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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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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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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嫉妒

  靜思居。

  湯圓正要落院門,一抬頭見是謝二爺,愣住了。

  「二爺,姑娘已經歇下了。」

  「我找姑娘有些事。」

  湯圓正要再找藉口,見二爺的臉陰沉下來,「那我去問問姑娘的意思。」

  送走一個謝老三,又來一個謝二爺,晏三合沉默著不說話。

  李不言腦子不會拐彎抹角,有一說一:「大房的人見了,總得見見二房的人,小姐也算是一碗水端平。」

  片刻後。

  謝不惑已經坐定在晏三合面前,「姑娘腳傷還好一些?」

  「一日好過一日。」

  「姑娘之前在寫字?」

  晏三合低頭看看右手,見指間沾了些墨汁,「嗯」了一聲。

  「姑娘的字可否給我瞧瞧?」

  謝不惑目光誠懇有力。

  「我其實也是愛字之人,小時候學寫字,父親曾握著我的手,一橫一豎,一鉤一挑替我開蒙,這麼些年過去了,那張開蒙的紙我到現在還留著。」

  話說得有水平,打了一張親情牌,晏三合沉默片刻,「不言,把我書案上的字拿給二爺瞧瞧。」

  「是!」

  幾張佛經很快遞到謝不惑的手上。

  謝不惑只淺淺掃一眼,便被震住了,柳姨娘說過的話一下子又湧上來。

  「老太太娘家,養不出那樣一個人。」

  的確養不出。

  這一筆字竟是出奇的好。

  「讀書時,先生曾與我說過,瘦金書與工筆花鳥畫的用筆方法契合,瘦金書寫得好,畫自然也好,可見姑娘的畫,也是極好的。」

  難怪自己習靜塵的字如此輕鬆,原來是有了繪畫的基礎。

  由此可見,那人也是位書畫全才。

  一位書畫全才的女子,又曾經是那樣高的身份,最後淪落風塵,晏三合心裡說不出的惋惜。

  「姑娘?」

  「姑娘?」

  「晏姑娘?」

  「啊……」

  晏三合倏地回神:「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姑娘年紀輕輕,為什麼抄佛經?」

  「閒來無事。」

  一個人想不想與你聊天,從她回答問題的長短就看出來。

  謝二爺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會察言觀色,晏三合雖然不把人冷著,但惜字如金,自己再閒扯下去就討人厭了。

  「時辰不早,姑娘早些歇著,我明兒再來。」

  「不必。」

  謝不惑本來不過是隨口一說,按常理,得到的回答也應該是隨口一答,卻不曾想晏三合半點情面都不曾留,斷然拒絕。

  謝不惑心裡的那根反骨一下子被激起來。

  「是因為我是庶出嗎?所以姑娘連話都不願意和我多說半句?」

  晏三合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想不明白這事他怎麼也能扯到嫡出、庶出上頭來。

  「嫡出、庶出在我這裡沒什麼區別,唯一的區別是,我和你熟,還是不熟;我認你這個人,還是不認你這個人。」

  謝不惑面色冷寂,「姑娘認我這個人嗎?」

  「這話二爺該問自己。」

  晏三合索性打開窗戶說亮話。

  「二爺有沒有認我這個人?不是因為大房,不是因為謝知非,而是出於一片結交的真心?」

  她不傻,每次謝知非一來,謝二爺就來,能有這麼巧的事?

  你們兄弟在任何地方別苗頭,她都可以視而不見,把她當籌碼……

  對不起。

  沒可能!

  像有一根刺,刺在謝不惑的心尖上,不算很疼,但卻說不出的難受。

  他看著面前的少女,餘光再掃一眼少女身後跟著的婢女,「倘若我是真心?」

  「那我還以真心!」

  「倘若我有別的心思?」

  「靜思居的門就在那邊,二爺慢走不送,以後也不必再來。」

  少女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厲,臉上更沒一絲多餘的表情,謝不惑盯著她的眼神,忽的笑了。

  「晏三合,如你所料,我並非真心。」

  猜到了。

  晏三合剛要伸手指向門外,請他離開時,只聽他輕輕喟嘆一聲。

  「並非不想給,而是習慣性遮著掩著藏著,怕人不想要,怕人看輕。」

  他緩緩垂下眼。

  「嫡出,庶出,一字之差,差之千里,說來晏姑娘也許不信,我長這麼大,父親從未抱過我,他說君子抱孫不抱子,而老三十一歲,父親還將他抱在懷裡。」

  「你嫉妒?」

  「是!」

  謝不惑低低笑了一聲。

  「看著他和裴明亭那麼好,我妒忌;看著他和姑娘說說笑笑,我也嫉妒,我也想在姑娘面前爭個臉,想讓姑娘看到我,想讓姑娘的眼裡有我,這就是我的私心。」

  晏三合怎麼也沒想到,這人會突然把心裡話都倒出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今天喝了酒,都說酒壯慫人膽,如今這膽是肥了,只怕我這形象在姑娘這裡,也塌了。」

  謝不惑臉上露出了萬念俱灰的挫敗,撐著椅把手站起來,朝晏三合微微頷首。

  「姑娘歇著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了。」

  「謝不惑。」晏三合叫住了他。

  他回頭。

  「誰都能看不起你,但唯獨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她眼眸冷清明亮。

  「心要正,身要正,便是我晏三合的朋友。二爺捫心自問,心正嗎?身正嗎?」

  謝不惑看著那雙眼眸,五臟六腑像是被沸水浸過一般。

  他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走進一片黑暗裡。

  ……

  出了靜思居,烏行迎上來。

  「二爺?」

  謝二爺的臉上哪還有什麼萬念俱灰,「老爺今兒歇在哪裡?」

  「今兒初一,按慣例老爺應該歇在知春院。」

  「去木香院。」

  木香院還沒有落院門,下人們見是二爺,忙把人請進去。

  柳姨娘坐在燈下看書,見兒子來,放下書,親自給兒子倒了盅茶,「這是從哪裡來的?」

  「靜思居。」

  「晏姑娘的腳傷如何?」

  「娘!」

  突如其來的一聲喚,讓柳姨娘驚了一跳,趕緊起身把房門掩上,柔聲問:「這是怎麼了,醉了?」

  「沒醉,就是想叫了。」

  庶出的孩子稱呼太太為母親,自己的親娘為姨娘,只有在無人的時候,可以稍稍放肆一些。

  還不能給人聽去,傳到太太耳朵裡,又是一場官司。

  柳姨娘輕輕嘆口氣,走到銅盆前,絞了一塊濕帕子,替兒子擦臉,擦手。

  「娘,我來娶晏三合怎麼樣?」

  柳姨娘拿帕子的手一頓,「你……」

  謝不惑拿過帕子,把柳姨娘按坐下來,「娘沒覺得晏三合那人,很有意思嗎?」

  柳姨娘看著兒子,「哪裡有意思?」

  「哪裡都有意思。」

  謝不惑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只有三爺才有的痞笑。

  「娘有機會在父親耳邊,吹吹枕邊風啊!」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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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太師

  《沁園春‧雪》一出,整個四九城的讀書人嘩然。

  一連三天,教坊司門口車水馬龍,想見花魁的人,排成了長隊。

  但前三天,愣是沒有一個人能見著。

  聽說花魁被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包下三天,這三天,花魁只伺候他一個。

  外頭的熱鬧與晏三合無關,她這幾天都睡得不太好,夢裡全是「逝水」這個人。

  五日後的清晨,朱青過來傳話時,她還陷在夢境裡。

  「和晏姑娘說,三爺今兒的午飯在靜思居用。」

  「這……」

  「有正事。」

  「正事」兩個字,晏三合一下子清醒過來,啞著嗓子道:「湯圓,應下來。」

  「是。」

  午時,謝知非人模人樣的踏進靜思居。

  靜思居裡,飯菜都已經擺上桌,晏三合雖然腿傷著,但身子挺得筆直。

  謝知非在她邊上坐下,先往她傷腳上看一眼,然後目光不疾不徐地掃向李不言、朱青,還有湯圓,隨即輕輕咳嗽了下。

  李不言和朱青都沒話,默默坐下。

  湯圓哪裡敢和三爺同桌,嚇得頭一扭,跑了。

  謝知非不去管她,笑眯眯地拿起筷子,「人齊了,吃飯。」

  往常,拿筷子,說「吃飯」兩個字的是晏三合,今非昔比啊,三爺憑藉著腰間揣著的一張紙條,開始當家做主了。

  李不言替自家小姐在心裡罵了句「狗男人」。

  朱青則用眼神委婉的提醒了一下:爺,別太囂張。

  晏三合很淡定,飯吃得不緊不慢。

  謝知非拿起公筷,往她碟子裡夾了一筷子菜,「多吃點,一會得用腦子。」

  晏三合最恨別人替她夾菜,冷冷拿眼睛瞪他。

  他放下筷子,既不說話,也不吃飯,就這麼乾坐著。

  晏三合眼皮一個勁的跳,半晌,她夾起那筷子菜,到底放進了嘴裡。

  謝知非無聲笑起來。

  笑什麼笑!

  晏三合憋屈得腦仁兒生疼,心說這人要再幫她夾菜,她就把菜甩他臉上。

  又一筷子夾過來。

  夾菜的人笑容特燦爛,眼神特真摯。

  晏三合心又開始怦怦亂跳,幾個深呼吸後,她把菜夾起來,朝謝知非看一眼,再看一眼。

  然後……

  慢慢送到嘴裡!

  邊上,李不言與朱青無聲籲出一口氣。

  一頓飯,除了那個不停夾菜的人,沒有一個人是吃得舒坦的,朱青最後一口飯扒完,就開始打嗝。

  一個嗝接著一個嗝,引得謝三爺很不滿意。

  朱青逃也似的去守院門,心說這能怪他嗎,他是活生生被嚇出嗝來的。

  飯吃完,茶端上,謝知非沒有半點廢話,開始說起正事。

  什麼時候逗一逗,什麼時候逼一逼,什麼時候切入正題……誰也沒他謝三爺拿捏得好。

  「逝水的真名,唐之未,元封二十三年被抄家,後入教坊司,那年她十九歲。」

  元封二十三年?

  那就是先帝在位的時候。

  晏三合:「往下說。」

  謝知非:「二十歲拿的花魁,二十七歲被贖身,她在教坊司整整待了八年。」

  八年倚門賣笑,時間不算短。

  「替她贖身的人是誰?」

  「這個稍後再說,先說說她抄家前的身份。」

  謝知非:「發生在元封三十一年的先太子巫咒一案,你是知道的?」

  「在鄭家查看地形的那天,你就問過我這個問題。」

  「你知道多少?」

  「不太多,就市面上大家都知道的幾句話。」

  「哪幾句話?」

  「兒子拿著老子的生辰八字,釘在一個人偶上,讓巫師做法,詛咒老子快點去死。結果被人告發,兒子一不做,二不休,起兵造反,結果反要了自己的性命。」

  晏三合:「於是另一個兒子得了便宜,順順利利的坐上了皇位。」

  謝知非:「先太子有個老師,叫唐岐令。」

  短短一句話,讓晏三合整個人寒毛直立,脫口而出:「唐岐令是唐之未的……」

  「父親!」

  謝知非:「唐岐令就她一個女兒。」

  晏三合徹徹底底的被驚訝到了,半晌才嘆道:「怪不得她琴棋書畫都有一手,原來她的身份竟這麼高!

  謝知非聽了,只有苦笑的份。

  這丫頭也不知道走的什麼運,碰到的都是些棘手的人,棘手的案子。

  晏三合:「唐家因為什麼抄家?」

  謝知非:「因為元封二十三年的春闈舞弊案,唐岐令是主考官。」

  晏三合有些難以置信:「唐岐令幫人舞弊?」

  謝知非:「這個案子是先帝時的案子,案卷還沒有拿到手,具體是個什麼情況,我還不知道。我爹倒是知道一二,但我不敢去問他。」

  「唐岐令最後的結局呢?」

  「病死在獄中。」

  「唐家其他人呢?」

  「唐岐令是老來得女,髮妻很早就病逝了,唐岐令沒有再娶,父女二人相依為命。」

  謝知非:「唐氏一族的其他人,流放嶺南,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麼!」

  晏三合再次問道:「誰替唐之未贖的身?」

  前因後果都講清楚,謝知非乾脆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晏三合愣在當場,「怎麼會查不到呢?」

  「能在教坊司替女子贖身的人,身份都不會差,至少三品大員以上,你想想,有幾個做官的,願意讓別人知道這些。」

  謝知非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名義上替唐之未贖身的人,姓李名三。」

  「李三?」

  晏三合:「名字聽著有些假。」

  「說對了,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統統都是假的。」

  謝知非:「我找了錦衣衛的人,別說李三背後的人是誰,就是李三這個人,把唐之未贖出來以後,也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

  「什麼?」

  「能替唐之未贖身的人,身份絕對不會低。」

  晏三合一下子就明白這話裡的深意。

  春闈舞弊案不是小案子,唐岐令的身份不是一般人,這裡頭的水,深不可測!

  慢慢的,她垂下頭,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

  怎麼又和朝爭扯上關係了,季老太太的心魔是這樣,靜塵的心魔也是這樣,很麻煩的!

  「五天查出這麼多,晏姑娘不哄一哄嗎?」

  晏三合驀然抬頭。

  「來吧,哄一個,哄完了,三爺繼續給你差使。」

  謝知非雙唇抿成一道薄線,笑了笑。

  「差使三爺,就是差使小裴爺;差使小裴爺,就是差使那一位。晏姑娘,麻煩什麼的,咱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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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撩撥

  燥熱的蟬鳴聲中,一股清涼的穿堂風撲面而來。

  晏三合看著謝知非,不知為何,她覺得今天的三爺,似乎比往日更招人喜歡一點。

  「這世上長得好看的人,太多;長得好看又聰明的人,不多;長得好看又聰明,嘴邊還有兩個酒窩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晏三合,衣服還要一天一換呢,你……」

  「三爺,你給別人一條活路吧。」別太出眾了。

  謝知非:「……」

  嘿!

  不過就是添了半句話,三爺我竟然還有些招架不住。

  「晏三合,小甜嘴這個稱呼,我讓給你了。」

  晏三合:「……」我不配!

  「靜塵出家前分兩個階段,逝水,在教坊司,一共八年的時間;唐之未,在唐家,一共十九年的時間。」

  短短時間,晏三合已經從低落中掙脫出來,「我打算先從教坊司開始。」

  謝三爺懶懶地往後一靠:「我覺得教坊司的可能性小一些,唐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晏三合:「聽說奪花魁的時候,鑼鼓喧天?」

  「沒錯。」

  「三爺可睡過女人?」

  三爺腦子一個激靈,想都沒想,「三爺還只是見過豬跑,沒吃過豬肉,晏三合,你放心。」

  我放什麼心?

  就算你是鐵杵磨成針,和我也挨不成邊啊!

  晏三合心裡翻他一個白眼。

  「你們男人一輩子睡很多女人,但最難忘的應該是第一次。女人對她的第一個男人,更是難忘,這就很可能成為靜塵的心魔,所以教坊司必須查。」

  「心魔不心魔我們再說,我就想問一問晏姑娘。」

  謝知非不疾不徐地眨巴眨巴眼睛。

  「能不能別我們男人我們男人的,說得我好像是個渣男一樣,委屈不委屈?」

  晏三合只當沒聽見,「我的腳還有半個月就能走路,教坊司我打算親自去。」

  謝知非輕笑道:「這麼說來,三爺我活生生被人扔棄了?」

  晏三合:「……」

  「晏三合,你怎麼能這樣呢,說我是渣男也就算了,還把我當抹布,用過就扔。」

  謝三爺擺出一副老流氓的神情:「好歹也要多用幾次再扔嘛!」

  這人?

  這人!

  晏三合臉又不可抑制地發著燙,但嘴還是跟鴨子嘴一樣,很硬。

  「抹布這麼好使,我為什麼要扔?」

  「呀,原來……晏姑娘也有捨不得的時候?」

  謝知非抹著心口,欠嗖嗖道:「……是在下的榮幸。」

  好了。

  不僅臉燙,手心也開始發燙,心跳又加速了。

  晏三合下意識的挺了挺背,咱輸人不輸氣勢,「既然是榮幸,那就不要辜負我的希望。」

  「三合姑娘對我的希望是……」

  「元封二十三年,春闈舞弊案的案卷,希望三爺能早一點拿到手。」

  「再來一句好聽的話,三天之內必到手。」

  他歪著頭,午後慵懶的陽光打在身上,勾勒出老天爺精心雕琢的一張臉。

  溫熱的風,徐徐吹開晏三合心底的某一處,她脫口而出:「謝知非,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你加油。」

  謝知非:「……」

  「早點化完這個魔,鄭家的案子也能早點開始,案卷再這麼放下去,要落灰的。」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謝知非發自內心的笑:「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心疼你!」

  說明你可以滾蛋了!

  越發沒規沒矩。

  晏三合又羞又急,偏過臉,再不瞧這人一眼。

  「大奶奶來了。」

  朱青的一句喊,替晏三合解了圍,「快請進來,謝知非,你先去吧!」

  「有了新歡,就拋舊愛。」

  謝知非佯怒道:「晏三合,你才渣。」

  不言,快來,謝紈絝我已經徹底對付不了。

  他成精了!

  這時朱氏走進來,見到老三也在,笑道:「就為你的事來的。」

  謝知非屁股都沒挪一下,「大嫂,我有什麼事啊?」

  朱氏不理他,走到晏三合身邊,坐下。

  「每年七月府裡會有兩場法事,七月十四一場,七月十五一場,怕驚著姑娘,特意過來和姑娘說一聲。」

  七月是鬼月。

  晏三合問:「是為了驅鬼嗎?」

  「姑娘想哪裡去了。」

  朱氏嗔笑著瞪了某人一眼,「三爺是七月十四的生辰,這兩場法事是替三爺辦的。」

  晏三合也瞪了某人一眼,「替活人辦法事,這是為什麼?」

  「姑娘年紀輕,怕不知道這些神神鬼鬼的事,傳說七月十四出生的孩子,是鬼胎。」

  「鬼胎?」

  「七月十四鬼門大開,大鬼小鬼都出來在街上遊蕩,據說這天出生的孩子,很有可能是遊蕩的小鬼變的。」

  朱氏嘆了口氣:「老爺特意找高人算過,三爺雖不是鬼胎,但生的日子不好,那些小鬼們把三爺的魂魄給嚇著了,需得做法事才能鎮住魂魄。」

  還有這種說法?

  晏三合:「找誰算的?」

  朱氏:「高僧。」

  晏三合:「哪個高僧?」

  「我嫁過來的時候,這規矩就在了,至於是哪個高僧,也只是聽說過,沒見過。」

  朱氏見她不怎麼信的樣子,笑笑,「反正三爺打小身子就不好,老太太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晏三合再瞄一眼這個人。

  沒瞧出來那人身子哪裡不好,裝起可憐,要人哄的時候,比誰都中氣十足。

  謝知非又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很無辜。

  「對了,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姑娘的生辰。」

  朱氏:「姑娘的生辰是幾時啊?可別錯過了,讓姑娘受委屈。」

  話落,桌上兩人的神情,動作截然不同。

  一個皺眉,一個眼睛亮出兩道光;

  一個絞盡腦汁苦想對策,一個豎起兩隻耳朵光明正大偷聽。

  晏三合微微抬起下巴,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大奶奶,我生下來,和尚道士也給我批過命。我這輩子是不能過壽的,也不能提起,提起就會有災禍。」

  朱氏:「……」

  你就扯吧!

  謝知非心裡哼一聲,「大嫂,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信晏姑娘的沒錯。」

  朱氏有些懵,「我倒是無所謂,關鍵老太太那頭……」

  「老祖宗那頭,你只管把這個話回給她,她保證比你還相信呢!」

  謝知非不動聲色的挑了下眉,「對吧,晏姑娘?」

  「……」

  晏姑娘又想感激他,又想掐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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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窺破

  朱氏走出靜思居,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停下腳步。

  「春桃,你有沒有覺得老三和晏姑娘有些……」

  「瞧出來了。」

  春桃壓著聲:「三爺看晏姑娘的眼睛裡有亮光;晏姑娘呢,對著三爺的眼神躲躲閃閃的,瞧著有些別扭。」

  朱氏左右看看沒人,低低嘆了口氣,「前頭,老爺的意思是想把晏姑娘許給二爺。」

  春桃大驚,「那……」

  那什麼,春桃沒敢說出來,朱氏心裡卻門兒清。

  大房、二房素來不對付,能維持如今的局面,都靠老爺在中間周旋,如果老二、老三真要為一個晏三合爭起來,只怕老爺都壓制不住。

  「以後的日子,怕不會太平。」

  春桃一聽這話,不由替晏三合發起愁了,「晏姑娘夾在中間,該多難做啊。」

  「誰說不是。」

  朱氏後槽牙咬著後槽牙,「太太一心想給老三找個高門,晏姑娘的家世,太太是絕不會看上的,瞧吧,後頭有的鬧呢。」

  ……

  知春院裡。

  吳氏侍候老太太用完午膳,回到自個院裡,喝了半碗酸梅湯,便歪在竹榻上小睡。

  兩個小丫鬟拿著美人拳,一左一右替她捶腿。

  李正家的匆匆掀簾進來,走上前輕喚:「太太。」

  吳氏掀開眼皮見是她,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是,太太。」

  李正家等兩個丫鬟離開,拿起桌上的美人拳,一邊捶,一邊低聲道:

  「太太,三哥兒的午膳是在靜思居用的。昨兒夜裡回來,先去的也是靜思居。」

  吳氏鼻子冷哼。

  「往常哥兒從外頭回來,先去老太太房裡請安,再來太太這邊說說笑笑,如今被那個狐媚子勾得,連長輩都拋到了腦後。」

  李正家的嘆口氣:「太太啊,你得管管啊!」

  管?

  吳氏一聽這話,又是氣,又是恨,「我要再管下去,老爺連我都要休。」

  「太太可是老爺的結髮夫妻啊,怎麼能為著一個外頭來的人……」

  話沒有再往下說,但吳氏心裡的委屈已經泛濫開了。

  何止是結髮夫妻?

  自打嫁進謝家來,她孝順婆婆,教養兒女,陪著老爺從最苦最難的時候走過來,這一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太太,老奴還聽說一件事,二爺也常常往靜思居去呢!」

  「當真?」吳氏驚坐起來。

  「我的好太太,這種事情老奴會亂說嗎。」

  李正家偷偷打量著吳氏的臉色,「太太細想想,從小裴爺,到二爺,再到咱們的三爺……」

  「和那姓柳的一樣的貨色。」吳氏一拍小几,恨得咬牙切齒。

  「要不是一樣的貨色,裴太醫夫婦怎麼能那麼急的趕過來?」

  李正家的:「太太,小裴爺算是攔住了,三爺您也得攔一攔,不能一味地忍氣吞聲啊!」

  「你說……」

  吳氏一把抓住李正家的胳膊,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一樣,「我該怎麼做啊!」

  「太太,老奴倒有個主意,就看太太能不能拉下臉來……」

  ……

  謝知非做夢也沒想到,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心事,會因為自己的一雙桃花眼,被朱氏窺破。

  從靜思居離開,他直奔茶坊,和錦衣衛幾個好兄弟約了在那邊碰面。

  先喝茶,再喝酒,要查的事情安排下去,便回了謝府。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打靜思居多了那麼一個人兒後,別說喝茶喝酒,就是勾欄聽曲,都不覺得香了。

  到家,先去老祖宗那邊走一趟,又去吳氏房裡轉了轉,三爺才回自個院。

  沐浴更衣後,他躺在床上回味著白天晏三合哄他的那話,心裡美滋滋兒。

  朱青掀簾進來,「爺?」

  「什麼事?」

  「別院那邊請爺過去一趟。」

  「我才從外頭回來,再出去一定會引人懷疑。」

  謝三爺蹭的坐起來,想了片刻,」你去和我爹說一聲,就說小裴爺因為晏三合,在外頭耍酒瘋鬧呢,我去勸勸。」

  「是!」

  朱青走出世安院,不用打聽,就知道老爺一定是歇在了木香院。

  木香院已經落了院門。

  朱青敲了好幾下,才有婆子來開門。

  見是三爺跟前的紅人,婆子不敢擺臉色,客客氣氣地問一句:「是找老爺嗎?」

  「三爺讓我過來給老爺傳個話……」

  婆子聽完掩上門,立刻把話傳給外頭守夜的丫鬟。

  丫鬟走到門邊,聽了會裡頭的動靜,見沒什麼異常,才敢敲門回話。

  謝道之聽完,氣笑。

  「那小子也是個混不吝的,談婚論嫁這麼大的事情,都自作主張。」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看對了眼,也是沒法子的事。」

  柳姨娘輕聲慢語,「再說了,晏姑娘那樣的相貌,那樣的人品,哪個瞧了不喜歡。」

  謝道之詫異,「你也覺得她好?」

  「妾雖然沒見過晏姑娘幾回,只沖她救下婉姝這樁事,就該誇一聲好。」

  謝道之聽了很受用。

  「有的人啊,就好比蘿蔔,上面開得挺枝繁葉茂,底下根莖沒長開,就是個空的。」

  「老爺說這話……看來,那晏姑娘應該是個實心的。」

  「實心不實心,就看瞧不瞧得出。」

  謝道之感嘆,「裴家也有裴家的難,有些事情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只看有沒有那個緣分。」

  「那老爺替二哥兒看看,和晏姑娘有沒有那個緣分?」

  謝道之一驚,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

  女人不遮不掩,「裴家嫌棄,妾不嫌棄,這樣的人給老二做媳婦,說到底還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你竟是這樣想?」謝道之更驚了。

  「不是我這樣想,是我信老爺的眼光。」

  柳姨娘把臉伏在男人的胸膛。

  「妾是內宅婦人,什麼也不明白,什麼也看不懂,妾只知道一點,老爺說她是實心的,那她這個人,就錯不了。」

  這才應該是他謝道之的女人啊,聽他,信他,支持他,而不是整天和他唱反調。

  「其次,妾還有一點私心,妾不想讓老爺為難。」

  「這話從何說起?」

  「按理說,二哥兒早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老爺遲遲不發話,說到底,是怕委屈了二哥兒。」

  「你……」

  謝道之倒吸一口涼氣,「你看出來了?」

  「要看不出來,我能由著老爺對二哥兒的婚事,不聞不問嗎?」

  「還是你懂我!」

  謝道之嘆道:「在讀書上,我已經委屈了他,婚姻大事,就想給他娶房好的。」

  但一個庶子要娶房好的,談何容易?

  更何況,太好了,只怕老太太也不會答應。

  「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夫妻二人過日子,只要是一條心,比什麼都重要。」

  這話,又說到了謝道之的心尖兒上,憐愛之心大盛,輕輕撫著女人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老爺真要為老二打算,也沒必要圖什麼高門不高門,門第高了,老二也壓不住。」

  柳姨娘撐起半個身子,「姑娘家聰明實在,知書達理,本本分分就行。」

  「這事不急,讓我想一想……」

  謝道之看著女人的一雙明眸,忽的翻了個身,將人壓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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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嚴喜

  別院。

  燈火通明。

  謝知非趕到的時候,屋裡除了熟悉的兩個人外,還有一人跪著。

  跪著的那人,謝知非其實也熟悉。

  正是太孫的貼身太監嚴喜。

  嚴喜今年十八,八歲到太孫跟前侍候,整整已有十年的時間,是太孫跟前的第一得意人。

  「這是怎麼說的?嚴公公可是偷吃了什麼好東西,被人逮著了。」

  謝知非與嚴喜私交不錯,見他跪著,便不動聲色的替他說好話。

  哪知這話剛說完,裴明亭的視線便像刀子一樣看過來。

  謝知非想著太孫大半夜的把他叫來,略微琢磨了一下,手指了指宮裡的方向,用眼神問:可是因為裡頭的那一位?

  裴明亭輕輕一點頭。

  怪不得!

  嚴喜能來懷仁跟前侍候,靠的是他乾爹嚴如賢。

  可以這麼說,嚴如賢一手調教出了嚴喜這麼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

  而嚴喜如果沒有嚴如賢這個靠山,也不可能被太孫器重。

  如今陸時彈劾嚴如賢,嚴如賢的地位岌岌可危,嚴喜想著往日的情分,多半是想求一求太孫,為他乾爹說說好話。

  畢竟這父子二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謝知非往趙亦時身邊一坐。

  「懷仁,那幾日我傷了,你怎麼不來看我?害我眼巴巴的等了好幾個晚上。」

  趙亦時:「……」

  「嚴公公,你趕緊起來幫三爺脫衣裳,讓你主子好好看看三爺這一身的傷。」

  謝知非一臉的委屈,「懷仁,疼哩。」

  三爺撒嬌,連晏三合都吃不消,何況趙亦時?

  他扭頭冷冷看了嚴喜一眼,「看在三爺的份上,滾吧,以後再敢說求情的話,自個下去領五十記板子。」

  「多謝殿下,多謝三爺。」

  嚴喜感激地看了眼三爺,麻利的滾了。

  「我就說吧,得五十來。」

  裴明亭難得拍了一回馬屁,「我們五十的嘴,不僅抹了蜜,還開過光。」

  開光?

  你當我是和尚?

  謝知非不理這人,「懷仁,那老太監的事情,怎麼樣了?」

  趙亦時:「以死明志了。」

  謝知非一驚,「死了?」

  「發現的早,被救下了。」

  趙亦時冷笑,「跪在陛下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還把下半身衣裳都脫光了,對天起誓。」

  一個太監貪財弄權不怕,扯上後宮,丟的是皇家的顏面,事情可就大了。

  謝知非感嘆,「這是被逼急了。」

  小裴爺插話:「宮裡開始查了嗎?」

  趙亦時:「陛下那性子,能不查嗎?」

  謝知非:「查出什麼了?」

  趙亦時:「目前什麼都沒有。」

  謝知非托著腮,「但老御史那頭既然敢彈劾,就應該有真憑實據,他怎麼說?」

  趙亦時微微一皺眉。

  「老御史病了,先讓人把弄權貪腐的證據呈了上來,淫亂後宮的證據沒見著,說飯要一口一口吃,事兒一件一件查。」

  「弄權貪腐的證據,都確鑿嗎?」裴明亭問。

  「御史台、都察院,刑部已經在調查了,但沒有那麼快。」

  趙亦時眼中寒意:「陛下因為這事,已經連續五天歇在御書房,後宮、前朝人人自危。」

  可不得人人自危嗎?

  真要坐實淫亂這一項罪名,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謝知非蹙眉:「一個以死明志,一個穿緋衣彈劾,二者之間,肯定有一人在說謊。」

  「肯定嚴公公。」

  小裴爺心說小爺我都不用動腦子。

  「陸時那老東西,幾十年來從來沒出過一次差錯,那話怎麼說來著,叫箭無虛發!」

  「我那好皇叔今日一早就離開京城,回封地了。」

  這話說得既沒頭,又沒尾,但三爺和小裴爺卻聽得明白。

  漢王嗅著四九城的風聲不對,怕牽連到他,於是腳底抹油,麻利地溜了。

  由此也證明,嚴如賢這個老太監的問題很大。

  趙亦時胸口像堵了塊大石,只怕接下來,前朝後宮都要不得太平了。」

  謝知非想到唐岐令的舞弊一案,心思一轉。

  「對了,懷仁,那日在教坊司,還聽到一些關於嚴如賢的閒話,不知是真是假?」

  趙亦時正要喝口茶,舒緩一下胸口的堵,聽他這麼一說,連茶都懶得喝了。

  「有幾個書生說,嚴如賢還插手了春闈舞弊。」

  「什麼?」

  這一下,趙亦時算是徹底驚著了。

  裴笑若有所思地看了謝知非一眼:「當時我們倆比你還震驚,就豎著耳朵往下聽,可惜,那書生的嘴被人捂住了。」

  謝知非:「我是不大相信的,春闈這種事情,從陛下,到內閣,到禮部,無一不重視,他一個太監如何能插手?」

  裴笑冷笑:「他都能淫亂後宮呢,插手春闈算什麼?」

  趙亦時坐不住,起身打開窗戶。

  立秋將至,夏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將書房令人窒息的氣息一卷而空。

  「若真如此,事情便不大好。」他看著夜色輕聲道。

  三爺和小裴爺知道事情不好在哪裡。

  春闈三年一考,嚴如賢插手的不知道是哪一屆的考試,而太子曾做過一回春闈的主考官。

  「先帝二十三年的時候,也曾出過一樁春闈舞弊之事,當時的主考官是唐岐令。」

  趙亦時聲音發沉:「據說也是與宮裡太監內外勾結。」

  謝知非瞄了裴笑一眼,「懷仁,你詳細和我說說先帝二十三年的那樁舞弊案?」

  趙亦時轉過身,無奈道:「我就知道這麼多。」

  小裴爺本來還盼著他能多漏出幾句,「案卷都沒見過?」

  趙亦時搖頭,「牽扯到前太子,事兒太敏感,據說這樁案子連同前太子的巫咒案的案卷,都封印起來了,憑他是誰,都不允許查閱。」

  完了!

  我牛皮吹大了!

  「這事你們兩個聽過就忘,千萬不要再提起。」

  趙亦時伸出一根修長手指,指了指宮裡的方向:「是那一位的逆鱗,半點都提不得,誰提誰死!」

  「誰,誰想提啊。」

  裴笑嚇得心砰砰跳,趕緊把話岔開。

  「得了,得了,不說這些杞人憂天的事。對了,那天花魁,懷仁你贏了還是敗了?」

  「贏了!」

  小裴爺:「那快說說,花魁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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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翻牆

  「只聊了聊詩詞歌賦,並未如何。」

  「你這是暴殄天物!」

  小裴爺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還好意思替我臊?

  趙亦時朝謝知非遞了個眼色,「小裴爺,誰瞞著二老,跑謝家去提親了?」

  落井下石的事情,三爺最喜歡做,「懷仁你說漏了,他還帶了個王媒婆呢!」

  趙亦時:「這事臊不臊?」

  謝知非摸摸鼻子:「他不臊,我臊。」

  小裴爺:「……」

  趙亦時:「對了,五十,人晏姑娘是怎麼回他的?」

  謝知非:「晏姑娘說『請府上長輩出面,帶著媒人,挑個黃道吉日,拿著拜帖再來。』」

  趙亦時:「說人話。」

  謝知非:「說人話就是——滾蛋吧,別禍害我了。」

  戳心啊!

  裴笑在心裡「呸」一聲,「謝五十,做人要厚道,嘴上要積德,小心報應到你頭上。」

  謝知非一愣,「媽……的……」

  裴笑剛一佔上風,就得意洋洋,「你叫爹的也沒用。」

  謝知非一腳踹過去,「姓裴的,你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裴笑機靈閃開:「姓謝的,你比茅坑裡的石頭還不如,我雖然臭,但是硬,你硬嗎?」

  謝知非足足愣了好一會,才明白這小子在挑釁他身為男人的尊嚴。

  能忍嗎?

  才怪!

  謝知非一邊捲衣袖,一邊朝趙亦時嚷嚷:「懷仁,你閃開點,拳頭不長眼,小心誤傷友軍。」

  小裴爺朝趙亦時伸出一隻手,「懷仁,救我,這狗畜生要咬人,我才是你的友軍!」

  趙懷仁沉了一晚上的嘴角弧度,徹底揚起來。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時候,三爺與小裴爺的嘴角卻沉了下來。

  兩人暗戳戳地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擔心。

  ……

  靜思居裡。

  李不言慢慢揉著晏三合的傷腳,問:「感覺怎麼樣?」

  「還疼。」

  「正常反應,以後每天我都替你揉一下,保證你再過半個月,就能在地上活蹦亂跳。」

  李不言嗅嗅鼻子,「沈太醫的跌打膏果然是好的,好幾天了,這膏藥味兒還這麼濃。」

  一抬頭,發現晏三合虛著兩隻眼睛,魂兒不知道飛去了哪裡。

  還能飛到哪?

  多半是在想靜塵的事唄。

  李不言輕輕把她的傷腳放下,起身吹滅燭火,剛要躺在竹榻上,忽的臉色一變,衝到窗邊,猛的一推窗,厲聲喝道:「誰?」

  四目相對。

  某個人嘿嘿乾笑:「我,有事。」

  「小姐,窗外有個採花賊說有事。」

  李不言重新把燭火點上,「放進來,還是不放進來?」

  「不用放。」

  謝知非走到窗戶邊:「就幾句話。」

  這話聽著很有幾分委屈。

  晏三合撐著坐起來,「不言,給三爺倒杯溫水。」

  這便是請他進來的意思。

  謝知非從窗戶輕輕一躍,在屏風外坐下,也不等李不言把溫水倒過來,便低低開口。

  「剛剛得了個消息,二十三年那樁舞弊案的案卷,被封存了。」

  怪不得大半夜的,他要翻牆進來。

  「三爺大話說早了?

  「是!」

  晏三合一怔。

  她其實是故意想刺他一下,卻不想他坦坦蕩蕩應了一聲「是」,這就好比拳頭伸出去,打在了棉花上,有力都沒處使。

  「還有一個消息。」

  謝知非接過李不言手上的溫水,喝一口,嗓音浸了水,一下子柔軟起來。

  「據說也是與宮裡的太監內外勾結。」

  也?

  晏三合十分敏銳道:「除了唐岐令外,還爆出過別的春闈舞弊?」

  謝知非說一個「也」,就是故意勾著她往下問,好順勢說出嚴如賢的事。

  晏三合聽罷,再坐不住,「不言,你抱我去屏風外頭。」

  李不言打橫把她抱到外面。

  晏三合坐定,對上謝知非的目光:「嚴如賢的事,幾分真,幾分假?」

  她穿著單衣,黑髮散在耳邊,氣質不再是冷冷清清,一下子變得溫溫淡淡。

  謝知非想錯開目光,又有些捨不得,「真假不知道,但無風不起浪,這事你心裡有個數。」

  晏三合這些日子在靜思居養傷,一座高牆,隔著兩方天地,外頭的天地是什麼樣,她根本一無所知,更別說是關於宮裡太監的事。

  此刻,她才真真切切的體會到,謝知非和裴明亭這兩個人,對她化念解魔起了何等重要的作用。

  季老太太的心魔,如果不是他們兩個在一旁幫襯,出人又出力,她不可能解得那麼快。

  靜塵的心魔也是。

  地位的高低,決定了視線的高低,她一個孤女,能女扮男裝混進教坊司,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探得雲端的事。

  「三爺。」

  她略笑笑:「有個稱呼我想送給你。」

  他望著她,目光溫柔卻重而有力,「什麼?」

  晏三合抿了下唇,「謝好人。」

  「一個消息就讓謝風流,謝紈絝變成謝好人了?」

  他故意右手握成拳,低低咳嗽一聲,「晏姑娘,做人不能太現實啊!」

  晏三合一愣。

  怎麼如今誇也不行了?

  謝好人眉眼得意的笑開:「得了,採花賊的任務完成,也該回去歇著了。」

  晏三合後槽牙咬著後槽牙,「等下。」

  「怎麼?」

  他揚眉:「還有花捨不得賊走的道理?」

  晏三合:「……」

  一旁,李不言認命的嘆了口氣。

  哎!

  花是帶刺的花,奈何賊是聰明的賊啊!

  採花賊把所有情緒,都藏在那張含笑的俊臉下:「說吧,還有什麼事?」

  「替我帶句話給小裴爺。」

  晏三合嗡聲道:「男女之間,情愛最短,情誼最長。」

  「放心,一定帶到。」

  採花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朝晏三合揮揮手,身子輕巧的一翻,翻到了窗外,然後又把頭探進來。

  「能不能勞李大俠,幫我開個門。」

  三爺好人都做到這個份上了,必須能啊。

  李不言越窗,開門,等三爺揚長而去後,才輕輕把門掩上。

  門一關。

  謝知非臉一沉,哪還有什麼笑笑,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朱青從暗處走出來,「爺?」

  「通知所有人,不要再打聽唐岐令的案子,錦衣衛那頭你親自去打個招呼,就說三爺怕壞了他們的前程,這事不查了。」

  「是!」

  謝知非扭頭看著緊閉的朱門,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希望這丫頭能悟出他這個採花賊,深更半夜翻牆來採花的真正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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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悟出

  晏三合已經悟出來了。

  正因為悟出來,她躺在床上如躺在油鍋上一樣,難熬。

  案卷被封印,可見事情不小。

  謝知非深更半夜跑來,不僅僅是告訴她案卷拿不到,還隱晦地表示了靜塵這個案子,他可能沒辦法幫她太多。

  因為他姓謝。

  李不言顯然還沒有悟出來。

  她見晏三合雖然一動不動,但氣息明顯很亂,便問:「謝道之呢,他不是中舉才做的官嗎?問問他去,他應該知道啊,」

  「不妥。」

  「為何不妥?」

  晏三合看著夜色,沉默了片刻,道:「如果能去問謝道之,三爺早就問了。不問的原因,一是不想讓謝家扯進來;二是這事不能伸張。」

  唐岐令是先太子的老師,先太子又是因巫咒案倒台的,當今陛下是巫咒案的最大受益者。

  這事一旦伸張,驚動了上面,後果不堪設想。

  李不言只覺得頭疼,「不能伸張,那這案子要怎麼查?靜塵的心魔,怎麼樣也繞不過舞弊案啊!」

  「的確繞不過。」

  晏三合慢慢側過身,黑夜中,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明天起,你去酒肆,茶坊坐坐,既然嚴如賢插手了春闈的舞弊案,唐岐令的舊案子一定會被拿出來比較,說不定能聽到些什麼。」

  「這個辦法好,先從外圍打探起來。」

  「去那些文人、書生多的地方,他們關心這些。」

  「我知道。」

  晏三合動了動傷腳。

  「不言,這腳你幫我一天揉兩次,我得早點好起來,不能總麻煩三爺他們。」

  「為什麼?那人不知道有多喜歡你麻煩他呢!

  「這本來就是我的事。」

  晏三合抬眼看了李不言一眼,「幫的太多,我感覺在他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李不言笑笑,爬起來走到晏三合床邊,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方帕子塞到她手裡。

  「睡吧,別想了,車到山前必有路,明天一早我就出去打聽。」

  「不言。」

  晏三合接過帕子,忽的輕聲道:「這謝府……我們住不了太久。」

  ……

  油煎一樣的人,何止一個晏三合。

  謝知非躺在床上,平躺也不是,側臥也不是,心底無比的焦躁。

  趙懷仁一說案卷被封,他就知道大事不好,找了個藉口便趕回謝府。

  如果是往常,他和明亭多半是要在別院過一夜的。

  事情不太妙。

  不妙在案卷被封上;

  不妙在唐岐令敏感的身份上。

  所以他才會把事情對晏三合全盤托出,半點都沒有隱瞞。

  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

  這些年,他耳聞目睹父親在官場的為人處事,明白一個道理:凡是對謝家有利的事情,做;凡事對謝家有害的事情,停。

  唐岐令是先太子的人,父親是當今陛下的寵臣。

  如果他不知天高地厚,硬要調查唐岐令的案子,後果是什麼,無法想像。

  所以,別的事情他都能幫忙,哪怕把教坊司鬧個天翻地覆也不怕,父親和趙亦時都會幫他兜著。

  唯獨這一件事,他和裴明亭只能袖手旁觀。

  可心裡總放不下。

  「爺,小裴爺來了。」

  這麼晚?

  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小裴爺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來,腳一甩,鞋子一脫,往他床上一躺,挺屍。

  謝知非坐起來,看著他:「祖宗,這是怎麼了?」

  「放不下。」

  祖宗雙手擱在腦後,眼睛看著帳頂,「她在京城有什麼背景?就一個李不言跟著,還是個衝動沒腦子的。解靜塵的心魔是為著四舅母,人家有情有義幫咱們,咱們到關鍵時候,撒手不管,不就顯得無情無義了?」

  小裴爺蹭的坐起來。

  「再說了,季家還是她救的呢!」

  「所以,你是想……」

  謝知非故意慢吞吞地沒把話說下去。

  小裴爺什麼性子,立刻接話道:「還是得幫幫的,哪怕明著不行,暗戳戳也成啊!」

  謝知非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床頭,眼神盯著小裴爺,這眼神含著笑,有些熾熱,有些欣賞,也有些溫柔。

  這人總是這樣,嘴上比誰都損,但心腸比誰都軟。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小裴爺被他看惱了,「老子不搞斷袖的,再看你都沒戲。」

  「神婆讓我給你帶個訊兒。」

  謝知非所答非所問:「她說,男女之間,情愛最短,情誼最長。」

  「沒了?」

  「沒了!」

  小裴爺呆坐半晌,喉嚨輕輕的動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話:「由奢入簡難啊!」

  謝知非輕笑一聲:「你這麼待她,不枉她叫你一聲裴明亭。」

  小裴爺:「……」

  「到現在,她都是連名帶姓的叫我。」

  謝知非抬腳踢了他一下,「恭喜小裴爺,早我一步成了神婆的摯友,以後在神婆面前,勞煩多幫我說幾句好話。」

  小裴爺心裡油然升起一股得意,隨即一想不對,抬腳踢回過去,「我和你說正事呢,你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這就是正事。」

  謝知非收了笑,「既然你們是朋友,就應該互幫互助,小裴爺說得很對,咱們暗戳戳的幫,明嚷嚷的不要。」

  小裴爺來勁了,「說,怎麼暗戳戳的幫?」

  謝知非:「推波助瀾。」

  小裴爺兩條眉毛擠一成堆,「小裴爺今天晚上只帶了人來,沒帶腦子。」

  謝知非:「不用帶腦子,事兒簡單,就找幾個小叫花嚷嚷說嚴如賢插手春闈的事。」

  小裴爺腦子還是沒跟上:「然後呢?」

  「然後啊……」

  謝知非看看窗外,「就能由此案,談到彼案;再然後,我們就沒事去酒坊喝喝酒,茶肆喝喝茶,順道的聽聽牆角唄。」

  「妙啊!」

  小裴爺一拍大腿,「這一招我怎麼沒想到?你腦子怎麼長的,輕輕鬆鬆就能想出招來。」

  輕輕鬆鬆?

  三爺我從別院出來,腦子就開始打著轉呢,雲淡風輕那都是裝出來的!

  「明兒開始,咱們分頭行動。」

  「聽你的。」

  小裴爺心裡的結打開,睏意襲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淚汪汪道:「把李大俠也叫上,這人幹啥啥不行,打聽消息第一名。」

  不用叫!

  這一招他能想到,那丫頭也一定能想到,李不言明天肯定不在府裡。

  謝知非扔一個枕頭到腳後,小裴爺接過來,又一個哈欠打完,輕聲道:

  「五十,她說那樣的話,是不是隱晦地暗示我,在情愛線上再掙扎掙扎?」

  「施主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阿彌陀佛!」

  「謝五十,你給老子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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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試題

  立秋一過,整個謝府就找不著三爺的人。

  若是往年,謝道之十有八九要讓老大把人揪回來,小兒子魂魄淺,七月鬼月,怕他在外頭撞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但今年謝道之屁都沒放一個。

  一來家裡有個能和鬼神打交道的神婆,二來他也想做做樣子給世人看。

  除了三爺,還有一個神龍不見首尾的人,便是李不言。

  李大俠天不亮就翻牆出去,天黑了再翻牆回來。

  謝總管撞見幾次,想著這人用劍威脅過他,於是逮著三爺在家的時候,顛顛地跑去告狀。

  三爺聽完,輕瞄淡寫的扔下一句「謝小花,莊上的糞坑離你已經很近了」,便揚長而去。

  謝總管痛定思痛了整整一夜後,心說爬牆算什麼,殺人放火老子也只當沒瞧見。

  謝小花哪裡知道,李大俠之所以翻牆出去,是為了節約時間;翻牆回來,是每天在茶館喝多了茶,憋尿憋的來不及走角門。

  剛開始幾天,李不言一無所獲。

  七天之後,她才在書生聚集的茶館裡,聽到一點東西。

  先帝二十三年春闈前,有個姓秦的商人向書生兜售春闈試題,一份賣五百兩銀子。

  所有人都以為這人是個騙子,想趁春闈騙一筆,但有幾個家中有銀子的書生,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買了下來。

  結果還就真是春闈考試的試題。

  學子們頭懸樑,錐刺股,寒窗苦讀十幾年,就為拼個前程。

  斷人前程,就如同殺人父母。

  學子們一怒之下就跑去禮部大鬧,事情驚動了先帝,先帝命三司徹查,最後查到了唐岐令的頭上。

  晏三合:「那試題是怎麼洩漏的呢?」

  李不言搖搖頭,表示自己只聽到了這些。

  這些已經很好,至少這個案子的框架成了形,至於裡面的種種細節,普通人一定是不知道的。

  「對了,三合,這個唐岐令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怎麼說?」

  「說他披著一張大儒的皮,背地裡盡幹些男盜女娼的事,還最喜歡包養戲子。」

  李不言咬了下唇:「還說,他不續弦,是愛慕著自己的親生女兒,捨不得她嫁人。」

  「什麼?」

  晏三合狠狠驚了一跳,「這……這怎麼可能?」

  「我也是聽他們說的,說唐大小姐十九歲還爛在家裡,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晏三合目瞪口呆。

  是無中生有?

  還是無風不起浪?

  如果是前者,倒也罷了;如果是後者……

  晏三合簡直無法想像下去,指著自己的腳,道:「剛剛沈太醫換藥的時候說了,再有七天,我就能出門。」

  再也坐不住;

  一天都坐不住了。

  她必須要親自去查這個靜塵,以及她身後的唐家。

  「對了,有件事情忘了和你說,這幾日在茶坊裡,常常能碰到小裴爺和黃芪。」

  一主一僕悠哉悠哉地喝著茶,偶爾還和她調笑幾句。

  李不言感嘆:「怪不得人人都想考科舉當官兒,做官的日子也忒舒服了。」

  晏三合愣了片刻,眼中露了一抹瞭然,「不必羨慕他,不言,你替我揉腳,一會再扶著我去院子裡走幾圈。」

  「在家憋死了?」

  「已經憋死過去好幾回了,從來沒覺得日子這麼難過。」

  「你啊……」

  「就是吃苦的命。」

  走幾圈,除了腳腕使不上力,別的沒有異常,真像沈太醫說的那樣,一天好過一天。

  「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讓湯圓扶著你多走走。」

  李不言一勾頭,「湯圓呢,怎麼一晃人又不見了?」

  「十四、十五謝府做法事,還得準備三爺的壽辰,府裡人手不夠,她被大奶奶叫去幫忙了。」

  李不言想著三爺的心思,試探著問:「三合,咱們要不要給三爺備個生辰禮什麼的?」

  「不必。」

  「為什麼?」

  「他是謝府的寶,多少人等著送他生辰禮呢,不差我們這一份。」

  「他們送他們的,咱們送咱們的,心意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晏三合抬頭看著李不言,神色有些迷茫:「咱們送的就能讓他長命百歲了?」

  「晏三合。」

  李不言一臉笑意:「你盼著他長命百歲嗎?」

  晏三合一噎。

  「如果你盼著,那就該送,明兒我出去,順道去街上的鋪子裡瞧瞧,看看有什麼東西配得上三爺的。」

  「不許太貴的,十兩以下。」

  「三爺就值十兩?」

  晏三合直起腰,一臉嚴肅道:「這兩個心魔沒賺什麼銀子,省著點花。」

  李不言:「……」

  正說著,湯圓拎著食盒走進院裡,身後跟著謝三爺,還有許久不見的小裴爺。

  小裴爺為什麼來?

  明面上是為著唐家父女而來,實際上他是連續三天做夢夢到晏三合,再也坐不住了。

  目光對上,小裴爺頭皮發麻。

  怎麼就我一個人為伊消得人憔悴呢?

  這丫頭反倒是養得白白嫩嫩,比從前還好看了一些。

  人其實還是原來那個人,只是不再風裡來,雨裡去。

  一日三頓,好湯好飯,偶爾還喝個燕窩,補湯什麼的,能不把晏三合養得白白嫩嫩嗎?

  謝知非也有好些天沒往靜思居來,見她臉上的膚色,比頭頂的圓月還要好看,不由感嘆:嗯,還是我謝家的水養人啊!

  三人坐定,湯圓把食盒裡的瓜果點心一一擺上來,便掩門離去。

  謝知非見小裴爺垂著眼睛,一副眼睛不知道瞧哪裡的樣子,只得清了清嗓子道:「打聽到一些事兒,來和你說說。」

  晏三合突然覺得那十兩銀子的生辰禮,好像有些對不起面前這個男人。

  得再添十兩。

  「三爺,請說。」

  「是關於唐家宅子的事情。」

  謝知非:「唐家的宅子在走馬街,五進五出的大宅子,抄家後過了幾手,如今落到了嚴如賢的手裡。」

  嚴如賢?

  晏三合靜了一瞬:「三爺這麼說,一定是去探過了?」

  「聰明!」

  謝知非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昨兒閒來無事,讓朱青和黃芪去探了探。」

  「怎樣?」

  「相當的闊氣。」

  謝知非冷笑一聲:「宅子裡安置著老太監的一妻四妾,每個都是嬌滴滴的美人兒。」

  一個太監還娶妻納妾,也難怪要被彈劾。

  晏三合問:「還有嗎?」

  謝知非搖搖頭:「沒有了,就這些。」

  「小裴爺白天喝茶,三爺夜探唐家舊宅,兩位……」

  晏三合頓了頓:「當真一點都不怕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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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搬開

  何止聰明,簡直就是玲瓏剔透。

  什麼也瞞不過她。

  三爺淺淺笑道:「怕的要死,但明亭說,不能讓晏姑娘一個人單打獨鬥,好歹要暗戳戳的幫襯著。」

  「好好的提我做什麼?」

  小裴爺瞄了晏三合一眼,臉紅了,「你別聽謝五十亂說,他這人的嘴巴……」

  「裴明亭。」

  「啊?」

  晏三合看著他,眼裡有微光:「人和人從根上就不一樣,你的根在上面,我的根在下面,別只看到皮囊,看不到別的。」

  我是那麼膚淺的人嗎?

  你冤枉我。

  小裴爺撇撇嘴。

  「我這人朋友不多,就李不言一個,小裴爺如果不嫌棄,委屈一下?」

  「你,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小裴爺一個白眼翻過去,「什麼委屈不委屈,我……」

  「多謝你!」

  晏三合眼神明亮,帶著誠實的情緒,「水月庵的事,教坊司的事,還有唐家的事。」

  小裴爺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一樣,手和腳都不知道要怎麼擺了。

  誰他娘的受得了這個?

  一個孤傲的,冷清的、眼睛長在頭頂的女子,突然和顏悅色的對他說這些話……

  這不是用刀往他小裴爺心上戳嗎?

  得,得,得!

  小裴爺咬咬唇,心說反正我也沒戲,就不做垂死掙扎了,「謝什麼謝,咱們倆是什麼交情?」

  小裴爺一拍桌子,氣宇軒昂道:「過命的交情!」

  晏三合端起茶盅:「以茶代酒,祝小裴爺前程似錦,花開富貴。」

  「乾了。」

  小裴爺拿杯子一碰,一飲而盡。

  飲完,只覺得渾身說不出的痛快,連日來的憋屈,煩悶,痛苦,煎熬都一掃而空。

  晏三合半個字都沒有說錯。

  人和人從根上不一樣,他小裴爺怎麼混都可以,但家業還得實打實的撐起來。

  裴家在他父親手上,沒有亂;在他手上,也亂不得,否則,他有什麼顏面,去見裴家的列祖列宗。

  人活著,不只為男歡女愛這一件事,撞了南牆不回頭,那不是痴情,而是蠢。

  「明亭。」

  謝知非拍拍他的肩:「今兒晚上,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小裴爺一臉嫌棄地揮開這人的手,把頭湊過和他新認的晏妹妹說話。

  謝知非也不惱,身子懶洋洋地往後一靠,眼神一偏,正對上李不言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有種感覺,這根攪屎棍應該什麼都知道了。

  沒錯,這就是他謝三爺的謀定而後動。

  第一步,先把裴明亭這塊絆腳石挪開。

  這挪,還得挪得有點水平,有點智慧。

  明亭和他是好兄弟,兄弟兩同時喜歡上一個姑娘,說好聽點是眼光一致,說不好聽,是他偷窺兄弟的心上人。

  古往今來,多少男人為了女人,與兄弟反目成仇。

  見色起意,見色忘義不是他謝三爺的做派,他要一手抱美人,一手摟兄弟。

  於是,他掩下了自己的心事,不緊不慢地等著裴明亭碰個頭破血流,等著兩人面對面把話說開。

  這樣,石頭才算是真正搬開。

  第二步,是謝家。

  謝家怎麼擺平,他也有初步的打算,最關鍵的一點是晏三合心中要有他。

  兩情相悅,再加上晏祖父對謝家的恩情,老太太和父親才有可能點頭應下。

  不能急,謝三爺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事就像繡娘手裡的針,得慢工出細活,一針一線都落到了實處,就不怕繡不出個花好月圓來。

  想到這裡,謝三爺主動對上李不言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李不言回他一記冷眼,加外鼻子裡呼出的兩道冷氣。

  老狐狸!

  我就不對三合挑明,就把話悶死在肚子裡,我倒要看看,你謝三爺接下來要怎麼做!

  ……

  接下來幾天,謝三爺只做了一件事——

  每天和李大俠一道翻牆出門,然後各自往茶坊去;夜裡再一道翻牆回來,在靜思居小坐上片刻。

  別人不知道三爺的用意,李大俠一清二楚:他這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晏三合,三爺不光嘴是甜的,心也是實的。

  很好!

  謝三爺,請繼續保持下去!

  可惜,一連幾天,都沒有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嚴如賢的案子三司還在查,皇帝是保人,還是拿人,沒有流出丁點意思,朝堂上的人在觀望,書生們嗅著風聲,也一個個閉上了嘴巴。

  轉眼就到了七月十三,三爺生辰的前一日。

  這日傍晚,靜思居來了位誰也料想不到的客人。

  晏三合看著面前的吳氏,神色淡淡。

  如果不是念著三爺的熱心,她是懶得與吳氏這樣面對面,寡淡地坐著。

  吳氏靜靜地呷著茶,半晌才艱難開口,「我今兒過來,是想和晏姑娘說幾句交心的話。」

  「太太,請說。」

  「姑娘在府裡住了些日子,多少也聽說一些事情。」

  吳氏聲音一哀,「若不是老太太護著,大爺、三爺有出息,我這太太的位置早就易了人。」

  晏三合皺眉。

  「我這人沒讀過書,就是個睜眼瞎,嘴又笨,也不會說話,什麼本事也沒有,比不得那些讀過書的人,會說話,會做人。」

  「太太想說什麼?」

  「晏姑娘,我沒有壞心。」

  吳氏眼淚泛出來:「我就想老太太好好的,老爺好好的,兩個哥兒也好好的,還有晏姑娘在我們家,也好好的。」

  晏三合沒有說話。

  「從前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晏姑娘大人有大量,別與我計較,我也不往外頭去,也不知道外頭的天地,是什麼天地。」

  吳氏謹記著李正家的話,對晏三合拼命示弱,拼命討好。

  「以後姑娘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再不多說一句話。」

  晏三合聽到這裡,總算是明白過來,吳氏這一趟,是專程向她賠罪的。

  正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其實與季老太太相比,吳氏雖然出身普通,福氣卻是好的——兒女傍身,婆婆明裡暗裡相護。

  但成也福氣,敗也福氣。

  吳氏被人護得太好了,既聽不進去別人的勸,又不肯動腦子想想很多事情的來龍去脈,時間一久,就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說她蠢,的確蠢;說她壞,而非真的壞。

  「太太。」

  晏三合平靜開口:「我這個人膽子也大,很有幾分不知天高地厚。我與太太之間,沒有誰對誰錯,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這話什麼意思?

  吳氏一腦門子漿糊。

  「太太犯不著為從前的事情,特意跑來一趟。」

  晏三合頓了頓。

  「我與謝家來說,不過是個客,沒有長長久久待著不走的道理。日後,我們遠著些,就能相安無事。」

  這話,吳氏總算是聽懂了,差點沒樂出聲來。

  這人在謝家住不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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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中毒

  住不長久就好啊,沒時間來禍害我兒子。

  吳氏自認為端莊得體的微微一笑,「姑娘既然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

  晏三合看著她嘴角過分揚起的弧度,冷冷道:「不早了,太太請回吧!」

  「我等李正家的來。」

  吳氏:「我命小廚房給姑娘熬了些排骨蓮藕湯,最是清火補氣不過,姑娘不和我計較,我也想做點什麼,哄哄姑娘開心。」

  晏三合有些難以置信,吳氏竟然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恰這時,李正家的拎著食盒笑眯眯地進來,「讓姑娘久等了,這湯得煨足一個多時辰,才能出鍋。」

  吳氏忙問:「老太太、老爺書房那頭都送去了?」

  李正家的笑道:「回太太,都送去了,一個也沒落下。」

  吳氏起身:「姑娘歇著,我這就去了。」

  「湯圓。」

  晏三合如釋重負,「替我送送太太。」

  湯圓送完吳氏回來,指著食盒問:「姑娘喝嗎?」

  「不喝。」

  「姑娘有所不知,太太娘家是湖北的,這道湯是她們家鄉的名湯,老太太吃不得油膩的人,都誇一聲好。」

  湯圓笑道:「太太能拿這個湯來,是討好姑娘的意思,好歹嘗一口吧!」

  晏三合雖不喜歡內宅的彎彎繞,卻也知道「嘗一口」,就是把前頭恩怨一筆勾銷的意思。

  「嗯。」

  不看僧面看佛面,給謝知非一個面子。

  湯圓趕緊拿勺子舀出一碗,晏三合一看,果然半點油星都沒有。

  她慢慢喝下半碗,突然想到一件事,「太太的娘家人呢,和謝家還走動嗎?」

  「老太太和老爺不允許走動。」

  「為什麼?」

  「吳家人眼皮子太淺,上門只知道尋好處。太太耳根子軟,總喜歡拿謝家的東西偷偷貼補娘家,十次八次還行,沒完沒了的就把老爺給惹火了。」

  湯圓嘆了口氣:「老爺不待見太太,把家交給大奶奶管,也有一部分是太太娘家人的原因。哎啊,姑娘你臉怎麼這麼紅?」

  「我……我……」

  晏三合十分痛苦的扯著頸脖處的衣裳,「我……喘不過氣來,你……你……快去請郎中……我……」

  中毒了?

  我的娘啊!

  湯圓撒腿就跑,一邊沒命的跑,一邊大聲喊:「快來人啊,姑娘中毒了,救命啊,快救命啊!」

  ……

  酒樓裡,熱鬧無比。

  謝知非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朱青,朱青立刻起身去掌櫃那邊結帳。

  又是個一無所獲的晚上。

  李不言坐在謝知非對面,把頭湊過來:「好幾天了,什麼也打聽不出來,三爺,這說明了什麼?」

  謝知非一時黯然,片刻後,才低聲道:「非常時期,都不想惹禍,回吧!」

  李不言:「明兒還來嗎?」

  「明兒?」

  謝知非忽的朝李不言一笑,「明兒是十四,府裡有事。對了,你們靜思居什麼動靜?」

  「要什麼動靜?」

  李不言揣著明白裝糊塗,「不知道啊,小姐沒交待?」

  這瓢冷水潑的……

  沒事,三爺心寬皮厚,那丫頭真要什麼動靜都沒有,他就直截了當的伸手要。

  馬車駛入四條巷,忽的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爺,瞧著好像是小裴爺。」

  他不是先走一步了嗎,怎麼還往謝家來?

  謝知非跳下車,剛站穩,一人一馬已經衝到了跟前兒。

  小裴爺一勒韁繩,馬蹄高高昂起的同時,大喊道:「謝五十,晏三合中毒了,我爹在一刻鐘之前出發的,到你們謝府沒有?」

  謝知非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一道影子從身旁掠過,腳踩著馬車頂躍上牆頭,三下兩下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謝知非驀地變了臉色,伸手拽住小裴爺的胳膊,輕巧的往上一翻,「快,回府。」

  小裴爺雙腿一夾:「駕——」

  ……

  靜思居,燈火亮如白晝。

  老太太坐在太師椅裡,面前跪著湯圓,湯圓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著事情經過。

  經過很簡單,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

  說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吳氏身上。

  吳氏臉色慘白,撲通朝著老太太跪下了,哀嚎道:「老太太,天地可鑑啊,我從沒有想害晏姑娘的念頭,我是想討她的好啊!」

  老太太把拐杖用力往地上敲敲,氣得臉發青,「你是討她的好,還是要她的命?」

  吳氏淚水滾滾,「老太太,我沒有。」

  沒有嗎?

  誰能信呢!

  你對晏三合橫挑鼻子豎挑眼;

  她是喝了你送的湯才出的事,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謝道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大奶奶,你先進去看看裡頭的情況,人怎麼樣了?」

  「是。」

  朱氏剛要邁步,只見裴太醫從裡頭走出來。

  謝道之趕緊迎上去:「怎麼樣?」

  裴寓看了眼謝道之,又看一眼地上的吳氏,「剩下的半碗湯在哪裡,讓我瞧瞧。」

  湯圓忙從地上爬起來,把湯端到裴寓面前:「裴太醫,在這兒。」

  裴寓用手沾一點,放進嘴裡嘗了嘗,問道:「這湯用什麼熬製的,裡面添了哪些東西?」

  吳氏淚眼婆娑:「就是用排骨熬製的,什麼都沒有添,這湯老太太也喝了,老爺也喝了,一點事情都沒有。」

  裴寓把碗遞還給湯圓,「晏姑娘並非中毒,是過敏。」

  「我就說我是冤枉的。」吳氏一聽這話,朝著謝道之大喊。

  謝而立上前一步,「裴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太太家鄉的湯,我也有幸喝過幾回。」

  裴寓皺眉:「今兒這湯裡似乎還多添了一味東西。」

  「添了什麼?」

  吳氏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啊。」

  裴太醫:「我剛剛嘗了嘗,這湯裡還添了一味提鮮的蘑菇。」

  謝道之:「蘑菇?」

  裴太醫:「偏偏晏姑娘的身子對蘑菇過敏。」

  裴太醫若有所思地看了吳氏一眼:「一丁點還引不起反應,放得多了,就會出現呼吸困難,全身紅腫,甚至昏厥休克。」

  「那她現在人怎麼樣?」老太太急了。

  「催吐了好幾回,已經沒什麼大礙,就是身上的紅疹塊還有幾天才能消掉,一會我開個方子,喝幾天苦藥吧。」

  裴太醫神色一厲,「以後,萬萬不能給她食用這些東西,旁人吃了沒事,對她來說,能要了小命兒。」

  「我沒讓他們放,不是我讓他們放的。」

  吳氏泣不成聲道:「我不知道晏姑娘吃不得蘑菇,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誰說你不知道!」

  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道雪光,再定睛一看,明晃晃地軟劍已橫在吳氏的脖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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