮著,長長的黑髮散在耳邊,映得小小的一張臉越發的蒼白。

  太過纖長的睫毛像蝴蝶的折翅,蓋住了那雙冷清深邃的眸子。

  一截如皓月凝霜般的手腕放在胸前,手腕再往下,是少女纖細修長的指骨。

  白色繡竹葉的帕子,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被五根指骨死死的拽住。

  謝知非整個人開始劇烈地發抖,腦子裡是霧茫茫的一片白。

  白光中,他顫著手掀開被子,低頭去看她左腳的大腳趾——兩顆褐色的痣,一上一下排列著。

  「爹,我怎麼這裡長了兩顆痣?」

  「那是菩薩怕你丟了,在你身上做的記號。」

  「哥怎麼沒有?」

  「他?誰能弄丟他啊!」

  謝知非拼命地壓抑著眼眶裡的濕意,但那濕意卻洶湧的噴出來,讓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逼得他不得不張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

  可沒有用,一個巨浪掀過來,劈頭蓋臉,將他捲入浪中,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時候,那浪又把他托起來。

  謝知非雙腿一軟,跌坐在床沿邊。

  他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個人,卻發現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哽咽著,在心裡輕輕問一句:

  淮右,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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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人呢

  「李姑娘。」

  朱青心虛呢,不敢看李不言的眼睛。

  「以後不要隨便把劍掏出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能把事情鬧大,謝府不比別處,凡事是有規矩的。」

  李不言露出一個笑容:「你要跟我說的事,就是這個?」

  「還有,老爺說這事一定會給兩位姑娘一個交待,老爺這人說話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不會隨便承諾。」

  朱青:「姑娘稍安勿躁,略等幾日,不要再擅自動手了。」

  「還有嗎?」

  「還有……」

  朱青眼皮跳了一下,絞盡腦汁的胡說八道:「哪天你得空了,我們切磋切磋功夫,你要贏了,我,我拜你為師如何?」

  如何?

  不如何!

  「我不是謝府的人,你們謝府的規矩在我這裡,屁都不是。」

  往日裡臉上總帶著笑的人,一旦沉下臉,連帶著周身都是揮之不去的冷意。

  「其次,這事如果不給我們一個交待,那對不住,我不是晏三合,沒那麼好的脾氣。最後……」

  李不言皺著眉,嫌棄地看了朱青一眼,「我不收悶葫蘆。」

  悶葫蘆:「……」

  悶葫蘆目送李不言離開後,算了算時間,趕緊跑回院裡。

  「朱青哥?」順才迎上來。

  「爺呢,回來沒有?」

  「沒有啊,爺不是……」

  順才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朱青便不見了蹤影,「我話還沒說完呢,怎麼走那麼急?」

  朱青當然心急。

  三爺讓他把李不言引開,是要進到晏姑娘的房裡,進去做什麼,誰也不知道。

  「可別出事了才好。」

  朱青不敢再往下深想,飛奔到靜思居,也不敢直闖進去,躍上牆頭聽了一會牆角。

  三爺不在!

  老太太的濨恩堂?

  不在!

  太太的知春院?

  不在!

  大爺的方洲院?

  也不在!

  會去哪裡?

  朱青心急如焚,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

  濨恩堂裡,只剩下母子二人相對而坐。

  老太太動了動嘴角,嘲諷之色浮現。

  兒子是從她肚子裡掉下來的肉,雖然身居高位,在外頭混的風生水起,但有些東西是瞞不住她的。

  剛剛那齣戲,兒子是唱給她看的。

  一來,是想洗清柳姨娘身上的嫌疑;二來,也是想用老二娶晏三合這事,讓她相信柳姨娘的清白。

  「你就這麼信她嗎?」

  謝道之沉默的點點頭。

  「可除了她,這府裡上上下下,還有誰有那麼個心機。」

  「母親,事情正在查,到底是誰總會查個水落石出。」

  謝道之:「今天的事,晏三合多半生了去意,母親捨不得她,想留下她,只有通過婚事,那麼老二的心思咱們就可以成全。」

  老太太一聽婚事,頓時被掐中了七寸。

  謝道之清楚老太太的弱點,索性又添了一句:「至少與母親的心思是不謀而合的。」

  ……

  謝道之走出濨恩堂的時候,雨點子已經落下來。

  謝總管撐著黑傘,等在院門口,見主子出來,趕忙迎上去,「老爺,事情已經查得差不多了。」

  謝道之看他一眼:「邊走邊說。」

  主僕二人走進雨中,大傘遮住了兩人的身影,也遮住了謝總管說話的聲音。

  事情很簡單。

  太太想討好晏姑娘,於是就讓小廚房今日做一份排骨蓮藕湯,還特意叮囑食材一定要新鮮,湯要入味。

  恰好,今日老爺和大爺在書房用的飯,父子二人喝了幾杯酒。

  再加上三爺在外頭應酬未歸,小廚房按著從前的慣例,便開始預備醒酒湯。

  醒酒湯窮人有窮人的做法,富人有富人的做法,像謝府這樣的門第,一般用陳皮做料。

  不巧的是,老爺這幾日胃裡有些泛酸,陳皮性酸,老爺吃不得,所以小廚房的管廚陳大娘子便用了一點碎靈芝入湯。

  靈芝解百毒,入湯解酒,是所有醒酒湯中最有功效的一種。

  做法也特別簡單,靈芝切片,小火煮上一個半時辰,起鍋時,加點蜂蜜就能喝。

  但靈芝多貴啊,除了王侯將相,便是像謝府這樣門第的人,都用不起。

  巧的是,二爺前幾日去外頭做買賣,別人送了他一包,二爺把整根都入了庫,剩餘一點不值錢的碎靈芝就給了柳姨娘。

  柳姨娘拿著也沒用,就命丫鬟送到了陳大娘的手上,還特意叮囑這東西只許給爺們做醒酒湯用。

  就這麼著,一鍋肉湯先開煮,一鍋醒酒湯後開煮。

  中間,陳大娘因為肚子疼,去了趟茅廁,小廚房只剩下她孫女二丫。

  二丫剛滿八歲,跟著陳大娘在小廚房打打下手。

  陳大娘回來後,二丫便玩去了,一個時辰後,李正家的帶著人先來拿肉湯。

  誰知,肉湯中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添了幾勺靈芝湯。

  靈芝屬於蘑菇中的一種,功效是普通蘑菇的十幾倍,只要一勺,足夠禍害晏三合。

  「老爺,李正家的進到小廚房,一共帶了三個下人,湯是陳大娘盛好的,她們只需放進食盒,拎著就走。」

  謝總管看看主子的神色:「老奴分開審了陳大娘和她孫女,兩人都哭著喊冤,您看這事兒……」

  謝道之斜睨過去,謝總管嚇得忙垂下腦袋。

  這麼一來,太太的嫌疑算是洗清了,柳姨娘的嫌疑卻大了,因為這點碎靈芝是柳姨娘給的。

  而這個陳大娘之所以能管著小廚房,歸根到底還是柳姨娘的枕頭風。

  柳姨娘是南邊人,口味素來清淡,吃不慣北邊的重口味,整個謝府只有陳大娘做的菜最為清淡,

  而小廚房管著各房的宵夜,清淡最為合適,這不就順理成章的上位了嗎?

  小廚房是有油水的。

  為著這一點油水,為報柳姨娘的恩情,陳大娘很有可能會幫著柳姨娘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謝道之萬萬沒有想到,前腳剛剛在老太太那頭拍了胸脯,打了包票,後腳事情就真的落到柳氏頭上來。

  恰好這時,空中傳來幾聲雷聲,瓢潑大雨傾瀉下來,雨點子吧噠吧噠砸在傘布上,也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去,把陳大娘和她孫女帶到我書房,我親自來審。」

  謝小花不知道是因為這大雨,還是因為老爺的一雙冷眸,生生打了個寒顫。

  哎!

  謝家本來太太平平,做妻的,做妾的都各守本分;嫡子為官,庶子經商,相安無事。

  這事兒一出,就等於把這一層遮羞布給撕去了,以後怕是有的鬧呢。

  謝小花把雨傘送到老爺手上,「是,老奴這就去押人。」

  「慢著!」

  謝道之忽的想到了什麼:「老三呢,怎麼一晚上沒見著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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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左右

  滂沱的大雨中,三爺走進四條巷。

  巷子裡空無一人,幾道閃電照亮了前方的青石路,也照亮了遠處的那棵枯樹。

  小右,是妹妹的乳名,這個名字是爹起的。

  爹常說人生在世,不過是一左一右,一前一後,一進一退,一悲一喜。

  他還常說,他有一兒一女,湊成個好字,此生再沒什麼遺憾了,唯一的遺憾是,將來小右要嫁人。

  爹說這話的時候,娘總不耐煩聽,悄無聲息的回了廂房,留下他和小右,在邊上陪著。

  爹在鄭家就是個窩囊廢,根本沒有人瞧得起,他們住的海棠院,就好比冷宮,一年到頭也不見有人來。

  「爹,誰說小右要嫁人?」

  小丫頭十分老成道:「我都認真看過了,來來回回的人,沒有一個比得上爹,連我哥都比不上。」

  他在邊上急得直跳腳,心說祖宗啊,你這來來回回四個字,咱們爬樹的事兒還瞞得住嗎?

  「爹,我今天畫了一副畫,你瞧瞧好看不?」

  小丫頭十分會岔開話題,獻寶似的拿出一副畫,畫上是他,正在舞刀,寥寥幾筆,他骨子裡藏著的懶怠呼之欲出。

  爹一看,臉就沉下來。

  他趕緊乖乖走到院外,拿起牆角的大刀,把白天偷的懶補上。

  一邊舞,一邊把那小丫頭片子罵個狗血淋頭,心說再陪她爬樹,再哄她睡覺,他就是小狗。

  小狗跟出來,坐在門檻上,兩手托著下巴,嘴裡念念有詞。

  「哥,咱們海棠院的出頭之日,就看你的了……」

  「不對,也看我。在我的督促下,你一定能成為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哥,你好好練吧,否則,我壓力好大的……」

  你還壓力大?

  他心說趕緊的吧,給這丫頭找個婆家,早點嫁出去,不能砸手上,爛鍋裡。

  回憶戛然而止。

  謝知非看著遠處的枯樹,突然飛奔起來,隨即腳在牆壁上點幾下,人已經躍上了牆頭。

  風,更猛;

  雨,更大了。

  沉重的雨點墜進昏重疲頓的腦子裡,謝知非縱身一跳,跳在樹上,又順著樹往下爬,穩穩的落在院子裡。

  依舊是斷壁殘垣;

  依舊是一片狼藉。

  謝知非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鄭家的屍體沒有多一條,沒有少一條,她是像他一樣,魂魄落進了另一個人的身體裡?

  不對!

  如果是這樣,那她為什麼會對鄭家的事情那樣淡漠和冷靜,像一個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如此刻骨銘心的痛和恨,她不該忘!

  或者……她原本就沒有死。

  那麼,是誰救下的她?

  那個原本屬於鄭淮右的屍體,又是誰的呢?

  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為什麼忘記了從前的事?

  她一個姑娘家為什麼要替死人化念解魔?

  是誰教的她?

  謝知非毫無血色的面容上睜著一雙愁淒的眼睛,閉目,睜目,乞求無邊的夜色能降下一點點天光,好讓他能迅速看清這團迷霧。

  然而,不僅沒有天光,雨打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來,貼在謝三爺臉上九年的面具緩緩裂開,隱約透出快意和瘋狂來。

  管他這團迷霧裡面是什麼,反正我不是孤魂野鬼一個了。

  淮右來了。

  她是我的妹妹。

  她還活著。

  女大十八變,她原來長那樣。

  可真好看啊!

  笑著,笑著,眼淚落了下來。

  怪不得,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覺得熟悉。

  他從來不是好奇的性子,派人去雲南府,安徽府追根溯源,不該是他幹的事,謝三爺懶惰成性。

  怪不得他想哄她,想逗她,想狠狠欺負她。

  謝三爺是個短命鬼,這麼些年只和明亭,懷仁廝混過,連杜依雲都避之不及,而她剩下的那一口飯,他竟然想去吃掉。

  怪不得她病了他會急,她傷了他會痛,她眉頭一蹙,他豁出去這張臉皮,也想替她把眉頭撫平了。

  說得通了;

  都說得通了。

  謝知非又在心裡嘆出一口氣,我竟然喜歡上了我的妹妹,我差一點就釀成了大錯。

  想到這裡,他的眼淚開始啪嗒啪嗒地掉,掉了一會,他又哈哈大笑起來。

  像一個被逼上絕路的瘋子。

  ……

  謝府裡,朱青快急瘋了,謝總管也快急瘋了。

  今兒這日子是撞邪了嗎?

  晏姑娘出事不說,三爺也不見了,整個謝府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三爺去了哪裡?

  謝總管恨不得拿根繩子把自己勒死算了。

  七月十四鬼門大開,萬一三爺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這條老命也只能跳糞坑裡淹死得了。

  就在兩人急得團團轉時,小裴爺撐著傘火急火燎的趕來,「這雨下得夠大的,你們快來瞧我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他把手一攤,得意道:「黑狗的狗牙,最最辟邪不過,這可是好東西啊,十幾年才尋著這麼一個寶貝……」

  「小裴爺,三爺不見了!」

  裴笑一挑眉:「好端端的怎麼就不見了呢?」

  朱青沒臉說三爺是夜闖晏姑娘的閨房後才不見的,只含糊道:「每個院都找過了,就是不見人影。」

  裴笑這時才感覺到事情有些嚴重,「謝小花,你家老爺知道嗎?」

  「老爺正在審人,老奴哪敢跟他說這事兒,只說三爺有事出門了。」

  「要我說,姨娘這玩意就禍害。」

  裴笑一邊罵,一邊拍著自己的額頭。

  這小子的去處就那麼幾處,要麼勾欄,要麼賭場,要麼太孫別院,但這三樣他都會帶上自個。

  還有什麼別的去處?

  忽的,他手一頓,想到了一件事。

  有一年,也是謝五十生辰的前一夜,一覺醒來,發現謝五十不見了,謝家上上下下趕緊四處找人。

  結果這小子竟然蜷縮在四條巷裡,睡得跟頭死豬一樣。

  也正是因為這一件事,才有了七月十四、十五兩天的法事。

  「四條巷找過了嗎?」他問。

  朱青一拍額頭,「糟糕,我竟把那處給忘了。」

  四條巷?

  謝小花兩條胖腿直發軟。

  哎喲我的三爺啊,好好的,你怎麼又被鬼勾走了生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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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奔頭

  哪怕手裡捏著黑狗牙,哪怕身邊有一個高手,小裴爺心裡還很慌。

  「到了沒有。」

  朱青手一指,「快看,爺在那兒。」

  小裴爺抬起傘,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心跳突然亂了一個節奏。

  這是他見過的最荒唐的一幕場景——

  高高的院牆上,謝知非晃著兩條腿,很隨意地坐著,那樣子不像是懸懸地坐在牆頂上,倒像是懶洋洋地坐在了太師椅裡。

  關鍵他媽的,這雨下得跟水簾洞似的。

  小裴爺蹬蹬蹬跑過去,破口大罵:「謝五十,你他娘的瘋了不成,想死嗎?還不趕緊下來。」

  謝知非緩慢地眨了下眼睛,看了小裴爺一眼。

  這一眼冷冷淡淡,比在靜思居門口的那一眼,還要瘮人。

  小裴爺趕緊把黑狗牙掏出來,遞給朱青,「快,快,你家爺一定又是鬼上身了,你趕緊塞他手裡去。」

  「明亭。」

  謝知非忽然大喊,「你見過鬼嗎?」

  「……」小裴爺腿一軟,

  「見過原本死去的人,又活過來了嗎?」

  「……」小裴爺搖搖欲墜。

  「見過人的魂魄,能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嗎?」

  啪嗒!

  小裴爺一屁股跌坐在水裡,哀嚎連連。

  「朱青啊,你是死了嗎,趕緊的啊,你家爺還不止被一隻厲鬼上了身。」

  「都不許動,讓我再待一會。」

  謝知非腿一屈,身子慢慢躺下去,兩條胳膊枕著腦袋,慢慢閉上了眼睛。

  雨打在臉上,說不出的痛,也說不出的爽。

  他記得晏三合對著謝府的一棵老樹,曾說過一句話,她說:命運是什麼,滾邊上去。

  人,是無法擺脫自己的命運的。

  晏行,不行;

  吳關月,不行;

  他,也不行。

  命運的齒輪在九年前轟然運轉,把他轉到了謝三爺的身上,九年後,淮右來了。

  那麼,是不是也就意味著,命運給鄭家丟下了一道符,那道符叫絕處逢生,叫起死回生,叫命不該絕。

  一定是的。

  否則,老天爺不會讓他活下來。

  那麼,是不是也就意味著,這道絕處逢生的符,應該由他,還有她一起接下,然後兄妹二人聯手找出命運碾壓鄭家的真相。

  一定也是的。

  否則,老天爺不會把她送到他身邊。

  謝知非猛的睜開眼睛,那雙桃花眼裡,盡是亮光。

  小裴爺看的心都揪了起來,詐屍一樣跳起來,衝到朱青身後,一腳踹過去。

  「你家爺都瘋成這樣了,還等什麼?」

  朱青早就等不及了,他身子輕輕一輕,剛要飛起。

  忽的,牆頂上的人一個翻身,掉落下來。

  「五十?」

  「爺?」

  驚叫聲中,謝知非穩穩的落地,伸手搭在小裴爺的肩上。

  小裴爺嚇得一動不敢動,顫顫巍巍道:「謝,謝五十,咱們是好兄弟,你要吸血吸朱青的去,他的血純陽,還乾淨。」

  「你的呢?」

  「我的……」

  小裴爺嘴角一抽,哭喪著臉,「被我的五指山污濁過了啊!」

  「我喜歡污濁的。」

  「啊?」

  男子眉眼間的陰森瘮人一掃而光,笑意在眼尾顯出了端倪。

  小裴爺忽的伸手,一巴掌打過去,「謝五十你個王八蛋,你裝神弄鬼來嚇我!」

  巴掌結結實實打臉上,痛意襲來的同時,一股陌生卻又強烈的情緒湧上來。

  三爺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好像這渾渾噩噩的日子撕開了一道口子,有光照進來。

  後面的日子,我有奔頭了,三爺心想。

  「這地兒,有什麼勾著你的啊?」小裴爺簡直不能理解這小子大雨天的,也要往這裡跑。

  謝知非手一指:「看到了沒,那棵樹?」

  「樹咋了。」

  「那是棵千年樹精,裡面藏了個美人,我來和她幽會的。」

  小裴爺臉色又開始不對了。

  「你別怕!」

  謝知非又拍拍他:「美人說了,你這樣長相的,又被五指山污濁過的,她看不上。」

  小裴爺沉默半晌,大吼一聲。

  「謝五十,你給老子滾!」

  ……

  謝小花巴巴的等在門口,遠遠見三爺回來,忙撐著傘迎上去。

  走到近前一看,小花總管差點沒暈過去,三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往下滴水。

  「我的爺啊,這要生了病可怎麼得了,快,快,快,備熱水。」

  謝知非渾身乏力,「我爹呢?」

  「老爺還在書房審人,大爺也在。」

  「那我便不去了,讓小廚房……」

  話一出口,謝知非忽然回過神來,哪還有什麼小廚房,人都在審著呢。

  謝總管忙道:「三爺,想吃什麼,老奴命大廚房去做。」

  「弄兩個下酒菜來。」

  謝知非一把拽住裴明亭的手,「想和小裴爺喝兩杯。」

  小裴爺甩開這人的手,「喝什麼喝,今兒早點睡,明兒做法事,一大早你得起來磕頭。」

  「明兒我生辰,你忍心不陪我?」

  這狗日的,又撒上嬌了!

  「陪,陪,陪,先說好了,只喝三杯。」

  三杯?

  哪夠!

  謝知非靜靜地看著靜思居的方向,他想一醉方休。

  ……

  一場滔天的大雨,徹底澆滅了夏末最後一點涼氣。

  晏三合一覺醒來,身上的紅腫塊雖然還沒消下去,但癢卻是不怎麼癢了。

  「不言?」

  李不言聽到動靜,從竹榻上跳起來,走到床邊,一臉緊張,「怎麼樣?」

  「還活著。」

  晏三合指指床邊趴著的湯圓,用眼神詢問李不言是怎麼回事。

  李不言搖頭:「趴了一夜,叫都叫不醒,睡得跟豬一樣。」

  這時,湯圓撐著床沿直起身,揉揉眼睛,一時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

  「總算是醒了,不容易。」

  李不言把湯圓拎起來,「你去忙吧,把門關上,我和三合有話說。」

  湯圓剛想提一嘴昨兒晚上她好像看到了三爺,再一看李不言的神色,嚇得又把話咽下去。

  她一離開,李不言乾脆俐落道:「太太房裡和小廚房都審了,聽說事情可能和柳姨娘有些關係……」

  晏三合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說。

  「不想聽?」

  「一個字都不想聽!」

  晏三合坐起來,「去外頭典一幢宅子,不用大,二進二出的即可。」

  李不言一聽要搬出去,太樂意了。

  「也不用典,咱們就買幢二進的宅子。再買幾個下人,一個洗衣,一個做飯,一個清掃,一個看家護院,還有一個湯圓侍候你,足夠了。」

  晏三合:「銀錢趁手?」

  李不言一擠眼睛:「相當的趁。」

  晏三合在這些俗事上,從來都聽李不言的,「行,你說了算。」

  「她說了不算!」

  謝三爺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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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男人

  李不言一個躍身,砰的一聲推開了窗戶。

  「三爺這採花賊做得挺順手啊,還天天來採一次,蜜蜂都沒你勤快!」

  謝知非沒理她,朝著屏風後頭的人道:「晏三合,你們對京城不熟,事兒交給我,我來辦。」

  晏三合披了件衣裳慢慢走出來,目光落在謝知非臉上。

  這人似乎熬了夜,眼睛裡有紅血絲,眼下有一團烏青,嘴角也不像往常一樣勾起。

  「不攔著?」她問。

  謝知非看著她,目光深了幾分。

  她就這麼站著,臉還是腫的,紅瘮子沒有完全消退下去,一身灰白的衣裳泛著柔柔的光。

  這一瞬間他好像又回到了海棠院。

  清晨,她站在閨房的窗口,一臉的惺松睡意,卻強撐著眼皮,監督他練功。

  所不同的是,九年前,她的眼神是熱的;九年後,她的眼神很淡。

  我很想你,淮右。

  謝知非在心裡說,尤其是深夜,海棠院的一點一滴,就像是用刻刀刻進了我的骨血裡。

  「三爺幫你開道,如何?」

  晏三合暗暗吃驚。

  他的意思是,如果老太太硬要攔,他負責把老太太挪開。

  「十四、十五這兩天府裡做法事,有些亂糟糟,你的腳再歇兩天,正好你身上的瘮子也能消下去。兩天後,我帶你上教坊司。」

  三爺的聲音十分穩重,也十分冷靜。

  「至於小廚房的事情,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結果,但你別急,且耐心往下看,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說罷,他垂下眸子,轉身離開。

  這麼乾脆俐落的嗎?

  一句廢話也沒有?

  晏三合疑惑地看著這人的背影,心說他腦子沒壞吧,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李不言忽的想到了什麼,一跺腳。

  「哎啊,今兒個是三爺的生辰,生辰禮忘了給他。」

  ……

  往年三爺的生辰,一大早,府裡的下人們到世安院排隊,等著給三爺磕頭。

  三爺不收禮,磕三個頭,道一聲「長命百歲」,算是祝福。

  今年還是老樣子,只是三爺有些心不在焉。

  下人們知道三爺是為小廚房事情鬧心,磕完頭,一個個乖乖的回去幹活。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宅門和朝廷是一個道理,這個時候,只有少說話,多做事,才是正確的自保方式。

  謝知非耐著性子等人祝完壽,直奔老太太院裡用早飯。

  老太太沒有料到小孫子會來,忙讓人添了副碗筷。

  用到一半時,謝知非放下筷子道:「老太太不用擔心那丫頭會走,水月庵的事情沒查完,她哪兒都去不了。」

  「她總有查完的時候。」

  「查完了,還有別的心魔,老祖宗有所不知,有些事情想要查下去,她就得靠著孫兒我,否則在這京城,她寸步難行。」

  「當真?」

  「孫兒騙誰都行,可捨不得騙老祖宗。」

  謝知非握住老太太放在桌邊的手,「老祖宗只管樂樂呵呵的過日子,有三兒在,這天塌不下來。」

  老太太昨晚上一夜沒睡好,既心疼晏三合受的這份罪,又恨吳氏做事不小心,被人鑽空子,還氣老爺幫襯著柳姨娘說話。

  聽了這話,老太太只覺得氣都順暢了許多。

  她三個孫子,兩個孫女,一個重孫,只有眼前這個人,會時不時的跑來哄哄她,暖她的心啊!

  祖孫二人用完早飯,老太太從枕頭邊拿出早就預備下的壽禮,塞到謝知非手上。

  「老祖宗今年多添了一張,你自個心裡知道,別和你爹、你大哥說。」

  一張就是五百兩,謝知非眼眶一熱,「老祖宗,回頭等孫兒出息了,孫兒掙銀子給您花。」

  「這家裡哪用得著你掙銀子。」

  老太太瞪他一眼,「一會去看看你娘,你娘這個人啊,就是個笨的。」

  謝知非嘴上應得好好的,一出院卻直奔父親書房。

  書房裡,謝而立已經在了,見老三來,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塞過去。

  老三生辰不收禮,只收銀子,多少年也沒見變過。

  謝道之也早已預備下,本來還想對兒子說幾句體己話,昨兒的事情一鬧,有些話也懶得再說出口。

  他不說,三爺有話要說。

  「父親,大哥,如果你們放心,小廚房的事情交給我,我在兵馬司幹的就是審犯人的活。」

  謝知非懶懶地翹起二郎腿。

  「我誰也不會偏袒,只求一個明白,這明白不是為了誰,是為了咱們家,家裡頭有這麼幾顆老鼠屎,肯定會壞了一鍋粥。」

  謝道之倏地坐正了。

  樣子還是那個欠打的混樣子,但卻好像在一夜之間生出了筋骨。

  而一個男子一旦生出了筋骨,哪怕沒沾過女人,也不再是男子,而是男人。

  「過了今日,便是二十一了。」

  謝道之看著他,感嘆道:「大人了。」

  謝知非笑:「這話,我就當父親是應下了。」

  能不應嗎!

  審了一夜,陳大娘祖孫二人除了哭,就差撞牆以示清白,半點進展都沒有,他也一籌莫展啊!

  但謝道之還有擔心,「你當真不偏不倚?」

  謝知非側頭想了想,輕輕一笑。

  「父親,沒有真正的不偏不倚,若與大房有關,我會請父親手下留情;若與二房有關,我就請父親下手狠一點,別留情面。」

  真相一定不偏不倚。

  但真相過後如何處置,我是大房的人,當然偏向大房,沒二話。

  謝道之被兒子餵一顆定心丸,當即喊來謝總管,交待他一切聽三爺安排。

  一旁,謝而立安靜地看著三弟,嘴角彎起一個柔和的、上揚的弧度。

  真是大人了,說話做事越來越周到。

  謝知非又道:「母親那頭,大哥和大嫂不必刻意去瞧,按照父親的話,冷些日子也好。」

  這話,引得謝道之扭頭去看。

  「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母親也該長長智了。」

  「你小子……」

  謝而立兩條劍眉豎起來:「怎麼說話呢,沒大沒小。」

  「爹,我說得有沒有錯?」

  一個字都沒有錯!

  謝道之冷眼看了老大一眼,謝而立兩條眉毛認慫的耷拉下來。

  「柳姨娘那頭,父親也要冷著。」

  謝知非說:「兩邊都冷著,兩邊都不偏不倚,這樁事情才能往下查。」

  謝道之面無表情的看了小兒子好一會,請他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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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過壽

  三爺一滾,謝總管也麻利地滾了,走出院子一抬眼,就看見三爺背著手站在樹蔭下。

  顯然是在等他。

  他顛顛的趕緊跑過去,「三爺,有什麼吩咐?」

  「陳大娘祖孫二人,仍舊放回小廚房,原來做什麼,現在還做什麼,只當沒有那回事。」

  謝總管:「……」

  「太太房裡,柳姨娘房裡派人給我暗中盯著,誰出了府,誰上了茅廁,誰和誰說了什麼話,你每天都來回給我聽。」

  「三爺,這……」

  「謝小花別和我這啊那的,做了這麼多年的管家,手底下連這幾個眼線都沒有……」

  謝知非唇角一彎,冷冷地笑了一下。

  三爺這人,謝小花從小看到大,什麼時候鬧著玩,什麼時候動了真,他心裡一本帳。

  「放心三爺,這事老奴一定辦妥。」

  「羅姨娘那頭也給我多放支眼睛,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別看她不吱聲不吱氣,咱們也得防一防。」

  「是!」

  「還有一個人,在府裡你幫我盯緊了,出了門你不用管。」

  謝知非眼神硬茬茬,透著一股子狠勁兒,「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必須知道啊,不就是二爺嗎?

  那點子碎靈芝,還是他給的柳姨娘。

  「三爺放心,老奴知道。」

  謝知非確認自己沒有說遺漏的地方,這才拍拍謝總管的肩。

  「小花啊,謝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咱們主僕二人聯手把作惡的小人抓到,回頭等你百年後有什麼念啊,魔的,晏姑娘瞧在你曾經給她個交待的份上,怎麼著也得想辦法把你的棺材合上。」

  謝小花:「……」

  三爺,你能盼著我點好嗎?

  謝小花哪裡知道,三爺心裡盼著誰都好。

  人只有一個腦袋,一雙手,長不出三頭六臂,只有父親順風順水,謝家安安穩穩,太太平平,他才有心思去揭開晏三合身上的謎團。

  前頭的法事,已經熱熱鬧鬧的開始。

  貢台前,十八個和尚穿著袈裟,坐在蒲團上念經。

  小裴爺一身紅色長衫,昂首站在樹蔭底下,那神情驕傲的跟隻鬥勝的公雞似的。

  他為什麼進僧錄司啊,就這點好唄,給自家兄弟做起法事一不用求人,二不用花錢。

  謝知非朝他抬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到和尚那邊,掀衣跪地。

  一卷經書念完,木魚「咚」的一聲敲響,他彎腰磕三個頭。

  這頭從現在開始,一直要磕到太陽落山,足足磕上一整天。

  小裴爺看著謝知非一個頭一個頭的磕下去,總覺得今兒的頭磕得特別實在,一點水分都不摻,雙手合拾的樣子似乎也染上了經文中的慈悲。

  只有謝知非自己心裡知道,他沒有慈悲,只有虔誠。

  菩薩啊!

  我願意用我這多出來的一世光陰,換鄭家案子的水落石出,換淮右從今往後的喜樂安康。

  ……

  因為小廚房的事兒,三爺的生辰宴吃得潦草。

  太太吳氏稱病不出;

  二爺說有外頭有事要忙,只讓人送來了壽禮;

  謝婉姝坐在大房一眾人裡,留心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心裡七上八下跟打鼓似的。

  謝道之用了幾口,就帶著長子去外院陪僧人們用飯,僧人們今晚就在謝府住下。

  當家人一走,三爺與小裴爺一對眼,藉口要去外頭消遣便溜之大吉。

  兩人直奔開櫃坊。

  開櫃坊的船坊上,梅娘已經在眼巴巴的等著了。

  等兩位爺上船,船工立刻劃起漿,劃到半路,和從前一樣在碼頭上停了一下。

  趙亦時上船來,身後只帶著沈沖。

  主僕二人進到船裡,趙亦時在上位坐下,梅娘親手端茶倒酒,酒杯舉起,三爺的生辰宴才算正式開始了。

  幾杯酒下肚,三爺一雙眼真的像染了桃花,泛著隱隱潮紅。

  他攤開手,往桌上一伸。

  趙亦時和裴笑乖乖從懷裡掏出了銀票,放在他手上。

  人是最俊,最雅不過的人,喜歡的東西卻是最俗氣不過的黃白之物。

  少有!

  裴笑對黃芪、沈沖、梅娘道:「還不趕緊的,把藏了一年的私房錢給三爺送上。」

  謝知非丟了個白眼過去,「瞧你這話說的,我好像不是來過壽,是來要債的。」

  趙亦時抿一口酒,「嗯,差不多。」

  他這麼說,債主索性大大方方勾勾手,「來吧,統統拿來,三爺這一年活得好不好,滋潤不滋潤,就靠諸位了。」

  梅娘最痛快,二話不說,一錠黃金直接拍桌上。

  沈沖也乾脆,一張銀票飛過去。

  只有黃芪,銀票是抖抖索索掏出來了,可眼神還勾勾搭搭纏著不放,氣得小裴爺一腳踢過去:「能給你家爺爭口氣不?」

  黃芪瞥瞥嘴,心說我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只爭饅頭,不爭氣。

  謝知非得了一堆銀子,連酒也沒心思喝了,自己歪著腦袋先數了數,然後,拿出幾張銀票,往裴笑面前一放。

  小裴爺莫名心慌,「你這是幹什麼?」

  謝知非一臉泰然,「你城中那個別院賣我。」

  小裴爺驚了,「你要別院幹嘛?」

  趙亦時補一句:「金屋藏嬌?」

  謝知非一臉「你們管我做什麼的」欠揍表情,「裴明亭,你就說吧,賣是不賣?」

  「操,你這是買的態度嗎,你這是明搶!」小裴爺怒了。

  謝知非抱著胸,笑眯眯地看著他。

  眼裡那個深情啊,那個款款啊,都把小裴爺身後的黃芪,看出一身雞皮疙瘩,心說三爺真想勾搭個人,別說女人,男人都抵不住!

  「賣,賣,賣!」

  小裴爺敗下陣來,不甘心,垂死掙扎地補了一句:「我他娘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孽。」

  三爺半點沒愧疚,身子一轉,笑眯眯地看向趙亦時。

  趙亦時下意識的往後一靠,想離這人遠一點。

  沒用!

  三爺的臉皮那是李不言都嘆為觀止的,他也掏出幾張銀票,往趙亦時面前一放。

  「懷仁,我要做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使。」

  趙亦時喉嚨輕輕一動,半天咬出幾個字:「這才是明搶啊!」

  「你就說,給不給我搶吧!」

  謝知非一臉可憐巴巴,「哎,短命鬼過生辰,過一年,少一年。」

  什麼叫紮心?

  這就是紮心。

  趙亦時的心被他這一句話,紮成一個大窟窿,怒道:「總指揮使就總指揮使,你好端端的咒自己做什麼?還是不是人?」

  「他就是個畜生。」

  裴明亭憋了一肚子的苦水要往外倒。

  「懷仁,你是不知道啊,這畜生昨兒晚上下那麼大的雨,他竟然跑去四條巷……」

  謝知非聽著小裴爺的絮叨,端起酒杯,朝著無人處舉了舉。

  淮左、淮右,生辰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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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壽禮

  恃寵而搶的人,多半只有一個下場:被灌酒。

  壽星公來者不拒,誰端起杯子敬過來,他都喝,誰讓三爺酒量不好,酒品好呢。

  最後還是趙亦時瞧不下去,咳嗽幾聲,才把黃芪那幫人給嚇唬住。

  明天謝家還有法事,已經醉得連走路都成蛇形的三爺,被朱青扶上了馬車。

  馬車到了謝家,朱青索性把人背身上。

  謝知非其實是有知覺的,只是渾身沒勁,也懶得睜開眼。

  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使,負責整個四九城巡捕盜賊,權力比著從前大不止一倍。

  他是深思熟慮了一夜,才向懷仁開的口,而懷仁也並非因為他生辰,迫不得已才應下。

  皇帝已經老了,有些事情也應該慢慢開始布局,別看漢王的人暫時退到封地,野心不會退。

  日後太子登位,必有一番驚天大動靜。

  北城兵馬司太小了,懷仁想輔助太子順利上位,就必須知道整個四九城的動靜。

  這一步棋,懷仁不是成全他,應該是早有這個打算。

  而他呢?

  謝知非無聲勾了勾嘴角,他要護著晏三合,要查當年鄭家的舊案,就必須要往上爬一步。

  都說樹高多危風,但高處能看得遠啊。

  到了世安院門口,朱青的腳步突然停下來,「爺,是晏姑娘。」

  謝知非用力睜開眼睛。

  少女坐在竹椅上,腰背挺得很直,一雙黑目看過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她身後依舊站著那根攪屎棍。

  謝知非跳下來,頭重腳輕地走過去,大大咧咧往另一張竹椅上一坐,「這麼晚,你怎麼來了?爺的茶呢,有點眼力勁沒有?」

  丫鬟小紅忙不迭的去倒茶,綠綺則去端醒酒湯。

  靜了片刻,晏三合開口:「來給你送生辰禮,不言。」

  李不言從腳邊拿出個大家伙,往朱青懷裡一放,「三爺,小姐和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這玩意最實用。」

  謝知非抬眼一看,只覺得渾身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

  一套馬鞍?

  生辰宴送這東西,虧她晏三合想得出。

  兩條劍眉剛挑起來,謝知非忽然一拍腦袋,她是淮右,淮右從前專做這種事情。

  因為是雙胞胎,兩人的生辰都是在一起過。

  他總是挖空心思給這丫頭準備最好的,女孩子家用帕子,香包,繡花鞋,蒲扇……

  這丫頭卻從來不按照常理出牌。

  送他什麼?

  樹上落下來的一片葉子;

  也不知從哪裡撿來的一束枯花;

  最離譜的是有一年她在牆角邊抓了一隻青蛙,養了半個月,送給他做了生辰禮。

  還美名其曰青蛙吃害蟲,將軍打敵人,有異曲同工之妙。

  妙個屁啊!

  這天底下,還有比他更倒黴,更絕望的兄長嗎?

  晏三合看著謝知非,也不知道這人是醉得厲害了,還是嫌棄她送的禮,一會皺眉,一會輕笑,一會又重重的嘆出幾口氣,忿忿不平。

  「謝知非。」

  謝知非倏地回神,「嗯,怎麼了?」

  晏三合這才看清楚,這人醉的連眼睛都迷離了。

  片刻後,她輕輕垂下眼,從袖中掏出一副卷軸:「這也是生辰禮,有空可以看一看,不言,我們走。」

  「這什麼?」

  謝知非懶懶打開,只一眼,沖到頭頂的血瞬間冷卻了下來。

  這是一副百壽圖。

  所謂百壽圖,就是用不同的字體,只寫一個「壽」字。

  謝知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背影,背影纖細,瘦弱,卻挺得筆直,彷佛在說:謝知非,我祝你長命百歲。

  ……

  青石小路上。

  李不言側過頭看著晏三合,意味深長道:「喲,姑娘什麼時候寫了字啊,我怎麼不知道?」

  「你去茶肆的時候。」

  「不對啊。」

  李不言輕笑:「不是說不能太貴重的嗎?」

  「那個不值什麼錢。」

  「是嗎?」

  李不言故意不讓她好過:「那我生辰的時候,也不見你給我寫這樣一副字,什麼時候謝三爺越過我去了?」

  晏三合認真地看著她,「人家什麼事情都攬過去。」

  「我也沒閒著啊,晏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不能厚此薄彼啊!」

  「你今天說話的口氣,怎麼像謝知非?」

  「那是因為……嫉妒啊!」

  嫉妒他?

  不言你是不是傻?

  「你永遠是第一位的。」晏三合看著她。

  李不言無聲和她對視片刻,扯扯嘴角,乖乖舉白旗投了降。

  謝三爺,活該你倒黴啊!

  本來看在你把事情都攬過去的份上,我還想點點她,誰知這人就是根木頭。

  木頭好啊,至少不傷著自個!

  ……

  兩天的法事,十幾個和尚的吃喝拉撒睡,把謝府折騰的人仰馬翻。

  最慘的謝總管,他不僅要忙法事,還得忙三爺交待的事,好在眼線都布置下去了,下面就看誰忍不住先跳出來。

  謝道之這兩天都睡在書房,一日三餐都在老太太房裡用。

  吳氏與柳姨娘,一個在知春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禁足;一個在木香院膽戰心驚的等消息。

  兩人的日子,都不大好過。

  日子更不好過的,是謝府一眾的下人,這幾日下人們見面,用眼神傳遞的一句話是:沒你什麼事兒吧?

  連吃兩天清粥小菜,晏三合臉上,身上的紅瘮子徹底消了下去。

  裴太醫最後一次上門問診,檢查一通後擺擺手道:「得了姑娘,除了不許跑,不許跳外,你想幹啥就幹啥吧!」

  晏三合不想幹啥,她就等著天黑,謝三爺帶她去教坊司。

  謝三爺沒有食言,月上柳梢頭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靜思居的院子裡。

  晏三合與李不言一前一後走出來,兩人都作男子打扮。

  晏三合看到謝知非,暗暗吃驚。

  僅僅兩天的時間,這人好像瘦了一圈,臉上的輪廓更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樣。

  難不成是磕頭磕瘦的?

  三爺的目光只掠過晏三合,話卻是對李不言說的:「一會你和朱青一道駕車,我有話對你家姑娘說。」

  李不言這根攪屎棍,挑挑眉表示同意。

  偏晏三合有些不怎麼開竅的問道:「怎麼,她聽不得嗎?」

  謝知非不知道怎麼回答,索性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晏三合納悶地看著李不言:「我說錯了?」

  「沒有。」

  李不言一聳肩:「他欲求不滿。」

  前頭,謝知非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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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前天 00:4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八十九章 軟肋

  晏三合後悔了。

  她應該堅持讓李不言坐進馬車,不然,氣氛也不會尷尬成這樣。

  她是個悶葫蘆,大部分的時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與人相處,她只負責聽就行。

  但今天這位謝三爺,一上車,嘴巴閉起來,目光沒閒著,時不時的落在她身上,然後瞥開;過一會,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又瞥開。

  他要說的話呢?

  晏三合不動聲色的吸幾口氣,「三爺有什麼話直說吧。」憋著挺難受的。

  「其實也沒什麼話,只是不想看到那人。」

  「為什麼?」

  「煩!」

  晏三合:「……」

  馬車外豎著兩隻耳朵偷聽的李不言:「……」

  繼續無話;

  繼續尷尬;

  繼續某人的目光瞄過來,又瞥開。

  謝知非不是不想說話,心裡有太多的話想說,反而不知道哪一句可先與她說。

  夜明珠散著一點幽幽的光,這點光躍在那丫頭的肩上和眼底,他覺得好看的同時,還升出一點自豪來。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病怏怏,嬌滴滴的小豆芽,竟長成這副模樣。

  謝知非用眼神描摹著晏三合的輪廓,描著描著又心酸起來。

  他的魂落在謝三爺的身上,除了身子不好,讓他吃了點苦頭以外,一切都順風順水。

  她呢?

  肩那樣的單薄,臉那樣的蒼白,吃的那樣的潦草,穿得那樣的簡單。

  他忽然想到解晏行心魔時,她在雨中那沒日沒夜的狂奔,熱茶就著冷饅頭飽一頓,飢一頓。

  想到她深夜等著出城時,席地一坐,胡同裡刮的是呼呼的北風……

  想著,想著,謝知非眼淚忍不住要落下來,他把頭埋進手臂裡,任由劇痛從足底蔓延到心底。

  他甚至忽然想明白了,為什麼每次晏三合解完魔後,落在他懷裡時,他抱著她都那樣的小心翼翼。

  那是因為心疼啊!

  晏三合覺得馬車裡的氣氛又不對了,她感受到了一股濃濃的悲傷。

  為什麼呢?

  他不是要啥有啥嗎?

  還是說,小廚房的事情又扯上了太太吳氏?

  晏三合不會安慰人,只咳嗽一聲,淡淡道:「謝知非,有些人是你的軟肋,也可以成為你的盔甲。」

  謝知非抬起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你娘不大聰明,所以你和你哥很出眾,有你們兩個在,哪怕你娘殺人放火,她的地位,大房的地位,也穩若泰山。」

  謝知非沉默良久,忽的輕輕笑了,「你說對了,那人的確是我的軟肋,也的確是我的盔甲。」

  那現在能不能收起你的悲傷,好好幹正事了呢?

  晏三合瞥開眼,在心裡腹誹。

  「下面說正事。」

  謝知非咳嗽一聲,「一會你扮作我妹妹,李不言依舊是你的侍衛,我和明亭帶你出來見見世面。」

  晏三合其實很想問一句,為什麼不是小裴爺的妹妹了?

  但轉念又一想,教坊司這地兒三爺熟啊,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

  「進了教坊司,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不要擅作主張。」

  「好!」

  「銀子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謝知非噙著薄笑,「三爺過個生辰,荷包鼓到要裝不下,你踏踏實實花。」

  晏三合淡淡:「恭喜三爺,找到這麼一條發家致富的好途徑。」

  謝知非先一怔,慢慢的,笑揚了起來,「也就一年一次。」

  你還想一年幾次?

  晏三合:「三爺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沒了。」

  「我有!」

  「你說。」

  「這一趟,我們的目的是要打聽到逝水在教坊司的過往。」

  「是。」

  「這個過往包括很多,她第一個客人是誰;最捧她的恩客是誰;她和誰要好;她和誰結仇……」

  「我知道。」

  「逝水的年紀在教坊司算大的,所以年輕的姑娘們沒有太多問話的價值,反而是那些上了年紀的……」

  「年紀大的交給我。」

  晏三合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這人連哄都不用她哄一句,就把這活給接了下來。

  「你不用不好意思。」

  謝知非無所謂的笑笑:「頂著一張大姑娘、小媳婦都愛的臉,也就這點用處了。」

  晏三合:「……」

  ……

  馬車在教坊司門口停下。

  就因為謝知非說了一句「傷筋動骨一百天」,晏三合被李不言抱下車。

  她站在教坊司門口,看著牌匾上龍飛鳳舞的幾個字,心裡突了一下。

  如果說一道庵門,隔著紅塵與佛門;那麼這道朱門,隔著的只怕是人間和地獄。

  跨進去,唐之未死了,逝水活下來。

  「小裴爺來了。」

  小裴爺也不知從哪裡弄了把扇子,搖得挺騷氣,話說得更騷氣。

  「一起淋雨,一起逃命,一起勾欄,小晏子,咱們之間的交情又升華了一大步。」

  嗯,都快升到天上去了。

  晏三合手一背,氣定神閒,「小裴爺,那就請吧!」

  小裴爺眼睛一亮,用胳膊輕輕一碰謝知非的:喲,還挺像那麼回事,你調教的?

  謝知非無聲回他一個字:滾!

  這時,朱青遞上兩個腰牌,侍衛過一眼,朝裡頭大喊了一聲,「僧錄司裴大人和五城兵馬司謝大人到,媽媽出來迎客吧!」

  話落,走出一位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

  婦人和謝三爺一樣,笑起來嘴邊兩個淺淺酒窩,讓人很有好感。

  「喲,是裴大人和謝大人啊,稀客稀客,快請進吧!」

  夏媽媽一邊領著人往裡走,一邊不動聲色地瞄了晏三合一眼,「兩位大人不常來啊,面生的很。」

  謝知非笑,「我是個粗人,不喜歡你們這兒文縐縐的調調,這不我兄弟最近心情不好,陪他過來玩玩。」

  夏媽媽看了眼裴笑,「來這兒就對了,酒兒一喝,曲兒一聽,小娘子一摟,天大的煩心事都沒了。」

  謝知非故意嘆口氣,「那完蛋,今兒個本大人口袋裡的銀子攏不住。」

  夏媽媽捂嘴輕笑,「大人可真會說笑。」

  「那得看是什麼人,像夏媽媽這樣出眾的,本大人不介意多說笑幾句。」

  夏媽媽香帕往謝知非身上一甩。

  「就沖這一句,媽媽今兒個晚上,就該陪大人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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