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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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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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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桂花

  這一點裂,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這個桂花果然與逝水有不一般的關係,就看怎麼撬開她的嘴。

  晏三合沒有再催促,耐心等待。

  一個卑賤的倒恭桶的老婦人,是沒有機會開口訴說往事的,因為她的話無足輕重,誰耐煩聽。

  但再卑微的人,有些事也想找個人說道說道。

  她認識過什麼人,經歷了什麼,為什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更何況她還是個老人。

  人老了就算拿抹布擦,也有擦不去的記憶,再不說,就真要帶進棺材裡。

  許久,桂花乾裂的唇動了動,「水,水月庵在哪裡?」

  「在城外的西郊,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晏三合:「逝水在那裡出家,很受尼姑們的歡迎,常常給她們講佛經,老庵主的佛經都沒她說得好,說得透。」

  桂花布滿皺紋的眼睛,透出一點微光。

  不夠。

  晏三合繼續拋磚引玉。

  「再深奧的佛經到了她那裡,都能悟解出來。她還寫得一筆好字,她抄的佛經,尼姑們都爭著搶著要。」

  桂花的眼睛又亮一點,嘴角微微抿,抿出個透著得意的笑。

  「水月庵不是香火旺盛的地方,她的齋房很簡單,一桌一椅一床,日子過得清苦,她卻樂在其中。」

  晏三合:「對了,她有一個養女叫明月,也是個沒人要的小尼姑。後來,她還幫明月找了戶好人家還俗……」

  一個活生生的人,通過晏三合的敘述,慢慢展露在桂花眼前,這人的所作所為,和記憶裡的那個人嚴絲合縫。

  「她從來都聰明。」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洪水噴湧而來。

  逝水跨入教坊司的那一刻,桂花正在擦拭宮燈。

  七八個侍衛押著十二個小娘子,她一眼就看到了她。

  別的小娘子都面若死灰的垂著頭,逝水卻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默默抬起頭。

  只這一個動作,桂花就知道這個小娘子不是一般人。

  被侍衛押進教坊司的小娘子,都是犯了事的罪官家屬。

  曾經的千金大小姐,好湯好水的養在深閨中,十指不沾陽春水,到了這個地兒,誰不面若死灰?誰還有心思理理衣裳?

  若不是侍衛們手上明晃晃的大刀,這些人多半是要放聲大哭的。

  她甚至見過有的小娘子一隻腳剛跨進來,便一頭撞到牆壁上。

  運氣好的,一命嗚呼,一了百了;運氣差的,半死不活不說,後面還有遭不完打罵,受不完的折磨。

  小娘子進了教坊司,第一件事就是脫光了衣裳,讓媽媽檢查。

  處子之身的小娘子最值錢,媽媽調教一兩年後參加花魁比賽,初夜賣個好價格。

  那些不是處子之身的,三天後就要接客。

  不接?

  試試看!

  負責檢查這些小娘子身子的人叫劉婆子。

  桂花和劉婆子一向要好,每次來新人時,劉婆子都會讓她在邊上看著。

  人嗎,誰還沒個好奇心,那些千金大小姐脫光了是個什麼樣兒,誰不想瞧瞧呢。

  其實看多了,也沒什麼意思,哪個女子不長那幾樣玩意兒。

  她真正想看的,是這些曾經的嬌小姐們脫下衣裳,那一瞬間的表情。

  有羞憤欲死的,有淚流滿面的,有咬牙切齒的……

  精彩哩。

  讓桂花頗感意外的是,逝水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三下兩下褪去身上的衣裳,目光依舊平視前方。

  真是掃興啊,桂花心想。

  其實以劉婆子的眼力勁兒,哪個是處子,哪個不是處子,她掃一眼就能知道。

  教坊司讓小娘子們脫衣裳,其實是在脫掉她們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裡可沒有什麼青雲頂端的貴人,你們的身份是娼妓,娼妓就是脫光了陪男人睡覺的。

  逝水這一撥的小娘子們個個是處子,十二個人被帶去紅樓安頓。

  紅樓是媽媽們調教小娘子的地方。

  在這裡不僅要學琴棋書畫歌舞,還要學怎麼在酒桌上,床上侍候男人。

  紅樓除了媽媽多,還有一樣多,懲罰多。

  挨打,挨罵,或者餓個三五天都是小懲罰,更多陰毒的手段那是外頭的人聽也沒聽過,想也想不到的,非要用四個字形容,那便是:生不如死。

  媽媽們年輕的時候都是這麼受過來的,所以下手一點都不會輕。

  能從紅樓裡活著走出去的,哪裡還是當初連男人都不敢看一眼的小娘子,都是脫胎換骨的小妖精哩。

  晏三合柔聲問道:「桂花,對教坊司的這些規矩,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怎麼到的教坊司。」

  桂花呆愣愣的答道:「我就生在教坊司。」

  晏三合驚疑地看著她。

  生在教坊司?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她的生母是教坊司的小娘子,和客人春宵一度後有了這個孩子。

  背上有一根指頭戳了戳她,晏三合回頭,對上三爺格外深沉的黑眸。

  晏三合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桂花生在教坊司,長在教坊司,那一定知道很多陳年舊事,要好好問一問。

  那一根指頭戳過的地方隱隱發燙,晏三合心口一陣晃,心說還用得著你叮囑。

  「你想說說你的故事嗎?如果不想說,就繼續說逝水的。」

  「我的沒什麼可說的,我娘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她是從外頭買進教坊司的,我爹是誰,我娘自個都弄不清楚。」

  桂花嗤笑一聲,「她是得了花柳病死的,最後走的時候下身都爛透了,臭氣熏天。」

  晏三合倒吸一口涼氣,「那你……」

  「我娘死前拉著我的手交待,寧肯做一輩子奴婢,也不要幹那叉開腿的活,會不得好死哩。」

  「所以,你就在教坊司當了一輩子奴婢?」

  桂花沒有回答。

  人在回憶起往事的時候,眼神總帶著一抹幽遠。

  她怔怔地看著晏三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嗤笑一下,然後話峰一轉。

  「逝水在紅樓裡是吃了很多苦頭的,人光長得好看有什麼用,一樣受人欺負。晏姑娘,你知道這世上什麼人的心最狠嗎?」

  晏三合搖搖頭。

  「女人,心裡有嫉妒的女人。」

  晏三合「嗯」了一聲。

  桂花:「你知道整個教坊司誰最會嫉妒嗎?」

  晏三合:「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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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反常

  「夏玉!」

  「夏玉?」

  從來不隨便插話的謝知非,沒由來的插了一句,「是不是夏媽媽?」

  桂花一聽到這個名字,手一翻,用力地抓住晏三合的,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兩排已經掉得七零八落的牙齒死死地咬著。

  晏三合察覺到她的緊繃,柔聲問道:「桂花,夏玉為什麼嫉妒逝水?」

  「為什麼?」

  話從桂花的齒縫裡擠出來:「因為她賤唄!」

  新來的十二個小娘子中,逝水是年紀是最大的,卻也是最聰明、最好看的,逝水的好看……

  桂花看著面前少女:「眼睛比你還黑,皮膚比你還白……」

  「你別拿她和逝水比!」

  謝知非又突然插話,口氣很沖,嚇得桂花身子一抖,什麼話都不敢再往下說。

  晏三合還沒作出反應呢,小裴爺一記毛栗子已經賞了下去,「你幹什麼?」

  「滾開!」

  謝知非一把揮開小裴爺的手,臉上的神色陰沉的嚇人。

  小裴爺心頭一凜。

  這小子怎麼了?

  吃錯藥了?

  還是鬼上身了?

  「李不言。」

  晏三合頭也沒回,「你陪三爺去邊上走走。」

  「三爺,走吧!」

  「走什麼走?」

  謝知非沒好氣的瞪了李不言一眼:「爺要聽。」

  李不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沒有人不讓爺聽,但爺也該知趣些,桂花是死過一回的人,膽子小,你可別嚇著她!」

  翻譯成人話是:三爺,懂點事!

  其實話一出口,三爺心裡就後悔了,但拿逝水和晏三合比,他無論如何都忍不住。

  那逝水雖然是太師的女兒,最後淪落風塵不說,還遁入空門,死後棺材合不上,這他娘的是什麼命格?

  「我的妹子,必須是這世上頂頂好命的人。」他在心裡恨恨道。

  晏三合察覺到這人身上的戾氣,不得不轉過身,用命令般的口吻對他說道:「安靜點,不許插話。」

  謝知非看著晏三合冷冷的面孔,沒有一絲掙扎的,老老實實點頭。

  他這一點頭,除了被亂墳崗的陰風嚇得無心思考的黃芪外,餘下三人的心裡都各有算盤。

  李不言:「……」

  確認過眼神,三爺以後是個妻管嚴!

  朱青:「……」

  爺最近,很反常。

  小裴爺:「……」

  以他「過來人」的眼光看,這小子不會對晏三合心動了吧?

  「桂花,對不住。」

  晏三合很平靜說:「這一位是謝府三爺,你不用害怕他,他笑起來比誰都和氣。」

  桂花看著謝知非,再看看晏三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剛剛……我說到哪兒了?」

  「說到夏玉嫉妒逝水,說逝水在紅樓裡吃了很多的苦,遭了很多的罪。」

  「對,吃了很多的苦,遭了很多的罪。」

  逝水在紅樓裡脫穎而出,除了長相和聰明外,還有一份依仗是琴棋書畫。

  她的琴棋書畫,那可是連授課的媽媽們都自嘆不如的。

  但正所謂槍打出頭鳥,逝水越出眾,那些小娘子就越嫉妒。

  花魁只有一個,做花魁的好處又那麼多,誰不想坐上那個寶座,好讓貴人們瞧見了,伸手拉上一把,讓她們從泥潭裡解脫出來。

  「你們知道那個夏玉都做了些什麼嗎?」

  桂花自問自答:「她在逝水的床上放蟲子,在她水裡下巴豆,把她的衣服剪爛,繡花鞋裡放繡花針……」

  夏玉比逝水早來兩年,因為長得好看,嘴又甜,會來事,哄得一眾媽媽們都喜歡她。

  逝水的到來,讓她有了危機感。

  這小娘子從前在閨中爭寵爭慣了,心比毒蛇還要毒,什麼下作的招兒都使得出。

  逝水因為她挨過罵,挨過打,最嚴重的一次,被罰跪在雪地裡整整一宿。

  那可是一年中最冷的幾天,漫天的大雪紛紛揚揚,她穿著一身單衣,凍得瑟瑟發抖。

  夏玉撐著傘慢慢走到她面前,抬起繡花鞋便是一腳,逝水被踢倒在地。

  夏玉上前一步,踩在她的手上,用力捻幾下。

  「我這人最恨有人壓我一頭,誰壓我,我就弄死誰。逝水,我勸你不要跟我鬥,你鬥不過的。」

  逝水掀開眼皮,聲音很平靜的說了一句話:「只怕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你。」

  「當時我躲在暗處,這話很清楚的傳到我的耳朵裡。」

  桂花咂了咂嘴,「我細細想一想,逝水的話,每一個字都很有道理。這世上一個人能吃幾碗飯,喝幾碗湯,享多少福,受多少罪,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

  「於是你就出手幫她了?」晏三合試探著問。

  「是!」

  桂花鬆開晏三合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

  「我娘說的,女人欺負女人不算本事,女人欺負男人才算真本事;我娘還說過,娼妓是下賤,但賤的是身子,不是心,一個人的心不能壞。」

  「你娘的話說的都對。」

  晏三合看著桂花,真心誠意道:「可惜我晚生了這麼些年,否則這樣的奇女子一定要結交一下。」

  桂花眼皮狠狠一抽,看著晏三合的雙目通紅,卻沒有眼淚。

  人老了,淚就少了,可心裡的感動不會少。

  娘是什麼人?

  可這姑娘卻說她是奇女子……

  其實她在心裡也覺得娘是個奇女子,換成別的小娘子早就一碗滑胎藥喝下去,哪裡還會有她。

  晏三合的這一句話,讓桂花決定要把心裡邊邊角角的事,搜搜刮刮,一件一件都說出來。

  「其實娘的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在教坊司這麼些年,從來沒見過像逝水這樣外表看著柔順,骨子裡卻倔強的要死的人。」

  晏三合突然來了興趣:「你說她倔強?」

  「嗯。」桂花點點頭。

  晏三合:「能不能舉個例子?」

  桂花想了想,「她被罰跪在雪地裡的那次,就是個例子。」

  那次書法課,按往常的慣例,所有小娘子一人抄一段佛經,別的小娘子都用楷書,只有逝水用的是瘦金體。

  授課媽媽點評的時候本來沒說什麼,偏那夏玉插了一句話,瘦金體是狂人所寫,是對佛法的不敬。

  逝水看她一眼,說:「佛渡眾生,狂人亦是眾生,何來不敬?」

  夏玉冷笑一聲:「可別說得那樣好聽,不就是想用這一筆字,搏一個花魁嗎?」

  逝水一雙黯黝黝的瞳仁中全是不屑,「搏不搏是我的事,何勞你操心,管好自個,手別伸得太長。」

  夏玉像隻蝴蝶一樣,撲進媽媽的懷裡,眼淚汪汪道:「媽媽,你瞧瞧她,說的是什麼話?」

  教坊司兩個最出眾的小娘子,調教好了就是最值錢的搖錢樹,媽媽想做個和事佬。

  「逝水,你快來和夏玉賠個不是。」

  桂花忽的笑了笑,看著晏三合問:「姑娘知道逝水答了一句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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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執拗

  「她說: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一字一句,如同驚雷在晏三合耳邊炸響。

  這話知道的人很少,逝水能脫口而出,可見她是喜歡這話的。而能喜歡上這話的人,性子不僅傲,還有一份執拗在裡面。

  執拗和倔強不同。

  前者是一種態度,是融進骨子裡、血脈裡的東西;

  後者是指性子,而一個人的性子會由他一生遇到的事,遇到的人,慢慢改變。

  英雄惜英雄;美人憐美人。

  晏三合彷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命運的泥潭裡苦苦掙扎。

  「姑娘,是不是我記錯了?」

  桂花見她不說話,有些難為情,「這話我不懂,記了好多遍也記不住,後來還是逝水做了花魁以後,她才慢慢教我記住的。」

  「記得沒有錯。」

  晏三合看著她:「逝水這話針對的是媽媽,她後面的日子不會好過。」

  「有我暗中護著,就會好過。」

  桂花的眼神透著些小得意:「夏玉那個小賤人再招人喜歡,也不過來教坊司幾年,能比得過我。」

  「逝水這樣的性子,一定會拒絕你的幫忙。」

  「姑娘料得半分不錯,可誰不想過好太平日子,誰想挨罰、受辱呢?」

  桂花:「夏玉那小賤人夥同別的小娘子一道欺負她,我把腰一叉,擺出個惡人的姿勢來,誰又敢上前半分。」

  她在教坊司土生土長,最會做的便是撒潑打滾,指爹罵娘,耍橫耍蠻,夏玉被她治幾次後,就老實了。

  「你護住了她,她這樣的人是會把你當好朋友的。」

  晏三合:「我說得對嗎,桂花?」

  一個字都沒有錯。

  慢慢的,逝水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她在紅樓裡負責清掃,只要看到她來,逝水的眼睛就捉著她看。

  讀書人的眼睛和普通人的眼睛不一樣,很黑很清很透亮,往下一彎的時候,像一輪彎月。

  白天她們會遙遙相望,會心一笑。到了晚上,她就想辦法進到紅樓裡,拉著逝水天南海北的聊。

  她會把教坊司的種種,都說給逝水聽。哪些要注意,什麼人不能得罪,哪些地方可以偷懶,還有各個媽媽的來歷……

  逝水則會給她講外面的天地,講四九城的四季,哪裡最美;講街頭巷陌,哪家的東西好吃;講戲園子裡角兒,哪個戲唱得最好。

  「桂花。」

  晏三合打斷:「逝水喜歡聽戲?」

  「她最喜歡聽戲,每一齣戲的戲文說的是什麼,唱詞是什麼,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桂花忽的笑了:「有一回夜裡,她還給我唱過呢,小腰兒一扭,蘭花指一翹,唱得像模像樣。」

  晏三合的心口有些發抖。

  這時,身後又有一根手指戳過來,不用細想也知道是那位爺。這位爺曾經說過,鼓點一敲,小鑼一打,這戲便就開始了。

  靜塵念念不忘的是一段鑼聲,他是在提醒她,心魔會不會跟唱戲有關?

  很可能有關!

  晏三合輕輕點了下頭,算是做了回應。

  「逝水最喜歡聽的戲是哪一齣,桂花你知道嗎?」

  「她哪個都喜歡聽,沒有最喜歡,剛開始只要教坊司搭戲台,她就走不動路。」

  「剛開始?」

  晏三合何等敏銳:「那麼也就是說,後來教坊司搭戲台,她就能走動路了?」

  桂花這個時候,才又認認真真的打量了一眼晏三合,心裡感嘆一句,好個聰明的女孩兒啊!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不愛聽了。」

  「什麼時候開始不愛聽的?」

  「這……」

  桂花想了好半晌,才不怎麼確定道:「好像是選上花魁以後。」

  晏三合問:「為什麼選上花魁後便不愛聽戲?」

  這話她也問過逝水。

  「戲點子響了,這會你又沒客,咱們去聽聽。」

  「不去!」

  「幹什麼不去,你不最愛聽戲?」

  逝水走到窗前,指著遠處的戲台,愣了一會道:

  「她們在唱戲,我們也在唱戲;她們在戲裡哭,我們也在戲裡哭;她們哭給聽戲的人看,我們只有哭給自己看。」

  她是不甘心做一輩子的娼妓啊!

  晏三合眼底露出憐憫,又問道:「逝水選花魁順利嗎?」

  桂花搖搖頭,「她一開始不想選花魁的。」

  「為什麼?」

  「因為她的身份。」

  晏三合瞬間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唐岐令曾貴為太子太傅,太傅的女兒最後做了花魁,陪男人笑,陪男人睡,這讓當時還在位的先太子何等難堪?

  按輩分,先太子還得喚逝水一聲小師妹呢。

  「後來呢,她怎麼又有了鬥志?」

  「後來……」

  桂花氣憤的臉都變了形:「逝水聽到有人背地裡說她不是處子,還說她在閨中和她親爹亂倫。」

  晏三合等不及的追問,「然後呢?」

  這麼多年過去了,桂花一想到這些潑髒水的話,依舊忿忿不平。

  「然後她就衝上去和那幾個人廝打起來,別看她嬌嬌弱弱,真發起狠來,誰也不是她的對手。」

  兩道輕輕的喘息聲,幾乎同時響起,一道是晏三合的,一道是謝知非的。

  謝知非再度伸手戳了下晏三合的後背。

  一個詩禮之家的小姐,別說打架,便是罵人,也是少見的。

  逝水不管不顧的衝上去和別人廝打在一起,可見這些話是觸碰到了她的底線。

  由此可以判斷,她在閨中和唐岐令亂倫一事,是無中生有。

  晏三合側過頭,眼神與謝知非輕輕一碰,便又轉過身,「後來呢?」

  「後來逝水被關進柴房餓三天。三天出來,人都瘦了一大圈,我瞧著都心疼。」

  「是誰在背後嚼舌根?」

  「除了夏玉那個賤人,還會有誰?」

  桂花冷笑一聲:「使出這種齷齪手段,就是想壞了逝水的名聲,好沒有人跟她爭花魁,那騷貨一肚子的壞水。」

  「有證據嗎?」

  「這事要有什麼證據,我眼珠子一瞄,就能讓那隻騷狐狸現原形。」

  晏三合聽她滿嘴大話,也不好拆台,又問道:「因為夏玉,逝水就決定爭花魁了?」

  桂花點點頭,「她從小黑屋出來便病了,燒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她抓著我的手,一邊流淚,一邊說……」

  「說什麼?」

  「她說『桂花,他們都巴不得我們唐家臭了,爛了,腐了,我不能如他們的意,我得好好活著,活到有青天明月的那一天。』」

  這話,讓所有人心頭狠狠一震。

  謝知非甚至是急不可耐的,又戳了戳晏三合的後背。

  晏三合飛快的偏過臉,驚鴻一瞥中,她看到了三爺一張略顯凝重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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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學生

  曾經雲端的女子,受欺負,關柴房,被餓整整三天,出來後又一夜高燒。

  落魄到如此下場後喊出來的話,一定是發自肺腑。

  活到有青天明月的那一天——這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不清,月不明;

  意味著唐家的案子在她眼裡是冤枉的;

  意味著她沒有一頭碰死,忍辱負重的來到教坊司,是在等著唐家的案子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那麼,誰有本事能讓唐家案子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先太子!

  換一個角度說,她在等著先太子登上高位。

  再換一個角度說,也許、或者,可能唐岐令的春闈舞弊案——有蹊蹺。

  繞來繞去,終究還是沒有繞過唐岐令的案子,三爺的臉色能不凝重嗎?

  晏三合看著他,沒有多說什麼,依舊平靜的問話:「桂花,如此一來,逝水該脫胎換骨了吧?」

  「又被姑娘料到了。」

  那一夜後的逝水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不再事事忍讓。

  夏玉打她一巴掌,她還夏玉一巴掌;夏玉誣陷她,她當場大聲戳穿;夏玉給她小鞋穿,她直接把鞋砸夏玉臉上。

  人都是賤骨頭,欺軟怕硬。

  幾次下來,夏玉不僅沒佔到半點便宜,反而被弄得灰頭土臉,一下子收斂很多。

  除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外,她還一斂從前的清高孤傲,和別的小娘子慢慢打成一片。

  小娘子們也會看菜下碟。

  逝水的背後好歹還站著一個當朝太子,那夏玉的背後有什麼,屁都沒有。

  「爭花魁那一天,就算沒有逝水那首詩,那筆瘦金體,夏玉也不可能是逝水的對手。」

  桂花眼皮一挑,「她做的詩太爛了,爛到底下的那幫書生們都噓她,呸,活該!」

  晏三合小心翼翼地試探,「我知道當天有一個叫歲寒三友的書生跟著逝水進了水屋,桂花,那個歲寒三友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知道。」

  桂花:「那人是她父親的學生,他們當晚沒有行房,說了一夜的話,那抹落紅是書生咬破手指擦上去的。」

  晏三合追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選花魁前三個月,向教坊司管事要了我,水屋那晚,我就在外間守著,裡頭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如此。

  晏三合抬頭看了眼黑沉沉的天際:唐之未,今晚我和桂花的偶遇,是你在冥冥之中保佑我找到她嗎?

  「那個書生叫什麼?」

  「我只知道他姓諸,我們喚他諸公子。」

  「諸?」

  晏三合側了側臉,對著身後的人道:「這個名字很少見啊!」

  「的確不常見。」

  謝知非十分隱晦地與朱青對視了一眼。

  有了姓,又是唐岐令的學生,又自稱歲寒三友,這個範圍一下子縮小很多,找起來就容易了。

  「諸公子常來教坊司嗎?」

  「不常來,兩三個月來一次。」

  「來了幾年?」

  「大概有三四年的時間。」

  「三四年以後,就再也沒來過嗎?」

  桂花想了想,「也來的,每年逝水生辰過來坐坐。」

  晏三合:「她生辰是什麼時候?」

  桂花:「二月二。」

  二月二,龍抬頭。

  逝水的生辰竟是那樣一個好日子。

  晏三合心裡著實有些唏噓,「除了諸公子,常來的還有哪些?」

  「沒有了。」

  桂花臉色忽的一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不對,後來還有一個唐爺。」

  晏三合:「唐爺是什麼人?」

  桂花:「好像也是逝水她爹的學生,有次我聽逝水喊過他一聲小師兄。」

  唐家?

  唐爺?

  姓都一樣。

  這個唐爺除了是唐岐令的學生外,不知道和唐家還有沒有其他的牽扯。

  晏三合:「唐爺來,一般會在房裡做些什麼?」

  桂花:「和諸公子一樣,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晏三合:「他們都聊些什麼?」

  桂花伸手撓撓臉,「姑娘,如果我說他們聊些什麼,我一丁點兒也不知道,你信嗎?」

  晏三合毫不猶豫的點了下頭:「信!」

  「是真不知道!」

  桂花回憶道:「逝水也不讓我知道,回回他們來,她就把我打發出去,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便問她,咱們倆都這麼好了,你怎麼不信我?」

  「逝水不是不信你,她是不想讓你知道太多,怕連累到你。」

  「姑娘,你怎麼事事都知道?」

  桂花驚訝的同時,眼眶竟又紅了起來。

  「她就是這麼跟我說的,我剛開始還不信,還和她鬧了幾天別扭,隔了幾天後才想明白的,可真笨啊!」

  你不是笨,你從小生活在教坊司,沒有生出一顆對時局的戒備心。

  諸公子、唐爺都是唐岐令的學生,多半也是太子黨,他們來教坊司照看他們小師妹的同時,一定會帶來外頭的消息。

  太子如何了,時局如何了,一夜的時間,足夠逝水了解到外頭的天地。

  人活在泥潭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永無出頭之日,諸、唐二人的到來,應該是逝水期盼青天明月的動力和勇氣。

  這勇氣是逝水迫切需要的,也是他們想鼓勵小師妹活下去的,迫切想要給予的。

  晏三合心裡有一根弦忽的輕輕動了下,「桂花,逝水做了花魁後,有沒有再受過客人的欺負?」

  桂花這回想都沒想,十分乾脆道:「沒有。」

  這一回,小裴爺沒忍住插了話,「桂花,教坊司哪有不受欺負的小娘子,你別是記錯了?」

  謝知非冷笑一聲:「就算是花魁,也只有兩三年頂盛的時間,不紅了,誰把她當回事。」

  桂花神色一變,「我沒說謊,她,她就是沒受欺負,她那樣的人,誰捨得欺負她?」

  謝知非:「連個刁難也沒有?」

  桂花眨巴著眼睛:「她接的客,都是讀書人,讀書人斯文哩,不會刁難人。」

  「對,不會刁難她。」

  晏三合非常輕柔地拍拍桂花的手,意味深長道:「她是個好人哩,連佛祖都保佑著她。」

  話落,身後兩位爺的瞳孔幾乎是同時,倏地一縮。

  風月之地,佛祖的保佑沒有用,該受的罪,該受的欺一樣都不會少。

  逝水在教坊司賣笑陪客九年時間,客人們連個刁難也沒有……

  保佑她的不是佛祖,是一隻無形的手。

  這隻手很有可能就是先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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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李三

  謝知非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口氣落在晏三合耳朵裡,就知道他和小裴爺都明白她剛剛那句話的深意。

  那麼,逝水的贖身也是先太子暗中籌謀的嗎?

  「桂花。」

  她沒有一句廢話,「替逝水贖身的人叫李三,李三這個人,你知道內情嗎?」

  「他就是個騙子!」

  桂花神情一下子激動起來,緊盯著晏三合恨恨道:「嘴上說得好好的,要把逝水贖回去做妾,結果呢?」

  晏三合被她眼裡的恨意驚一跳,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李三是哪裡人?」

  「假的,統統都是假的。」

  桂花突然伸出兩隻手,死死拽著晏三合的胳膊。

  「我打小就在教坊司裡長大,男人什麼嘴臉看得最清楚,褲子一脫,一個個指天發誓,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屌一拔,恨不得在你水裡下碗耗子藥,他怎麼可能真心實意要抬她做妾?」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小裴爺眉一立,剛想懟回去,可一看晏三合的臉色,到底憋住了。

  罷,罷,罷,為了化念解魔,小裴爺替男人們忍辱負重。

  晏三合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既然什麼都是假的,那他怎麼可能替逝水贖身?教坊司也不答應啊!」

  「他有銀子,有大把大把的銀子。」

  桂花嘴一張,扯著嗓子毫無預兆地嚎哭起來。

  「我勸了攔了,她不聽我的。我待她這麼好,連心都恨不得掏出來給她看,她為什麼不聽我的……遭報應了啊……啊啊……」

  魔音再度穿耳,刺得所有人心都砰砰跳,黃芪甚至往晏三合那邊挪了挪腳步。

  這嚎的,真能把鬼給嚎來!

  晏三合卻在這幾句嚎聲中,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立刻伸手捂住了桂花的嘴。

  聲音戛然而止,桂花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她。

  「桂花,我問你幾句話,是,你就點點頭;不是你就搖搖頭。」

  桂花眼珠子動了動,含糊的說了聲好。

  晏三合:「你攔著逝水贖身,是怕她吃虧?」

  桂花用力地點頭。

  晏三合:「但她卻執意要跟著李三離開?」

  桂花一邊點頭,嘴裡還:「嗯嗯嗯。」

  晏三合突然話峰一轉,「你攔的手段不光彩?」

  桂花渾濁的眼睛裡,頓時湧出慌亂。

  晏三合不給她慌亂的時間,「後來,你們因為這個事情徹底鬧僵了,甚至連最後的道別都沒有,對不對?」

  少女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如刀,讓桂花無所遁形,眼裡的慌亂慢慢變成了驚悚。

  她一把掀開晏三合的手,撕心裂肺的朝晏三合大喊。

  「不對,我送了,我去送她了,她就跟在那個李三後面,連頭都沒有回……沒有回……嗚嗚嗚……」

  晏三合的手沒有收回去,掌心直接落在桂花的頭上,「你去送了,你心裡牽掛著她,捨不得她,想讓她留下來。」

  桂花那雙老目中滲出了眼淚,同時滲出來的還有兩把鼻涕,把小裴爺噁心的想吐。

  「告訴我,桂花,那個李三到底是誰?」

  晏三合輕輕地換了口氣,「還有你們之間是怎麼回事?」

  桂花的心,靜了下去。

  她活一把年紀,已經很久沒有人摸過她的頭了,娘也很少摸她的頭,娘總嫌棄她是個小野貨,腳丫子撒起來,人影都瞧不見。

  娘臨死前,摸過她一回腦袋。

  「花兒,你知道娘這輩子最後悔的是什麼?就是生了你,不該讓你來這世上走一遭的,受罪哩。」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裡對自己說:現在說這些屁話,有什麼用呢,你又不能把我再塞回去。

  桂花甩甩頭,把娘的一點影子從腦海裡甩出去,手捏住鼻子,擤出兩道鼻涕,往身後一甩,手指在鞋後跟上擰幾下,又咕咚咽了口口水,抬頭看著晏三合。

  「那個李三是南邊的商人。」

  「商人?」

  「說是做絲綢生意的,可我瞧著不太像。」

  晏三合輕輕拍拍桂花的腦袋,低聲問:「為什麼不太像?」

  回憶排山倒海的壓過來。

  因為,沒有幾個做買賣的有李三那樣一身的氣度。

  他坐在那裡,一手端起茶碗,一隻手用茶蓋撥動幾下,低頭輕輕啜一口,再把茶碗放下,朝逝水一笑。

  這笑一看就透著虛假,屬於皮笑肉不笑的那一種。

  其實教坊司也出一兩個痴情男人,傾家蕩產也要替他們中意的小娘子贖身。

  這種男人看小娘子的眼神不一樣,是發著亮光的。

  李三的眼睛裡沒有,他看逝水的眼神裡甚至透出些淡漠,那張臉就好像掛了一層皮,皮上面一點深情,皮下面都是算計。

  「阿水,你別跟他走,他不是什麼好人,說不定沒幾年就會把你賣了,你信我,我瞧人很準的,從沒錯過。」

  她走近,低聲道:「桂花,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信我,就讓我跟他走。」

  逝水眼神柔柔,聲音也柔,「我離開後半個月之內,他一定會再來贖你。」

  「我不要他贖我,他算什麼東西,不就有幾個臭錢嗎?」

  桂花嘶聲哭起來。

  「阿水,咱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有吃的,有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有我在,教坊司沒有人敢欺負你。

  等你熬到三十歲,你就可以做媽媽,挑幾個出眾的小娘子,好好調教一番,讓她們幫咱們賺錢,她們敢不聽話,我就替你教訓她們。

  阿水,外頭的天地很亂的,到處是壞人強盜,從前有小娘子贖身出去了,還哭哭啼啼地跑回來,說外頭活不下去了。

  等你老了,還有我照顧你。回頭死了,咱們埋一處,到了陰曹地府也能做個伴。」

  「可我想出去。」她低聲道。

  「出去,出去,出去有什麼好?」

  「能堂堂正正做個人。」

  「教坊司就做不得人了?」

  「做的是鬼,只有鬼才是白天睡覺,夜裡出來,人都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她走到窗戶邊,支起窗櫺,聲音微哽。

  「桂花,你有多久沒見過晨起的太陽了?有多久沒聽過清晨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的叫?

  春天,東山的桃花開得很豔;秋天,西山的楓葉比晚霞還紅……這些教坊司裡都看不到,可我都想去看看。」

  眼淚無聲無息的從著她的眼角流下。

  「我還想再去看一場慶餘班的戲,戲班子裡也有一個叫桂花的,她唱的戲很好聽。」

  桂花只覺得心酸難過。

  阿水啊,你知道嗎,那些什麼東山的桃花,西山的楓葉,慶餘班的桂花我統統都不想看,不想聽。

  我生在教坊司,長在教坊司,死也會死在教坊司。

  這裡才有我的一年四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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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歸根

  晏三合聽到這裡,才明白為什麼兩個相依為命的人,最終會分道揚鑣。

  唐家的水米養了逝水十九年,教坊司的水米養了桂花二十幾年,水米不一樣,養出來的人也不一樣。

  逝水不會明白教坊司對於桂花來說,其實就是家的存在,是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桂花更不會明白,教坊司對於逝水來說,是人間地獄,跳不出這個地獄,她只有一死。

  夏蟲不可語冰,她們的分道揚鑣是必然的。

  「李三除了是個南邊的商人外,你還知道些什麼?」

  桂花用袖子抹了一把淚,「他才來教坊司三次,一次是留宿,一次來找管事說要替逝水贖身,最後一次他就把逝水領走了。」

  籌謀了這麼久,最後的出手乾脆俐落,李三背後的那個人,不簡單。

  晏三合:「他替逝水贖身花了多少銀子?」

  桂花:「一萬八千兩。」

  晏三合剛要蹙眉,謝知非的目光看過來,「這個出價相當的高。」

  晏三合:「正常是多少?」

  謝知非:「不會超過一萬兩。」

  晏三合一低頭,見桂花又流出了鼻涕,從袖中掏出帕子放進她手裡:「桂花,教坊司沒有攔嗎?」

  桂花看著帕子,剛要去擦鼻涕,冷不丁看到帕子上繡的一株海棠,又沒捨得,吸了吸鼻子道:「沒攔,就我攔了。」

  晏三合不由自主地朝謝知非看過去,除了價位高以外,教坊司沒有攔或許還有別的一層原因。

  謝知非輕輕眨了眨眼睛,無聲說了三個字:先太子。

  兩人的看法不謀而合,晏三合指著桂花腳上的鞋子,「這鞋,她什麼時候送你的?」

  桂花一聽她問這個,眼眶又紅了。

  她八月十二的生辰,那時候兩人已經鬧得很僵了,多少日子不說話。

  生辰那天,逝水主動把她叫進屋裡,拿出繡花鞋給她,「試試看,合腳不合腳。」

  她梗著脖子沒動。

  「桂花。」

  逝水喚她一聲,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

  「我從前在唐家,回回繡娘做了新鞋,我總要第一時間穿起來。新鞋穿在腳上,感覺是不一樣的,好像腳下能生出一股子勁兒,走路都帶著風。」

  她心裡隱隱生出不安,這話好像是在跟她道別似的。

  「你試著穿一穿,走一走,或許過幾天,就敢走到教坊司外頭去了。」

  又是要她到外頭,外頭有什麼好?

  她把鞋往逝水懷裡一扔,沒好氣的回一句:「誰稀罕!」

  「逝水離開的那天是冬至。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在廚房幫忙,冬至吃餃子,這是教坊司多少年的規矩。」

  時隔多年再回憶起來,桂花眼裡仍蒙上了層霧氣。

  「有小丫鬟來說李三辦好了手續,已經領著逝水出去了,我……我沒忍住,找了個藉口偷偷跟出去。半個月後,有個自稱是李三府上的管事來贖我,五百兩的價位,管事讓我自己拿主意,我沒同意。」

  「她說到做到了。」

  「是,所以我不恨她,一點都不恨。」

  「那你後悔嗎?」晏三合輕聲問。

  桂花抬頭看著晏三合的黑眸,搖搖頭。

  「她自己都做了尼姑,可見我料得一點都沒有錯,那個李三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有什麼可後悔的。」

  這是一個讓晏三合沒有多少意外,卻讓她頭疼的回答。

  在桂花的認知裡,除了教坊司,外面都是兵荒馬亂,如今她「死而復生」,晏三合心想:我要怎麼安置她。

  「你……怎麼去倒了恭桶?」

  「人老了,不中用,做不得侍候人的精細活兒,從前那些護著我的人,也都一個個不在了,老話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桂花嘆了口氣:「再加上夏玉那個賤人從中使壞,我……」

  「你的名字在教坊司的名冊上已經劃去了。」

  晏三合指著謝知非和裴明亭:「他們會給你安排個好去處,只要你願意。」

  「用不著了,姑娘,落葉歸根,我想跟我娘葬一起。」

  桂花嘴角牽出一個難看的苦笑,隨即咬咬牙。

  「再說,阿水走了,我也沒多少日子好活,這偌大的教坊司,總不能讓夏玉那個老婊子一人獨大,我得幫阿水跟她鬥下去。」

  晏三合看著這個桂花,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有些人生下來就跟有些詞無緣。

  夫妻和睦、母慈子孝、闔家團圓、兒孫滿堂、幸福安康……

  所以在這個老嫗的身上,對錯究竟要如何定義,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唯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告訴她……

  「靜塵去世的時候,穿上了和你腳上一模一樣的繡花鞋,想來她也是一直一直想著你的。」

  桂花咧著嘴笑了,稀疏的幾顆牙齒在月色下,還顯得挺白。

  「這鞋子我一穿上腳,多少小娘子都嫉妒了,她們都照著這鞋的樣子,做了雙一模一樣的,後來聽說還傳到了別的妓院。」

  「是好看。」

  「姑娘你知道嗎?」

  桂花抓住晏三合的手,「這鞋是她從唐家帶來的,繡線是宮裡的貴人賞的,我的這雙是照著她的那雙一針不少的做的。」

  說著,說著,她又懊悔起來了。

  「可惜,我穿的次數太多,鞋就髒了,回去後我就洗洗晾晾收起來,等死的那天再穿上。」

  晏三合笑道:「她走的時候,不僅穿了這雙繡花鞋,還有一套百田衣,這衣裳的來路,你知道嗎?」

  「知道啊,那也是她唐家的東西,她也送了我一套,我就穿了一次,太花裡胡哨了,就沒捨得再穿。」

  桂花得意的翻了個眼睛,「她有的,我都有,她在我身上,從來捨得花銀子的。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是什麼?」

  「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個小包袱,裝了那一身衣裳和鞋子,那些客人給她的金銀首飾,還有存的私房銀子統統留給了我。」

  傻桂花啊!

  那是她料定了你,不會跟她離開教坊司。

  「別看夏玉那老婊子光鮮亮麗,她的銀子都被男人騙光了,還沒我有錢呢,我的錢都藏起來了,誰也找不到的。」

  桂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姑娘,你還有話要問嗎?」

  「沒有了。」

  該問的,都問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桂花嘴唇動了幾下,「那……看在我說了這麼多的份上,姑娘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我想去她墳上看看。」

  桂花喃喃道:「老姐妹一場,我得去勸勸她,人啊,不能想太多,龍門要跳,狗洞要鑽,得有一日活一日。

  她要當初肯聽我的話,肯留在教坊司,一定比現在活得長壽,死了也不可能棺材蓋不上。

  我娘說的,死了就是塵歸塵,土歸土,沒什麼好放不下的……」

  晏三合聽著她絮絮叨叨,忽的心頭的惆悵都沒了。

  這世上有一種人,她的命比誰都苦,比誰都賤,可從來不怨天,不怨命。

  就像北倉河邊的珍姐兒一樣,只要有酒喝,有肉吃,她就能滿足地大笑起來——

  賊老天,我就是要快活給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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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抓賊

  月黑風高夜,正是抓賊時。

  就在晏三合在心裡喊出那句賊老天的時候,謝府後門的草叢裡,小花總管拍死一隻在他身上吸飽了血的秋蚊子,低罵。

  「直娘賊的,老子拍死你個作惡的小人。」

  經過兩天的暗中布線,謝總管得了一個消息:有人半夜從謝府後門進出。

  後門的門房叫阿五,這老貨是個酒鬼,平常像個人,一沾酒就成了鬼,還是個睡死鬼。

  人一旦睡死了,還能看什麼門,不就給了別人鑽空子的機會。

  謝小花連守兩夜,蚊子是滿載而歸,他卻落了空。

  今兒是第三夜。

  阿五這老貨喝了幾口貓屎又呼呼大睡了,那呼嚕打得震天響,謝小花心頭那個恨啊,牙都要磨碎了。

  忽的,有腳步聲。

  來了!

  小花總管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兩隻眼睛唰唰放亮光。

  黑暗中,走出來一個人,那人先四下瞅瞅,然後蹲在門房的窗戶邊聽了片刻,踮起腳尖,跟隻貓兒似的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了門栓。

  這人正是阿五的婆娘——周大娘。

  周大娘裝模作樣的學了幾聲貓叫,接著又從暗處走出來一人。

  謝小花定睛一看,腦子裡「轟隆」一下炸了。

  怎麼會是她?

  她從袖子裡摸出二兩碎銀子,塞到周大娘手裡,然後從門縫裡熟練地鑽了出去。

  謝小花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多虧自己多了個心眼,孤身一人上陣,多一個人,這事兒都瞞不住。

  她,正是太太的陪房李正家的。

  周大娘等李正家的走出去,又輕輕拴上了門拴,摸著銀子樂滋滋兒的走了。

  謝小花等人走遠,這才從草叢裡鑽出來,在原地站了幾息的時間,一咬牙,一跺腳,打開門栓跟出去。

  狗日的,花爺爺豁出去了!

  花爺爺掄著兩條胖腿,跟踩了風火輪似的,沒幾下就看到了李正家的背影。

  只見那李正家的鬼鬼祟祟走到巷子口,站定,然後四下看看。

  花爺爺嚇得趕緊躲在一棵大樹後,收腹,收屁股,憋住氣。

  娘的!

  回去一定要少吃幾碗飯,這身材太影響他發揮了。

  李正家的正焦急的等人,花爺爺小碎步往前跑幾步,躲到一顆樹後面,探出腦袋看看;

  過一會,又小碎步往前跑幾步,又躲到一棵樹後面……三棵樹一過,花爺爺離李正家的只有短短十幾丈。

  就在這時,月影中走過來一個人。

  花爺爺趕緊憋氣把自己縮成一根棍子,然後一點一點探出兩隻圓骨碌碌的眼睛。

  眼睛一定,落在來人身上,謝小花臉上的表情彷佛被人劈了一刀。

  這人他還認識,喲喂!

  是杜府的管事,喲喂!

  快讓我聽聽他們在謀劃什麼,喲喂!

  我還得往前挪一棵樹,晏神婆啊,你快保佑我不被人發現,否則我要死翹翹的,喲喂!

  巷子口,就在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的時候,謝總管踮起腳尖,跟隻兔子一樣靈動的往前挪了幾步。

  李正家的做賊心虛,耳朵豎得也像隻兔子似的,「誰?」

  「喵……」

  一隻野貓躥出來,幾個躍身便跑不見了。

  李正家的拍拍胸口,長鬆口氣,「嚇死我了。」

  杜府管事笑道:「別怕,這個時辰鬼都回去睡覺了,哪還有人,快和我說說謝府現在如何了?」

  「還能如何,鬧著唄!」

  李正家把頭湊近了,低聲道:「勞煩您和小姐說……」

  小姐?

  杜依雲?

  謝小花渾身的汗毛根根豎起的同時,心有餘悸地想:老子多有先見之明打了光棍,女人就他娘是禍水!

  ……

  歸程的馬車很空,車裡只坐了三個人。

  李不言和黃芪一道陪著桂花去了西郊水月庵。

  車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尿糞味,小裴爺被熏得頭重腳輕,恨不得親自駕車算了。

  一看邊上的晏三合和謝五十坐得紋絲不動,心裡罵道:這兩個粗人!

  罵歸罵,屁股還是坐得穩穩,並朝神婆露出一個堅強的笑,「下面,咱們要怎麼做?」

  晏三合抬眼對上裴笑的目光:「教坊司以後可以不用去了。」

  「為什麼?」

  「逝水一心想逃離的地方,不可能是她心魔所在,這是其一。」

  晏三合淡淡道:「其二,水田衣和繡花鞋都是唐家的東西,她的心魔應該在唐家。」

  「當務之急,要先找到兩個人。」

  謝知非接話:「一個諸公子,一個唐爺,這兩個是關鍵人物。」

  晏三合點頭表示讚同,「至於那個李三,可以暫時先放一放,左右他也是別人的棋子。」

  小裴爺皺眉:「那……」

  謝知非:「那就先找諸公子,這人的姓稀罕,好找。」

  「辛苦三爺。」

  晏三合有些擔心地看著他:「打聽起來小心些,要花多少銀子直接和我說,不能讓你又出錢,又出力。」

  小裴爺:「嗨,他……」

  「我不會和你客氣。」

  謝知非回看著她,唇邊透出個無奈的笑,「現在不是銀子的問題,現在是唐家問題。」

  小裴爺:「唐家……」

  晏三合:「我是不怕的,就看三爺和小裴爺怕不怕,如果怕,你們可以……」

  小裴爺一聽話音不對,趕緊表忠心,「我怕什麼,我……」

  謝知非:「我會盡量小心,你別瞎擔心。」

  被人忽視的小裴爺怒了,「還讓不讓人說話?你一句,我一句,我他娘在你們眼裡……不存在?」

  晏三合:「……」不存在。

  謝知非:「……」不存在。

  晏三合頗有幾分心虛地看了眼謝知非,偏過臉對裴笑道:「你另有重任。」

  重任?

  小裴爺來勁兒了:「快說來聽聽。」

  晏三合:「這幾天有空陪我去聽聽戲。」

  「嗯?」

  還有這樣的好事?

  「唐之未在閨中愛聽戲,我對戲一竅不通,兵書上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晏三合一挑眉,「小裴爺可否賞臉?」

  小裴爺也不知道是腦子抽了,還是受了剛剛插話插不進去的刺激,賤賤地問道:「這種好事,你怎麼不找謝五十?」

  他?

  晏三合目光閃了閃。

  我得避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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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避諱

  「我得避諱一下」這個念頭,一上車晏三合心裡就有了。

  小裴爺與她來說,是齊大非偶。

  謝知非更是。

  她並非自卑自己的身世,人有貴賤高低之分,心沒有。只要心是堂堂正正,坦坦蕩蕩的,就不存在誰低誰一等。

  點完香,解完魔她為什麼總要暈過去?

  因為太累!

  一個心魔化解完,她就經歷了一次從生到死的人生。

  歡喜難過,痛苦煎熬,悲歡離合……她都會原封不動的再活一遍,以至於她短短十七歲的年紀,已有七十歲的心境。

  而這個心境告訴她,人生總會留些遺憾,眼前這個人笑起來露出酒窩的男子,注定會是她的遺憾。

  既然注定了,那便不必再開始,不必讓它成為這輩子都邁不過去的心結。

  晏三合,你得管住你自己的心!

  「三爺負責找人。」

  「對,我得找人,一個諸公子,一個唐爺,都得費我些工夫。」謝知非看著晏三合,也慢慢闔上了眼睛。

  「謝知非,你得管住你自己的心!」他也在心裡說。

  她是鄭淮右,是你妹妹。

  哪怕你現在披著謝府三爺的一層皮,在內裡,你們還是兄妹。你要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別跟個撩了就跑的渣男一樣。

  還有,你頂著一張大姑娘小媳婦都愛的臉,不是讓你來禍害自己人的。

  你瞧瞧你,腳都已經踩在懸崖邊上了,還不知道要收回來嗎?

  要有分寸感!

  一旁,小裴爺納悶了,剛剛他們說話,我插不進話;這會他們都不說了,我還是插不進話?

  啥情況?

  小裴爺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一圈,最後落在謝知非身上,晏三合說話,這小子說話;晏三合閉眼,這小子也閉眼。

  怎麼這麼默契?

  「明亭,一會進城後先送你回去?」謝知非眼皮沒睜。

  「這麼晚了送什麼送?去你房裡擠一擠。」

  小裴爺的瞳孔露出滿滿的陰森來,心說一會到了房裡,我還得好好審你一審!

  謝知非無聲鬆了口氣。

  也好!

  有這小子插科打諢,馬車裡的氣氛至少不會那麼尷尬。

  他偷偷掀開一點眼皮。

  不知道是不是離得太近的原因,晏三合身上的味道直往他鼻子裡鑽。

  她身上有一股剛洗過衣服留下的胰皂味兒,中間混著一點少女特有的體香,讓人莫名想到溫柔乾淨兩個詞。

  ……

  回到謝府,已是丑時二刻。

  謝知非不等馬車停穩,蹭的跳下車,蹬蹬蹬幾步跑上台階,然後轉身,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明亭,扶一下晏三合。」

  怎麼讓我扶?

  裴明亭一腦門詫異,不知道我得和她避嫌嗎?

  還有,你小子跑那麼快幹什麼,活像隻兔子一樣?

  「不用扶。」

  晏三合掀簾,右腳先落穩在地上,然後左腳再慢慢著地。

  謝知非看著她的動作,心裡很沒滋味,只是還沒來得及細品「為什麼會沒滋味」,門裡邊衝出來條人影。

  「三爺,三爺……」

  三爺目光陡然一厲,嚇得謝總管趕緊閉嘴,眼睛骨碌一轉,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該死」。

  他顛顛的上前,朝晏三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晏姑娘回來了,晏姑娘辛苦啦。」

  「謝總管這麼晚了還呼天搶地,更辛苦!」

  謝總管:「……」這話噎死個人啊!

  晏三合扔下這一句,眼風丁點都沒掃向謝知非,反而向身後的小裴爺輕輕一點頭,揚長而去。

  夜色寂寥,背影更寂寥。

  謝知非的心情頓時變得十分的微妙。

  她為什麼連個頭都不朝我點點?

  難道是我剛剛做得太過明顯了?

  或者我應該循序漸進一下?

  我要不要追上去,先把她送回院子裡?

  「三爺,三爺……」

  「鬼喊鬼叫什麼?」

  三爺思緒被打亂,氣焰十分的囂張,「欺負我耳朵聾,還是顯擺你嗓門大?叫床有那麼大的聲音,我就服你。」

  謝總管一怔。

  我鬼喊?

  爺啊,你怎麼不說你盯著人家姑娘的背影看半天?

  還有!

  哪有男人叫床的?

  嗚嗚嗚嗚……

  忠僕難做啊!

  謝知非一看謝總管那張委屈的臉,臉上強撐著爺的派頭,淡淡道:「到我書房說話。」

  ……

  忠僕難做,但謝總管卻做得很稱職,整樁事情的前因後果,講得一點都不亂。

  聽完,謝知非還沒說什麼,小裴爺直接炸了。

  「操!杜家的祖墳冒青煙了,生了杜依雲這麼個玩意兒?」

  小裴爺一手插腰,一手指著謝知非。

  「怪不得每回我和她說話,都有種給祖上蒙羞的感覺,賤貨當上癮了,是改不掉的,也就你個二傻子,還把她當個好人,好她奶奶個腿兒。」

  小裴爺自打認識晏三合以後,罵人這一項毛病就如同娼妓從良,已經改邪歸正。

  如今重操舊業,謝天謝地水準還在。

  「還有你那個娘,她是頂了個恭桶在脖子上吧,恭桶那麼重,她頂了這麼多年怎麼一點也不嫌累呢?」

  謝知非被人指著鼻子罵娘,半點沒有生氣,反而身子往後一躺,曲起一條腿,輕輕笑了一聲。

  虧他還笑得出來!

  小裴爺抓狂了,「謝五十,你瞧明白了沒有,杜依雲這是要攪得你謝家雞犬不寧啊!」

  「我不傻。」

  謝知非指了指一旁的小圓凳,示意謝總管坐。

  作為三爺的心腹,謝總管當仁不讓的坐了,把腦袋湊過去,「爺,怎麼個章程,你發話!」

  三爺冷笑:「無憑無據,能有什麼章程?」

  一盆冷水狠狠潑過來,謝總管的血都涼了。

  那杜府管事明明說,讓李正家的繼續在太太跟前滴眼藥水;明明說,找個機會再讓太太和柳姨娘鬧一場……

  謝總管抬眼去看三爺,見他嘴角勾著笑,一雙黑眸卻冰涼如刀,俊臉一半在燭火下,一半卻籠在暗影裡,如鬼如魅,心裡不由咯噔一下。

  是了!

  李正家的是太太的陪房,堂堂內閣大臣的髮妻,被一個奴婢玩弄於股掌之間,說出去,丟的是謝道之的臉,是大房的臉。

  這是其一。

  其二,這老賤貨吃裡扒外,挑撥離間,誰給了她這麼大的狗膽?是太太。

  說來說去,根子都在太太身上,三爺剛剛那一笑,根本就是怒極而笑啊。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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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護短

  謝知非能不怒嗎?

  明明是他耽誤了杜依雲幾年好時光,這人不沖著他來,反而沖著晏三合去,算什麼?

  母親身上領著一個三品夫人的誥命,夫人二字是溫和,是善良,是恭斂,她哪一樣做到了?

  「正所謂家和才能萬事興。杜依雲利用內宅婦人,讓謝家不得安寧,用心太過惡毒;朝晏三合這個無辜的人下手,手段太過狠毒。」

  他一張臉越發清冷,氣勢卻隱隱生出來。

  「我好奇的是,這般惡毒、狠毒是她自己的主意,還是背後有人。」

  這話一出,小裴爺和謝總管同時變了臉色。

  如果是她一個人的主意,說到底還是由愛生恨的私人恩怨;

  如果她背後還有人,那事情就嚴重了,是杜家在向謝家報復下手。

  謝知非沉默良久,「老爺歇下了?」

  謝總管忙道:「回三爺,歇在書房。」

  「我哥呢?」

  「已經歇下了。」

  「謝總管,你先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說給我哥聽,也別瞞著我大嫂,讓他們夫妻兩個拿主意。」

  謝總管沒動,反而又把腦袋往前湊湊:「三爺想好了,這樣一來,太太的事情就瞞不住,二房那頭……」

  「謝家在前,大房在後。」

  謝知非抹了把疲憊的臉:「小花啊,三爺我雖然混是混了點,但誰主,誰次,誰輕,誰重還是分得清的。」

  「是!」

  「對了!」

  謝知非眼神與裴明亭一對視,「他們怎麼拿主意我都無所謂,但有一點,李正家的必須死!」

  謝總管心漏一拍:「是!」

  謝總管片刻不敢耽擱,匆匆而去。

  小裴爺往床上一栽,眼睛半睜半眯,「謝五十,李正家的必須死,這是個什麼章程?」

  謝知非倚著竹榻,手枕在腦後,「一來吃裡扒外的人,謝府容不下;二來……」

  他目光落在窗外,淡淡吐出四個字:「殺雞儆猴。」

  猴是指杜家。

  如果只是杜依雲,那就警告她手別伸太長;

  如果她背後還有杜建學,李正家的一死,杜建學就會明白一件事情:謝家不是軟柿子,少他媽玩陰的。

  「真別說,你和從前不大一樣了。」裴笑兩隻眼睛睏得睜不開。

  「從前怎麼樣?」

  「逢人三分笑,泥人一個。」

  「現在呢?」

  「現在?」

  小裴爺掀開眼皮看他一眼:「身上長出刺,都會要人命了呢!」

  那是!

  謝知非心中冷笑,誰敢動我妹子,我就要誰的命!

  「三爺。」

  就在這時,謝總管在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朝謝知非努努嘴。

  去而復返?

  謝知非從榻上爬起來,剛要問一聲什麼事,謝總管的腦袋已經縮了回去。

  他大步走到外間。

  謝總管趕緊用眼神示意:三爺咱們走遠些。

  謝知非見他這般神神秘秘,想也沒想,便抬腿去了院外。

  這時,謝總管才踮起腳尖,趴著三爺的耳朵道:

  「有件事情,爺心裡有個數,老太太和老爺的意思,想把晏姑娘許給二爺,這事柳姨娘也是知情的。」

  謝知非的臉,唰一下沉下來,心裡不由得罵出一個字:操!

  「小花!」他忽然低低喚了一聲。

  謝總管一聽這兩個字,小腿肚一哆嗦,趕緊老實交待。

  「這事老奴是無意中聽了一嘴,沒和三爺說,一是忙著替三爺辦事,二是老爺、老太太後面沒再議。今兒個爺要把太太的事情抖出去,老奴想著……」

  話沒有再往下說,但他相信三爺應該是明白了。

  李正家的事情一旦抖出去,老爺厭惡太太的同時,多少會對柳姨娘生出些愧疚來。

  老爺的愧疚不會只是嘴上說說,必定是要落到實處的,誰也料不準柳姨娘會不會趁機拿二爺的婚事說事。

  晏姑娘這麼一個聰明絕頂的人放到二房,大房除了佔一個嫡,還剩下什麼?

  「小花,還是你疼我!」

  三爺的手落在謝小花的肩上,拍了拍,「去吧,好好當差,爭取晚一點去莊上挑糞,多陪三爺我幾年。」

  哎喲這臭小子!

  謝小花嘴一張,愣是沒說出半個字來。

  臭小子捏了捏他頸後的肉,朝他笑一下,眉眼全都彎了彎,謝小花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人和人,講究一個緣。

  謝府三位爺,就數眼前這一位和他投緣。

  小時候這位病祖宗,不要太太抱,不要老爺抱,不要奶娘抱,就要他謝小花抱。

  「小花,小花,小花……」

  一天能叫上幾百聲,魂都給他叫沒了。

  如今長大了,做了爺們,也會擺臉色說狠話,但只有他謝小花知道,三爺從沒把他當外人,也捨不得讓他去莊上挑糞。

  為啥?

  因為三爺和別人不一樣,越是在意的人,他越會出口損幾句,逗一逗,逗得你上躥下跳,咬牙切齒,他就開心了,得意了。

  混是混了點,但護短卻比誰都護,府裡有誰敢說他謝小花的不是,三爺第一個翻臉。

  用三爺的原話:他的人,只能是他來欺負;別人,都他娘的滾邊上去。

  ……

  謝總管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時,謝三爺臉上的笑蕩然無存。

  謝老二配晏三合?

  我呸!

  這世上男人就是一個個都死絕了,三爺我也不會把妹子許給他。

  謝知非在心裡咒罵一聲,抬腳走回房裡。

  房裡,裴明亭四仰八叉的躺著,長衫解開了四顆扣子,露出一截突起的喉結,眼底兩抹黑色,整得跟縱欲過度似的。

  但不知為何,謝知非卻覺得這人親切。

  「明亭。」三爺低喚,

  「嗯。」

  「覺得晏三合怎麼樣?」

  小裴爺原來已經和周公相擁而臥了,一聽這話,硬生生打了個激靈,倏的睜大了眼睛。

  操!

  我竟忘了自己住謝府的目的。

  「兄弟一場,謝五十你和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對晏三合有什麼想法?」

  「沒有!」

  「沒有?」

  小裴爺驚得從床上坐起來,「怎麼可能,小爺我看你的樣子,分明是……」

  一雙冷眸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小裴爺嚇一跳:「狗日的,你什麼眼神?打算吃人啊?」

  謝知非沒說話,就這麼沉默地看著他。

  這眼神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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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煽風

  小裴爺心裡轉了幾個彎,放軟了口氣。

  「你要真有什麼想法,也是好事一樁,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英雄所見略同。」

  丑時的秋夜,燭火都透著孤寂。

  小裴爺心頭那個感嘆啊。

  「謝五十,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反正我是成不了了的,你努力爭取一下,這麼好的姑娘,咱肥水不能流外人田啊。」

  「是真沒有。」

  謝知非咬咬牙,終於開口。

  這話其實在他心裡盤了好幾日,原本還只是想試探一下,現在聽他這麼說,試探都不用了。

  這世上,還有比裴明亭更適合晏三合的男子嗎?

  沒有了!

  知根知底不說,家世清白不說,只憑他敢背著裴家二老上門提親,這輩子就不可能虧待了晏三合。

  就算他想虧待,不還有自己嗎?

  「明亭啊,咱們男人遇著一個心儀的不容易,如果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爬得再高又有什麼意思。」

  「啊……」

  小裴爺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晏三合這個人,不是我誇啊,屬於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咱們在四九城裡混了這麼些年,見過幾個世家姑娘比得上她的?」

  這孫子在說什麼?

  小裴爺像道閃電一樣衝過去,一把揪住謝知非的胳膊,臉上的青筋因為激動根根暴起。

  「你,你,你,你是讓我……」

  謝知非輕輕點了一下頭。

  矮子裡面拔挫子,就他吧!

  「你看看你家外祖母,少年時候遇著一個吳關月,心心念念到死,死後還因為他,棺材合不上。明亭啊,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啊。」

  小裴爺一屁股跌坐在竹榻上。

  失魂落魄!

  ……

  靜思居。

  晏三合沐浴更衣過後,讓湯圓先睡,自己則站在庭院裡等李不言回來,順便再理一理桂花的話。

  李不言是在天快亮的時候回了謝府,看到晏三合還沒睡,皺了皺眉,「擔心我?」

  「嗯。」

  晏三合牽著李不言的手,往淨房去。

  這丫頭背過桂花,身上髒得很,她又素來愛乾淨,這一晚上肯定是咬牙硬忍著。

  「哪來的熱水?」李不言一邊脫衣裳,一邊問。

  「拿出老太太娘家人的派頭,指使下人每隔一個時辰送一趟熱水,敢不送,拿出嬌小姐的派頭來。」

  晏三合說完自己都笑了:「快洗洗。」

  「我家三合威武!」

  李不言往水裡一鑽,溫熱的水漫到頸脖,她舒服的嘆了口氣。

  晏三合拿出個小板凳,坐在她身後,幫她一縷縷清洗頭髮。

  「靜塵的墳上去過了,桂花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個時辰,後來我和黃芪把她送到教坊司。」

  「教坊司的人嚇壞了?」

  「可不是嚇壞了,問她是人是鬼呢!」

  李不言撲哧笑一聲:「好在她屋子還在,東西還沒來得及挪窩,我們看著她進了屋,才回來的。對了,她還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

  「等棺材合上了,一定要和她說一聲。」

  晏三合等李不言的時候,捋了半宿今天聽來的消息,「心魔在唐家,要合上不容易,怕她有的等。」

  李不言扭頭,笑道:「我也是這麼說的,讓她別死太早。」

  「她怎麼說?」

  「她說,她娘從小就罵她小王八,烏龜王八活千年,她啊,想早死,都早不了!」

  「……」

  晏三合沉了一整個晚上的心,聽到這一句話後,徹底揚起來。

  她頓了頓,道:「不言,就這幾天,我們準備搬出謝府。」

  李不言一驚,「這麼快?」

  必須快!

  晏三合不瞞著她,「唐岐令的案子牽扯太大,後面會發生什麼,誰也料不定。這本該是我們倆的事,把三爺和小裴爺都扯進來已經不應該,再把謝家……」

  「打住!」

  李不言氣笑。

  「三爺和小裴爺不是我們扯進來的,是他們自己想幫忙,誰主動,誰被動,這事得分分清;其次,就算把謝家扯進來,也是他們欠你的。」

  「不欠我的,欠晏行的。」

  晏三合看著李不言:「並非我心軟,只是不想連累無辜,別的人不說,大奶奶她們待咱們總是真心的。」

  「你啊,就是心軟。」

  李不言沾水的手戳在她的額頭上。

  「三爺說宅子的事情交給他,到現在還沒個下文,一時半會搬哪裡去?」

  「明天我來問問他宅子的事情,實在不行,住客棧也行。」

  「客棧就客棧,正好這謝家我也住膩味了,高門大院,半點自由都沒有,憋屈呢!」

  ……

  睡得晚,晏三合自然起得也晚,過了午時她才悠悠睜開眼睛。

  李不言不在,多半是上街打聽客棧去了。

  洗漱更衣後,她走出房間,一抬頭,愣住。

  太師椅裡,三爺穿一身天青色長衫,正懶懶的往嘴邊送茶。

  「過來坐。」

  謝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又對一旁站著的湯圓道:「姑娘餓了,擺飯吧。」

  「是!」

  晏三合在他對面坐下,手和腳不知道要怎麼擺,乾巴巴問一句:「你怎麼來了?」

  謝知非頭也不抬:「先吃飯,吃完飯談正事。」

  這偌大的謝府,你是沒地兒混飯吃了,跑我這兒來蹭飯?

  晏三合拿眼睛去瞄他,不想謝知非也正抬起眼睛。

  目光一碰即散。

  晏三合面無表情地看向一邊,謝知非則拎起茶壺,裝模作樣給自己添了點水。

  添完,又覺得自己做得太過明顯,於是順手也替她倒了一盅。

  晏三合接過來,默默喝兩口,什麼滋味也沒品出來,反倒覺得這茶盅上沾了一股子這人的氣味。

  兩人乾坐著等飯來,偏偏飯半天不來。

  晏三合素來冷清,沒表情,不開口是她一慣的做派;三爺不是啊,三爺的嘴是抹過蜜的。

  我得表現的自然一點。

  謝知非咳嗽了一聲,「昨晚睡得如何?」

  「還行。」

  「有沒有做夢?」

  「沒有。」

  「昨天走路挺多的,腳感覺怎麼樣。」

  「可以。」

  明亭,你快來啊,這個場面兄弟有些接不住。

  謝知非心裡慌亂的很,臉上卻跟大尾巴狼似的十分淡定,「晏姑娘說話,能不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冒嗎?」

  「不能!」

  多一個字,晏姑娘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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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7-14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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