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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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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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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出府

  尷尬中,湯圓拎著食盒姍姍來遲。

  兩碗飯,五個菜一個湯,一一擺到桌上。

  好歹這裡是靜思居,好歹晏三合是主人,她端起碗,朝對面的人輕輕頷首,「開飯。」

  話剛落,手忽的一空,碗已經落到那人手裡。

  謝知非把飯撥一點到自己的碗裡,「我飯不夠,你少吃一口。」

  晏三合真想一個白眼,翻到他看不到自己的瞳仁。

  三爺,拜托你能不能找個好一點的藉口,邊上還有一大碗飯擺著呢!

  她故意伸出手指,在那碗飯邊上點幾下。

  謝知非目光一掃,心說我給自己找了個什麼爛藉口?

  木已成舟,謝知非只當自己眼瞎看不見,十分自然的把碗遞還給她,十分自然的把話岔開。

  「對了,你家的李大俠呢,怎麼半天沒見著人影?」

  晏三合不方便說李不言去找客棧了,靈機一動,反問道:「你家的小裴爺呢,怎麼也不跟著了?」

  謝知非不方便說小裴爺被他撩撥得一夜沒睡,這會正在僧錄司補覺呢,靈機一動,也反問道:「怎麼,你惦記他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惦記他了?

  晏三合用鐵一樣堅強的意志,維持住神婆該有的表情,淡淡道:「是啊,惦記他了。」

  轟!

  謝知非腦子裡忽然一陣空白。

  用蛛絲網搭起來的兩處心房,在這一刻無聲斷了。

  一處心房裡堆滿了我是她哥,我要成人之美,我要撮合她和小裴爺;

  另一處心房裡堆滿了醋瓶,小裴爺算個什麼鳥?她怎麼能惦記他?我才是她最該惦記的人!

  一呼一吸之間,心跳亂了。

  謝知非破罐子破摔,「那可真巧了,他昨兒晚上也惦記你來著!」

  晏三合抬眸,皺眉:「他惦記我什麼?」

  謝知非忽的笑了,「他惦記你什麼,那還用我說嗎?」

  「用啊!」

  晏三合「啪」的放下筷子,一下子冷了臉色道:「你倒是掰開了,揉碎了說說看呢,我等著聽。」

  「我說晏三合……」

  謝知非一看她臉色不對,忙打圓場道:「我和你開玩笑呢,你怎麼當真啊!」

  「我說謝三爺!」

  晏三合臉色又比剛剛冷了一分:「飯可以亂吃,玩笑不能亂開,別錯點了鴛鴦譜!」

  吧嗒!

  三爺心裡的蛛絲網在這一刻無聲接上。

  一處心房裡的血狂奔起來,每一滴都在叫囂著一句話:瞧,小裴爺根本不算什麼鳥。

  另一處心房裡的血驟然停止:她不喜歡裴明亭,你得意個什麼勁?回頭你怎麼撮合這兩個人?你簡直有毛病!

  「我……」

  謝三爺難得一見的詞窮了,趕緊拿起碗,扒了一口飯,含糊道:「不說了,吃飯,吃飯!」

  拳頭打出去,落在了棉花上,晏三合一口氣卡在了喉嚨裡,上不上,下不下,甭提有多難受。

  一難受,飯也咽不下去。

  晏三合本來就慢的吃飯速度,這一下就更慢了。

  謝知非雖然扒著飯,餘光卻穩如泰山的黏在晏三合身上,帶著些驚心。

  她這人吃飯還有一個毛病,遇到飯菜合胃口,細細嚼,慢慢品。

  遇到不合胃口的,眉頭一蹙,長睫耷拉,那副神態彷佛在說:這誰做的菜?人吃的嗎?餵豬還差不多!

  看什麼看!

  晏三合徹底惱了,抬頭冷冷一笑,「三爺這般看著我,秀色可餐嗎?」

  「你還差點意思。」

  謝知非動作輕柔地夾了一片脆藕到她碗裡,「我這張臉堪堪擔得起這個重任。」

  能的你!

  晏三合把藕片撥到一旁。

  「怎麼,藕也不喜歡吃?」謝知非皺眉,他記得小時候她挺愛吃這道菜的。

  晏三合看著他,冷笑:「藕斷絲連,我不要。」

  謝知非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伸出去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就想給自己一記大嘴巴。

  你這個卑鄙無恥、猥瑣下作的小人,一邊攛掇著裴明亭,一邊暗戳戳的試探著晏三合。

  裴明亭對晏三合心如死灰,你難受;裴明亭對晏三合死灰復燃,你也難受;

  晏三合對裴明亭毫無感覺,你著急;晏三合對裴明亭有點意思,你更著急。

  你這是怎麼了?

  要瘋嗎?

  ……

  三爺沒瘋,湯圓快瘋了,是被兩人之間詭異的氣場給嚇瘋的。

  茶泡好,瓜果點心擺上,她忙不迭的掩門離開。

  晏三合端起碗茶往嘴邊送,心裡盤算著一會怎麼開口問他宅子的事情。

  「剛剛飯桌上的事情,都是我的不是。」

  「噗!」

  晏三合一口溫茶沒含住,噴了出來。

  謝知非撣撣身上的水漬,「宅子找好了,晏三合,你收拾收拾搬出去吧!」

  小書房裡變得異常安靜。

  晏三合目光死死的盯著謝知非。

  這人會讀心術嗎?

  她才想著要問宅子的事情,他就說宅子找好了?

  「你蘑菇過敏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是我母親的陪房李正家的做的。李正家的趁人不注意,往你喝的湯裡添了一點醒酒湯。」

  謝知非沉默片刻,「李正家的還不是主謀,她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真正的主謀是杜依雲。」

  拋開男歡女愛,晏三合智慧在線,冷靜道:「杜依雲的手能伸這麼長?」

  這話一下子提醒了謝知非。

  杜、謝兩家交好了十幾年,杜依雲三天兩頭往謝府跑,她能把手伸到太太房裡,說不定還伸到別的地方。

  看來,回頭還得提醒謝小花一下。

  「有錢能使鬼推磨。」

  謝知非簡單一句帶過,也不再多說李正家的事情。

  「宅子找好了,二進二出,就在四九城的中間,鬧中取靜,地段相當好。租金我先付了兩年,一共一百八十兩。你們搬過去,進進出出的自由方便,也沒有人能害你們。」

  晏三合說什麼呢,瞌睡遞上了枕頭,她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這樁事情裡,有一個非常微妙的地方。

  李正家的是吳氏的陪房,吳氏到底是縱奴行凶,還是蒙在鼓裡,謝知非沒有明說。

  想來,他也不會明說。

  「等不言回來,我們就搬。」

  晏三合態度和她的人一樣乾脆,「老太太、太太那頭我們就不驚動了,勞三爺代我們打個招呼。」

  「這事我來安排。」

  謝知非應得也很乾脆:「對了,那宅子替我和明亭弄個歇腳的地方。」

  等等……

  晏三合目光深了一度,「你什麼意思?」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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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能幹

  「我們隔三差五也要過去住一住的。」

  謝知非撒謊不打草稿,張口就來。

  「一來那房子租賃的合同上,是我按的手印;二來是為著靜塵的事,方便咱們商量;三來,這府裡亂糟糟,我也想尋個清靜的地方避一避。」

  「男女有別。」

  晏三合直接拒絕,「我看三爺還是另找地方。」

  她急著搬出去,除了唐岐令的案子外,還有一個連不言都沒告訴的秘密,就是想離面前的男子遠一些。

  給他們留個院子,抬頭不見低頭見,還遠個屁?

  謝知非敢把要求提出來,自然已經想好了後招,他不緊不慢的端起茶盅,輕啜一口,嗓音帶著被茶水潤過的清澈。

  「有好幾撥人都想租那宅子。」

  「……」

  「很是費了我一番口舌。」

  「……」

  「宅子裡的一桌一椅,我請的是兵馬司兄弟們去打掃。」

  「……」

  「朱青昨晚從亂墳崗回來,就派出去打聽諸、唐二人。」

  「……」

  「他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

  「他一走,我房裡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昨晚我是和衣而睡的。」

  「……」

  「這事我是冒了風險的。」

  停!

  停!

  停!

  晏三合看著這人一張萬般委屈的臉,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她咬咬牙,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行!」

  謝知非在心裡得意的笑了,臉上的委屈卻半點沒有散。

  「湯圓跟你們走,她這人細心老實,由她侍候著你,我放心。餘下的下人,我會讓謝總管在外頭另買。兩個門房,兩個清掃,兩個廚房,再添四個丫鬟;馬車得備一輛,那就還得添個駕車的……」

  喂!

  喂!

  喂!

  這位爺,你住還是我住?

  晏三合正要拍案而起,只聽他話峰一轉。

  「你住得舒坦了,吃得舒坦了,才有心思化念解魔,靜塵的心魔解完,就得忙鄭家的事情,一樁樁的事兒都等著你呢。」

  謝知非嘆一聲,壓低了聲音道:「你是做大事的,小事就交給我。我這人做事,你應該放心的吧!」

  晏三合:「……」

  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皇帝要防著權臣——

  那是因為權臣太能幹了,會被架空啊!

  ……

  三爺做事,和他懶洋洋的坐相完全相反,堪稱雷厲風行。

  短短兩天的時間,晏三合就悄無聲息的搬進了新宅子。

  說悄無聲息,是晏三合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不是八面玲瓏的人,也應付不了哭哭啼啼的場面,只用新習得的瘦金體,給謝道之留了一句話:

  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是離別。

  謝道之看著這一筆好字,跌坐在太師椅裡,無聲嘆氣。

  「爹,遠香近臭,你且讓她去吧。」

  謝知非翹著二郎腿,「再說也不遠,就安置在明亭的別院裡,想她了,一抬腿的事兒。」

  謝道之看著小兒子,唇動了動,到底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吳氏蠢笨,被個下人挑撥,攪得謝府上上下下不得安寧,還把那丫頭也扯了進來。

  那丫頭知道真相後誰也沒怪罪,只遠遠避開了事。

  說來說去,還是謝家委屈了她,自個還有什麼臉面留人?

  臉都丟盡了!

  「父親,現在要緊的不是晏三合,而是杜家。」

  謝而立冷笑一聲:「水月庵的心魔不解開,晏姑娘絕不會離開京城,還有段日子呢,可徐徐圖之。倒是杜家,行事太過,父親心裡要有個章程。」

  章程是有的,只是還要再思量思量。

  杜建學的背後是漢王,既不能撕破臉,又要還以一擊,這個度得拿捏好。

  謝道之伸出手指在桌上點點:「老三說得對,李正家的必須死!」

  話落,兄弟倆視線輕輕一碰,又輕輕散開,吊著的一顆心,這時才算落下來。

  李正家的死,除了警告杜府外,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作用:保住母親。

  保住母親,也就意味著她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罷,父親都不會再追查下去了。

  這不光光是家醜不可外揚;更重要的一點,是不讓杜家得逞;不讓二房看笑話。

  謝而立還有什麼可猶豫的,立刻道:「老三,晏姑娘你負責看好,老太太負責哄好,餘下的事情你別管,都交給我!」

  老三手往前一攤,嘴裡迸出兩個字:「銀子。」

  「你……」

  「那宅子我是厚著臉皮問明亭買下來的,花了整整三千兩呢!」

  三爺劍眉一耷拉:「晏姑娘那頭,我也不能說破,還得裝著是從外頭租來的,一個月只收她九十兩的租金,得倒貼進去多少?」

  「九十兩都不該收!」

  謝道之看了眼垂首立在門邊的謝總管:「就說我說的,讓帳房支四千兩銀子給老三。」

  「是,老爺!」

  謝總管轉身的同時,餘光掃了眼三爺。

  小崽子何止會擺臉色說狠話,還能做狠事,讓晏姑娘出府另住這一招,簡直就是釜底抽薪,這根「薪」讓二房圖謀晏姑娘的算盤,徹底落空。

  釜底抽薪嗎?

  謝知非可沒想過這個詞。

  他讓晏三合這麼快搬出去,只有一個目的:護好她。

  謝道之發話,帳房哪敢耽擱,一盅茶的時間,四千兩銀子就落到了謝知非的口袋裡。

  事辦妥,錢到手,謝知非屁股就坐不住,就想跟去別院瞧瞧,可惜屁股剛要抬起來,就被自家老爹叫住。

  「老三,嚴如賢的事情,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一個老太監跟我有個屁關係?」

  「小畜生!」

  謝道之在心裡低罵了一句,目光向大兒子看過去,「老大,你說說?」

  謝而立清楚父親不會平白無故問這話,反問道:「父親可是覺得哪裡不對?」

  謝道之點點頭。

  「皇上已經連著好幾日,上完朝甩甩袖子就走,往常下朝總要召我們議事的,便是沒有家國大事,君臣之間也會閒話幾句。」

  最近皇上不僅沒有召他們,連上朝都有些心不在焉。

  謝道之捋了捋最近朝廷發生的大事,認定是嚴如賢那一樁事,讓陛下心神不寧。

  謝知非聽到這裡,有話要說:「前幾日,我夜裡被叫出去一趟,嚴喜為嚴如賢求情,惹得太孫大怒,東西都砸了。」

  謝道之一聽這話,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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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河澗

  為什麼謝道之額頭上會滲出一層薄汗。

  那是因為嚴喜是嚴如賢調教出來的,一言一行最有分寸,否則不可能侍候在太孫身邊。

  連他都不管不顧的要為嚴如賢求情……

  難道說嚴如賢真是冤枉的?

  謝道之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老三,錦衣衛和三部聯查,查出了些什麼?」

  三爺心說我哪知道,「爹讓我在家歇著,我最近沒打聽這事兒。」

  是!

  你小子就忙著逛勾欄了。

  謝而立瞪了老三一眼,又問道:「父親,陸大人上朝了嗎?」

  上朝就好了。

  「說是染了重風寒,病得連床都起不了。」

  謝道之搖搖頭。

  「前兩天碰到你裴叔,皺著個眉頭向我訴苦,說太醫院已經派出五位杏林高手,都沒治好陸大人的病,再這樣下去,他們都得捲鋪蓋走人。」

  能不捲鋪蓋走人嗎?

  陸大人的病治不好,就不能上朝;

  不上朝,皇帝就不能逼他拿出嚴如賢淫亂後宮的證據;

  證據拿不出來,四九城人人皆危,連野心勃勃的漢王也只能匆匆忙忙回封地避一避。

  謝知非感嘆,「爹,陸大人以一己之力,把整個四九城都攪得天翻地覆,他可以啊!」

  謝道之白了兒子一眼,「你也不看看他師從何人?」

  「他師從何人?」

  謝道之眼中暗芒一閃,嫌棄的擺擺手:「得了,滾蛋吧,這事和你沒什麼關係。」

  謝知非巴不得滾蛋,一個躍身跳起來,二話不說拍拍屁股就走。

  晏三合今日喬遷之喜,他得過去道個喜,不過道喜之前,還得先把老祖宗哄好。

  走出書房,謝知非直奔濨恩堂,剛到半路,朱青匆匆忙忙追過來。

  「三爺,那兩人打聽到了。」

  謝知非心跳驟然加快。

  ……

  七月十九,謝府發生兩件事情。

  頭一件事情發生在白天,靜思居的晏姑娘離府;

  第二件事情發生在夜裡,太太的陪房李正家的不知什麼原因,落水身亡,據說撈上來的時候,身子都僵了。

  太太看一眼,直挺挺的暈了過去,嚇得一眾下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太醫的喊太醫。

  蹊蹺的事,與謝家一向交好的裴太醫沒有來,謝總管只是去外頭請了個郎中來給太太看病。

  氣得太太病中垂死驚坐起,指著謝總管的鼻子就罵。

  剛罵幾句,老太太拄著拐杖來了。

  謝總管把老太太扶進去,揮退下人,掩上房門。

  沒人知道婆媳二人關起門來說了些什麼,只知道老太太一走,太太獨自在房裡哭了半宿,從此稱病不出。

  謝府的紛紛亂亂,晏三合一概不知。

  這會,她正和李不言在小別院裡散著步,消食的同時,順便將這個宅子的東南西北都看一遍。

  越看,兩人越心驚。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後院甚至還有一片花園。

  這樣一幢宅子,一年租金只有九十兩,哪個大冤種做這種虧本買賣?

  就在這時,湯圓急匆匆追來,「姑娘,三爺來了,說有急事。」

  急事?

  那就是褚、唐二人找到了。

  「走,回去!」

  一進院,就見三爺背手站在燈籠下,正打量著院子的景致。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臉在燈籠的光暈中,靜謐,沉默。

  世人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其實俊俏的男子在燈下看,也一樣。

  四目相對。

  三爺的目光太過厚重深刻,壓得晏三合不由自主的想挪開視線。

  謝知非沒有給她挪開的機會,開口便道:「人找到了,咱們進書房說。」

  晏三合:「湯圓,燒水上茶。」

  水燒好,茶端上,謝三爺桃花眼一眯,落在晏三合的身上。

  臉還是那張臉,但眉梢眼角卻似乎舒展了一些,看來她對這個宅子是滿意的。

  「朱青。」

  朱青上前一步,按著三爺的吩咐,問,「晏姑娘,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一個。」

  「壞的。」

  晏三合說出這兩個字,餘光敏感地掃見謝知非的嘴往上勾起一點。

  他笑什麼?

  笑你和從前一樣,好消息、壞消息總會先選壞的聽,丁點沒變。

  謝知非端起茶盅:「朱青,那就先說壞消息。」

  「壞消息是,諸公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晏三合的反應極快,「那麼好消息是,唐爺還活著。」

  「是。」

  朱青細細道來:「褚公子全名叫褚言停,先帝三十二年進士,中二甲第八名。」

  晏三合問:「他什麼時候去世的?因何而死?」

  朱青:「先太子造反,他參與其中,事後自刎而亡。」

  晏三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難怪謝知非剛剛看她那一眼厚重深刻,答案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呢!

  「……他的家人呢?」

  「誅盡三族。」

  晏三合一怔,「那唐爺呢?」

  「唐爺全名唐臻,字見溪,先帝三十二年進士,中二甲第五十名,曾做過鴻臚寺署丞,正八品的官位,只做了三年,便辭官歸隱。」

  只當了三年官?

  晏三合思忖道:「他和唐岐令只是師生關係?」

  「是,恰好都姓唐。」

  「歸隱在何處?」

  「河間府。」

  「河間府?」

  晏三合驟然抽了口涼氣,腦子轉得非常快。

  「我記得水月庵的庵主慧如說過,領走明月的夫妻姓唐,是河間府的鄉紳,早年是中舉的士子。」

  書房餘下三人心裡同時大驚。

  都姓唐;

  都中過舉;

  都在河間府;

  這世上有沒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晏三合按下心中隱隱的興奮,「朱青,關於唐臻,還打聽到些什麼?」

  「回晏姑娘,就這些。」

  「這些足夠了,辛苦你。」

  晏三合站起來走到窗邊,隨即又轉過身,朝太師椅裡的謝知非點了下頭。

  「三爺,夜深了,請回吧!」

  用完就扔?

  謝知非面色有點發青,「我說晏姑娘,你是不是想支開我,和李不言連夜直奔河間府?」

  晏三合目光向李不言瞄去:我的心思現在淺成這樣?

  李不言揉著太陽穴:不怪你,主要是敵人太狡猾。

  「四九城到河間府,不過兩天兩夜的車程,你早去半天,晚去半天,那個唐見溪該什麼樣,還是什麼樣。」

  謝知非伸手點點,以示警告。

  「事關重大,你別擅自行動,明天傍晚,我和明亭陪你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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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奇怪

  你也知道事關重大?

  還敢拼命往前湊?

  晏三合:「三爺,你很閒嗎?」

  謝知非:「很閒!」

  晏三合咬牙:「如果我不答應呢?」

  「試試?」三爺眼神冰冷。

  這是晏三合從未見過的謝知非,宛如一個羅剎,誰忤逆了他,他就要誰的命。

  這人可真是奇怪啊。

  明明前面還對她說,因為謝家的緣故,唐岐令的案子他沒辦法查下去。

  「三爺既然要去,就讓他去唄!」

  李不言意味深長地對晏三合說:「到了河間府,說不定三爺還能幫上忙。」

  晏三合還沒開口呢,謝知非就站起來,「就這麼說定了,我先回去。」

  什麼說定了?

  晏三合沉了臉:「三爺還記得自己姓什麼嗎?」

  「不勞晏姑娘提醒,誰都能忘,但……」

  謝知非冷笑一聲:「自己姓什麼、叫什麼不能忘。」也忘不掉。

  我真是看不懂你!

  晏三合轉身看著窗外,丟了個背影給所有人。

  一旁,李不言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說這局面有點不大對啊。

  晏三合倒也罷了,反正這人還沒有開竅;

  三爺不應該啊,他不是對三合有那麼幾分心思的嗎?怎麼,一搬出謝府,那心思就像屁一樣,放一放就沒了?

  「三爺,我送你!」

  「喲,那就辛苦李大俠了。」

  謝知非走到院外,忽的轉身,目光鈍鈍地又看晏三合一眼,轉身離開。

  晏三合看著這人的背影,有些恍惚,這人一眼又一眼的,眼神裡說不出的復雜,他到底什麼意思?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湯圓!」

  「姑娘!」

  「替我和李不言收拾三身衣裳,讓廚房立刻蒸一籠饅頭。」

  「姑娘這是要……」

  「要出門,你好好看著家,不用牽腸掛肚,十日內必定回來。」

  說完,她走出書房,走進夜色裡。

  夜涼如水。

  晏三合的腦子異常的清醒。

  鄉紳、進士、歸穩、養女這幾個信息點串聯起來,不會太難,只要唐見溪活著,這一趟河間之行,就一定能找到他。

  他是靜塵的師兄,又收養了靜塵的養女,那麼靜塵的棺材合不上,他不可能坐視不管。

  可以預見,從他嘴裡必定能問出很多有關唐家的事情。

  從尼姑庵,到教坊司,再到唐家……她一步一步在接近整個事件的核心,而這個核心的重中之重,是春闈舞弊案,是先太子。

  太危險了,謝知非!

  晏三合低喃:「我無論如何不能把你和小裴爺再扯進來!」

  ……

  府門口。

  謝知非剛要翻身上馬,忽然胳膊被拽住。

  他扭過頭,「李大俠有何吩咐?」

  李不言收回手,笑眯眯道:「想找三爺說幾句私房話。」

  謝知非看著李不言的臉,雙手戒備地抱起胸,「夜深人靜的,咱們孤男寡女可不太合適啊!」

  李不言笑意不變,「三爺把我當成爺們,就合適。」

  「朱青,到巷口等我。」

  「是!」

  朱青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人已經飛奔出去。

  「有什麼話說吧。」

  「三爺對我們家三合……」

  「李大俠。」

  謝知非冷冷打斷:「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應該想想怎麼幫你家小姐解心魔,而不是打聽一些有的沒的。」

  「謝知非。」

  李不言連名帶姓的稱呼,「我李大俠不懂什麼叫有的沒的,我只懂一件事。」

  「說!」

  「誰敢欺負我家三合,我就弄死誰!」

  一股怒氣從小腹升起,謝知非氣得兩眼直冒金星,心說你個攪屎棍,睜大你的屎眼看看清楚,老子欺負她?

  老子能把命都給她!

  ……

  兩匹馬,一前一後疾馳在黑夜裡。

  眼看就要到四條巷,前面的朱青忽的一勒韁繩,馬在原地轉了幾圈後,穩穩停下來。

  謝知非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也跟著勒住韁繩。

  朱青翻身下馬,走到謝知非面前,咬了咬後槽牙,昂起頭道:「三爺,河間府咱們能不去嗎?」

  「為什麼?」

  「因為謝家。」

  謝知非的臉色瞬間煞白。

  「爺一定不知道當我說出唐岐令這三個字時,韓兄弟有多震驚。」

  朱青雙手捏緊了,「如果不是爺曾經對他有恩的份上,他根本不會替爺查這兩人。」

  朱青嘴裡的韓兄弟,叫韓勇,在錦衣衛任總旗,官兒不高,負責收集各種情報。

  韓勇有個老娘幾年前生了重病,無藥可治,求到謝知非跟前,想請他向小裴爺討個人情,便宜點買幾顆百藥堂的還魂丹。

  謝知非打聽到韓勇為了給老娘看病,已經空了家底,索性自掏腰包,送了二十顆還魂丹給他。

  「韓兄弟把消息遞給我後,再三叮囑我一句話,這話我不說,爺心裡也明白。」

  何止明白!

  謝知非從馬上翻下來,看著朱青低沉開口。

  「你說的,我知道。」

  「爺既然心裡明白,那就不該再插手靜塵的事,這事讓老爺知道了……」

  朱青既不敢把話說下去,也不敢把事兒想下去,查諸、唐二人的時候,他就已經心驚膽戰了。

  「剛剛聽晏姑娘的意思,是不想讓爺跟著,我也知道爺心裡放不下。」

  朱青低下頭,「但放不下,也要放下,爺身後這麼多人呢,爺說是不是?」

  謝知非看著他,目光像染了秋夜的寒氣,有些冷。

  他的魂落在謝府三爺身上的時候,朱青剛到謝府,九年的時間,主僕二人相依相伴,沒有一日是分開的。

  朱青這人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但事情只要交到他手上,比謝知非親自去辦,還要穩妥。

  「你已經看出我放不下了?」

  「我跟了爺九年。」

  爺什麼時候開心,什麼時候不開心,什麼時候說真話,什麼時候說假話,什麼時候真笑,什麼時候假笑……

  朱青心裡一清二楚。

  「爺早在南寧府的時候,就對晏姑娘不一樣了。爺喝醉了酒,從來不會鬧女人,只鬧男人,爺常說鬧女人會鬧出事。」

  謝知非忽的就笑了。

  原來我那個時候,就已經動心了。

  只是人生際遇無常,誰又知道那丫頭兜兜轉轉,竟然成了我從前的妹妹。

  「爺笑什麼?」

  「笑你還真了解我!」

  朱青一聽這話,立刻單膝跪下去。

  謝知非低下頭,唇角的弧度慢慢消失。

  「我的身後不僅有謝家,還有小裴爺,太孫,哪怕為了他們,我也不應該冒這個險。這些我心裡都明白,都清楚,都衡量過,但是朱青啊……」

  朱青猛的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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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夜奔

  但是朱青啊,這世上不只是他們,需要我站在前面。

  還有一個晏三合。

  命運兜兜轉轉,又把她送到我身邊來,這是老天爺給我救贖的機會,我要再護不住她,當什麼爺?做什麼人?

  謝知非伸手落在朱青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事情還遠沒到你要跪我的那一步,不過是去見一個辭官歸穩的讀書人而已。」

  真正危險的,是見了唐見溪,從他嘴裡挖出些東西以後。

  「晏三合對謝家有恩,晏行對謝家有恩,有恩不報,非君子所為!」

  謝知非扶朱青起來,「得了,你家爺也不傻,要死也不能死我一個,總要拖個人陪著。」

  總要給他們倆創造些機會在一起。

  他目光朝長巷裡看一眼,翻身上馬,調轉馬頭,「走,去裴家。」

  朱青站在原地,看著一人一馬消失在茫茫夜幕裡,心頭湧上疑惑——

  爺怎麼隻字不提他對晏姑娘的情呢?

  ……

  裴府。

  書房。

  小裴爺像條沒形的泥鰍,癱倒在太師椅裡,望向窗外陰沉沉的天,心裡在召喚菩薩。

  菩薩啊,指條明路唄。

  小裴爺我要不要為著她,再豁出去一次?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媽的,這詩怎麼就這麼應景呢!」

  一旁,黃芪一臉驚懼的表情。

  爺竟然還能背詩?

  沒發燒吧!

  「三爺來了!」

  婢女一聲喊,也沒把小裴爺的魂喊回來。

  等謝知非走進來,他一動不動的哼哼兩聲,示意自己心煩意亂著呢,你愛咋咋地吧。

  謝知非一把拎起這條爛泥鰍,「準備準備,明天去河間府。」

  「幹嘛?」

  「陪晏三合找姓唐的。」

  「我不去!」

  小裴爺如今最聽不得的,就是晏三合這三個字。

  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她呢!

  還沒在爹娘裴家和她之間作抉擇呢!

  還正在猶豫不決,瞻前顧後,左右搖擺呢!

  小裴爺一撅屁股,三爺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我問你,筷子幾根?」

  「兩根。」

  「一根能不能用?」

  「一根有什麼用?」

  「那不就得了!」

  謝知非在心裡罵了聲蠢貨,「你一個人對抗你爹娘有什麼用?多個晏三合,你看看你爹娘什麼態度?」

  小裴爺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他:這小子在說什麼,我爹娘不是擺明了不同意的嗎?

  「有一個季家,就有兩個季家;有兩個季家,就會有第三個季家。」

  謝知非笑得很不屑。

  「你忘了,季家到現在還欠著晏三合一件事呢,這事是什麼,還不由著晏三合隨口說。晏三合要季家拿出十萬兩銀子,季家能不給?要他們助你位高權重,他們能不答應?」

  小裴爺:「……」

  「還什麼世家高門,什麼公侯伯爵,」

  謝知非冷笑一聲,「娶個神婆回去,你小裴爺、你們裴家就等著飛黃騰達吧!」

  哇啊啊!

  撥開雲霧見青天喲!

  泥鰍哧溜躥起來,一把扯住謝知非的胳膊:「別廢話了,走,趕緊走!」

  黃芪:「……」這麼好的事,你三爺怎麼不娶?

  朱青:「……」爺難道真的想撮合小裴爺和晏姑娘?

  跟了爺九年,朱青頭一回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面前的男子。

  ……

  小裴爺說的趕緊走,還是耽擱了近小半個時辰。

  河間府雖然近,但一來一回再快也得五六天的時間,小裴爺有了上回去南寧府的經驗,決定多備些東西,多帶幾件衣裳。

  想一想,所有人都風塵僕僕,滿面灰塵,唯有他小裴爺穿著一身乾淨的衣裳,人模人樣,晏三合怎麼著也得高看他一眼。

  出裴府,直奔謝府。

  沒走出幾步,謝知非的右眼皮忽的跳了幾下,=。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他愣怔片刻,驀地反應過來,朝裴笑大喊道:「不回謝府,去別院對付一夜。」

  裴笑頓時扭捏起來,「我,我今晚還沒做好見晏三合的準備呢!」

  謝知非哪會理他。

  當初在客棧見了陳媽,那丫頭連氣都沒喘一口,就要直奔南寧府,這會唐見溪的有了下文,她能等?

  但心裡多少有幾分僥幸,或許那丫頭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沒有擅自行動。

  幾匹馬調轉馬頭疾馳起來,初秋的夜,謝知非竟然跑出了一腦門熱汗。

  到了別院,下馬敲門。

  門吱呀一聲打開,探出一個腦袋,「哎,三爺,你怎麼來了?」

  「姑娘呢?」

  「在呢!」

  「沒出門?」

  「沒啊!」

  謝知非長鬆一口氣,把韁繩往那人手裡一扔,大步走進去。

  宅子不大,很快就到正院。

  院門半掩著,東西兩個廂房一片漆黑。

  謝知非走到東廂房的窗戶前,豎著耳朵剛要聽一聽裡頭的動靜,身後追來的小裴爺開口就是一嗓子:

  「謝五十,你他娘的幹什麼,姑娘家的閨房……」

  「噓噓……」

  謝知非急得想跳腳,連比劃帶眼神,示意這位小祖宗快別嚷嚷。

  不對啊!

  他從牆上輕輕落下,那根攪屎棍都能聽到,這會院子裡動靜那麼大,房裡連個燈都沒有亮……

  謝知非一把拉開窗戶。

  恰這時,邊上的耳房有燈一亮。

  借著一點燈光,他探頭往裡一瞧,哪還有那對主僕的影子。

  湯圓披著衣裳,端著燭火走出來,一看院子裡湧進來四個人,嚇得燭火差一點扔地上。

  「晏三合呢?」

  「姑娘已經出發了。」

  「從後門走的?」

  「嗯嗯!」

  湯圓見三爺跟個凶神惡煞似的,趕忙道:「姑娘留了一句話給三爺。」

  「說!」

  「姑娘說,請三爺放心,她會早去早回!」

  要放心才怪!

  一把無名火從謝知非的胸口燒起來,他想也不想,朝著裴笑怒吼道:「還傻愣著幹什麼,趕緊追啊!」

  朝我吼什麼啊?

  小裴爺莫名其妙。

  ……

  晏三合是趕在南城門關閉之前出的城,兩個人,兩匹馬,直奔河間府。

  一口氣奔出三百里,找了棵大樹背靠背小憩了半個時辰,接著上路。

  連奔一夜,清晨時趕到了固安縣,兩人找個路邊早飯攤,喝了碗熱稀飯,一人吃了兩個菜包子,繼續趕路。

  一路無風也無雨,夜晚時分已趕到永清縣,這時人睏馬乏,晏三合決定找個客棧對付一晚上,明日一早再趕路。

  永清縣是去河間府的必經之路。

  縣城不大,客棧也不多,兩人挑了個看得順眼的客棧走進去。

  客棧叫悅來客棧,裡頭布置的乾乾淨淨,巧的是就剩下最後一間房了。

  李不言麻利地掏銀子,把這最後一間房要了下來,「掌櫃,熱水和飯菜直接送到房裡。」

  「姑娘放心,一會就送來。」

  「三合,你先回房,我去給馬餵點吃的。」

  「好!」

  晏三合接過房門鑰匙,拎起包袱就往裡走。

  「掌櫃,還有房嗎?」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背後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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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吵架

  「不好意思客官,最後一間剛剛訂出去,您往別處瞧瞧去。」

  「尋了兩家,都說住滿了,真是倒黴。」

  「姑爺,姑爺,少奶奶喊餓了。」

  「掌櫃的,你們這裡有什麼清爽不油膩的菜,趕緊做上來,我家娘子懷了身孕,真真一刻都餓不得,趕緊的。」

  說罷,也不等掌櫃應聲,蹬蹬蹬又走出去。晏三合扭頭,只看到一截青灰色的衣角。

  剛到房裡,兩個夥計抬著熱水進來,不消片刻,飯菜也端上來。

  恰這時,李不言餵完馬回來,晏三合讓她到屏風後先洗,自己則坐下來用飯。

  李不言洗完,晏三合正好吃完。

  就著微涼的水,晏三合也簡單洗了洗,不等頭髮乾,便一頭栽到了床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陣叫嚷聲,她迷迷睜開眼問道:「外頭誰啊,這麼吵?」

  「還有誰?就那傻逼少爺唄。」

  李不言赤紅著一雙眼睛,已經氣成個炮竹,就差一點火了。

  「合著全世界就他有娘子,就她娘子最金貴,一會嚷嚷菜太油,一會嚷嚷飯太硬。剛剛他娘子吐了,他又怪茶水裡頭不乾淨。」

  「倒是個疼人的!」

  「疼毛線!」

  李不言手摸上一旁的軟劍,心說這種咋咋呼呼的男人,就該一刀結果了他。

  正這當,忽的外頭又傳來一騷動。

  「哎啊,不好了少爺,少奶奶又吐了!」

  「我就說這茶水不乾淨吧!」

  「……」

  「掌櫃的,我娘子要吐出個三長兩短,我找你拼命!」

  「……」

  「娘子,娘子,你怎麼樣!」

  「……」

  「有沒有清水,清水呢……」

  「……」

  「快替少奶奶揉揉後背!」

  「……」

  「哎啊啊,一幫蠢貨,走開,我來……」

  李不言蹭的一下坐起來。

  忍不住了,先把那人的舌頭割了再說。

  一隻手摟住她的腰,接著,晏三合腦袋貼過來,「吵是吵了些,性子倒有幾分真,隨他去吧。」

  「他是真了,姑奶奶我睡不著了。」

  習武的人睡覺本來就淺,外頭丁點風吹草動,她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傻逼就不能小點聲兒?

  這時,有人敲門。

  李不言眉頭一皺,把軟劍往身上一纏,點上燭火後,披了件衣裳去開門。

  門一開,

  嘿!

  正是她想割了舌頭那人。

  「姑,姑娘。」

  那人搓搓手,一臉便秘的樣子,「我娘子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讓她進房來休息一會。」

  「你能不能去死啊!」李不言柳眉一豎。

  「我付銀子,我付兩倍銀子,三倍。」

  那人叫嚷起來,「我娘子人很好的,不會吵著姑娘,要不是整個客棧就這間房是兩個姑娘住,我也不會打這個主意。」

  有病!

  李不言二話不說,就要關門。

  傻逼嗓門大,腳下也不慢,一條大長腿橫進來,擋住了門,「姑娘,姑娘,行行好,我娘子……」

  「有銀子了不起啊,少廢話囉嗦,姑奶奶我……」

  「不言。」

  晏三合吵得頭都大,也睡不著了,索性道:「退房趕路吧,算為這客棧裡的其他客人,積善行德。」

  「好啊,好啊,那你們退房吧。」

  那人高興的手舞足蹈,然後頭一扭,噔蹬蹬跑下樓梯,一邊跑還一邊喊:「娘子,娘子,有客人退房了,咱們有房間住了!」

  李不言:「……」真忍不住啊!

  晏三合:「……」我剛剛嘴有點賤!

  話已說出去,再反悔也沒有任何意義,兩人收拾收拾東西,便往樓下走。

  這時,那人已經上樓來,手上還扶著個年輕的小婦人。

  錯身而過的時候,小婦人朝晏三合她們深深一福,「多謝二位姑娘仗義相助,請受我一禮。」

  小婦人長得一臉英氣,眉眼彎彎的很是討人喜歡,只是臉色瞧著有些不好看。

  她相公長得還算溫潤如玉,微微含笑的樣子,根本看不出一開口是個咋咋呼呼的人。

  罷罷罷!

  晏三合也懶得多說什麼了,拉著李不言往樓下走。

  兩人到櫃台辦了退房,取回二兩押金,轉身走出客棧。

  一抬頭,卻見客棧門口立著四匹馬,馬上坐著四個人。

  為首的身穿襴衫,一張俊臉沉的跟個關公似的,桃花眼中掩不住的怒氣滔天。

  他怎麼跟來了?

  晏三合不由皺了皺眉。

  她還有臉皺眉?

  謝知非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晏三合面前,「我說的話,你當耳旁風?」

  「不是!」

  大半夜的,晏三合決定平心靜氣解決這件事情,「我給湯圓留了話。」

  「所以你打算玩個先斬後奏?」

  「沒有。」

  「既然沒有,為什麼還要偷偷走?」

  「嫌棄你們兩個拖後腿。」

  謝知非一指小裴爺:「拖後腿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

  小裴爺真心委屈啊,這一趟他一沒拉肚子,二沒爛屁股,哪裡拖後腿了?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晏三合,你這是在找藉口。」

  「知道還問。」

  謝知非嘴角繃緊了些,「所以,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晏三合被問煩了:「三爺,別陰魂不散,刨根問底,適可而止知道不知道?」

  一聲「陰魂不散」,把謝知非所有的怒氣,統統點燃,「老子就陰魂不散,就刨根問底,怎麼著吧!」

  你這人知道不知道好歹啊?

  晏三合胸口起伏幾下,強壓住怒火道:「讓開。」

  「你敢走試試?」

  「你敢攔一下試試?」

  謝知非伸出手,擋住去路,「試試就試試。」

  晏三合沒見過這號人,「你流氓上身啊!」

  謝知非:「對!」

  晏三合眼神驟然冰冷。

  李不言見形勢不妙,忙打圓場道:「我說三爺……」

  「你個攪屎棍,給老子閉嘴!」

  李不言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又攪屎了……」

  「該閉嘴的人是你,謝知非!」

  晏三合冷笑一聲:「想想你身後的人。」

  謝知非跟著冷笑:「我謝謝你啊,為我考慮的這麼仔細,老子他媽的不需要。」

  這人今天吃炸藥了?

  晏三合咬牙迸出兩個字:「有病!」

  「對!」

  謝知非怒吼:「還病得不輕!」

  「啪!」

  窗戶打開,一隻布鞋砸下來,緊接著探出一個腦袋。

  「大半夜的吵什麼吵,有沒有一點公德心,我家娘子還懷著身孕呢,都他娘的閉嘴。」

  天地間,瞬間安靜如雞。

  李不言:「……」這孫子還有臉提公德心?

  黃芪:「……」這孫子差點砸到我!

  小裴爺:「……」這孫子敢對我家三合吼?

  朱青:「……」這孫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啪!」

  窗戶落下,某孫子的聲音清晰的傳出來。

  「娘子,不用擔心,就一對小夫妻吵架,誰也不讓誰。」

  謝知非:「……」

  晏三合:「……」

  天地間,安靜的一絲聲音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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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合好

  一片死寂中,有個聲音不知死活的響起。

  「咕嚕——」

  「咕嚕——」

  眾目睽睽下,始作俑者謝知非冷哼一聲,「休整,吃飯。」

  像得了赦令似的,朱青趕緊進店去張羅飯,黃芪趕緊去餵馬,小裴爺趕緊拽著三爺往裡走。

  長腿跨過門檻的同時,三爺臉轉過來,很淡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這一眼的深意是:別想走,三爺因為追你,連飯都顧不上吃。

  別想走;

  敢走試試;

  這兩句話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但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軟,後者硬。

  恰恰晏三合這人吃軟不吃硬,也不用有台階下,她坦坦蕩蕩的跟進去,自顧自在另一桌坐下。

  李不言看看這桌,再看看那桌,腦子都不用過就在晏三合身邊坐下。

  謝知非餘光掃見,後槽牙用力的磨了好幾下,才把沖到頭頂的怒火又壓了下去。

  ……

  夥計把飯菜端上來。

  掌櫃一臉歉意:「官爺,太晚了,客棧就這幾樣菜,別的都賣完了,飯只管敞開吃,管夠的。」

  「多謝!」

  謝知非又恢復了那個風度翩翩,人見人愛的三爺,朝裴笑他們三人一點頭:「吃飯!」

  三人拿起碗筷,都心有餘悸地朝邊上那桌瞄一眼,然後……

  狼吞虎咽!

  李不言心裡嘖嘖幾聲,用胳膊碰碰晏三合的:「瞧這餓死鬼的吃相,估摸著出了京城,就沒吃過東西,怪可憐的。」

  晏三合面無表情。

  李不言捂著嘴,壓著聲,「其實,三爺這人還是不錯的,看著混,內裡正,擔心你哩。」

  晏三合轉過臉,面色陰睛不定地看著李不言:幫誰呢?

  「我實話實說嘛!」

  李不言擺出一張無辜的臉,餘光睨了謝知非一眼。

  以德報怨啊!

  瞧姑奶奶這格局,世上也沒誰了!

  還真就被李不言料準了,這是從別院離開後,四人吃的第一頓飯。

  為什麼不吃?

  三爺急著追人,不准唄!

  一碗飯下肚,裴笑總算有了點力氣,用腳踢踢謝知非的,把頭湊過去:「剛剛聽見沒有,她是怕把咱們扯進去,所以才先斬後奏的。」

  謝知非看著他,眼神不善。

  「知點好歹,人家為你好呢!」

  裴笑夾一筷子白菜到他碗裡,餘光睨了晏三合一眼,心說就沖著這面冷心善,我也得把人娶回家不是?

  飯吃完,夥計過來收拾碗筷,掌櫃則送上了一壺茶,外加六個茶盅。

  桌上四個人,還有兩個在邊上。

  小裴爺做和事佬:「李大俠,過來喝茶,順便商量商量事情。」

  李大俠看了眼晏三合,丟給小裴爺一個「我也要敢的呢」眼神。

  小裴爺討好似的,朝謝知非眨巴眨巴眼睛:要不咱們過去?

  這眼睛還沒眨完,就覺得眼前刮過一陣風,人已經不見了。

  扭頭一瞧,那小子正往晏三合那桌走過去。

  媽的,男人還是賤啊!

  小裴爺趕緊揮揮手,朱青和黃芪這才紛紛起身跟過去。

  原本空蕩蕩的四方桌上,一下子坐滿了人。

  謝知非看著晏三合,眼神有些扎人,「既然客棧沒有房間,直接趕路如何?」

  晏三合回看他一眼,「好!」

  謝知非:「還有一半的路程,一口氣?」

  晏三合:「就看你們行不行?」

  謝知非:「我們行,馬不行。」

  晏三合從包袱裡掏出兩張銀票,往桌上輕輕一拍,「有銀子就行。」

  「一盞茶後,出發。」

  謝知非拿起銀票,向掌櫃那邊走去,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垂首看著晏三合。

  「剛剛罵人那孫子,要不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成!」

  謝知非轉身又走,晏三合隨即站起來,「我去外邊透口氣。」

  桌上三個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懵:怎麼又突然好了呢?

  唯有一個李不言,意味深長地看著晏三合的背影,腦子裡莫名浮出一句老話:床頭吵架床尾合!

  ……

  謝知非雷厲風行地添了點銀子,換了六匹馬,六人順著官道一路直奔河間府。

  十二個時辰後,河間府三個大字出現在六人的頭頂上方。

  終於到了!

  入城門,找個最近的客棧,要上三間房,六人誰也沒有多說一句,各自鑽房裡,沐浴更衣睡覺。

  這一覺,足足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朱青和黃芪眼睛一睜,便去外頭打聽唐老爺。

  小裴爺則讓夥計拎了熱水上來,打算再一次沐浴更衣。

  昨天太累太睏,就隨便洗了洗,洗得不乾淨。都說人配衣裳馬配鞍,衣裳是新的,人也得乾淨些,得讓晏三合看出他的精氣神。

  哪知他剛脫光了鑽進木桶裡,朱青他們已經回來了。

  很顯然,唐老爺在當地很有名氣,一點都不難找。

  謝知非從床上一躍而起,朝屏風後的人道:「你慢慢洗,我們去晏三合房裡商量下。」

  「哎,哎,哎……也不等等我!」

  「啪!」

  回答小裴爺的是一記重重的關門聲。

  「這小子,趕著投胎呢!」

  趕著投胎的三爺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李不言開的門,他一眼就看到坐得端端正正的晏三合。

  目光對上,晏三合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謝知非坐下,自己給自己倒盅茶,潤潤嗓子道:「打聽回來了,朱青你說吧!」

  「晏姑娘,唐老爺住河間府山觀縣的木梨山,從客棧過去還得走兩個多時辰。」

  晏三合:「住山上?」

  朱青點頭:「據說是的。」

  晏三合:「山高嗎,馬能不能上去?」

  朱青:「據說是不能。」

  謝知非:「據說不可靠,到了山腳下再說。」

  晏三合:「花點銀子,找個人帶路。」

  朱青:「晏姑娘,人已經找好了,就等在客棧外頭。」

  做事真是妥貼!

  晏三合:「下樓先用個飯,吃飽出發。」

  「是!」

  朱青扭頭就走。

  房裡只剩下三人,謝知非屁股坐得穩穩的,半點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眼神不善地看著李不言。

  啥意思?

  嫌棄我多餘?

  李不言心裡罵了聲「狗男人」,拎起包袱朝晏三合道:「三合,我去檢查一下馬鞍。」

  謝知非看到晏三合也要跟著站起來,反客為主地朝李不言命令道:「出去後把門掩上。」

  晏三合猛然抬眼看著他。

  他淡淡道:「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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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過河

  房間裡的氣氛忽地沉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晏三合索性偏過臉。

  謝知非進屋前,心裡還有些磕磕絆絆,進來後,心一下子就靜了,但他不想那麼快開口。

  像小時候兄妹兩人吵架後,他習慣性冷她一冷。

  果然,晏三合在心裡破口大罵:姓謝的,你倒是說話啊!

  心裡不耐煩,帶出眉頭輕輕一蹙。

  謝知非就知道時機到了。

  「靜塵這個心魔,能幫到哪一步,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替我多想。我和明亭身上有官位,出門在外多少能幫到一些,不是瞧不起你和李大俠,能省點時間,省點力氣不好嗎?」

  晏三合聽著這話,沒吭聲。

  「做人,不要太要強,該柔時就柔,該借力時就借力,過剛易折的道理,從晏行的身上你還看不明白嗎?」

  謝知非揚一揚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後,柔柔的一層光。

  話是柔的,人也是柔的,晏三合的心卻沒有柔下去。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千里搭涼席,總有散的那日,我這會借力借習慣了,等散的那一日,我該借誰的力去?」

  謝知非眉一緊,這話叫他太心酸。

  「晏行不是剛,是一身傲氣傲骨,一輩子也就為個孫兒朝人低了一次頭,別人能欠他的,他不能欠別人的。」

  她忽然輕輕一笑:「我是他一手養大的,我也是這樣的,欠不得別人。」

  你不是他養大的。

  你是鄭家水米養大的。

  是那個手上破點皮,都要嬌滴滴哭半天的人!

  還有。

  你欠的不是別人,我是你哥!

  謝知非暗中咬著牙,把一肚子不能說,不可說的話統統咽下去。

  「晏三合,我是謝家的人,我爹一手調教出來的。我爹那個人,你應該知道,最會審時度勢。見勢不妙,我比誰都跑得快。再說了,你不喜歡欠別人的,難道別人就喜歡欠你的嗎?讓我還一點,又怎麼樣呢?」

  話到這個份上,晏三合還能說什麼?

  晏三合不是在一件事情上沒完沒了的人,謝知非把話說到那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敞亮了。

  「謝知非,真到那個時候,早點跑,快點跑,別磨磨蹭蹭。」

  「放心!」

  謝知非把人安撫完,身上那股子痞勁兒又上來,「三爺這人,幹啥啥不行,逃命第一名。」

  「還有話嗎?」

  「沒了!」

  謝知非撐著桌角站起來,想想,又來一句:「前兒晚上和我吵架那勁兒挺足的。」

  那是!

  晏三合也站起來,仰起頭與他平視:「我這人遇強則強。」

  謝知非一臉讚許的樣子,「保持住。」

  「怎麼?」

  晏三合一挑眼,「三爺還和我吵上癮了?」

  「倒也沒有,就是……」

  謝知非懶懶抬腳,到了門邊又拋出三個字:「爽得很!」

  晏三合看看手邊,想找個東西砸過去,只看到一盞茶壺。

  算了,碎了要賠一兩銀子呢!

  不值當!

  ……

  出房間,到大堂,飯菜都已備下,偏小裴爺和黃芪遲遲不見人影。

  就在晏三合的耐心快等沒時,兩人姍姍來遲。

  小裴爺騷包的穿了件水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扇子,不像是趕路的,倒像是去踏青賞花的翩翩公子。

  晏三合看了李不言一眼:這人怎麼了?

  李不言哼哼:有病唄。

  晏三合皺眉:以前不這樣啊。

  李不言冷冷:剛犯的。

  晏三合收回視線,拿起筷子,「吃飯。」

  怎麼就吃飯了?

  小裴爺的腳朝謝知非踢過去:小爺這一身打扮,難道不好看?

  謝知非:好看。

  小裴爺:那也沒見她多看我幾眼?

  謝知非:可能……她看的是內在吧!

  小裴爺:……

  飯吃完,結帳走人。

  帶路的是個小叫花,十三四歲的年紀,渾身髒兮兮,只一雙眼睛骨碌骨碌,賊亮的很。

  朱青把人往身前一抱,小叫花黑手一指,「往南走。」

  這一走,便是整整兩個時辰,午時三刻,面前出現了一條河。

  「河對面就是木梨山。」

  小叫花指著河邊的擺渡船,「坐船過去就成,馬我幫你們看著,看一天一兩銀子。」

  謝知非覺得這小叫花精明的有些過分,故意道:「萬一我們回來,你跑了怎麼辦?」

  「這位爺,河間府就這麼大,我能跑去哪裡,再說了,我也不只帶你們幾位客人。」

  小叫花笑出一口黃牙,「想見唐老爺的人,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個,我還指著這買賣長長久久地做下去呢!」

  晏三合開口問:「這麼說來,想見唐老爺的人很多?」

  「那是。」

  小叫花一臉驕傲,「我們河間府近一百年來,就出了這麼一個進士。」

  晏三合手指著對岸:「他為什麼住山上?」

  「那一片山都是他家的啊,祖祖輩輩都住那兒。」

  小叫花笑得有幾分狡猾,「山下的茶園,果園,還有那成片成片的水田,統統都是他們家的,有錢的很哩。」

  怪不得做隱士,原來是不愁吃,不愁穿。

  晏三合朝謝知非看過去,目光對上,謝知非算了算時間,了不得在山上待一兩日,不會耽擱太久。

  「就一天一兩銀子,依你。」

  小叫花樂得合不攏嘴,「爺,您瞧好吧,我保管把這馬看得緊緊的,半斤都不會瘦,只會胖。」

  謝知非不和他囉嗦,「朱青,問一下渡船,多少銀子,能不能立馬走。」

  「一兩銀子一個人,銀子到手,他就走。」

  小叫花朝小船上的老翁大喊一聲:「喬老頭,六兩銀子的生意來了,別睡了,快起來幹活。」

  他這麼一喊,謝知非安心了不少,看來,這小叫花的確是常常帶人來。

  那個叫喬老頭的船夫正頂著個草帽,在船上睡大覺呢,聽到喊聲,張口便罵道:「他奶奶的,你就不能說二兩銀子一個人嗎!」

  「叫二兩銀子,你那小破船太寒磣,我叫不出口。」

  「寒磣你娘,滾!」

  喬老頭罵了幾句,招呼謝知非他們上船。

  朱青第一個上,黃芪最後一個上,兩人一個站船頭,一個站船尾,暗暗留神。

  饒是心大的李大俠,雖然嘴裡叼了根狗尾巴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目光沒有一刻離開過喬老頭。

  船上不比岸上,船夫一旦起了歹心,那可是要命的事。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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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鬼路

  喬老頭把船劃出去,瞥了眼船尾的黃芪,再看一眼面前的朱青,沒好氣道:

  「穿得人模人樣,眼睛怎麼就那麼瞎哩。」

  小裴爺火了,「啪」的打開扇子,「老頭,你說誰眼瞎?」

  「你們啊!」

  喬老頭朝岸上努努嘴:「沒瞧出來我是好人,那小叫花才不是個東西嗎?」

  嗯?

  小裴爺拿扇子的手一頓,「小叫花怎麼不是東西?」

  「他騙你們哩!」

  六人心頭同時咯噔一下。

  晏三合伸手拽住裴笑的胳膊,示意別說話,由她來問,「喬老頭,小叫花哪裡騙了我們?」

  「一天一兩銀子啊!」

  喬老頭朝晏三合嘿嘿乾笑幾聲,抬頭看了眼對岸:「最早五天,最遲十天半個月,你們別想從那山上下來,破財咯!」

  「為什麼?」

  喬老頭又嘿嘿:「我們河間府赫赫有名的唐老爺,可是想見就能見的?人家啊,誰都不肯見!」

  「誰都不肯見,那就一拒了之。」

  晏三合聽出這話裡的矛盾,「為什麼還要在山上耽擱這麼久?」

  喬老頭嘿嘿嘿嘿,「那是因為唐老爺有句話:見是緣分,不見是本分。」

  「這話什麼意思?」小裴爺納悶了。

  喬老頭朝小裴爺翻個白眼,沒理他。

  媽的,朝誰翻白眼呢!

  小裴爺被激怒了,正要理論理論,手上忽的又多了一隻胳膊,輕輕拍他兩下。

  剛剛一拽,這會一拍……

  小裴爺差一點沒樂出聲。

  晏三合收回手,勾起一點笑:「喬老頭,你聽聽我猜得對不對?」

  少見啊!

  喬老頭心說我在這河裡給人擺了一輩子渡,都是客人哭著求著讓我說個明白的。

  「小姑娘,那你猜猜看。」

  晏三合:「本分是不見,不見就直接讓人打道回府,可對?」

  喬老頭點點頭。

  晏三合:「山不高,爬上去最多一個時辰,所以一來一去也就半天時間,可你卻說最早也得花五天?可見這裡頭有蹊蹺。」

  喬老頭一雙濁眼透出些亮光。

  「什麼蹊蹺呢?」

  晏三合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自問自答:「蹊蹺藏在『見是緣分』這四個字裡。」

  喬老頭沒吱聲,謝知非有些忍不住,「為什麼?」

  「我猜……」

  晏三合:「這唐老爺一定設了什麼難題,想刁難一下訪客。這難題極難,得花點時間解,解開了,緣分自然就到了。喬老頭,我說得可對?」

  喬老頭一張嘴張開著,半天都不出話來。

  「看來我猜對了。」

  晏三合向謝知非看過去:「一天一兩,五天五兩,半個月就是十五兩,難怪小叫花說這生意要長長久久做下去,一本萬利呢!」

  喬老頭回了神,不甘心,又問道:「小姑娘,你再猜猜是什麼難題?」

  「不猜!」

  晏三合斷然拒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緣分,我們幾個要定了!」

  話音一落,原本耷眉耷眼的朱青幾個,突然心裡湧出萬丈的信心和勇氣:對啊,有晏姑娘在,死人都不怕,還怕活人個鳥!

  李不言甚至一嗓子唱出來——

  「西湖美景,三月天哪哎,

  春雨如酒,柳如煙哪哎;

  有緣千里來相會,

  無緣對面手難牽;

  十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

  若是千啊年啊有造化,

  白首同心在眼前。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除了晏三合外,所有人都被這歌聲給驚住了。

  黃芪:「……」怪好聽的。

  朱青:「……」還挺應景。

  小裴爺:「……」怎麼肥事,這歌像是唱到了我心裡。

  謝知非:「……」不會又是她那個媽教的吧?

  老喬頭:「……」這一船客人,個個不是凡品吶!

  ……

  下船不到片刻功夫,什麼豪氣,什麼信心,統統像行過船的水面,冒了些泡泡便沉寂了。

  眼前出現三條上山的路:

  一條平整寬闊,一看走的人就很多;

  一條是幾寸寬的野道,抬頭往上看一眼,什麼也看不到;

  還有一條樹木異常的茂密,往裡走幾步,只覺得陣陣寒意襲來,有些陰森恐怖。

  小裴爺心裡一聲「我草」,「這他娘的難題就開始了?」

  謝知非:「說吧,選哪一條?」

  李不言躲遠點,「別問我,我可沒長那個腦子。」

  朱青往退後,「我只會打打殺殺。」

  黃芪撓撓頭,「我爹娘都不識字。」

  所有人齊唰唰扭頭,齊唰唰看向晏三合。

  晏三合:「我也不知道。」

  小裴爺眼睛一瞪,扇子一收,朝所有人抱了抱拳:「在下告辭。」

  轉頭走幾步,他又折回來,走到晏三合面前,笑得一臉的賤樣。

  「沒事,我對你有信心,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見所有人都瞪著他,小裴爺笑一收。

  「看什麼看,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懂不懂?」

  所有人:「……」

  晏三合與李不言交換了一個「這人病入膏肓」的眼神,陷入深思。

  半晌,她抬眼問道:「這三條路,如果非要找一個形容詞來形容……」

  「這個太簡單。」

  小裴爺張嘴就來,「大路,小路,鬼路。」

  所有人:「……」別說,還真貼切。

  「唐老爺是唐岐令的學生,又是隱士,他擺出這三條路,多半有用意。大路意味著順利,小路意味著坎坷,鬼路……」

  晏三合心說這世上,再沒有人比她更明白鬼路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通往死亡之路。」

  話落,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黃芪嚇得頭一個表態,「那,那咱們還是選大路,你們看上面腳印多。」

  朱青皺眉搖頭:「見不到唐老爺的人,也很多。」

  李不言勾頭看小路一眼,「要不走小路吧,難是難點,總比沒命好,小裴爺和三爺的意思呢?」

  小裴爺白著一張臉,沒功夫說話。

  他在心裡熱烈問候唐老爺的祖宗八代呢!

  謝知非深吸一口氣,頭一回覺得攪屎棍的話聽著很順耳:「我也選小路。」

  晏三合:「為什麼?」

  謝知非反問,「唐老爺是個讀書人,讀書人不都講究中庸之道嗎?」

  晏三合:「我不同意。」

  謝知非:「……為什麼?」

  「鬼不可怕,人才可怕,人心比鬼恐怖多了,所以我選鬼路。」

  晏三合仰起頭,對上謝知非的眼睛,輕聲道:

  「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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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高手

  做人走人路,撞鬼踏鬼途。

  晏三合選的這條鬼途,鬼沒見到一個,墳見到一大堆,和水月庵後山的尼姑墳有的一拼。

  也不知道是身邊有個神婆坐鎮,還是一次一次的「開棺驗屍」,開出經驗來了,連小裴爺主僕二人都覺得,弄一堆墳包包就裝鬼路,特麼的,唐老爺這是在瞧不起誰?

  走到一半,兩邊的樹木突然稀疏很多,陽光透過樹葉照進來,鬼氣森森的感覺一下子沒了。

  小裴爺強烈的表達不滿,「就這?」

  黃芪緊緊跟上,「不帶這麼糊弄人的。」

  謝知非扭頭看了小裴爺一眼,小裴爺訕訕:「五十,你不覺得這鬼路做的有些草率?」

  「對啊!」

  黃芪繼續跟上,「連個鬼影子都沒碰到。」

  謝五十:「……」他們倆放的哪門子的屁?

  罵歸罵,三爺被他們說的心裡也沒底,「晏三合,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晏三合剛要回答,打頭陣的朱青忽然停了下來。

  小裴爺嗖的一下往晏三合身後縮,黃芪嗖的一下往小裴爺身後縮,速度驚人一致。

  謝五十一看這兩人,心就累得不行,「朱青,怎麼了?」

  朱青往邊上讓讓,「三爺,晏姑娘,你們看。」

  路的盡頭,背手站著一人,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紀,穿一身灰袍,整個人巨瘦,正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們。

  小裴爺從晏三合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他,他……是人是鬼?」

  晏三合指指地上的影子。

  原來是個人啊!

  小裴爺一下子又抖起威風來,「走,過去問問路。」

  晏三合點點頭。

  謝知非卻有些嫌棄的皺眉。

  瞧瞧他妹子,一臉沉穩,不急不躁,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魄。

  再看看裴明亭……

  長得人模人樣,穿得花枝招展,怎麼看都是繡花枕頭一包草,配不上。

  小裴爺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好兄弟心目中的形象,一會是賢婿,一會是草包,心很大的附在謝知非耳朵邊問一句。

  「我這一路表現的還行吧?」

  謝五十忍著嫌棄回了他一句:「嗯,天地廣闊,大有可為。」

  小裴爺:「……」

  不多時,六人便走到那人面前。

  朱青抱拳行了個禮,「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灰衣人冷著一張臉,「恭喜六位,第一關過。」

  這就算過了?

  六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敢相信。

  灰衣人退後一步,從腰間拔出一把軟劍,「下一關,是我。」

  這是要打架?

  李不言心裡樂開了花,心說打架這東西,她最喜歡,正愁好久沒有動手,全身骨頭癢呢。

  「我來!」

  灰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能打?」

  李不言也從腰間拔出軟劍,莞爾一笑:「必須能啊!」

  灰衣人:「除了你,還有誰能打?」

  李不言不服氣了,「怎麼,看不起女人打架啊?」

  灰衣人繼續問,「還有誰能打?」

  「我能打!」朱青上前一步,挺了挺胸。

  灰衣人也上下打量他一眼,「除了你,還有誰?」

  啥意思?

  敢情打個架還要挑個長得帥的?

  黃芪把朱青往後一撥,「廢話少說,我來和你打。」

  灰衣人依舊上下打量黃芪一眼,「餘下三人中,還有誰能打?」

  六人:「……」

  這人他媽的到底有什麼毛病?

  灰衣人冷笑一聲:「我數到三,一……二……」

  「我能接幾招。」

  迫於壓力,謝知非只得開口:「他們兩人一個肩不能挑擔,一個手不能提籃。」

  小裴爺急吼吼地瞅了眼謝知非:瘋了不成,萬一他真的找上你呢?

  謝知非沒作回應,假笑了一聲,「這位大哥,需要我陪你過幾招嗎?」

  灰衣人又往後退幾步,劍虛虛劃出一招,「不需要,你們四個一起上!」

  什麼?

  什麼?

  什麼?

  六人不由的再次打量起這個灰衣人來。

  身相普通,手上的劍普通,剛剛虛晃一招的招式也普通。

  就這麼一個普通人,怎麼有膽量敢一對四?

  功夫最好的李不言和朱青悄無聲息地對視一眼,兩人暗暗戒備。

  正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人既然敢放出「一對四」的狂言,那一定有與之相比配的實力。

  換句話說,眼前這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或許是個隱世的高手。

  「你們兩個……」

  灰衣人扭頭看向晏三合和裴笑,「看到樹下的矮桌沒有?」

  眾人抬眼望去。

  樹下果然有一張矮桌,桌上一張紙,一支筆,一方硯。

  「那紙有一千個方格,可以寫一千個字,你們倆挑個字寫得好的去把方格填滿。」

  灰衣人像一隻牧羊犬,看著六隻倒黴可憐的小羊,「什麼時候填滿,我什麼時候收劍。」

  裴笑:「填滿就行?」

  灰衣人給了裴笑一個「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晏三合追問,「有什麼標準?」

  灰衣人:「以唐老爺能入眼為標準。達不到這個標準,第三關也不用闖,滾蛋吧!」

  晏三合直覺不太妙,「打架傷不傷人?」

  灰衣人冷笑:「刀槍無眼,生死各由天命。」

  晏三合當場冷汗涔涔冒出來。

  唐老爺是唐岐令的學生,唐之未的師兄,唐之未一筆瘦金體已讓人嘆為觀止,那麼能讓唐老爺入眼的標準,絕對不會低。

  按理說,她的一筆字是好的,綽綽有餘能入唐老爺的眼,偏偏她在這邊寫著,那邊在生死搏命。

  搏命的人中,有她最好的姐妹,有在心裡暗暗惦記的人,有和她風裡來雨裡去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別說誰傷了,殘了,死了,就是一聲驚呼,一聲嘆息也會讓她心神大亂。

  而寫字最忌諱的,就是亂了心神。

  謝知非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抱了抱拳,「這位兄弟,沒必要做得這麼絕吧,咱們能不能商量商量換個別的?」

  「別的?」

  灰衣人手指著他們身後的路,言外之意要麼闖關,要麼滾蛋。

  哎喲喂,這是要把人逼上絕路啊!

  晏三合:「我們可以商量一下嗎?」

  「半盞茶的時間。」

  灰衣人說完,一撩衣衫,席地盤坐起來,整個人像老僧入定一般。

  朱青看他這個動作,心撲通一下狂跳起來。

  怪不得剛剛,他半點都沒有聽到數丈之外有人的呼吸,因為這人一呼一吸已經與天地融合。

  是個真正絕世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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