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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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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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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好話

  梅娘「嗯」一聲,「聽說是從那邊時興起來的。」

  晏三合立刻一扭頭,「謝知非,教坊司是個什麼地方?它和麗春院有什麼區別?」

  「一說到這個就問我……」

  謝知非笑得痞壞痞壞的,「晏三合,我這形象在你那裡,還翻不了身啦?」

  晏三合無語了,「三爺,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別扯話題,你就說能不能翻吧?」

  「翻,翻,翻。」

  晏三合蒼白的臉上,激出一層氣急敗壞。

  謝知非見她惱成這樣,心裡得意一笑,「真正說起來,教坊司還不光是尋歡作樂的地方。」

  「那是什麼?」

  「教坊司掌殿廷朝會舞樂應承,以及管理樂戶。但樂戶呢,分兩種人,一種是倡伎,另一種才是官妓。」

  他這麼一說,晏三合更糊塗了。

  「懂音律,擅長歌舞,會雜耍……這些人被稱為倡伎,別小看他們啊,他們吃的可是朝廷俸祿,算是官家人,只賣藝不賣身的。」

  謝知非娓娓道來。

  「而那些年輕貌美的罪官家屬,戰爭中被擄來的女俘虜,還有從外頭買來的漂亮小娘子,則統統為官妓,官妓的命就沒那麼好了,說白了就是陪人尋歡作樂。」

  晏三合:「那靜塵……」

  謝知非想了想,「我猜……多半是後者。」

  前身是官妓,後身是尼姑,晏三合的精氣神一下子揚起來,「梅娘,你繼續往下說。」

  「晏姑娘,其實也沒啥可說的了。」

  梅娘:「婢女打聽回來後,我就立刻找人做了一雙,還整整花了我五兩的銀子。」

  一雙鞋子花五兩?

  晏三合:「為什麼這麼貴?」

  梅娘:「主要是繡線貴,這種繡線只供皇親貴族用,尋常百姓別說買了,就是見一見都難。」

  晏三合:「你是怎麼買到那線的?」

  梅娘笑了:「姑娘,魚有魚路,蝦有蝦路,這四九城裡只要有銀子,捨得下本錢,總有人的手能搆得著。」

  「是那些宮裡的小太監。」

  謝知非也不遮著掩著,索性敞開了說。

  「這些小太監一年到頭存不下幾個銀子,又要孝敬老太監,他們就會想些貼補的辦法,拿宮裡的線出來賣,只是最微乎其微的一種。」

  這裡頭門道還真多!

  晏三合深深看了謝知非一眼,又問:「梅娘,這鞋子讓你紅了多久?」

  「快別提了,也就紅了不到一個月,」

  梅娘自嘲一笑。

  「那些狗男人說我是東施效顰,還不如不穿,那雙鞋子沒多久就被我扔進箱籠。」

  晏三合明白了。

  官妓作陪的人,要麼是王侯將相,要麼是各色官員。

  這些人大部分是讀書人,讀書人玩的是個雅字。

  年輕的小娘子穿著輕薄的衣裳,一步一步從屏風裡走出來,燈火中,腳上的那輪明月若隱若現。

  文人騷客常常用冷清,孤寂,高雅來形容月亮。

  最美、最媚的人,將冷清、高雅踩在腳下,這對於男人來說,是何等的視覺衝擊?

  「梅娘,那雙鞋子你還在嗎?」

  「三爺贖我出麗春院的時候,我就走了一個人,別的什麼都沒要。」

  梅娘輕輕嘆了一聲,「泥坑裡的東西,就留在泥坑裡吧。」

  泥坑裡的東西,就留在泥坑裡?

  晏三合被這話說的心頭一緊,剛剛湧上的喜悅,一下子沖淡了不少。

  如果靜塵是教坊司的人,如果這一身行頭是教坊司的行頭,為什麼她還要帶到水月庵?臨死前還要穿上?這很矛盾啊?

  晏三合搖搖頭,多想無益,先查了再說。

  「梅娘,謝謝你。」

  「姑娘謝我做什麼,我不過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那還用說嗎?

  不就是邊上那個身子隨意歪著,手杵著腦袋,眼裡盡是風流的男子。

  晏三合:「不言,替我送送梅娘。」

  「好嘞。」

  李不言走過去,伸手一勾,「梅娘,接你的時候對不住,走得快了些;送你的時候咱們慢慢走,爭取路上多踩死幾隻螞蟻。」

  「……」

  梅娘看著肩上的手,不知為何喉嚨口像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

  何止梅娘如此,晏三合這會喉嚨裡也堵住了。

  且不說她這個傷腳,現在是寸步難行,就是腳利索了,教坊司這種地方沒有人帶著,估計也難進去。

  開口?

  又欠這人一樁人情。

  不開口?

  難不成讓李不言硬闖?

  她餘光向邊上看一眼,心裡打的小九九是這人能不能像送拐杖一樣,主動一點?

  偏這人悠哉遊哉地喝著茶,半點都沒有想要主動的意思。

  晏三合靜默片刻,決定還是要開口。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剛要說話,一旁的謝知非嘴角一勾,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嗓子這是怎麼了?來,我幫你換盅新茶潤潤喉嚨。」

  「不必忙,我……」

  「咦,你怎麼臉紅了?」

  謝知非一臉驚奇,「熱的?」

  晏三合:「……」我是急的。

  「我竟忘了,我們家晏姑娘是最怕熱的。」

  謝知非抬頭:「湯圓,去跟謝總管再要幾盆冰來。」

  「是,三爺。」

  湯圓一走,整個靜思居就剩下兩個人,晏三合決定豁出去,不要臉了。

  「謝知非,教坊司你能不能……」

  「晏三合。」

  謝知非再次打斷了她的話。

  「樹要皮,人要臉,三爺我在外人眼裡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但根子上還是很正的,你覺得呢?」

  晏三合:「……」

  她算是聽明白了,這人還在介意剛剛梅娘一提教坊司,自己就想到他。

  「嗯,我也覺得很正!」她咬牙。

  「正在哪裡啊?」

  謝知非笑得很不正經:「正在坐懷不亂嗎?」

  「嗯,坐懷不亂。」她再咬牙。

  「不對!」

  謝知非挑釁似的,「是男人怎麼能坐懷不亂呢?」

  「……三爺有定力。」她依舊咬牙。

  「有嗎?這話連三爺聽著都不相信,你信?」

  「……我信。」她又一次咬牙。

  「晏三合,你耳朵這麼紅,說謊了吧?」

  「謝知非,你有完沒完?」

  晏三合被這人逼得徹底潰不成軍,「行就行,不行我找別人去。」

  「瞧你,發什麼火啊,我說不行了嗎?」

  謝知非看著她的眼睛,自己還一臉的委屈。

  「到那種地方打聽女人穿的繡花鞋,人家還以為三爺有什麼特殊癖好呢?不得讓你先哄我幾聲,我才有勇氣去?」

  晏三合:「……」

  「再說了。」

  謝知非哼哼唧唧,「我這是為了誰犧牲色相,又是為了誰逢場作戲?」

  我的牙磨這麼久,怎麼還這麼癢的?

  晏三合深吸幾口氣:「謝知非,你還記得在客棧裡,你欠我一個人情的事兒?」

  「別,別,那麼大的人情,哪能用在這裡,太浪費了,我還是繼續欠著好了。」

  謝知非逼視著她的眼睛,「但這好話,該說還得說啊,晏三合。」

  晏三合眼底的火燒起來。

  「……不是。」

  謝知非低啞著聲音,「要你說一聲『承宇,謝謝』有這麼難嗎?」

  轟!

  這一下,晏三合心底的火都燒了起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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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窺視

  夜幕,降臨。

  李不言盤起頭髮,換上男裝,把軟劍往腰間一收,準備出門,一低頭,見晏三合眼巴巴的瞅著,不由笑了。

  「湯圓,你哪都不准去,好好看著小姐。」

  「姑娘,放心。」

  李不言走過去,蹲下,「喲,瞧瞧這小眼神委屈的。」

  「知道我委屈就好好聽著,一個字都不能少的給我聽回來。」

  「放心吧,他三爺就是偷偷摸摸放了個屁,我也得豎著耳朵聽個響。」

  「正經點!」

  「很正經。」

  李不言收了笑,「你呢,也別閒著,再臨臨靜塵的字,看看能不能再琢磨出些別的來。」

  晏三合知道她是擔心自己閒出病來,「你安心去。」

  「還有,誰來竄門子你都說身體不舒服,不見。」

  「我有那麼好欺負嗎?」

  「有!」

  李不言一起身,又蹲回去,「對了,那一聲好話,你說了嗎?」

  「說了!」

  晏三合:「你娘說的,做人要能屈能伸,龍門可以跳,狗洞也能鑽。」

  「你啊——」

  李不言纖指一戳她額頭,「沒開竅呢!」

  四個字,讓晏三合半點沒回神,連湯圓替她把頭髮散開,也渾然不覺。

  我這麼聰明,哪裡沒開竅?

  「小姐,沐浴吧,熱水都已經備下了。」

  「嗯!」

  因為腳傷,沐浴都成了一件難事,晏三合想著這些天遭的罪,心裡又後悔起那天不該因為謝紈絝,連自己的腳都顧不上。

  一想到這個,晏三合的臉又紅了。

  自己說完那一句好話,他笑了笑,很是滿意地看著她,「我們家晏姑娘長進了,知道會說好話了。」

  你們家,你們家,誰是你們家?

  臉都不要了!

  晏三合一個激靈,回過神。

  我這會不是懟得挺順口的嗎,怎麼那一會嘴巴就跟縫起來似的?

  ……

  謝府的馬車裡。

  謝知非看著李不言,臉板得端端正正。

  「李大俠,教坊司不比別處,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回頭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不讓你幹什麼,你千萬不能幹什麼。」

  「三爺,你還不放心我?」

  「對!」

  李不言:「……」

  謝知非手指朝她點點,口氣又厲了些。

  「能進教坊司的,都不是普通人,酒一喝,性子一起,難免放肆,你可別動不動就把劍拔出來,給我惹事。」

  李不言哼一聲:「那就勞煩三爺麻利地查案,別酒一喝,性子一起,光顧著招蜂引蝶,別的什麼事兒都忘了。」

  謝知非一怔,「李不言,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招蜂引蝶了?」

  「三爺,明人不說暗話。」

  李不言微笑起來:「小姐沒開竅,不等於丫鬟也沒開竅。」

  謝知非定定地看著李不言。

  這他娘的哪裡是根攪屎棍,根本就是太上老君煉丹爐裡跳出來的孫猴子,長一雙火眼金睛啊!

  真想一板磚敲過去。

  良久。

  又良久。

  他皮笑肉不笑道:「看來,李大俠腦子不好使,眼睛卻亮得很啊。」

  「說對了。」

  李不言又笑:「所以某些人不要欺負我家小姐臉皮薄,嘴笨,真要有那份心思,就跟小裴爺一樣,敞開了說。」

  你懂個屁!

  我真要像小裴爺那樣敞開了說,一樣沒戲!

  凡事要謀定而後動,聽說過嗎?

  不打無準備的仗,聽說過嗎?

  謝知非揉了揉嗡嗡疼的腦仁兒,一臉嫌棄,「得了,李大俠,你閉嘴吧,我還想多活幾年。」

  ……

  馬車駛到巷口,忽然停下來。

  朱青:「爺,前面堵住了。」

  謝知非掀簾:「去打聽打聽怎麼回事?」

  「我去!」

  李不言跳下車,很快又回來,「說是今日教坊司選花魁,四九城一半的官兒都來了。」

  謝知非:「今兒初幾?」

  李不言:「七月初一。」

  謝知非一拍額頭。

  三爺我這是什麼運氣?

  七月初一,教坊司選花魁。

  花魁三年一選。

  往年這個日子,他都會帶著兵馬司的兄弟們巡街,防著國子監那幫喝多了酒的學子們鬧事。

  教坊司這地兒,除了官兒能來,國子監的貢生,身上有功名的書生也能來。

  這幫書生一個個年輕氣盛,喝了點騷酒,見著個漂亮娘子,東西南北都分不清。

  今年他在家養傷,日子過得糊裡糊塗,竟然連這麼重要的日子都忘了個一乾二淨。

  真真該死。

  「朱青,馬車停邊上,等明亭來了,我們走進去。」

  「是,三爺。」

  朱青剛把馬車停好,遠遠就見黃芪駕著馬車向他們駛來。

  裴笑下車。

  謝知非和他打了個照面,不厚道的笑了,「喲,裴大人這是為伊消得人憔悴啊!

  「怎麼,不行啊!」

  裴大人不僅鬍子邋遢,眼底黑青,連下巴都尖了,指著李不言口氣不善,「她怎麼來了?」

  「奉我家三合之命而來。」

  裴大人一聽「三合」兩個字,就覺得心頭一陣絞痛。

  「小裴爺!」

  李不言走到他面前,先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接著又把謝三爺沒接過的那八百兩銀票拿出來,塞到他手上。

  「小姐說,不能讓你們出人出力又出錢,小裴爺拿著!」

  瞧瞧!

  我的冤家多體諒我啊!

  可惜啊,老天沒長眼,棒打鴛鴦啊!

  裴笑把銀票往懷裡一塞,朝謝知非一點頭,浩然正氣直沖雲天。

  「一會好生打探消息,眼睛少往小娘子身上瞄,咱們不能辜負她的一片心,定要為她打探出些東西來。」

  謝知非:「……」瞧你能的?

  朱青走上來,「兩位爺,趕緊走吧,去晚了怕沒位置。」

  「走!」

  謝知非一揮手,一行五人向教坊司出發。

  到門口,連一向淡定的朱青都有些驚住了,教坊司兩扇朱門前竟排起了長隊,烏泱泱的全是人。

  看得李不言直感嘆:「沒見過花錢逛勾欄也要排隊的,我娘說的半點沒錯,男人啊,只要是外面的屎,他都覺得新鮮!」

  小裴爺:「……」

  謝知非:「……」

  謝知非取下腰牌,遞到朱青手上,「明亭,你的也解下來。」

  朱青接過兩位爺的腰牌,走到隊伍後面老老實實排隊。

  李不言憋半天,問,「三爺,您內閣大臣寵子的身份,都不能插個隊嗎?」

  「不言姑娘。」

  謝知非冷笑:「你大俠的身份,能亂殺人嗎?」

  李不言:「……」這人今兒個脾氣怎麼這麼大?

  廢話!

  你把三爺的心思都窺探清楚了,還借著你娘的話罵三爺,能給你好臉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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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熱鬧

  排了約一蠱茶的時間,才輪到朱青。

  朱青把腰牌遞過去。

  侍衛看了眼腰牌,又往謝知非他們這邊瞄一眼,才問道:「兩位大人可有訂位?」

  朱青搖搖頭。

  侍衛一臉歉意:「今日選花魁,樓裡的包房都坐滿了,只有戲台前的散桌還有空位,不知道兩位大人……」

  謝知非耳朵尖,趕緊朝侍衛大喊一聲,「沒問題。」

  人越多,他們幾個越能趁亂行事。

  天助我和三合也!

  一行人由婢女領著往裡走,李不言一路看,一路驚。

  從外頭看,教坊司的兩扇朱門並不起眼,無非是門口多掛了幾隻紅燈籠,門裡有陣陣幽香飄出來。

  但走到裡面,且不說亭台樓閣,軒榭廊舫,別有洞天,只說這地上鋪了一路的青白玉磚,紅毯兩邊一隻又一隻的精緻宮燈……

  豪啊!

  轉眼間,就到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小樓前。

  樓有三層,裡面盡是歡聲笑語,偶爾還夾雜著一兩句讓人面紅耳赤的下流粗話。

  婢女帶他們繞到樓後,入眼的是一座巨大的戲台,台前與幕後懸掛著鮫綃寶羅帳。

  舞伎們在台前翩翩起舞,樂者們在幕後吹拉彈唱。

  正對著戲台的是十幾張八仙桌,差不多都已經坐滿了,都是些高談闊論的書生。

  婀娜的婢女們穿梭在其間,或端茶,或斟酒,好不熱鬧。

  謝知非選了個最不起眼的方桌,拉著裴笑坐下。

  李不言、朱青、黃芪三人則站著伺候。

  李不言今日的身份,是三爺的貼身侍衛,為此她還束起了胸,往鼻子下面貼了一搓鬍鬚。

  如果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她是女扮男裝。

  李不言頭一回遇到這麼熱鬧的場面,好奇死了,走到謝知非身後低聲問。

  「三爺,快說說這花魁怎麼選?」

  謝知非扭頭看她一眼,沒搭理。

  桌上兩個人,偏偏來問他,都解釋過多少遍了,這地兒他不常來,來也是逢場作戲。

  耳朵聾了?

  「三個回合。第一個回合比舞,第二個回合比琴,第三個回合比詩詞。」

  小裴爺出娘胎都沒那麼好的耐心,就因為那一句「謝謝」,連帶著他看李不言都順眼許多。

  「教坊司所有的客人,人手一票,誰的票多,誰就是花魁。」

  「花魁選出來以後呢?」

  「那就輪到花魁選客人。」

  李不言越發的好奇,「花魁選客人,要怎麼選?」

  小裴爺:「所有客人公平競爭,不談銀黃之物,不談位高權重,只談花前月下。」

  李不言:「怎麼個花前月下法?」

  「鬥詩。」

  小裴爺一說到這兩個字就覺得牙酸。

  娘的,怎麼也不鬥個金剛經什麼的,那這四九城還有誰是他小裴爺的對手。

  「誰的詩入了花魁的眼,花魁就會引誰入屋,那屋可不是一般的屋,是建在水中的,坐船才能過去。」

  「好家夥,在水中春宵一度啊。」

  李不言臉上那個感嘆啊,「嘖,玩得可真夠雅的。」

  「還有更雅的呢。」

  小裴爺:「兩人進了水屋,先品茶,聊聊詩詞歌賦,談談人生夢想,花魁如果對客人不滿意,這個時候就可以端茶送客。」

  「那一定是客人長得跟豬頭似的,實在倒人胃口。」

  李不言瞄一眼謝知非:「像我們三爺這樣俊的,花魁倒貼都願意啊!」

  三爺不搭理你;

  三爺多給你一個眼神,就算輸!

  謝知非繃著臉朝身後的朱青、黃芪揚揚眉毛。

  朱青、黃芪接到三爺的命令,無聲無息的退出去。

  目前他們手上有的線索,一是瘦金體,二是帶月亮的繡花鞋,看看能不能通過這兩樣東西,探出靜塵的身份。

  年紀輕的不必問,三爺說了,得找年紀大的,哪怕花點銀子也無所謂。

  然而剛折回到小樓前,朱青和黃芪冷不丁一抬頭,頓時頭皮發麻。

  幾丈之外,有人挑著眉,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大爺?

  他怎麼也來了?

  謝而立朝身後數位同僚低語幾句,等同僚相繼進了小樓裡,才繃著臉上前道:「人呢?」

  「我領大爺過去。」

  朱青朝黃芪遞了個「你在這裡等一等」的眼神,趕緊前邊帶路。

  四方桌上。

  三爺剛想把二郎腿翹起來,忽然面前有道身影,抬頭一看,嚇得趕緊把腳放下去。

  裴笑更是眼角一陣狂跳,憋半天,來一句:「大哥,好巧啊!」

  「是巧!」

  每年教坊司選花魁,翰林院都會派人來瞧個熱鬧,算是給教坊司捧個場,也看看這一屆的花魁,水準如何。

  不想,竟然遇到了老三他們。

  謝而立掀衣坐下,目光掃過老三身後的人,只覺得這人瞧著有些眼熟。

  再一細看,氣血直往頭頂沖。

  竟然是婢女李不言。

  謝而立咬咬牙,目光落在老三身上,刀子一樣的剜過去。

  謝老三那是什麼樣的臉皮,沒事人似的朝自家大哥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大嫂知道嗎?」

  狗畜生!

  還往親哥身上捅刀!

  謝而立憤而起身,甩袖離去。

  老三和明亭肚子裡沒什麼墨水,很少會來這種地方,今兒個過來,且又帶著一個女扮男裝的李不言……

  多半是在幫晏姑娘查水月庵尼姑的事兒。

  罷,罷,罷,眼不見為淨。

  誰知他剛走兩步,卻見數丈之外,黃芪苦著一張臉,領著一個人過來。

  桌邊三人見謝老大動作停下來,紛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三爺:「……」他怎麼進來的?

  小裴爺:「……」這他娘的是出門沒看黃曆?

  李不言:「……」三兄弟勾欄聽曲,哇噢,全乎啊!

  謝不惑走到近前,朝謝而立微微頷首。

  「大哥,我是跟著武安侯世子一道來的,不曾想在門口遇到了黃芪,想著小裴爺也在,就過來打個招呼。」

  短短一句話,前因後果交待的清清楚楚,絲毫不亂。

  武安侯的世子叫赫昀,字溫玉,比謝不惑小上兩歲。七八年前,兩人因一方硯台結緣,關係一直處得很好。

  「三弟也在呢!」

  謝不惑目光掠過李不言,微微一頓,隨即意味深長的感嘆一句。

  「今兒這裡,可真熱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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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儀義

  謝知非知道他認出了李不言,也不解釋,雲淡風輕地一笑。

  「二哥坐哪裡,一會三弟好給世子爺去敬杯酒。」

  「三弟身子骨剛好,還是我和溫玉過來吧。」

  謝不惑笑道:「對了,大哥坐哪裡?和誰一道過來的?」

  謝而立:「我跟翰林院同僚一塊來的,老地方,二樓梅花菀,二弟有空過來玩。」

  謝不惑擺擺手,「翰林院可都是頂頂聰明的讀書人,大哥也知道我最怕讀書人,就不過來敬酒了。」

  謝而立微微頷首:「也行。」

  「大哥,那我先去了。」

  「去吧!」

  謝不惑快步走出院子,到無人處時,腳步忽又慢下來。

  帶別人的丫鬟出來逛勾欄,謝老三這是在做什麼?

  大哥是沒認出來那人是李不言,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骨節分明的手摸了摸額頭,朝身後的烏行低聲道:「你不用跟著我,暗中多留意那個李不言。」

  「是。」

  謝而立目送老二離開後,手在老三的肩上重重拍了兩下,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李不言看著這一幕,心說要是晏三合在就好了,保準能看出些門門道道來。

  她這個腦子,只看出了兄弟三人一片祥和。

  哪知下一瞬,小裴爺就把這裡頭的門道給道破了。

  「敬酒是假,讓姓赫的看看我們和書生們坐一堆,笑話笑話咱們沒本事才是真?我呸,他算老幾啊!」

  謝三爺翹起二郎腿,「你管他呢!」

  「誰想管他。」

  小裴爺連連冷笑。

  「我就是瞧不慣他那副陽奉陰違的樣兒,喲,三弟也在呢,裝什麼裝,誰不知道有小裴爺的地方,就有你謝三爺。」

  謝三爺寒星似的眼亮得驚人,抬頭望著李不言,「回去記得和你家主子說說,三爺這一趟為她受的委屈。」

  李不言拍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然後又神秘兮兮地補一句。

  「要不……我去替你教訓教訓他?」

  別說。

  攪屎棍還挺仗義!

  「你給我坐下,今兒個哪裡都不許去,剛剛他認出你了。」

  謝知非再次看向朱青和黃芪,低聲叮囑,「老二在,你們兩個行事更要小心些。」

  「是!」

  朱青和黃芪再度離開。

  李不言嘴裡嘀咕著「認出來又怎樣」,身子卻老老實實地坐下。

  出門前,三合特意叮囑過,讓她凡事只聽三爺的調遣,萬萬不能私自行動。

  「你們聽說沒有,老御史家昨兒進賊了?」

  邊上書生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想不聽都難。

  「偷了什麼?」

  「哪是偷啊,往老御史的院裡潑了一地的雞血,聽說差點沒把那幾個老僕人給活活嚇死。」

  「殺雞儆猴,人家這是在警告老御史,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八成是那老閹狗的同夥幹的。」

  「天子腳下,朗朗乾坤,還沒王法了不成?」

  「王法?你看看那老閹狗的宅子,比二品大員的宅子都要氣派,裡面金山銀山堆滿,滿朝文武百官,誰敢放個屁?」

  「我還聽說,去年春闈,有人把路子通到老閹狗那邊,還真中了。」

  「啪——」

  有書生一聽這話,拍案而起,「這是舞弊,該誅九族。」

  「小聲點,小聲點。」

  同夥趕緊把人用力拽下,「沒根沒影的事,都是道聽途說,小心禍從口出,禍從口出啊!」

  裴笑默不作聲地踢了謝知非一腳:那老東西把手伸到春闈,真的假的?

  謝知非搖頭:沒聽說過。

  裴笑冷笑:無風不起浪!

  謝知非無聲嘆氣:這事與我們無關。

  就在這時,朱青再次去而復返,走到三爺跟前,彎腰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謝知非臉色微微一變。

  等朱青離開後,他抬頭看面前兩個人,四隻眼睛都巴巴地盯著他看,想了想,用食指沾了點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字:孫!

  裴笑:「……」懷仁也在?

  李不言:「……」這世上還有不逛勾欄的男人嗎?

  見這兩人明白,謝知非迅速用手一抹,然後又在桌上寫了一個字:漢。

  裴笑目瞪口呆:操,這狗日的怎麼也在?

  李不言也驚得目瞪口呆:我的娘咧,今兒個不會打起來吧!

  謝知非不去看兩人臉上的震驚,只在心底湧上一抹疑惑——

  懷仁這樣的身份,很難得會到教坊司來,是為了看花魁,還是出了什麼事?

  ……

  教坊司的後苑有個大湖,湖的東西兩側各有一處精緻的水榭。

  這裡是整個教坊司最幽靜的地方,只給宮裡的貴人留座。

  趙亦時背手而立,看著湖對面的亮燈處,修潔的眼下,是一片甩不掉的陰鬱。

  有人進來。

  他回過身。

  沈沖:「殿下,已經打聽清楚,花魁候選人中,的確有個叫竹香的姑娘,竹香姑娘從前的閨名,也的確叫蘇玉芬。」

  話落,地上跪著的中年男子忙伏倒在地,「殿下,就是她,臣懇求殿下開恩。」

  跪著的人叫王顯,臨安府知州,兩個時辰前,他風塵僕僕趕到京城張家,只為這個蘇玉芬而來。

  蘇玉芬的父親蘇慎曾任海陵府知府,五年前海陵遭了水災,朝廷下撥賑災款,蘇慎夥同海陵一幫官員,十分大膽的把手伸向了賑災款。

  東窗事發後,皇帝震怒,御筆一揮,涉案官員一律抄家流放。

  蘇玉芬是蘇慎的小女兒,因為年輕貌美,被送到了京城教坊司,當時只有十三歲。

  王顯年輕的時候,曾受過蘇慎的恩惠。

  兩人一道上京趕考時,半路王顯得了病,是蘇慎掏銀子替他請了郎中,並親自照顧了兩天兩夜。

  兩人同時中舉,同時外放做官,在官場上相互幫襯,情誼非同尋常。

  蘇家抄得不冤枉,王顯除了替好友惋惜外,並無別的辦法。

  半個月前,王顯接到蘇慎長子的信,信中稱父親已經病逝在流放之地,並懇求王顯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幫一幫教坊司的蘇玉芬。

  王顯在家苦思冥想了三天,往懷裡揣上一萬兩銀子,不遠千里的趕到京城,輾轉通過張家的門路,求到了太孫殿下這裡。

  所求,是想幫蘇玉芬拿下花魁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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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罵人

  教坊司的女子都是賤命,但賤命也分個三六九等。

  第一等便是花魁。

  只要被選為花魁,三年之內,吃穿用度是整個教坊司最好的,身邊甚至還有三五個小婢服侍。

  最重要的一點,花魁有選客人的權利,不想接客的時候,便是教坊司的媽媽也只能在一旁騙著哄著。

  如果運氣好,能碰上個大貴人,從中周旋替她贖身,那就算徹底跳出火坑。

  趙亦時默默看著地上的王顯,「王大人通過張家,求到孤這裡,按理孤不該推辭,只是……」

  「殿下!」

  王顯抬起頭,膝行幾步,爬到趙亦時的腳邊,再次伏下去:「臣,願以殿下馬首是瞻。」

  趙亦時淡淡地冷笑,指著湖對面:「你可知道那個亮燈的水榭裡,坐著的人是誰?」

  王顯直起身看一眼,搖搖頭。

  「是漢王。」

  「……」

  「孤的皇叔有一個癖好,那就是睡未開苞的花魁。」

  趙亦時眼中的寒光閃了閃,「王大人,一個馬首是瞻還不足以讓孤為你去得罪他。」

  籌碼還不夠!

  ……

  水榭裡。

  漢王趙彥晉穿一件黑蟒箭袖,格外顯得意氣風發。

  今日他特意從莊子趕回京城,為的就是教坊司三年一度的花魁比賽。

  女人,他多的是。

  但花魁,除了能嘗到最新鮮可口的滋味外,還有一樣旁人不知道的妙處——

  那便是通過這些女人的眼睛、耳朵,替他打探出朝中文武百官的動向。

  華國的皇子,成年後受封為王,就會去各自的封地生活,京裡的動向,通過布在京城的眼線,傳回封地。

  眼線這東西,朝中有,軍中有,普通百姓中有,這風月之地當然也應該有。

  女人曼妙的身子,能撬開多少男人的嘴巴。

  這十年來,他命人在各地物色女子,送到教坊司調教,然後把人扶上位,做他在京中的眼睛。

  「這一回,本王該捧哪位小娘子?」

  「回王爺。」

  說話的是教坊司使令孫符,「小娘子叫蘭馨,長得好,人也聰明,送來的這麼多人中,就數她最出眾,回頭王爺好好瞧瞧。」

  「床上再瞧吧!」

  趙彥晉擺擺手,「要中看不中用,我就找你算帳。」

  心腹官員們一聽這話,均哈哈大笑。

  孫符見趙彥晉心情頗好,又道:「王爺,今兒個水榭那頭還來了位貴人。」

  「誰?」

  「太孫殿下。」

  「他?」

  趙彥晉不由一怔,「我們的賢太孫殿下聽說連女人都不大碰,怎會來這裡?」

  孫符笑道:「太孫的確很少來,不知道是不是來瞧熱鬧的。」

  話說得很含蓄,但在座的哪個不是聰明人。

  熱鬧這兩個詞針對的是老百姓;高位的人,便是放個屁,你都得揣摩揣摩那屁裡散出的味道。

  「盯著些。」

  「是!」

  孫符掩門而去。

  這時,謀士董肖開口道:「王爺,水榭裡有些悶,咱們去外頭走走?」

  趙彥晉看他一眼,笑道:「還是伯仁最知我心。」

  兩人走到外間。

  董肖低聲道:「王爺去年底入京,到現在已整整半年時間,也該回封地了。」

  趙彥晉:「你是怕嚴如賢一事連累到本王?」

  董伯仁看著黑漆漆的河面:「剛下過雨,河水很渾,看不清底下藏的是什麼,晾一晾,等一等,等水清一點,再回來也不遲。」

  陸時為什麼突然彈劾嚴如賢……

  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陸時哪來那麼大的膽子……

  背後有沒有人指使……

  誰也猜不透。

  趙彥晉頗以為然地點點頭,「伯仁說得對,本王的確是出來久了些。對了,謝道之那頭可有查到什麼?」

  董肖:「謝道之最近深居簡出,除了上朝,上衙,等閒都不往外頭去。」

  趙彥晉:「他那個兒子呢?」

  董肖:「在家養病呢。」

  趙彥晉冷笑:「看來,我們的謝大人很有幾分真本事啊!」

  話落,忽的鑼鼓聲大響。

  董伯仁看著趙彥晉,意味深長道:「王爺瞧瞧,這熱鬧說開始,便開始,讓人猝不及防啊!」

  趙彥晉略微一頓,很快又悟出這話裡的深意。

  御史穿緋,求的便是一個水落石出。

  嚴如賢這個老太監的事,波及面一定十分的大,陛下現在不開口,不等於聽之任之。

  總要給一個交待的,否則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

  「過幾天我便向陛下遞上辭呈,伯仁意下如何?」

  董肖讚賞地看著漢王,「如此,王爺便可置身事外,將外頭的熱鬧好好瞧個夠。」

  ……

  鑼鼓聲響的同時,幾十個婢女拎著紅燈籠,邁著小碎步走上戲台。

  戲台上,一下子比白天還要亮堂。

  書生們開始坐不住了,拍桌的拍桌,嚎叫的嚎叫,整個教坊司都沸騰起來。

  千呼萬喚中,三位粉黛薄施、肌膚嫩白如雪的美人兒從簾後走出來。

  美人兒一個著紅,一個著綠,一個著白,極盡妍態。

  三人站定,鼓聲驟然而停,書生們的叫喊聲,也戛然而止。

  除了長相勾心勾魄外,最勾著人的還屬她們身上的衣裳。

  薄薄的一層紗衣裙,若隱若現。

  太刺激了!

  太香豔了!

  紅衣女子眼波漣漣,唇紅齒白,連聲音都像貓兒一樣打著顫兒:「小娘子名叫冰清,芳齡十七。」

  有書生捂著心口大喊:「不行了,光聽這聲音,我就軟了。」

  「兄弟是腿軟,還是別的什麼軟啊?」

  「哈哈哈!」

  底下一陣哄堂大笑。

  綠衣女子瓜子臉,臉上泛著紅暈,細腰盈盈一握,烏黑亮麗的長髮用一支碧玉簪扎起,更顯得媚眼如絲。

  「小娘子名叫蘭馨,芳齡十六。」

  另一個書生喊:「這腰,我輕輕一用力兒,就怕掐斷了。」

  邊上的書生啐他一口:「輪得到你掐?」

  書生回啐:「也輪不到你。」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最後的白衣女子長得如含苞的花骨朵,散發著蓄勢待發的美,要命的是眼中還含著點點淚珠兒,不知道是因為怕,還是羞的。

  「小娘子名叫竹香,芳齡十八。」

  「美人,別哭,哥哥一會給你擦淚。」

  「美人,還不到哭的時候,一會疼的時候再哭。」

  李不言本來看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但一聽邊上這幫書生的葷話,惱了,冷著臉豎起右手的中指。

  裴笑餘光掃見,好奇地問了一句:「這什麼意思?」

  李不言:「我娘說是罵人的意思。」

  謝知非:「怎麼個罵法?」

  李不言就用那個手指頭沾了點茶水,寫了一個大大字:日!

  謝知非:「……」

  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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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花魁(一)

  三位小娘子自報家門後,兩位小娘子退至幕後,場上只留下紅衣的冰清。

  這時,樂曲起,冰清隨著曲舞動。

  長袖翩翩似風中弱柳,裙帶飄飄如天邊流雲,如在花間穿梭的蝴蝶,又像掉落人間的仙女。

  李不言看得有滋有味兒,眼睛都不眨。

  一旁的三爺與小裴爺壓根沒往台上看,兩人慢悠悠地品著茶,心裡都在琢磨著趙懷仁為什麼到教坊司來。

  三爺嫌鑼鼓聲吵,有些坐不住,把手裡的花生一扔,正想去外頭透口氣,剛起身,又坐了回去。

  朱青走過來,趴在三爺耳邊低語,說完後,就蹲在三爺身邊,一動不動,等著他發話。

  裴笑看著謝五十的臉色,心跟著提起來,「出了什麼事?」

  謝知非把頭湊過去,低聲道:「懷仁說,想想辦法扶白衣的竹香做花魁。」

  裴笑屁股一滑,差點沒摔下去。

  他眼珠子一轉,從懷裡掏出一張符,塞到朱青手裡:「跟他說,這東西開過光,多念幾聲阿彌陀佛,就能心想事成。」

  朱青:「……」

  謝知非忽然起身,拍拍李不言,「你坐這別動,我和明亭去如廁。」

  一個晃眼,三人走得不見蹤影。

  李不言左右看看,心說:怎麼男人如廁,也喜歡成群結隊的?

  ……

  恭房裡,連看門的僕人都跑去看熱鬧了,空空蕩蕩。

  謝知非捏著自己的下巴,「他有沒有說,這個竹香是什麼來路?」

  朱青:「回三爺,是前海陵府知府的女兒,求上門的是臨安知州王顯。」

  都是南邊的。

  謝知非與裴笑一對眼,立刻明白了太孫應下此事的緣由。

  季陵川被流放,戶部郎中的職位由太子安排的人頂上去,這個職位管著漕運。

  南邊河多江多,正是漕運最發達的地方。

  正因為發達,所以這裡頭的事情千絲萬縷,新任者沒有一年半載,根本摸不清裡頭的水深水淺。

  太孫這是在為太子籠絡人心啊!

  朱青見兩位爺不說話,忙道:「他說讓爺在詩詞上想想辦法。」

  「詩詞?」

  謝知非和裴笑再次對視一眼,又明白了這話裡的意思。

  選花魁這事兒,一靠爹媽給的長相,二靠媽媽調教,三靠小娘子自己的腦子,做是做不了假的。

  長相三人不相上下,無非就是誰胸大點,誰腰細點,真正拼的是才藝。

  才藝比三樣:一舞,二琴,三詩詞。

  能做花魁候選人,前兩樣肯定在背後下過苦功夫,相差不了多少,只有詩詞這一樣,憑的是聰明,是悟性,是天賦。

  和下功夫毫無關係。

  最重要一點——

  教坊司今兒晚上來得最多的,就是那幫窮酸的書生;選花魁,也是那幫書生最起勁。

  書生有書生的傲氣和自負,別看一個個嚎得跟發春的野狗似的,這幫人真正看重的,不是長相,不是琴舞,正是文章詩詞。

  只要想辦法作出一首好詩好詞,能震住那幫書生,竹香就是妥妥的花魁!

  裴笑抓了把頭髮,又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這是高僧寫的咒,也開過光,這是我最後的一點綿薄之力。」

  好詩?

  好詞?

  他小裴爺打小就沒長這兩根筋。

  謝知非也捧著腦袋,心裡「哎喲、哎喲」兩聲。

  讓他耍個槍、舞個劍還湊合,讓他「詩詞歌賦」……三爺抹一把額頭的冷汗,心說這不扯淡嗎!

  突然,手一頓,他腦中浮現一人。

  「請我大哥幫幫忙,他是讀書人啊!」

  小裴爺冷笑:「不是我看不起你家大哥,他連前三甲都沒進,想做出好詩好詞來,我覺得你是在做夢。」

  謝知非:「不是還有懷仁嗎?他先生是誰?」

  小裴爺:「太子太傅啊。」

  「不就成了,那可是天底下學問最最好的人。」

  謝知非越說越覺得可行,「朱青,我去找我大哥,你去找殿下,讓殿下無論如何想辦法先拿到詩詞的主旨。」

  朱青:「是!」

  小裴爺:「我呢?」

  「你回去看著那小姑奶奶。」

  謝知非嘆氣:「要是我爹在就好了,我爹的文章詩詞是一絕。」

  得了吧!

  你爹要知道你替花魁作弊,還不打死你?

  小裴爺:「對了,我家黃芪呢,怎麼沒見著人?」

  朱青:「他在後頭打聽靜塵的事。」

  「五個人,三個在為別的事忙活,一個二傻子坐在那邊傻樂,就他還在幹正事兒。」

  小裴爺撫額長嘆,「回頭我那冤家問起來,我都沒臉說。」

  我也沒臉說!

  「明亭。」

  謝知非一把勾住他:「別讓二傻子傻樂,你讓她想辦法去後場探一探,看看怎麼把小紙條塞到那竹香手裡。」

  ……

  教坊司,熱鬧正在繼續。

  小裴爺回到座位,用手指戳了一下李不言的胳膊。

  「如廁回來了。」

  李不言匆匆忙忙看他一眼,眼神又盯住戲台。

  小裴爺:「……」

  這世上有人心累得快要發瘋,有人心大得能裝下一條船,還很空曠。

  小裴爺再次戳她,臉順勢沉下來。

  李不言忙把頭湊過去,「怎麼了,三爺掉如廁裡了,要我去救?」

  「你……」

  「好了,不逗你。說吧,出什麼事?」

  敢情她心裡有數啊!

  小裴爺也不藏著掖著,忙對著她耳朵說一通細說。

  聽完,李不言皺眉,低語:「你是說,是殿下讓咱們這麼做的?」

  「否則呢?」

  「那你和殿下說,這事簡單,交給我。」

  李不言說完就站起來,小裴爺用力一把將她拽坐下,「你幹嘛去?」

  「幫你作弊去啊!」

  「你……」

  小裴爺深深吸一口氣,「你聽我把話說完,你先去幕後,想辦法和竹香搭上線。」

  「噢!」

  「待會三爺會把寫好的詩詞送到我這裡來,我拿到後,就去恭房等你,我們在那裡碰面。」

  「嗯!」

  「你用最快的速度把東西送到竹香的手上,讓她挑一首最好的記下來。」

  「好!」

  「別好啊,可都記下了?」

  「放心。」

  小裴爺看著她甩著兩條膀子,晃晃悠悠地走開,氣得直翻白眼。

  一主一僕,主子心思縝密,事事靠譜,只要有她在,塌下來的天都能再頂回去;

  僕人?

  活吞吞是在街上遊手好閒的二流子!

  姓李的,你要敢把這事搞砸了,我把符和咒都貼你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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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花魁(二)

  水榭裡。

  謝而立拱手行禮:「殿下。」

  趙亦時溫和道:「慕白不必多禮,快坐。」

  慕白是謝而立的字,知道的人極少,太孫殿下卻脫口而出,這讓謝而立心中一暖,神色更為恭敬。

  「行此下策實在是無奈之舉,還望慕白勿怪。」

  「殿下說的哪裡的話。」

  謝而立扭頭看了老三一眼:「只怕我才疏學淺,寫出來的詩詞幫不上什麼大忙,反誤了殿下的大事。」

  「慕白謙虛了,盡人事,聽天命,只看那小娘子有沒有這個福分。」

  「殿下說的是。」

  謝而立話雖這麼說,眉眼間其實很放鬆。

  他雖然學的是孔孟之道,科舉考試也不做詩詞歌賦,但年少時受父親熏陶,也曾研讀過這方面的書籍,心中七八分把握還是有的。

  更何況,是幫著爭花魁。

  女子的詩寫得再好,也不過是些閨中情,閨中怨,拿不上台面的。

  趙亦時心中也是這樣想的。

  他從小跟在陛下身邊長大,學為君之道,學治國之道,詩詞歌賦對他來說,不過是書生附庸風雅的玩意。

  但太傅這人是個全才,四書五經講得好,詩詞歌賦也精通,他學不到五六分,但一二分是有的。

  一二分用來爭花魁,足矣。

  沈沖推門進來,「殿下,打聽到了,題目是用四季作詩或詞。」

  趙亦時沉吟片刻:「倒也不難,慕白認為呢?」

  「確實不難!」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擰眉沉思。

  邊上,謝知非見兩人都胸有成竹,心中大安。

  他懶懶地倚著窗戶,伸手朝沈沖招了招手,「派人去打聽一下,第二輪誰略勝一籌。」

  沈沖:「三爺,已經派人去了。」

  ……

  水榭的另一邊。

  「王爺,頭一輪比舞,蘭馨拔得頭籌;剛剛結束的琴技,蘭馨與另一個叫竹香的姑娘不分上下。」

  孫符笑道:「最後一輪詩詞比拚,小的前幾天就已經告知蘭馨題目,她早有準備,作的詩我也看過,相當出彩,請王爺放心。」

  趙彥晉:「你辦事,本王是放心的。」

  孫符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小的替王爺備下的詩,蘭馨只要看到這首詩,就會邀請王爺入屋。」

  趙彥晉把紙扔給身邊的人,「替我重新抄一遍,字寫好看些。」

  孫符抱了抱拳,「小的先給王爺道個喜,恭喜王爺抱得美人歸。」

  趙彥晉被他這麼一說,只覺得身下有股邪火蠢蠢欲動,竟有些等不及。

  男人嗎,一輩子追逐的無非就兩樣東西:

  一是天下;

  二是美人。

  而美人也分個長短,像花魁這樣渾身三張嘴都被調教出來的處子,才配伺候他漢王。

  「去,讓他們快些,別磨磨蹭蹭浪費本王的時間。」

  「是!」

  ……

  謝知非走出水榭,直奔戲台。

  裴笑見他回來,揪著的心總算放下。

  兩人十分默契地把手伸到桌下,一人遞,一人接。

  裴笑接住後,片刻不敢耽誤,直奔如廁。

  謝知非提心吊膽了一個晚上,這會才有心思坐下來喝口茶,在這樣異常嘈雜的環境裡,他突然很想晏三合。

  那丫頭在家裡做什麼?

  是不是正勾著腦袋,盼著他們回去呢?

  李不言不在她身邊,她習慣不習慣?

  「今日的第三輪比賽是詩詞,主旨是四季,一蠱茶的時間,三位小娘子誰先寫完了,就請到台前來。」

  規則宣布完畢,底下的書生們議論開了。

  「四季便是春夏秋冬,古往今來這類的詩詞太多,不知道三位小娘子能不能寫出新意來。」

  「我看是難!」

  「春是花,夏是月,秋是雨,冬是雪,最好寫的兩季,一是春,二是秋。」

  「正所謂傷春悲秋,小娘子們若能抓住一個傷,一個悲,也就算贏了一半。」

  「要我說啊,這出題的人太沒意思,寫什麼四季啊,索性就以芙蓉帳為題,讓小娘子們寫一寫巫山雲雨。」

  「哈哈哈哈……」

  眾書生又是一番大笑。

  ……

  小裴爺一輩子沒覺得時間這麼難捱過。

  人呢?

  怎麼還不來?

  正等得心急火燎的時候,那人甩著兩條膀子走進來了,還一臉好奇的表情。

  這邊瞧瞧,那邊瞧瞧,就差沒說一聲「新鮮啊,原來男廁長這樣。」

  「行了,李大俠,別看了。」

  小裴爺趕緊把手上的兩張紙條塞過去:「快去拿給那個叫什麼香的,記住,一字不落的背下來。」

  「急什麼?」

  李大俠走到燭火邊:「我先看看。」

  她還要看看?

  小裴爺一口怒氣直接飆到了頭頂,「行了,姑奶奶,你也看不明白,別瞎耽誤時間。」

  姑奶奶沒理他,先展開一張紙,接著又展開另一張……

  然後,她皺了皺眉,從嘴裡輕輕吐出兩個字:「就這?」

  就這?

  我沒聽錯吧?

  不。

  我應該是聽錯了。

  她一個只會打打殺殺的二傻子,不可能說出這兩個字。

  「看完了沒有?」

  「走了!」

  李不言收起紙條,連個廢話都沒有,飛奔著離開。

  這才是做事該有的態度!

  小裴爺理了理衣裳,這才從恭房走出來。

  回到方桌前,謝知非沖他一挑眉:妥了?

  裴大人一臉「謝五十,你他娘的怎麼不信我」的表情。

  謝知非替他把茶盅遞過去,「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那位李大俠。

  裴笑被他一說,心裡突然有些七上八下:這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快看,有小娘子出來了。」

  「是蘭馨。」

  「這才多長時間就得了?」

  「這姑娘舞也好,琴也好,若是詩上再勝一籌,今年的花魁就花落她家了。」

  「依我看,實至名歸。」

  「快看,她提筆了。」

  戲台上,蘭馨提筆起,右手飛快地在長卷上揮寫著,幾乎沒有停頓,一氣呵成。

  兩個婢女等墨晾乾,將長卷橫在身前,有個書生走近了,一字一句將那詩念出來……

  「一個女子,能寫出這樣精妙絕倫的詩來,了不起!」

  「靈氣十足!」

  「真真是一首佳作啊!」

  「妙人啊!」

  「沒有懸念了,贏定了。」

  謝知非與裴笑你看我,我看你,雙雙愁眉苦臉:沒有懸念,輸定了。

  雖然他們都對寫詩寫詞一竅不通,但詩好詩壞還是能聽出來的。

  簡直不敢相信,蘭馨這首詩的水準竟然在懷仁和大哥之上,便是放在這一堆書生裡面,也是翹楚。

  完了。

  白費勁了,還耽誤幹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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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花魁(三)

  有蘭馨這個朱玉在前,第二個上場的冰清,一首詩沒有激起半點浪,那些挑剔的書生們,都懶得開口評價。

  戲台上的消息,源源不斷的傳到兩處水榭裡。

  一處,是歡聲笑語;

  另一處,是沉默無言。

  「最後一位,竹香姑娘。」

  白衣的竹香款款走出來,沒有人知道這會她心跳得厲害,小腿更是一陣一陣的抽搐。

  她走到書案前,站定,下意識的扭頭去看幕後。

  「都兩輪了,這小娘子怎麼還這麼放不開?」

  「小娘子是怕詩做得不好,怕被咱們這幫讀書人噴!」

  「所以說啊,你們這幫人,嘴下一個個都積點德。」

  「小娘子別怕,前面一個我們也沒噴,讀書人一視同仁,花魁你沒戲,榜眼總是有的。」

  竹香轉過身,深深吸了口氣,纖手一抬,提筆落字……

  裴笑自己灌了自己一杯酒:兄弟,技不如人,喝酒吧,別想了。

  謝知非一口飲盡:還是要想想,一會怎麼安慰懷仁和我大哥。

  裴笑白眼:還安慰呢,連個女人都比不過,丟死個人!

  謝知非伸出一個沙包大的拳頭:信不信我揍你。

  裴笑再翻一個白眼:你有臉揍我嗎?謝府詩禮大家,就你一個武夫?怎麼就不能好好學學詩詞歌賦?

  謝知非冷哼:裴家醫藥世家,還出了你這麼個逆子呢!

  兩人眼神對罵了好一會,同時嘆出一口氣,同時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

  哥哥別說弟弟,和好!

  「快看,竹香小娘子寫完了。」

  「唱詩的人呢!」

  唱詩的書生慢悠悠走到近前,清了清喉嚨,「沁園春‧雪。」

  嗯?

  謝知非和裴笑猛的抬起頭,向戲台上望去。

  不對啊,懷仁和大哥好像不是這麼寫的。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書生心中一蕩,眼前彷佛出現一片茫茫天地。北國二字很有古樸滄桑的豪邁之感,開局相當不錯。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書生心中狠狠一驚。

  長城對仗大河,莽莽對仗滔滔,何等開闊,何等氣勢?

  妙的是最後一句「欲與天公試比高」,如果這句是男子的手筆,那真真是神來之筆。

  男子志氣高,懷天下,年輕時誰不想和老天爺比一比高低。

  這時,底下一眾書生的臉色也都變了。

  喝酒的,酒杯放下;吃菜的,筷子扔下,心裡都在說著一句話:這小娘子想和老天爺比高低?簡直狂妄至極!

  「須睛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書生讀到這裡,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江山如畫,權力如畫。

  將士們為著這片江山,浴血奮戰;文臣們為著這座朝堂,披荊斬棘。

  書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了戲台上,在長卷面前站定,兩隻眼睛射出如狼一樣的暗芒。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這兩句,與其說是詞,不如說是榔頭,咣咣咣的撼動著書生每一根神經。

  秦皇、漢武、唐宋、宋祖,成吉思汗……這些可都是帝王,是了不起的帝王明君,這小娘子竟然還敢挑皇帝的不足?

  瘋了!

  瘋了!

  瘋了!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最後一個字落下,書生撲通跪倒在地,眼裡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還看今朝?

  稱雄一世的偉人們,都已經塵歸塵,土歸土,煙消雲散。

  而今能建功立業的英雄人物,要看今天的華國,看今天的我們,看今天的你們,看這片大地上的每一個炎黃子孫。

  這是怎樣的胸襟?

  這是怎樣的格局?

  這又是怎樣的傲骨傲氣?

  死一般的寂靜。

  靜到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裴笑看看四周一個個目瞪口呆的書生們,用胳膊碰碰謝知非的,「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呢?」

  謝知非:「我也起了。」

  裴笑:「我好像有點激動,你呢?」

  謝知非:「我也有。」

  裴笑:「我不僅有點激動,我還有想跟著那書生一起跪下去。」

  謝知非:「我也想。」

  嘩的一聲——

  「我也想」三個字,淹沒在如雷般的掌聲中,那些書生們像是突然驚醒過來。

  「好詞啊!」

  「千古絕唱,千古絕唱!」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這時,也不知道誰突然帶頭喊了一聲:「她才配做花魁!」

  一聲激起千層浪,所有書生紛紛起立,沖著台上的竹香擲臂高呼道:

  「花魁!」

  「花魁!」

  「花魁!」

  竹香從來沒有見過這等場面,嚇得連連後退,又下意識往幕後看。

  幕簾後,李不言雙手抱著胸,抬頭看著那無邊無際的夜空,仍舊是那副二流子的樣子。

  「我就說嗎,這對我娘來說,很簡單的!」

  一片歡呼聲中,有兩個也坐在角落邊的男子,一邊飲酒,一邊低聲交談。

  「這一幕,不由讓我想到了二十幾年前。」

  「我記得,那小娘子也是憑著一首詩奪了花魁。」

  「那詩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還時常拿出來回味回味,也是位了不起的才女啊!」

  「我反倒是對那一筆瘦金體,印象尤其深刻,像是刻在了我的腦子裡。」

  「對了,那小娘子叫什麼來著?」

  「好像叫逝水。」

  「沒錯,就是這個名。」

  邊上,謝三爺和小裴爺汗毛直立。

  小裴爺兩隻眼珠子瞪得極大:五十,聽見沒有,瘦金體?」

  謝三爺:祖宗,聽見沒有,二十幾年前?」

  哇哈哈哈!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麼多年過去了,真想再看一眼逝水姑娘的那筆瘦金體。」

  「簡單啊,找這裡的頭兒,據說每屆花魁登頂時的墨寶,教坊司都有收藏。」

  小裴爺眼珠子骨碌一轉:謝五十,我有個想幹壞事的念頭。

  謝五十看著他:祖宗,我也有。

  小裴爺一咬牙:你就說,幹不幹?

  謝五十桃花眼一挑:幹他娘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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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小偷

  水榭裡。

  孫符滿頭是汗的衝進來:「王爺,王爺!」

  趙彥晉嘴邊浮起笑意:「可是我的美人兒奪了花魁?」

  孫符硬著頭皮,把懷裡的紙掏出來:「王爺,您看看這個。」

  「這什麼玩意?」

  「竹香姑娘做的詩。」

  「看什麼看,有什麼可看的?」趙彥晉一臉不耐煩。

  孫符苦著臉,「王爺,外頭那些書生們都因為這首詩鬧起來了。」

  「拿來我看。」

  董肖接過紙,一邊看,一邊讀。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最後一個字落下,水榭裡鴉雀無聲。

  趙彥晉怔怔地看著董肖,心底升起一股豪情壯志,恨不得痛飲狂歌三天三夜。

  父親年輕的時候就守著北地,可以這麼說,他是在北地風雪中一天一天長大的。

  長大後,又跟著父親一道在馬背上出生入死,打韃靼,戰匈奴,平定江山。

  他親眼見過這江山的美,也知道登頂高位的妙。

  誰說建功立業的風流人物,不能是他?

  他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又胖又瘸的太子?

  不!

  這江山必須是他,也只能是他。

  「伯仁。」

  「王爺!」

  「此等奇女子,本王要不要拿下?你說!」

  「回王爺。」

  董肖難掩臉上激動,「必須拿下,否則王爺會遺憾終身。」

  「好!」

  趙彥晉大喝一聲,「孫符,此人本王勢在必得,你若再失手,提頭來見。」

  「小的,小的這就去辦。」

  ……

  「好詞,好詞啊!」

  一向淡然的謝而立竟顧不得皇太孫在邊上,提起筆,就將那首詩寫在了長卷上。

  寫完,他將筆一擲,放聲大笑:「此詩乃千古絕唱,當為它大醉一場,殿下,下官告辭。」

  「慕白且去吧!」

  趙亦時的平靜,讓謝而立有些懷疑這位太孫殿下的年紀,這樣的一首好詞,他怎麼能半點不激動。

  謝而立並不知道的是,他離開後,趙亦時走到長卷前,低頭看了許久。

  漆黑的眼睛裡,閃著誰也無法探知的,驚心動魄的光。

  「沈沖?」

  「殿下。」

  「那個……」

  他抬起手,朝著對岸的水榭虛虛一指,「本殿下倒想與漢皇叔爭上一爭。」

  沈沖皺眉:「殿下,漢王雄心壯志,怕不是什麼易事。」

  「我不能讓這樣一個奇女子,被那樣一個人糟蹋了。」

  趙亦時微微一笑:「你去打聽打聽竹香姑娘出的題。」

  「是!」

  ……

  此刻的教坊司,不管是酒屋的書生,還是亭台樓閣裡的官兒,這會都在忙著做一件事:寫詩!

  花魁毫無懸念,花落竹香。

  竹香姑娘以「相思」為題,邀有緣人春宵一度。

  天下美女何其多,天下才女何其少,這會男人們的心思統統是一樣的:

  老子寫不出牛逼的詞,但老子一定要睡到寫詞牛逼的小娘子。

  李大俠回到方桌前,笑眯眯:「喲,兩位爺怎麼不心動啊?」

  小裴爺:「你說的是人話嗎?我是有冤家的人!」

  三爺:「你說的是人話嗎,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人。」

  不錯,有定力!

  李大俠往椅子上一坐,「三爺,閒事幹完,咱們幹正事吧,別乾坐著了。」

  「不急。」

  謝三爺:「等朱青回來,咱們就能打道回府。」

  啥都沒幹呢,怎麼就打道回府了?

  李不言:「就這麼回去,沒法和小姐交差啊!」

  謝知非給了她一個「三爺我做事,能沒法交差嗎」的表情,手指在她茶盅邊點點。

  李不言看向謝知非的眼睛一亮。

  喲,看來是打聽到了什麼!

  這眼睛亮了還沒暗下去,朱青和黃芪跑過來,兩人都是一腦門的汗。

  謝知非蹭的站起來,用眼神詢問:成了?

  朱青拍拍胸口:成了!

  「回府!」

  「哎……」

  李不言追上朱青,壓著聲問:「你幹嘛去了?」

  朱青:「偷東西。」

  李不言:「……」

  我就去幕後幫人姑娘做個詩的功夫,怎麼三爺和小裴爺還做上賊了?

  半個時辰後。

  三層小樓的閣樓,走上來兩個清秀婢女。

  其中一個放下燈籠,掏出鑰匙,準備把門鎖打開。

  「奇怪,這鎖怎麼是打開的?」

  「不會吧,這裡藏的又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誰來偷這玩意。」

  屋裡收著的,是歷界花魁娘子們在爭花魁時寫的詩,也收著一些文人好詩好詞。

  「快進去看看有沒有丟什麼東西?」

  「丟了又怎麼樣,今兒一過,誰還惦記什麼詩什麼詞,都惦記人去了」

  「真沒想到,竹香有那本事。」

  「你是沒看到蘭馨,臉都綠了,氣得在那哭呢。」

  「技不如人,哭有什麼用,快把匣盒放下,咱們去瞧瞧竹香最後選了誰?」

  「快走,快走……」

  ……

  靜思居裡。

  晏三合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人盼回來了。

  「怎麼樣,打聽到了嗎?」

  謝知非往她面前一坐,手托著下巴不說話,兩隻眼睛一眨,又一眨。

  這副樣子……

  不會是喝醉了吧?

  晏三合有些驚悚地偏過臉,用眼神詢問李不言。

  李不言一看三爺這架勢,冷笑道:「酒是沒喝多少,但小姐還是說句好話哄哄吧。」

  見識過一次三爺醉酒的壯觀場面,晏三合毫不懷疑李不言的話。

  她清了清嗓子:「三爺,辛苦了。」

  三爺臉上繃得一本正經,用眼神控訴著晏三合的敷衍。

  晏三合趕緊再去看李不言:不夠嗎?

  李不言在心裡朝謝三爺翻了個白眼:嗯,不夠,繼續哄。

  晏三合沉默了一會,又艱澀地開了口:「那個……小裴爺人呢?」

  謝知非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這不是哄他,這是要活活氣死他!

  一息;

  二息;

  三息;

  晏三合被他盯得快不能呼吸了,於是又憋出一句:「銀子花了多少,不夠我補給你!」

  罷罷罷!

  謝三爺無奈的嘆出口氣,「晏姑娘,你渴不渴啊,餓不餓啊,累不累啊?」

  原來,他要我這樣哄他?

  早說啊!

  「謝知非,你渴不渴,餓不餓,累不累?」

  「我那三個啊……呢?」

  晏三合等大半夜,耐心早就等沒了,還「啊」?

  就在她臉一變,眼一瞪,眉一豎的時候,面前的男人突然咳嗽一聲。

  「朱青,把東西拿來;李大俠,把燭火湊近些。」

  朱青上前,把手裡的長卷擺到桌上,然後手輕輕一展。

  晏三合掃一眼,「這是靜塵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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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逝水

  「靜塵在教坊司的名字叫逝水,二十五年前曾做過教坊司的花魁,這是她當年奪花魁時寫的詩。」

  晏三合心裡暗暗吃驚。

  花魁,逝水;

  尼姑庵,靜塵。

  這兩個身份還真是南轅北轍啊!

  晏三合抬起頭:「還打聽到了什麼?」

  謝知非懶洋洋撐著下巴,「目前就這些。」

  這些已經很好。

  只要身份確定,後面的事就好辦了,哪怕是花點銀子。

  晏三合嘴角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身份確定,後面的事就好辦了。」謝知非眼神幽幽的。

  就算五城兵馬司打聽不到,錦衣衛那頭也有戲,最多三天時間,他保證把這個逝水的前世今生打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

  三爺心裡不舒坦啊。

  不僅不舒坦,還很癢,而且那點癢沒人來撓一撓,根本消不下去。

  想到這裡,謝三爺幽幽的桃花眼,輕瞄淡寫地掃過晏三合。

  晏三合放在桌上的手,稍稍緊了緊。

  「這世上長得好看的人,太多;長得好看又聰明的人,不多;長得好看又聰明,嘴邊還有兩個酒窩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哎啊!

  我去!

  謝知非笑得眉斜飛入鬢,「晏三合,你瞎說什麼大實話。」

  這便是哄好了。

  晏三合接著問:「要幾天?」

  謝知非笑而不語,站起來往外走。

  晏三合剛要喊住他,卻見他背在身後的手,得意洋洋地朝晏三合擺了擺。

  五天?

  「晏姑娘,還滿意嗎?」

  男人含笑的聲音隨著夜風散去,晏姑娘無聲的垂下腦袋。

  吸氣;

  呼氣。

  再吸氣;

  再呼氣。

  李不言氣笑:「你這是幹嘛?」

  「丟臉。」

  晏三合聲音嗡嗡,「沒哄過男人。」

  瞧這反應遲緩的,還沒瞧出那人是故意的?

  李不言敲敲桌面,「抬頭,聽我講教坊司的故事。」

  故事不長,但相當的精彩。

  晏三合聽完,哪還記得自己丟臉的事,「你沒告訴他們,那首詞是你娘做的?」

  「也不是我娘做的,是我娘那個世界的一個偉人寫的。」

  李不言滿臉不在意,「我瞧那小娘子也挺可憐,心想罷了,那首詞便送與她吧。」

  「好一個深藏功與名的李大俠。」

  晏三合略有些遲疑,「太孫為什麼要捧竹香?」

  「三爺他們沒說,我也懶得問,估摸著是想和漢王鬥一鬥吧!」

  「那人絕不是沒頭沒尾就想鬥一鬥的人。」

  晏三合搖搖頭,不去想這些:「不言,你把那長卷給我拿過來。」

  「還看呢!」

  「剛剛匆匆一眼,沒有細看,我得再看看。」

  李不言把長卷拿來,晏三合伸手去接時,她突然把長卷拿開,「對了,三合,小裴爺在府裡。」

  晏三合一怔,自打那天他來謝府提親後,自己便沒再見過他。

  他和謝老三素來秤不離砣,砣不離秤,這會人就在謝府,卻不往靜思居來,寧肯在外邊等著,是因為愧疚嗎?

  「那人我確定過的眼神。」

  李不言在晏三合面前蹲下。

  「看著嘴賤,脾氣臭,但根子很正,心很熱,靜塵的事,太孫的事,誰也沒他著急。」

  「我知道。」

  晏三合的表情,頓時和這深了的夜一樣,「所以我主動叫他裴明亭。」

  當他朋友哩!

  ……

  謝知非走出靜思居,遠遠就見裴祖宗在路邊等他。

  太陽穴一瞬間脹疼,疼得都想掐自個一把。

  他走過去,聲音放軟,「事情都交待清楚了,後面咱們幫她查一查那個逝水,我答應她五天。」

  「你也好意思說五天。」

  小裴爺一想到晏三合要眼巴巴地等上五天,就想罵人:「以你謝五十的本事,兩天足矣。」

  「祖宗啊,她靜塵要是個普通尼姑,我明天就把她家祖墳裡躺著的,一個個都打聽清楚。」

  謝知非:「這人是官妓,家裡肯定是犯了事的,而且不會是小事,不得暗戳戳的來?」

  「得,得,得。」

  小裴爺伸手點點他:「總而言之一句話,你給我上點心。」

  謝知非撥開他的手:「回去,還是睡我那?」

  「回去!」

  「這麼晚?」

  「今時不同往日,爹娘看得緊。」

  「那我送你。」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到了二門,冷不丁撞見一人。

  謝不惑看到兩人,也是一愣,隨即笑起來:「怪不得我與溫玉撲了個空,原來三弟早就回來了。」

  謝知非「嗯」了一聲。

  「小裴爺這是要回去啊?」

  「關你屁事!」

  「沒了外人在,小裴爺連戲都懶得做了?」

  「你說對了。」

  裴笑懶得跟這人廢話,「五十,別送了,回吧!」

  「小裴爺留步。」

  小裴爺被這一聲,叫得萬丈怒火平地起,「你誰啊,要我留步。」

  二爺半點沒生氣,仍面帶微笑,「我只是想問問小裴爺,竹香姑娘的那首詩,覺得怎麼樣?」

  「她的詩好不好,爺們不知道,爺們只知道,你小子沒安什麼好心。」

  說完,小裴爺氣沖沖走了。

  謝不惑看著他背影,眸中孤冷,忽然就提起了舊事,「三弟,當年我就讓你淋了一次雨,他就恨了我這麼些年,夠記仇的啊!」

  「他就這樣的人唄。」

  謝知非低低一笑,笑得眉眼全開。

  「二哥別和他一般見識,以後遇著也稍稍避開些,別往跟前兒湊,讓人怪沒意思的。」

  謝不惑眯了眯眼睛,「是他沒意思,還是三弟沒意思?」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謝知非聞著他身上濃濃的酒味,淡淡道:「二哥醉了,話有些多,早些歇著吧。」

  「三弟,你覺得花魁那首詞,寫得怎麼樣?」

  今天的謝二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酒的原因,不僅話多,還不知趣。

  謝知非勾起冷笑,他與對視。

  男人有很多類,但謝家的男人卻只有一個類型——

  表裡不一這個詞,是為謝家男人量身定做的。

  但眼前這一位,把表裡不一的勁兒,做到了極致。

  何止是淋雨那一件事,那個被杜依雲一磚頭夯倒的「壞小孩」,正是謝二爺童年最好的玩伴。

  他謝三爺很多件遇險的事情背後,都有這人的影子。

  他就像躲在陰暗潮濕洞裡的一隻老鼠,不敢白天堂堂正正出來,喜歡在夜裡偷偷摸摸出洞。

  而他謝三爺最恨的,就是這種小人。

  「我是個粗人,悟不出來。」

  謝知非說完,平靜地收回視線,平靜地轉身離開,留謝二爺一個人站在原地。

  烏行從暗處走出來。

  「二爺,回去歇著吧。」

  謝二爺腳步都沒挪一下,反而一勾烏行的肩,「你確定,那首詞是李不言教竹香的?」

  烏行一點頭。

  「爺,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李不言一個字一個字的教那竹香姑娘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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