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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都市言情] [priest]有匪(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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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28:55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十章 忤逆

  周翡先是吃了一驚,像一條給打草棒子驚了的小蛇,下意識地躥進了旁邊的林子裡,可是跑了一半又回過神來,有點不放心,便尋了一棵大樹躲了上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心裡百思不得其解。

  她既不明白謝允為什麼肯替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送信,又不明白他為什麼好不容易逃了一宿,還要回頭自投羅網。他說的那些話分明狗屁不通,可是細想起來,居然又理所當然得叫人無從反駁。

  周翡前腳剛跑,謝允後腳便被一群披堅執銳的寨中弟子圍住了,周翡手中扣住一把鐵蓮子,小心地從樹葉縫隙中望過去,認出了好幾個頗為出類拔萃的師兄——看來李瑾容把四十八寨的精銳都埋伏在周以棠的小院附近了。

  這些人想必是得了李瑾容的指示,上來以後一句話都不說,直接動手,彼此間配合得極為默契。幾個人先守好四下,封住了謝允的退路,隨後三個使劍好手一擁而上,兩個輕功不錯的一前一後地躍上兩側大樹,以防他從樹上退走,另一邊則架起十三把長短弩,個個拉緊弓弦對準謝允,哪怕他是隻鳥,也能給他射成篩子。

  周翡悄悄地將頭伏得更低些,心裡琢磨著如果是她,會怎麼跑。她不喜歡躲躲藏藏,大約會落地到樹下,樹枝樹葉能替她擋一些暗箭,只要速度快、下手狠,看準一個方向,拼著挨上幾刀,總能殺出一條血路來。

  但她覺得謝允應該不會這麼做的,以他那出神入化的輕功,其他的本事必定也深不可測……再加上他那好似遊刃有餘的態度,周翡不怎麼擔心,反而有點好奇。

  誰知那謝允「哎呀」一聲,見有人砍他,本能地往後一縮,閉著眼將竹笛往前一遞,竹笛當場被削短了一截,他好像嚇了一跳,提衣擺在樹枝上雙腳連蹦了三下,手忙腳亂地東躲西藏,轉眼身上又多了幾道破口,成了個風度翩翩的叫花子,在刀光劍影裡抱頭鼠竄。

  周翡:「……」

  「什麼情況?」周翡納悶地想道,「這是傳說中的深藏不露?」

  就在這時,只聽「噗」「噗」幾聲,數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取謝允。

  周翡吃了一驚,手中鐵蓮子差點甩出去,便見那謝允竟如風中飄絮似的,憑空往上躥了三尺有餘,身法漂亮得流雲飛仙一般。

  周翡手指輕輕一攏,將鐵蓮子攏回了手心,心想:「果然還是厲害的。」

  然而她的心還沒完全落在胸口,謝允便重新被三個劍客追上,他驀地將手一抬,周翡精神一震,等著看他的高招。

  結果就見此人將手中竹笛往下一拋,叫喚道:「哎哎不打了,不打了,我打不過你們!啊!小心點,要戳死人了!」

  三把劍架在那「流雲飛仙」的脖子上,將他從樹上捉了下來,謝允為防誤傷,努力地將脖子伸得長長的:「諸位英雄手下留情,你家老大說不定還要找我問話呢,抹了脖子我就不會說啦。」

  旁邊樹上的周翡方才心情起落實在太大,一時神色有些木然。

  這時,人群忽然一靜,一行弟子分開兩邊,紛紛施禮,是李瑾容來了。

  不知是不是周翡的錯覺,她覺得李瑾容好像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忙將身形壓得更低了些。

  「李大當家。」謝允遠遠地衝她笑了一下,目光在自己脖子上架的三把劍上一掃。

  李瑾容是不怕他在自己眼皮底下耍什麼花樣的,當時矜持地點了一下頭,架著謝允的三把劍同時還入鞘中。謝允十分後怕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把,隨後從袖中摸出一塊模樣古樸的令牌,低頭看了一眼,笑道:「這就是安平令了,『國運昌隆』,真是大吉大利,也沒保佑我多逍遙一會。」

  李瑾容的目光從他手上的令牌掃過,尖刻地說道:「當年秦皇做『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之傳國玉璽,也是好大的口氣,好天長地久的吉利話,那又怎樣?二世而亡、王莽叛亂、少帝出奔——最後落得高樓一把火,玉石俱焚罷了。」

  周翡從未聽她娘說過這麼長一篇話,幾乎以為她被周以棠附體了。

  謝允搖搖頭,抬手便將那塊「安平令」掛在了旁邊的樹枝上。

  李瑾容目光一閃:「你不是說它在你在麼?」

  謝允笑道:「晚輩千里而來,本就是為了送信,安平令不過是塊小小信物,如今信已經送到,這東西就是愚鐵一塊,再為了它拚命,豈不是本末倒置了麼?」

  李瑾容越發陰沉:「信已經送到?你真以為自己隨口吹一支不倫不類的曲子,就能保命了?我不妨告訴你,你要找的人根本就不在這裡。」

  樹上的周翡一愣——對啊,大當家為了不驚動她爹,連她那頓揍都賒著了,豈能任憑謝公子在周以棠院外大搖大擺地吹笛子?難道院子是空的?

  她一時有些緊張,卻也不知為誰緊張,她娘總不會害她爹的,可見這封信裡有什麼干係,可是謝公子這封「信」要是終究送不到,他會不會變成年底的餃子餡?

  她在這「皇上不急那什麼急」,謝允卻渾然不在意似的,慢條斯理地對李瑾容道:「大當家,時也命也運也。倘若今天這信送不到,那不過是我的時運——只是您的時運、周先生的時運,是不會因為我們這些小人物變化的。該來的總會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大當家心裡想必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否則怎麼連一支小曲都不敢叫周先生聽?」

  這話明顯激怒了李瑾容,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當我不會殺你?」

  她話音沒落,不遠處垂下的弩箭立刻重新搭了起來,每個人的手都按在了兵刃上,氣氛陡然肅殺,一個年輕弟子手上的小弩不知怎麼滑了一下,「嗡」一聲,那細細的小箭直衝著謝允後心飛了過去,不料行至中途,便被一顆鐵蓮子當空撞飛,周翡感覺這謝公子看著唬人,恐怕是一肚子敗絮,沒什麼戲唱了。她翻身從大樹上一躍而下,叫道:「娘!」

  李瑾容頭也不抬道:「滾。」

  周翡非但沒滾,反而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幾步,側擋在謝允面前,用餘光瞟了一眼掛在樹枝上的令牌,見它色澤古舊,光彩黯淡,實在像個扔當鋪裡都當不出一弔錢的破爛。

  「大當家,」周翡行了個同寨中其他弟子別無二致的子侄禮,低聲道,「大當家昨天夜裡說過,只要他交出這塊牌子就可以走了,既然這樣,為何現在出爾反爾?」

  「周翡,」李瑾容一字一頓道,「我命你閉門思過,你竟敢私自逃出來,今日我非打斷你的腿不可,給我滾到一邊去,有的是功夫料理你!」

  方才一位持劍的弟子忙道:「大當家息怒——阿翡,聽話,快閃開。」

  周翡這輩子有兩個詞學不會,一個是「怕」,一個是「聽話」,說來也奇怪,其他人家的孩子倘若從小在棍棒下長大,總會對嚴厲的長輩多有畏懼,偏偏她離奇,越打越擰,越揍越不怕。

  周翡不躲不閃地迎著李瑾容的目光:「好,那咱們都一言為定,大當家記得你的話,把他送出四十八寨,我站在這讓你打斷腿。」

  方才一直跟個天外飛仙一樣的謝允這會終於吃了一驚,忍不住道:「哎,那個……」

  李瑾容怒道:「拿下!」

  旁邊持劍的弟子小聲道:「阿翡……」

  李瑾容斷喝一聲:「連那小孽畜一起給我拿下!」

  幾個弟子不敢忤逆大當家,又都是看著周翡長大的,不太想跟她動手,磨蹭了好半天,終於有一人將心一橫,橫劍遞了一招起手式,同時直對周翡使眼色,叫她認錯服軟。

  誰知那小崽子全然不會看人眼色,她的刀被牽機攪碎了,不知從哪摸來一把劍,正經八百地回道:「師兄,得罪了。」

  然後她一抖手腕,長劍利索得彈了出來,劍鞘崩起來老高,毫不留情地翹掉了那弟子的兵刃,幾個師兄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眼見她不肯讓步,也不敢在李瑾容面前放水,當下有四個人圍上來,兩柄劍一上一下刺向謝允,剩下一刀一劍向周翡壓過來,想叫她用長劍去架,周翡平日裡是用窄背刀的,比這劍不知硬出多少倍,那兩個弟子料想她內力不足,只許一招壓住她手中劍,叫她沒法再搗亂,也不至於傷了她。

  哪知道周翡素日為躲著李晟,慣常藏鋒,單刀乃是一面刃,剛硬無雙,藏比放要難太多,除此以為,她還十幾年如一日地做夢要打敗李瑾容,天分本不低,心氣比天分還高,根本未曾將其他弟子放在眼裡,只見她飛快地後退一步,騰出一隻手來用力推了謝允一把。

  謝允也是出息得很,應聲而倒,毫不猶豫地被個小女孩推了個大跟頭,正好避過那兩劍,還給周翡騰了地方,隨即她以左腳為軸,橫劍胸前,驀地打了個旋,只聽一片讓人耳根發麻的金石之聲,她以劍為刀,撞開了三把劍,而後軟軟的劍身纏上最後一把鋼刀,那拿刀人只覺得一股大力捲過來,手中刀不由脫手,竟被周翡攪成了兩截!

  連李瑾容都微微吃了一驚,隨即李大當家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火頓時更大了,一把抓向周翡的後背。

  周翡雖然頂嘴吵架毫不含糊,時常有些大逆不道的幻想,但真跟她娘動手,她還是不太敢實踐,當下一個輕巧的「燕子點水」躥上了樹,用劍柄一卡樹梢,打了個旋,頭也不回地避開李瑾容第二掌,險而又險地跟著折斷的樹枝一起落了地,上躥下跳真可謂一氣呵成。

  旁邊幾個大弟子看得心驚膽顫,唯恐周翡這麼滿場亂竄真激怒了他們大當家,盛怒之下把她打出個好歹來,忙上前來截,封死了她的退路。

  正這當,只聽一人叫道:「住手!」

  方才還有些緊張的謝允倏地放鬆了,重新露出他那副神神叨叨的笑臉,他從地上爬起來,彈了彈身上的塵土,又整了衣襟,從容不迫地衝來人行禮道:「後學見過周先生。」

  「不敢當。」周以棠緩緩地走過來,他腳步並不快,甚至有些虛浮,屈指在周翡腦門上敲了一下,叱道,「沒規矩。」

  然後他和不遠處的李瑾容對視了一眼,目光緩緩轉向掛在樹上的令牌上,輕聲道:「師徒之情,周某已經還了,如今我不過是一個閉目塞聽的廢人,還來找我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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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29:06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十一章 風雲

  謝允微笑道:「我不過就是一個路過的信使,恩情還是舊仇,我是不知道的,只不過周先生如果不想見我,大可以不必現身的,是嗎?」

  周以棠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要是我根本沒聽見呢?」

  「那也沒什麼,」謝允心很寬地回道,「聽不見我笛聲的,不是我要找的人,蜀中鐘靈毓秀,風景絕佳,這一路走過來大飽眼福,哪怕無功而返,也不虛此行。」

  隨後他眼珠一轉,又不輕不重地刺了周以棠一句,笑眯眯地說道:「鯤鵬淺灘之困,蒼龍折角之痛,我等河鯽聽不明白,先生不必跟夏蟲語冰。」

  周以棠沒跟他一般見識,他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褶皺,笑起來的時候也有,總是顯得有些憂慮,周以棠深深地看了謝允一眼,說道:「小兄弟,你很會說話。」

  「慚愧,」謝允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晚輩這種不用廢就已經很柴的貨色,也就剩下跑得快和舌頭長兩種用場了。」

  周以棠的目光轉向李瑾容,兩人之間相隔幾步,卻突然有些相顧無言的意思。

  周以棠低聲道:「阿翡,你把樹上的令牌給爹摘下來。」

  周翡不明所以,回頭看了看李瑾容。

  她從未在李瑾容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色,傷心也說不上傷心,比起方才抓她時的暴怒,李瑾容這會甚至已經平靜了下來,只是雙肩微微前塌,一身盛氣凌人的盔甲所剩無幾,幾乎要露出肉體凡胎相來。

  李瑾容啞聲道:「你不是說,恩情已償了麼?既然恩怨已經兩訖……」

  「瑾容,」周以棠輕輕地打斷她,「他活著,我們倆是恩怨兩訖,我避走蜀中,與他黃泉不見。如今他沒了,生死兩隔,陳年舊事便一筆揭過了,你明白麼?」

  李瑾容面色倏地變了——他知道!

  周以棠知道梁紹死了,那麼那些……她費盡心機壓下的、外來的風風雨雨呢?

  他是不是也默不作聲的心裡有數?

  李瑾容不是她懵懵懂懂的小女兒,僅就隻言片語,她就明白了方才謝允與周以棠那幾句機鋒。

  「聽不見我笛聲的,不是我要找的人」——她早該明白,周以棠這樣的人,怎麼肯十幾年如一日地偏安一隅、「閉目塞聽」呢?

  李瑾容愣了許久,然後她微微仰起頭,藉著這個動作,她將肩膀重新打開,好似披上了一件鐵墊肩,半晌,輕輕地呵出一口氣來。

  周翡看見她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然後垂下目光,對自己說道:「拿給你爹吧。」

  那塊舊令牌手感非常粗糙,周翡隨便摸了一把,摸出了好幾種兵刃留下的痕跡,這讓那上面原本華麗古樸的篆刻透露出一點凝重的肅殺來。

  「先父在世時,哪怕插旗做匪,自污聲名,也要給天下落魄人留住四十八寨這最後一塊容身之地。」李瑾容正色道,「我們南北不靠,以十萬大山為壁,洗墨江水為壘,有來犯者必誅殺之。先人遺命不敢違,所以四十八寨以外的地界,我們無友無故,無盟無黨,就算是你也一樣。」

  周以棠神色不動:「我明白。」

  李瑾容將雙手攏入長袖中:「你要是走,從此以後,便與四十八寨再無瓜葛。」

  周翡猝然回頭,睜大了眼睛。

  「我不會派人護送你,」李瑾容面無表情地說道,「此去金陵天高路遠,世道又不太平,你且多留些日子,修書一封,叫他們來接你吧。」

  說完,她不再理會方才還喊打喊殺的謝允,也不管原地目瞪口呆的弟子們,甚至忘了打斷周翡的腿,逕自轉身而去。

  周以棠的目光追了她老遠,好一會,才擺擺手,低聲道:「都散了吧——晟兒。」

  李晟默默地從他身後走出來:「姑父。」

  他自認為比周翡聰明一點,事先想到了周以棠多半不在他平時的住處,因此從自己屋裡溜出來之後,就漫山遍野地去找。李晟自己分析,周以棠身體不好,怕冷怕熱怕潮濕,李瑾容平時照顧他那樣精心,給他安排的地方一定不能背陰、不能臨水、不能窩風、路也不能不好走。結果他十分縝密地依著自己的推斷在四十八寨裡摸了一大圈,連周以棠的影子都沒找著。

  誰知最後無功而返,卻碰見周以棠在他那小院不遠的地方,靠著一棵老樹站著,正在聽不遠處飄來的一陣笛聲。

  李晟跟他同來,自然看見了周翡一劍挑了寨中四位師兄的那一幕,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他也不去看周翡,眼觀鼻鼻觀口地戳到了周以棠面前。

  周以棠道:「你去跟大當家討一塊令牌,就說我要的,這位小兄弟是我的客人,請她放行。」

  李晟不敢耽擱,轉身走了。

  「多謝周先生。」謝允眉開眼笑道,「我這不速之客來時翻牆鑽洞,走的時候總算能看看四十八寨的大門往哪開了。」

  「你姓謝,」周以棠道,「是和謝相有什麼關係麼?」

  「不錯,一筆寫不出倆謝,」謝允一本正經道,「我和他老人家八百年前是一家,老家祖墳肩並肩。不過八百年後麼,他在廟堂之高,我在江湖之遠,我們倆相得益彰,算是八拜的神交吧。」

  周以棠見他滿嘴跑馬,沒一句人話,乾脆也不問了,衝他拱拱手,招呼上周翡,慢慢地走了。

  那天之後,周翡就沒再見過謝公子,據說是已經下山走了,還替周以棠帶走了一封信。

  謝允離開後一個多月,有人十分正式地叩山門求見四十八寨大當家李瑾容,李瑾容卻沒有露面,只命人開門放行,讓周以棠離開。

  那天,四十八寨漫山的蒼翠欲落,碧濤如海,微風掃過,簌簌而鳴。

  周以棠獨自一人緩緩走下山,兩邊崗哨早接到命令,一左一右地開門讓路。他回頭往來路上看了一眼,沒看到想看的人,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似乎是自嘲。就在這時,有人高聲道:「等等!」

  周翡腳不沾地地從四十八寨中追了出來:「爹!」

  李大當家說不攔著周以棠,可沒說不攔著令牌都沒有的周翡,山門前幾個崗哨異口同聲道:「師妹止步。」

  周翡才不聽那套,她不知又從哪找了一把差不多的窄背刀,離著數丈遠就把鐵鞘一扔,堪堪卡住了鐵柵,兩個崗哨一人持刀,一人持槍,同時出手截她,周翡一弓腰,長刀後背,將兩人兵刃彈開,側身硬闖,山門間頓時落下七八個守門弟子,團團將她圍住。

  周以棠一臉無奈:「周翡,別胡鬧,給我回去!」

  周翡只覺得那眾多壓在頭頂的刀劍像一塊掙不開、甩不脫的五行山,她雙手吃勁到了極致,關節處泛起鐵青色,咬牙道:「我不!」

  周以棠:「阿翡……」

  周翡:「她不讓別人送你,我送你,大不了我也不回來了!」

  周以棠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前來接他的人中,為首一個是個三十五六的漢子,一身黑甲,身形精幹俐落,見周以棠目光掃過來,那穿黑甲的人立刻上前道:「末將聞煜,奉命護送先生前往金陵,您有什麼吩咐?」

  「原來是『飛卿』將軍,幸甚。」周以棠一指周翡那卡得結結實實的刀鞘,說道,「這孩子讓我寵壞了,擰得很,叫將軍見笑了,我雙手經脈已斷,可否請將軍搭把手?」

  聞煜笑道:「周先生客氣。」

  說完,他並不上前,隔著老遠一甩手,打出一道勁力,不輕不重地敲在周翡的刀鞘上,刀鞘應聲而落,四十八寨門前六丈高的兩扇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咣當」一下合上了。

  周翡被七八個守衛牢牢地壓制在原地,含怒抬頭,狠狠地盯住聞煜。

  黑甲的男人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令愛要記恨上我了。」

  「她還小,不懂事。」周以棠搖搖頭,彎腰撿起那一截鐵刀鞘,它先是被鐵門卡,又被聞煜彈了一下,上面頓時多了兩個凹陷,周以棠便向周翡道,「這刀一般,以後爹替你尋把好的。」

  周翡不吭聲,奮力地將那些壓著她的刀劍往上推去,她一口氣分明已經到了頭,胸口一陣刺痛,依然賭氣似的半寸也不願退卻。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周以棠看著她道。

  周翡不想聽他扯些「捨生取義」之類的廢話,充耳不聞地避開他的視線,手中長刀不住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然後毫無預兆地再次突然崩斷,迸出的斷刀狠狠地插在地上,那守衛用刀背壓住了她的雙肩。

  「我不是要跟你說『捨生取義』,」周以棠隔著一扇鐵門,靜靜地對她說道,「阿翡,『取捨』不取決於你看重什麼、不看重什麼,因為它本就是強者之道,或是文成,或是武就,否則你就是螻蟻,一生只能身不由己、隨波逐流,還談什麼取捨,豈不是貽笑大方?好比今天,你說『大不了不回來』,可你根本出不了這扇門,願意留下還是願意跟我走,由得了你麼?」

  聞煜聽周以棠與這女孩輕聲細語地說話,還以為他要好言哄勸,誰知他說出了這麼無情的一番話,別說那小小的女孩,就連他聽著都刮得臉疼。

  周翡愣住,眼圈倏地紅了,呆呆地看著周以棠。

  「好好長大吧。山水有相逢,山水不朽,只看你何時能自由來去了。」周以棠說道,「阿翡,爹走了,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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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二章 秀山

  有道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此一去,便是三年。

  李妍一手拎著個大籃子,一手拽著根竹竿,閉著眼,讓人拿竹竿牽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洗墨江邊走,邊走邊喋喋不休地問道:「還有多遠啊?我都聽見水聲了,到江邊了嗎?」

  給她牽竹竿的不知是寨中哪一門的弟子,是個小少年,跟李妍差不多大,一跟她說話就臉紅,說話像蚊子叫。然而還不等他開口嗡嗡,李妍就覺得手中的竹竿被人一拉一拽,她「哎呀」一聲叫了出來,睜眼就看見李晟一臉不耐煩地站在她面前。

  李妍嗷嗷叫道:「你幹什麼呀!嚇死我啦!」

  李晟看也不看她,沖那手足無措的少年點了個頭,很溫和地說道:「她毛病太多,別慣得她蹬鼻子上臉,老來欺負你們。」

  那弟子臉更紅了,囁嚅半晌說不出話,飛快地跟李晟打了聲招呼,腳下生風似的跑了。

  李妍也很想跑,但在江邊崖上不敢——她怕高,從崖上往下看一眼,能自己想像出七八種摔死的姿勢,所以才不敢睜眼,讓人拿竹竿拉著她走。

  就在她腿肚子有些抽筋的時候,李晟一把揪住她的後領,將她凌空拎了起來。

  李妍當場嚇瘋了:「哥!大哥!親哥!饒命啊!殺人啦!」

  李晟充耳不聞,直接把她拎到了崖邊,青天白日下的洗墨江中水霧散盡,江水兇猛異常,兩岸高懸的石壁險險地自高處垂下,牽機的嗡嗡聲與嘈雜的水聲混在一起,結成一股聲勢浩大的怒吼,衝著兩岸撲面而來。

  李妍:「……」

  李晟鬆手把她往旁邊一撂,沒好氣道:「叫什麼叫,有什麼好怕?我又沒要把你扔下去。」

  他話音沒落,便見他這長臉的妹妹膝蓋一軟,順勢蹲下了。李妍把她那大籃子隨手往旁邊一放,然後一手拽著地上生出的草莖,一手抱著李晟的大腿,顫顫巍巍地吸了兩口氣,醞釀好情緒,放聲大哭。

  李晟感覺自己待過的那個娘胎被深深地侮辱了,恨不能把她一腳踹下去。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微微的震動,洗墨江中牽機有異動,李妍嚇了一跳,死命扒在李晟的大腿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意意思思地往下一瞄。

  只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盤腿坐在江心小亭裡,手裡拎著一根柳條,喝道:「周丫頭,今天牽機全開,你小心了!」

  他柳條所指的地方站著一個少女,水太黑,從上面看不清水下的石柱和牽機,她就像是憑空站在水面上一樣。

  周翡手裡也拎著一根柳條,一動不動地閉目而立。

  李妍奇道:「阿翡這是要做什麼?」

  她話音沒落,只聽「嗡」一聲響,周翡陡然躍起,比她更快的是浮起來的牽機網,她腳下的石柱肯定是已經沉下去了,同時,一張密密麻麻反光的大網自下往上兜了起來。

  李妍驚呼出聲,周翡一抖手腕,軟綿綿的柳條被內力一逼,陡然繃直,鋼索似的掛上了一條牽機,竟沒被牽機線割斷!

  周翡借力一旋身,精準地從牽機網上的一個縫隙中鑽了過去,致命的牽機線把日光與水光凝成一線,近乎瀲灩地從她臉上閃過,周翡卻看都沒看一眼,倒像是已經鑽慣了。

  隨即柳條柔韌地彈開,一片剛剛長出的嫩葉被削去了一半,周翡輕輕地落在了另一塊石頭上。

  那石頭已經沒有了根基,全靠兩根牽機線拽著,在江中飄飄蕩蕩,連帶著周翡也跟著上下起伏。從水中拉起的牽機大網鋪天蓋地地撐在她頭頂四周,這時,一滴水珠緩緩地凝結成型,倏地落在了周翡的睫毛上,周翡飛快地一眨,將那顆水珠抖了下去,同時一低頭抽出了腰間長刀,她腳下的巨石驟然下沉,江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整張牽機線的大網毫無預兆地收縮,要把她纏在中間。

  李妍嚇得大叫一聲,險些將她哥的褲子拽下來,李晟居然也沒顧上揍她。

  只聽江中那低迴的「嗡嗡」聲驟然尖銳了起來,周翡驀地劈出一刀,李晟下意識地往後一躲,彷彿隔著寬寬的江面都能感覺得到那一刀無匹的睥睨無雙。

  她的刀刃與一根牽機線相隔一個極小的角度,閃電似的擦著那牽機線劃過,從兩根牽機線交叉的地方破入,早已經沒有了幾年前撞南山的橫衝直撞,她的刀口幾乎是無聲無息的,無雙的薄刃如切入一塊豆腐,輕飄飄地挑開了那兩根牽機線,然後驟然加速,挽刀如滿月,牽機線的網牽一髮而動全身,只這一刀,便被她活活豁出了一個供一人通過的洞口。

  李晟驀地攥緊了拳頭,雖然只有一刀,但她的眼光非得極毒辣,才能從成百上千根牽機線中找到能動的,她出刀必須準,準到對著蒼蠅左翅膀捅下去,不傷右翅的地步,才能分開咬合的牽機線,而後內息必不能斷,才能大力推開這江中巨怪的觸手——三年前她閉著眼撞大運,雙手拿刀,用盡全力,接連好幾個「撞南山」方才撼動的牽機線,如今已經能化在不動聲色中了。

  周翡撥開牽機線,立刻縱身而出,她剛一脫困,密密麻麻的牽機線便縮成了一團,將她方才落腳過的那塊石頭生生絞碎,周翡在空中一個利索的「龍擺尾」,手裡的柳條捲上牽機線,那柳條鞭子一樣,竟周翡蕩起一丈來高,然後她果斷一鬆手,柳條沒了氣力支持,頓時斷成了三截。

  周翡拽住了崖上垂下來的一根麻繩,飛身一蕩,悠到了江心小亭的屋頂,她從屋頂翻下來,把長刀一收,招呼也不打地把手伸向魚老面前的一個果盤,挑了一顆當不當正不正的紅果,攥在手心裡擦了兩把,直接咬了一口,原地轉了一圈,對魚老道:「唔……真酸,太師叔,怎麼樣,一個破口都沒有。」

  「你你你……」魚老盯著缺了一塊的紅果盤子,這叫一個抓心撓肝,恨不能把周翡的腦袋揪下來補上那空缺,當即怒罵道,「混賬!」

  周翡莫名其妙:「我怎麼又混賬了?」

  魚老暴怒道:「誰讓你拿的?」

  「嘖,好稀罕麼,又不甜。」周翡嫌棄地瞥了一眼那被她咬了一口的小紅果,「那我給你放回去唄。」

  她說完,不待魚老反應,直接把缺了一塊的果子丟回到了盤裡,那紅果被她染指,本已經其貌不揚,還不肯在正位置上待著,嘰裡咕嚕地滾了兩下,扭著個歪脖朝天,上面還有個牙印。

  魚老:「……」

  下一刻,周翡燕子似的從江心小亭一躍而出,堪堪躲開了她太師叔盛怒的一掌,起落兩下,重新攀上崖上垂下的麻繩,三蕩兩悠就爬了上去,還對底下氣得跳腳的魚老大放厥詞道:「老頭你好小氣,我不跟你玩了!」

  魚老的咆哮迴蕩在整條洗墨江裡:「小兔崽子,我要叫你娘打死你!」

  李晟一見她上來,立刻強行把自己的大腿從李妍手裡抽了出來,轉身就要走,李妍不小心又往洗墨江裡看了一眼,第三次想站起來失敗,只好匍匐在地,跟大眼肉蟲子一樣往前拱了幾下:「哥,怎麼阿翡上來你就走啊?你走就走了,倒是拉我一把啊!」

  李晟頭也不回,用上了輕功,溜得飛快。

  李晟當年從洗墨江歷險回去,幾乎做了三個多月的噩夢,聽見洗墨江仨字都能打個激靈,頭一次聽李妍說周翡每天沒事往洗墨江跑的時候,他覺得周翡肯定瘋了。

  剛開始,周翡跑來和魚老說她要過牽機的時候,魚老不知從哪翻出了一個鐵面罩扔給她,當著她面說她「資質差,功夫爛,輕功似秤砣,心比腰還粗,除了找死方面有些成就外,也就剩下臉長得勉強能看,萬萬不能失去這唯一的優點,所以得好好保護,不能破相」。

  周翡脾氣壞得修都修不好,李晟覺得她非得當場翻臉不可,誰知她居然一聲沒吭就把面罩接過來戴上了,並且從此三年如一日,年節無休止。

  剛開始,牽機只能在魚老的看護下開一小部分,繞是這樣,她也是每天帶著一身驚心動魄的血印子走,等稍稍適應,魚老就會給她加牽機線。

  李晟曾經一度不服輸,周翡既然可以做到,他又有什麼做不到的?

  他甚至跟著下去過兩次……結果發現就是做不到。滿江的牽機線出水的時候,他好不容易忘卻的噩夢仿如重現,第一次他入了江中,一下手忙腳亂,差點被斬首,是周翡看不下去把他拎了出去。

  第二次他鼓足勇氣,發誓不會傻站在原地,結果慌張之下直接落了水,要不是魚老及時撤開水中牽機,他大概已經被切成了一堆碎肉。

  李晟永遠都忘不了,冰冷的江水中,牽機線殺氣騰騰地從他身邊游過的感覺,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下過洗墨江。

  李晟不想見周翡,悶頭往回走,抄了近路,直接拐進了一片野生的小竹林,而後他腳步倏的一頓:「姑姑?」

  李瑾容負手站在林間,肩上落了兩片葉子,大概是已經等了好一會,對他點了個頭,吩咐道:「去叫阿翡,你們倆一起過來找我。」

  「是,」李晟先是應了一聲,又問道,「去哪裡找您?」

  「秀山堂。」李瑾容說完就走了。

  李晟原地愣了一會,險些跳起來——秀山堂是領名牌的地方,寨中很多弟子被師父直接領過去,當場考校,要是可出師的,考校完,直接就可以領進去做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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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三章 摘花

  秀山堂在一片谷地,視野開闊,有前後兩個院,顯得十分氣派。

  前院人聲喧鬧,寨中人進進出出,都要在這登記名牌,一夥年輕弟子正要奉命出門辦事,大概是難得撈著一個出去放風的機會,一個個美得屁顛屁顛的,那邊登記,他們在這邊「嘰喳」亂叫地互相打鬧,正在興頭上,迎面撞見李大當家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年輕弟子們當場嚇成了一群小雞仔,縮脖端肩地站成一排,戰戰兢兢地齊聲問好。

  李瑾容沒有停留,徑直帶著周翡和李晟轉到了後堂。

  後堂的主管是個圓臉的中年漢子,名叫馬吉利,人如其名,長得十分喜慶,一開口就讓人覺得他要拜年。

  馬吉利帶著個滿頭鶴髮的老婦人早早迎出來等著,隔著老遠便作揖道:「大當家好。」

  「馬兄,」李瑾容點了個頭,隨後又沖馬吉利身後的老婦人說道,「叫老夫人久等了。」

  那老婦人看著不像江湖人,像個小有積蓄的鄉下老太,她手中提著把木頭枴杖,遠遠地衝周翡他們笑,很是慈眉善目。

  這老婦人姓王,原是四十八寨中「瀟湘」一派掌門人的未亡人,亡夫死後,因為門派內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後輩人,她便以老朽之身暫代一寨之主。

  「不急不急,我也剛到,」王老夫人說道,她一開口,更像個鄉下老太太了,「老啦,腿腳不靈便,我提前一點慢慢走過來,省得煩你們等……啊喲,瞧瞧,晟兒比你姑姑高一頭了,真是個大小伙子!還有小阿翡,快來,扶我老婆子一把,有日子沒上婆婆那玩了吧。」

  周翡稀里糊塗地被她塞了幾塊糖,正好餓著,乾脆很捧場地吃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來秀山堂做什麼。

  馬吉利將他們引入後堂正院,只見那有一座高台,台上豎著四十八根拔地而起的大木頭柱子,每根柱子下都站著一個人。

  馬吉利笑道:「這就是咱們後堂專門考校弟子的地方了,你們以前的師兄師姐們給這四十八根大柱子起了個名,叫做『摘花台』。這四十八根立柱代表咱們四十八寨,每根木柱下都一個門派的守柱人,你們要在三炷香的時間內,儘量取到上面的紙窗花。」

  馬吉利伸手一指,周翡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見那些大木頭柱子頂上有個小鉤,勾著一片巴掌大的窗花,紅紙裁就,有的是人相,有的是亭台樓閣,非常精巧。

  馬吉利接著道:「方法不限,十八般武藝都能用,哪怕你用三寸不爛之舌,能說動守柱的師兄給你讓路也可以。三炷香內,能取下兩張紙窗花,就算通過,自此可出師,但有一條——」

  馬總管笑容可掬地搓了搓手,好像還頗為不好意思似的:「這些紙窗花都是我閒來無事自己剪的,見笑,手藝不佳,紙也脆,一扯就壞,『摘花』的時候千萬小心,碰破了的可就不算數了。」

  周翡抬頭看了看那些活潑生動的紙窗花,感覺馬總管真是幹一行精一行的典範,她問道:「怎麼能算是摘下來?是拿到手就算,還是要等到徹底下台才算?」

  馬吉利道:「阿翡心思真實縝密。」

  周翡乾笑了一聲,她這點心眼,實在是被魚老坑出來的。魚老這輩子說話就沒算過數,比如,說好了開牽機帶六塊落腳石,等她好不容易跳出這六塊落腳石牽機線的範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轉眼發現腳底下落腳石又動了——魚老說了,雖然說好了開六塊落腳石,可沒說老是那六塊不許換!

  周翡往往無言以對,只好在洗墨江裡被牽機到處追殺。

  馬吉利對她解釋道:「不是拿到為準,也不是下台為準——以落地為準,你在上面的時候,守柱人可以和你爭搶,等你落了地,守柱人便不能再動手,否則摘花台上的守柱人一擁而上怎麼辦?再者說,真讓年輕一輩的小弟子贏過師兄師姐,未免太苛刻。」

  李晟對著摘花台多看了幾眼,問道:「馬叔,那根空著的柱子可是我李家寨麼?」

  「不錯,」馬吉利道,「大當家這些年忙於寨中事務,沒收過弟子,李家寨沒有守柱人,因此那根柱子一直是空著的——哎,小子,拿到空柱上的紙花可不算。」

  這時,李瑾容忽然開口道:「往日空著,今天既然我來了,四十八柱就能湊齊了。」

  馬總管和王老夫人都吃了一驚。

  李瑾容隨便從旁邊的兵器架子上抓了一把重劍,單手拎起來掂了掂,緩步走到李家寨的立柱下面,旁邊四十七個弟子頓時如臨大敵,連腰都直了幾分,齊刷刷地叮囑周翡和李晟。

  馬總管嘴角抽了抽,感覺這倆孩子今天恐怕不順利,連忙拍馬屁道:「大當家說笑了,您往這一站,也就是讓摘花台看著整齊罷了,別說是咱們寨裡的小娃娃,就是北斗首座『貪狼』親至,敢上您那立柱嗎?」

  說完,他唯恐自己說得太隱晦,又忍不住提點周翡和李晟道:「四十八根柱子,取下兩張紙花就可以了,四十八寨各有所長,咱們習武之人一招鮮便能吃遍天,也不用面面俱到,挑你擅長的就行——你們倆誰先來?」

  周翡沒吭聲,李晟看了她一眼,說道:「我吧。」

  「應該,長幼有序,」馬吉利喜氣洋洋地應道,隨後揚聲道,「四十八寨子弟上摘花台,燃香——」

  周翡揉了揉耳朵,總覺得馬叔以前恐怕是個民間「大操」,朗朗一開口,下一句就能蹦出個「請新娘落轎」、「本家賞錢一百二十吊」之類的。

  然而馬叔沒有嗷嗷紅白喜事那些詞,他看著走入摘花台的李晟,逐字逐句地念起了門規:「第一條,不得濫殺無辜,第二條,不得姦淫擄掠……」

  三十三條門規念罷,馬吉利停頓了一下,又字正腔圓道:「我輩中人,無拘無束,不禮不法,流芳百代不必,遺臭萬年無妨,但求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己!」

  周翡聽得一愣,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馬吉利,見他胖嘟嘟的小圓臉繃了起來,竟是說不出的莊重。

  李晟謹慎地觀察了一下摘花台上四十八根木柱的位置,然後身形一晃,直奔「千鐘」那根木柱而去。李晟心思機巧多變,再花哨的小巧功夫,他看一遍就能明白個八九不離十,正與講究以力制巧的千鐘相剋。

  守柱的弟子橫過一戟要攔住他的去路,李晟身形陡然拔地三尺,穿花繞樹似的繞著柱子盤旋而上,守柱的弟子正待要追,李晟卻突然回身,抽出腰間兩把短劍居高臨下地一撲,使了個「泰山傾」,守柱的弟子反應不及,仰面將長戟上推硬扛,李晟雙腿夾住木柱,靈狐似的一轉身,劍戟相撞,反倒讓他借力上竄,一把將上面的紅紙窗花揭了下來。

  李晟摘下第一張「花」,卻不停留,也不下來,將那紅紙窗花往袖中一揣,直接從千鐘的木柱上一蕩一撲,飛身上了旁邊第二根木柱,那守柱人沒料到他輕功這麼好,再上去追已經失了先機,叫李晟輕飄飄地揭下了第二張。

  馬總管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對王老夫人道:「好多年沒見過這麼利索的後生了,您猜猜他能揭幾個?」

  王老夫人笑道:「當年李二爺在三炷香之內,一口氣揭了十二張紙窗花,我看這小子功夫紮實,還會連蒙再騙,得青出於藍。」

  馬總管看了看旁邊似乎若有所思的周翡,便忍不住逗她道:「阿翡能摘幾張?」

  周翡心不在焉道:「一張。」

  馬總管:「……姑娘,那你出不了師了,得回去再練幾年。」

  周翡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眨了兩下眼才回過神來,隨和地改口道:「哦,那就倆吧。」

  馬總管從未見過這麼有追求的少年人,扯著嘴角乾笑了半天,對著她這志向,實在是昧著良心也誇不出來,只好憋出一句:「不驕不躁,謙虛謹慎,很好。」

  後面守柱的弟子漸漸也看明白了李晟的路數,除了剛開始兩個被他弄得措手不及的守柱人,紅紙窗花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取到的,然而李晟進退有度,難得不浮躁,一步一步走得十分沉穩,時不常地來個聲東擊西,及至三炷香快要燒盡,李晟已經摘下了十五張紅紙窗花,最後止步於瀟湘派的木柱上,瀟湘派也用劍,劍法輕靈縹緲,守柱的弟子跟李晟頗有些異曲同工的意思,倆人賞心悅目地纏鬥半晌,一不留神將紅紙窗花扯壞了一個角。

  這時,馬總管揚聲道:「香盡!」

  李晟落了地,沒有去數他的成果,先低頭跟守柱人見禮:「多謝諸位師兄師姐手下留情。」

  然後才回過頭去,有些期待地去看李瑾容。

  見李瑾容臉上露出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衝他點了一下頭,李晟才鬆了口氣,取出他一路剝下來的紅紙窗花送到馬吉利面前,說道:「馬叔請點一點,不知道有沒有弄破的。」

  李晟裝大尾巴狼很有一套,他既然這麼說了,肯定連個小破口都沒有,馬吉利眉開眼笑地將李晟從頭髮絲到腳趾甲誇獎了一通,又說道:「且先在旁邊稍等片刻。」

  李瑾容道:「周翡,到你了,過來。」

  馬吉利忙道:「稍候,稍候,容我把揭下來和撕破的紙花換上新的。」

  李瑾容說道:「她不用,燃香。」

  馬吉利:「……」

  周翡毫無異議,聞聲便上前,隨手往腰間一摸……摸了個空。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那把刀在洗墨江邊的山崖上借給腿軟的李妍當枴杖了,只好跟李瑾容一樣,臨時從旁邊兵器架上挑了一把長度差不多的。

  馬吉利看得眼皮亂跳,忙叮囑道:「不換就不換,你哥拿了十五張,壞了一張,還剩下三十二張,也夠你用了,只是第一次出手要慎重,選好……」

  他話沒說完,便嚇得沒聲了——好個膽大包天的小丫頭片子,她直奔李瑾容去了!

  場中除了李瑾容,全都給周翡驚呆了。李大當家卻彷彿早料到有這麼一齣,面不改色地手腕一抖,掌中陳舊的重劍發出嘆息似的低鳴,輕輕一劃,摘花台上的石板巨響一聲陡然掀起,要將周翡拍在三尺之外。

  周翡不躲不閃,將手中刀一拔……秀山堂的破刀久無人用,鏽住了,沒拉動。

  馬總管快不忍心看了。

  周翡「嘖」了一聲,乾脆也不拔了,連著鞘使了一招大開大合的「挽山河」,硬是從紛飛的石板中開出了一條路,分毫不差地剛好夠她本人通過。

  這是她無數次鑽牽機網的經驗,李瑾容暗自叫了聲好,臉上卻不露出來,縱身追上,居高臨下地一劍壓下。

  她本內功深厚,手握重劍更是如虎添翼,對著周翡,她這一劍竟也毫不收斂力道,整個摘花台都在震顫。

  周翡只覺空中多出一座太行,轟然壓頂。

  王老夫人驚道:「大當家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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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四章 破雪

  而周翡竟沒有慌。

  倘若一個人每天從滿江的牽機網中鑽進鑽出,無數次和削金斷玉碾大石的牽機絲擦肩而過,並且已經能習以為常……那能讓她慌張的東西還真不太多。

  周翡沒有非得硬著頭皮接下李瑾容這一劍,她以木柱為基石,側身讓出一角度,十分「避重就輕」地將她那鏽住的破刀往上一遞,從一側抵上李瑾容的重劍,那刀的刀鞘十分偷工減料,只是有個鐵撐,大部分材料還是木頭,被重劍旋下了一條長長的木頭屑,兩人勁力相抵,那木頭屑居然綿延不斷,倘若有人能細看一眼,便能看出那條木頭屑從頭到尾都是一樣寬的。

  下一刻,木屑驟然斷了,周翡的手腕在空中果斷地一翻,長刀一撬,她藉著李瑾容之力將自己撬了木柱的更高處。

  王老夫人「咦」了一聲,眯起眼睛,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手中的木頭枴杖。

  四十八寨中,入門的時候,是每個師父自己帶自己的弟子,但等弟子打好基礎,開始正式學功夫以後,門派之間卻是沒有界限的,弟子們只要還有餘力,可以隨時串山頭學別家功夫,長輩們都認識,只要有空,也都願意教,所以周翡雖然是李瑾容領進門的,所學的功夫卻不一定是李瑾容教的。

  她先開始盪開石板的那一刀「挽山河」,是寨中一個叫「滄海」門派的招數,後面這狡猾的一避,她身如鬼魅,出刀詭譎,卻有是另一種風格。

  馬吉利小聲道:「我怎麼瞧著她這身法有點『鳴風』的意思?」

  「鳴風」是四十八寨中非常特殊的一寨,邪門得很,這一支的人從來都神出鬼沒,據說投奔四十八寨以前,是一夥天下聞名的刺客,他們精於機關與種種秘術,洗墨江中的牽機就是鳴風一脈的手筆。

  只是刺客的兵刃多為小巧、奇詭之物,普通長刀大劍並不多見,因此這一派沒有什麼像樣的劍譜與刀法,不料周翡卻能將鳴風之「詭」領會精髓,嫁接到了自己的刀術上,用來剋李瑾容天衣無縫。

  王老夫人點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這個丫頭,還真是……」

  她方才沒憂完,周翡已經讓她大吃一驚,這會,王老夫人又是還沒誇完,便見場中又生變。

  李瑾容一劍被周翡滑了過去,也沒有上躥下跳地去追,她連頭也不抬,回手一掌便拍在了木柱上,叱道:「下來!」

  馬吉利也好像被李大當家當胸打了一掌似的,跟著直嘬牙花子。

  是了,以李瑾容的功力,實在不必跟這些小輩比劃招式,她大可以一力降十會。

  自古有「隔空打牛」的說法,李瑾容則是隔著一根合抱不攏的大木頭柱子,直接將一掌之力順著木柱傳過來,原封不動地撞在了周翡身上。

  周翡當時便一口氣沒上來,直接被她隔著柱子打飛了出去。

  這一下挨得狠了,周翡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嚨裡居然有點發甜。她坐在地上,不由偏頭咳了幾聲,有點喘不上氣來。

  李瑾容沒有離開木柱範圍,倒提重劍,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旁邊一個守柱人有點不忍心,彎腰扶起周翡,小聲說道:「滿場三十二根立柱,幹什麼非去那邊找打?看不起師兄們呀?」

  隨即這位師兄又看了一眼她那把被啃了一塊似的生鏽刀,糟心得不行:「唉……還有這個破玩意,秀山堂考校這麼大的事,你也來得忒隨便了,快先去找馬叔換把兵刃再來。」

  周翡偏頭看了看旁邊計時的香案,頭一根香快要燃盡了,她又看了看李家寨立柱上方才被李瑾容一掌打得亂顫的紅紙窗花,便回頭沖那位好心的碎嘴師兄笑了一下,用力擰了幾下,總算將鏽跡都磋盡,拔出刀身來。

  周翡拍拍身上的土跳了起來,仍然往那根立柱下走去。

  她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能三年如一日,便能三十年如一日,便能三百年如一日——搖山撼海未嘗不可,何況李瑾容只是她摘花台上的一道關卡而已。

  李瑾容終於吝嗇地對她點了一下頭。

  下一刻,周翡驀地拔身而起,一躍上了木柱,李瑾容的劍卻比她身形還快,電光石火間,兩人在方寸大的地方過了十多招,每一次刀劍相抵,王老夫人等旁觀的都覺得周翡的刀要斷,誰知這把「吱吱呀呀」的鏽刀凶險地左右搖晃了一路,竟沒有要壽終正寢的意思。

  李家寨的大木頭柱子反覆有些承受不住大當家的劍風,一直在微微的晃動著。周翡往上瞄了一眼,當胸盪開李瑾容一劍,隨即驟然改了身法,居然故技重施,又用上了鳴風的身法,好像打算強行爬上木柱子。

  王老夫人嘆了口氣——方才李瑾容一掌將她震下來,就是在警告周翡,真正的高手面前,所有的伎倆都沒用,這小丫頭居然這麼快就不長記性了,恐怕要吃些苦頭。

  果然,李瑾容似乎皺了一下眉,隨即將手中重劍的劍鞘往上一擲,那普通的寬劍鞘呼嘯一聲,快如利箭似的直衝周翡掃了過去,這回周翡大概是有了挨揍的經驗,瞬間鬆手,脫離了木柱,寬劍鞘重重地撞在了木柱上,將柱身撞得往一邊彈了開去,木屑翻飛……

  而頂上的紅紙窗花也跟著一蕩,驟然脫離了小小的掛鉤,飄飄悠悠的就要垂落下來!

  周翡在空中提刀下劈,砍在李瑾容尚未來得及落下的劍鞘上,同時借力縱身一撲,抓向紙窗花。

  李瑾容一劍已經追至,周翡雙手提刀,整個人竟在空中彎折下去,強提了一口氣,將全身的勁力灌注在雙手上,只聽「嗆」一聲,她手中的破刀難當兩面催逼,當場碎成了四五段,落地的刀劍竟直直地戳進了摘花台的地面下,李瑾容的重劍頓時偏了,周翡則風箏似的飛了出去,她一抄手正將那紅紙窗花撈在手裡,同時後背狠狠地撞在了旁邊的木柱上,嘴角頓時見了血,狼狽地滾了下來。

  然而周翡卻顧不上疼,她擦了一把臉,把手中的紅紙窗花展開貼在地上,那是一張生肖小豬,憨態可掬地抱著個「福」字,衝她咧著嘴笑,周翡看了它兩眼,只覺胸中一口鬱結多年的氣倏地散了,說不出的暢快。

  她抬起頭,衝著幾步遠的李瑾容一笑道:「一張。」

  李瑾容神色有些錯愕。

  馬吉利張開的嘴就沒合上,良久,他低聲問道:「這是……」

  王老夫人摩挲著木頭枴杖,說道:「是『破雪刀』。」

  真正的李家刀法,祖上傳下的殘本,老寨主花了二十年修完整,又隨著李瑾容闖過戒備森嚴的北大都而聞名天下,全篇九式,對修習者的資質、悟性乃至內外功要求都極高。

  李瑾容問道:「誰教你的?」

  她沒有傳過破雪刀,因為李晟使短劍,心性多思多慮少有果決,悟性也不夠。周翡則是長得有點像周以棠,骨架比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都要細,輕功自然得天獨厚,可是破雪刀戾氣深重,有「破萬鈞無當」之銳,不怎麼適合她,勉強為之,也得事倍功半,弄不好還會傷了筋骨經脈。

  「看魚太師叔使過兩招。」周翡滿不在乎地跳起來,沖李瑾容伸手道,「娘,借劍使使。」

  李瑾容看了看她,將手中重劍扔了過去。

  周翡一把接住,回身刺向最近的一個守柱人,那守柱人還沒從周翡這「斷刀專業戶」的一招破雪裡回過神來,見她一劍捅來,本能地便要退避,誰知周翡只是虛晃一招,讓過那守柱的弟子之後一躍而起,行至半空中將掌中重劍扎進了木頭柱子裡,自己翻身踩在了劍柄上,一墊腳便將鉤上的紅紙窗花摘了下來,兔起鶻落一般,守柱的弟子全程沒反應過來。

  周翡將兩張紅紙窗花遞到馬吉利面前交差。

  馬吉利嘴角一抽:「第二根香還未燃盡,你怎麼就下來了?」

  周翡奇道:「馬叔,不是你說兩張就行麼?」

  馬吉利:「不錯,可是……可是這個,我寨中弟子一輩子只上一次摘花台,每個人的成績,秀山堂中都有記錄多少,你可明白?」

  以後和後輩人吹起牛來,說「我當年在摘花台上摘了十五張紙窗花」——不用問,這必是當年同輩人中的佼佼者。

  「當年秀山堂考校,我摘了兩張,總算過關了」——這一看就不怎麼樣,搞不好是賄賂守柱的師兄師姐才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的。

  周翡很隨便地一點頭:「就記兩張唄。」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是十足傲慢狂妄,言外之意彷彿在說「這有什麼好吹的」?李晟先前看她神色還有點複雜,聽到這一句,臉色頓時綠了,若不是大當家還在摘花台上站著,幾乎要拂袖而去。

  李瑾容從摘花台上下來,沖馬吉利道:「名牌就勞煩馬兄了——你們倆跟我過來,王老夫人有事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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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五章 下山

  「都是我這老太婆那不成器的兒子,給大當家添麻煩了。」王老夫人顫顫巍巍地嘆了口氣,「去年三月,他和我說在寨中待得煩悶,想出去找點事做,正好當時寨中有位貴客,要派人去接,他便請纓去了,六月裡說接到了人,十月最後一封信,說是已經到了洞庭的地界,能回來過年,之後便再無音訊。」

  「老夫人不要再提『麻煩』二字,晨飛本就是替我四十八寨辦事。」李瑾容頓了頓,又補充道,「貴客乃是當年忠武將軍吳費將軍的家眷,忠武將軍被賊人暗算後,夫人帶著一子一女兩個遺孤避走終南,去年因藏身之處被人洩露,不得已向我求援。我寨中派了十三人前往,都是好手。」

  王老夫人低聲道:「慚愧。」

  「洞庭一帶,匪盜橫行,本不太好走,帶著吳將軍的家眷拖慢了行程也未可知,老夫人不必憂心,這會應該也不遠了,您帶人迎他們一段就是。」 李瑾容一擺手,又對周翡和李晟說道,「此行本不必帶你們兩個累贅,是我厚著臉皮求老夫人順路帶你二人出去長長見識,到了外面,凡事不可自作主張,敢給我惹事,當心自己的狗腿。多餘的叮囑我就不說了,另外老夫人年事已高,路上多長點眼力勁兒,別什麼事都等人吩咐——我說你呢,周翡。」

  周翡暗暗翻了個白眼,悶聲應道:「是。」

  李晟忙道:「姑姑放心。」

  李瑾容臉色緩和了些,擰著眉想了想,明明有不少話想囑咐,可是挨個扒拉了一番,又覺得哪句說出來都瑣碎,沒大必要,便對李晟說道:「晟兒替我送送王老夫人,阿翡留一會。」

  等李晟領命扶著王老夫人走了,李瑾容才對周翡說道:「過來。」

  周翡有些忐忑,眼巴巴地看了李晟他們的背影一眼,總覺得大當家單獨留下她沒什麼好事——據以往的經驗來看,這想法是十分有根據的。

  李瑾容把她帶到了平時她和李晟李妍一起練功的小院裡,從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把長刀,拿在手裡看了看,對莫名其妙的周翡問道:「鳴風一派深居簡出,極少與人來往,一年到頭大門緊閉,據我所知,他們那邊極少和別人切磋交流,何況鳴風並沒有正經刀法,你從哪學的?」

  周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很快反應過來,因為魚老也說過,她整天在牽機從中混,刀法裡都沾了不少鳴風的邪氣,看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沒去過,他們那邊不是不讓進麼?」周翡道,「都是跟牽機學的。」

  李瑾容心裡有些訝異,因為周翡並不是那種過目不忘的孩子,當年她跟著周以棠唸書的時候,想往她腦子裡塞點書本,活能要人老命,剛教會了,睡一覺撂爪就忘,可是在武學一道,她卻有種奇異的天賦——她未必能完整地把自己看見過的招式記下來,卻能挑出最關鍵的地方,往往能精準地得其中真味,回去又總能連猜帶蒙地加上新的領悟,按著她自己的方式融會貫通……也不知是像誰。

  李瑾容點點頭,面上卻沒有什麼讚許的意思,話音一轉,又說道:「破雪刀一共九式,是你外公親手修訂,乃是極烈之刀,你們三個的資質或多或少都差了一點,我就一直沒傳——魚老早年受過傷,又兼年紀大了,氣力略虧了些,所以……」

  她話沒說完,一把抽出手中長刀,旋身以雙手為撐,驟然發力。

  那刀風「嗚」一聲尖嘯,淒厲如塞北最暴虐的北風,欺風捲雪,撲面而來——正是周翡在摘花台上使過的那一招。

  周翡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有種周身的血都被凍住了的錯覺。

  李瑾容一刀落下,方才緩緩說道:「真正的破雪,哪怕你手裡只是個破鐵片,也不會碎,因為它不是玉石俱焚的功夫。」

  周翡脫口問道:「那是什麼?」

  李瑾容平靜地說道:「是『無堅不摧』。」

  周翡睜大了眼睛。

  「人上了年紀,凡事會想著留餘地,因此你魚太師叔的刀法中多有回轉之處,破雪刀只得其形,未有其意,」李瑾容看了周翡一眼,又道,「而你,你心裡明知道這一刀會斷,卻有恃無恐,因為知道我不會把你怎麼樣,只要拖延片刻就能拿到紅紙窗花,你這不是破雪刀,是小聰明。」

  李瑾容雖然說得不像什麼好話,語氣裡卻難得沒帶斥責——因為她從來認為小聰明也是聰明,不管怎麼樣,反正目的能達到,就說明管用。

  「真等臨到陣前,如果你未曾動手,心裡就知道刀會碎,心裡便不免會動搖,」李瑾容說道,「不用爭辯,人都怕死,再輕的動搖也是動搖。」

  周翡不解道:「可不管我怎麼想,那刀也肯定會斷啊。」

  因為她就算再在洗墨江裡泡三年,也是不可能勝過李瑾容的,這就好比螞蟻哪怕學了世上最厲害的功夫,也打不過大象一樣。不管相不相信,這就是事實,難不成破雪刀是一門教人不自量力的刀法?

  李瑾容眉尖微微一動,好像看出了她心裡的疑惑,忽然露出了一點吝嗇的笑容。

  她將長刀的刀尖輕輕地放在地上,說道:「你可知道世上有多少高手?」

  周翡不知道這一問從何而來,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好多寨中長輩告訴過她的江湖傳說,什麼「北斗七星」,各大門派,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爭鬥……還有他們至今都是個傳說的大當家。

  周翡老老實實道:「很多。」

  「不錯,很多,」李瑾容道,「山外又有高山,永遠沒有人敢自稱天下第一。但是你要知道,每一座高山都是爹娘生、肉骨做,都牙牙學語過,每個人的起點都是從怎麼站起來走路開始,誰也比你不多什麼,沙爍的如今,就是高山的過去,你的如今,就是我們的過去。阿翡,鬼神在六合之外,人世間行走的都是凡人,為何你不敢相信自己手中這把刀能無堅不摧?」

  周翡愣住了。

  李瑾容道:「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要是以後再來問,我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閒功夫了。」

  三天後,周翡和李晟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裡,在李妍水漫金山的十八里送別中,跟著王老夫人下了山。

  臨行,她回頭看了一眼當年將她鎖在門裡的鐵門,不知是不是這幾年她又長了幾寸的緣故,她總覺得那鐵門好像沒那麼高了。

  這一行能順利麼?

  兩三個月能回來麼?

  會遇到些什麼……能不能聽見她爹的消息?

  周翡和李晟都是沒進過城的鄉巴佬,李晟那小子裝得很目不斜視,其實趁人不注意的時候也老四處亂瞟,還得努力克制自己,以防露出看什麼都新鮮的傻樣來。

  四十八寨外圍二十里之內的村鎮雖然還是他們的勢力範圍,但風物已經與寨中大大不同了。

  寨中雖然也是人來人往,但都十分整肅,弟子們起居作息、一日三餐,都定時定點,哪像山下,什麼人都有,男女老幼摩肩接踵,他們來的時候正好在趕集,人群熙熙攘攘,南腔北調,說什麼話的都有,小販們大聲吆喝,泥猴似的小孩一幫一幫地從大人們腳底下鑽過去,撞了人也不道歉,嘰喳亂叫著又往遠處跑去。

  討價還價的、爭吵談笑的、招攬生意的……到處都是人聲。

  周翡一路走過來,不知在東張西望的時候聽了多少聲「借過」,沿街小販蛤蟆群似的,七嘴八舌地衝她呱呱。

  「姑娘快來看看我家的布比別家鮮亮不鮮亮?」

  「姑娘買個鐲子回去戴嗎?」

  「熱騰騰的紅糖燒餅,嘗嘗嗎?不買沒事,掰一塊嘗嘗……」

  周翡:「……」

  她不知道這些小販只是順口招呼,只當別人在跟她說話,總覺得不好不理,可是抬頭看見好幾十張嘴開開閉閉,又理不過來,簡直有些手足無措,幸虧王老夫人命人過來把她拉走了。

  他們一行在鎮上唯一一家當鋪上落了腳,周翡這才知道,這當鋪就是寨中平日裡收送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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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六章 疑心

  山影幢幢,道阻且長。

  方才下了一場雨,年久失修的官道上坑坑窪窪的,一輛馬車轆轆走過,車輪上濺起了大大小小的泥點,弄得車身上也多了幾重狼狽,馬車前後有幾匹高頭大馬開路隨行,一水的都是練家子,個個目不斜視地趕路。

  那車裡坐著個一臉富貴相的老太太,正在打瞌睡,旁邊有個十六七歲的女孩,頭上紮了一對雙平髻,穿一條鵝黃裙,不施粉黛,額上幾根碎髮下露出一張白生生的小臉,似乎是老夫人身邊的嬌俏小丫頭。

  可是倘若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少女的坐姿極為端正,任憑馬車左右亂晃,她自端坐如鐘。她微微閉著眼,不知在凝神細思些什麼,眉宇間有種呼之欲出的殺伐之氣。

  實在是梳了「丫頭」也不像丫頭。

  這一行,正是王老夫人和連周翡李晟在內的一干弟子。

  王老夫人失蹤的兒子最後一封信曾說他們到了洞庭附近,此地正有一武林世家,名叫「霍家堡」,在岳陽城裡。

  霍家老家主霍善臨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名宿,腿法獨步天下。早年四十八寨老寨主活著那會,倆人曾有八拜之誼。

  李瑾容之所以叫周翡和李晟隨行,也是想藉著兩家這點薄面,在尋人的時候請霍家堡助一臂之力。

  鎮上接頭的當鋪裡早早給他們備下了車馬,這一路山林匪盜雖多,但窮鄉僻壤,大抵是欺軟怕硬之徒,見他們似乎不好惹,不敢貿然下手。再者棺槨在側,打劫打到一半,再翻出個死人來,未免不吉利,因此一路少有人打擾,走得順順當當的。

  等一離開蜀中的地界,周翡便漸漸對沿途風光失去了興趣。

  越往北,村郭便越是蕭條,有時候走上一整天也看不見一戶人家,官道上越來越顛簸,沿途驛站都鬼宅一般,唯有偶爾經過大城大關的時候,能多見些人氣,可人氣也不是好人氣,城關小吏層層盤剝,進出都得反覆打點,坐在馬車裡,常能聽見進不得城的百姓與那些城守爭執哭鬧,一陣陣地叫人心煩。

  周翡乾脆也不往外看了,在馬車裡閉目養神,腦子裡反覆演練那日李瑾容傳她的九式破雪刀——這是魚老教她的,佛家有「閉口禪」,他老人家不要臉地抄來,給自己這古怪練功法也起了個名,叫做「閉眼禪」。

  魚老事兒多如麻,嫌她吵,嫌她笨,嫌她邋遢,嫌她用過的東西不放回原處,還不肯讓她在江裡舞刀弄槍,說是怕被她笨著,看多了周翡這等庸才,容易傷害他老人家的腦筋……

  所以周翡每每碰到瓶頸被牽機困在江心,魚老就讓她坐在一邊閉目冥想,在腦子裡反覆描摹一招一式。

  可功夫是一招一式練出來的,沒聽說誰家的功夫是想出來的,周翡跟他商量過、講過理也跳過腳,一概被無視。

  魚老缺德帶冒煙,每每趁著飯點抱著倆雞腿,一邊吧唧著大嘴啃,一邊跟飢腸轆轆的周翡隔水對罵。

  久而久之,周翡無計可施,只好摒除雜念使勁想。漸漸的,她發現一個人內外無擾,心無旁騖的時候,會進入一個十分玄妙的境地,真的能思形合一,有時她入了定,竟分不出自己是親自在練功,還只是在腦子裡想。而用閉眼禪修來的招式,試手的時候也能很自然地使出來,並不比親自練的差。

  剛開始,周翡只能在洗墨江心這種遠近無人打擾的地方才能靜心進入這種狀態,慢慢習慣了,她已經可以隨時分出心神來修這閉眼禪了。

  就在她腦子裡一片狂風暴雪時,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狗叫聲,車伕「籲」一聲長嘯,馬車驟停。

  周翡驀地睜開眼睛,眉間利刃似的刀光一閃,旋即沒入了眉宇中。接著,她回過神來,一伸手將車簾挑起一點,只見前面多出了一條攔路的絆馬索。

  領路的乃是瀟湘派的大師兄鄧甄,騎術高超……當然,不高超也沒事,那絆馬索十分粗糙,一根裡兩尺來高的大粗麻繩,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懸在半空,跟鬧著玩似的,能被這玩意絆住的指定是瞎。

  鄧師兄一拽韁繩,還來不及下馬查看,兩側路邊便衝出了五六條瘦骨嶙峋的大狼狗,鼓著眼衝他們咆哮,緊接著,後面跟出了好幾個村民,大多是青壯年男子,還有兩個壯碩的健婦,拎著菜刀木棍,還有一個扛著一條長板凳,仇恨地瞪著他們一行人。

  雙方大眼瞪小眼片刻,鄧甄回過神來,下馬一抱拳,說道:「我等護衛我家老夫人回鄉,途徑貴寶地,不知可是犯了諸位哪條忌諱?」

  為首的一個漢子看了看他腰間的佩劍,語氣很沖地問道:「老夫人?老夫人有多老?叫出來看看!」

  鄧甄皺眉道:「你這人好不知禮數!」

  那漢子大聲道:「我怎知你們不是那些打家劫舍的賊人?」

  鄧甄等人雖是江湖人,然而瀟湘派是個劍派,特產竹子和美男子,哪怕迫不得已避世入蜀中,也沒丟了自己的風雅,怎麼看都像一群公子哥,不料有一天竟會給人當成打家劫舍的,鄧甄簡直要氣樂了,懷疑這群刁民是專門來訛人的。

  李晟卻微微皺起眉來,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破敗的村子。

  周翡回頭看了王老夫人一眼,只見她摩挲著枴杖低聲道:「此地與岳陽不過一天路程,霍家堡就在附近,怎會有賊盜橫行?阿翡,你扶我下去看看。」

  幾個村民只見面前這一群人忽然恭恭敬敬地分開兩邊,後面有個小姑娘扶著個老太太緩緩走出來,那姑娘又乾淨又秀氣,雪團似的,叫人看了十分自慚形穢,她目光一掃過來,扛板凳的婦人頓時訕訕地將那瘸腿的長凳放了下來。

  老婦人約莫有古稀之年了,長著一張讓人想撲到她膝頭委屈地哭一場的慈面,她一步一頓地走到那幾個村民面前,彷彿還有點喘,問道:「幾位鄉親,老朽像打家劫舍的強人?」

  半個時辰後,王老夫人靠臉,帶周翡他們一行人平平安安地進了村。

  幾條大狼狗都被拴起來了,方才那領頭的漢子原是村裡的里正,後來幾經動亂,里正已經不知歸誰管了,帶著眾人勉強度日謀生而已。

  那里正邊走邊道:「我們這現在是草木皆兵了,這幾天那些賊人來得太勤了,刮地三尺,實在也是沒辦法。」

  說話間,不遠處傳來哭聲,周翡抬頭一看,只見一家門口鋪著一張破破爛爛的草蓆,裡面裹著一個青年,那人長手長腳,生得人高馬大,草蓆裹不住,他頭腳都露在外面,容貌已經看不出了,腦袋被鈍器拍得變了形,沾滿了乾涸的血,一片狼藉,一個老太太一邊大聲嚎哭,一邊用木盆裡的水沖洗死者身上的血跡。

  王老夫人這把年紀了還親自出山,也是因為兒子,見了此情景,幾乎要觸景生情,半晌挪不動腳步,站在旁邊跟著抹眼淚。

  「光是拿東西,倒也算了,可他們連人也不放過,」里正看著地上的屍體,本想勸慰那老婦人兩句,然而他心裡也知道那老婦人是沒什麼活著的指望了,說什麼都是廢話,便把話都嚥了,對旁邊的鄧甄道,「他那媳婦還是我主的婚,成親不過半年,叫那賊人看上,便要搶,他……唉!這位老夫人,我們耽誤了諸位的行程,現在天色已晚,再往前也未必有可落腳的地方,不如便先在我們這歇一天,明日再啟程,傍晚就能進岳陽城了。」

  王老夫人沒什麼意見,讓弟子給了他們這一幫人食宿的錢,那里正接了,嘴裡說太多,不好就這麼收下,手上卻又不捨得放,村裡人實在是太窮,死了的連口薄棺材也買不起,他哪還有力氣講什麼志氣?

  里正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想想自己這樣人窮志短,不由得羞愧交加,悲從中來,站在那掉下眼淚來。

  周翡他們當晚就在村裡住下了,晚上草草吃了點東西,一眾弟子都聚在了王老夫人屋裡。

  鄧甄大師兄說道:「師娘,我看這事有些古怪,那青年的屍體您可瞧見了麼?人頭上有骨頭,又不是面瓜,沒那麼容易爛,尋常人力未必能將他的腦袋拍成那樣,必得練家子才行,還不是一般的練家子。真有這麼一夥武藝高強的歹人在臥榻之側,那霍家堡為什麼不管?」

  王老夫人一雙蒼老的手放在小火盆上,借一點火光烤著手,聞言緩緩點了個頭,又見李晟欲言又止,便問道:「晟兒想說什麼?」

  李晟皺了皺眉:「我在想,咱們這些人,再怎麼風塵僕僕,也不至於被錯認成攔路打劫的吧?為什麼他們剛開始那樣戒備,若不是……」

  周翡看了他一眼,她其實也注意到了,只是沒有當出頭鳥的習慣,別人不提,便也沒吭聲,這會聽李晟說了,才略微跟著點了一下頭。

  王老夫人溫聲對李晟道:「不妨,你說。」

  「我看那村民大多步履沉重,氣息虛浮,說話間悲憤神色也不似作偽,」李晟道,「要不是他們扯謊,那些所謂『賊盜』會不會……不是普通的強盜,會不會跟我們有相似之處?」

  李晟說得已經很委婉,可他一句話落下,眾弟子還是一時鴉雀無聲。

  不是普通的強盜,還跟他們有相似之處,那便是江湖門派了,這一帶,方圓百里,只有霍家堡。

  霍家堡與李老寨主八拜之交,李晟的懷疑其實大家心裡或多或少都有,只是不好當著李晟和周翡的面提,此時被他主動說破,才紛紛附和。

  王老夫人手指蜷了蜷,低聲道:「我想想吧,你們連日趕路,早點休息,只是夜間要警醒些。」

  眾弟子正應是,正這當,外面忽然有個人問道:「小周姑娘睡了嗎?」

  周翡一愣,推門迎了出去,見來人是里正娘子——就是一開始扛著長板凳劫道的那位女中豪傑。

  她原來並非看上去那麼凶神惡煞,見周翡一個女孩,一直跟在老婆婆身邊也不怎麼說話,覺得她怪可憐的,晚間特意給她找了一床乾淨的厚被子送來。

  周翡從小到大受過什麼特殊照顧,有點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忙衝她道謝。

  這村裡,連小孩都是一個個面黃肌瘦的模樣,里正娘子難得見個模樣齊整的女孩子,心裡十分喜歡,臨走伸手在周翡臉上摸了一把,笑道:「好孩子。」

  周翡:「……」

  夜裡,周翡翻來覆去睡不著,倒不是因為被縟破舊嬌氣得慌,她突然覺得山外一點也不好。還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這裡時時有強人經過,窮得叮噹響,怎麼人還不肯遷往別處呢?

  正這時,窗外突然傳來大聲喧譁,狗叫聲與人聲一同響起來,周翡一翻身坐起,輕聲道:「王婆婆?」

  與她同屋的王老夫人尚未言語,喧譁聲已經越來越近,屋門被人一把推開,里正娘子慌慌張張地衝進來說道:「又來了,你們快躲一躲!」

  說完,她目光往周翡臉上一掃,胡亂拿起一條男人的破舊外衫,從頭到腳將她裹在裡頭:「小妹不要露臉,那些畜……」

  她一句話沒說完,背後一左一右地闖進兩個蒙面人,口中叫道:「那馬車就是停在這個院的,人必然在這!」

  里正娘子倒抽了口氣,轉身用自己堵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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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七章 開刃

  王老夫人他們一路走過來,沿途都是無驚無險,偶爾有個把宵小尾隨,鄧甄隨便點一兩個弟子也就料理了。誰知靠近了岳陽,強盜們的膽子反而越發肥了。

  這夥人好像一群百無聊賴的蒼蠅,聞著點味就能叮上來——榨乾的村寨是沒有油水了,但王老夫人他們一行的車馬卻依然十分惹眼。

  里正娘子隨手撿起一根禿毛的掃把橫在身前,她常年辛勞,想必挑水打柴、種地趕畜的內外活計全都一把抓,久而久之,磨礪得很是粗壯潑辣,見那兩個蒙面劫匪,她情知躲不過去,也不肯示弱乞憐,「呸」了一口怒道:「就是剃羊毛、割野菜,也沒有見天來的,你們人也殺了,錢也拿了,還他娘的想怎麼樣?」

  周翡伸出去要拉她的手停在半空,眨巴了兩下眼,總覺得這跟她想像得有點不一樣。

  那蒙面的強盜低笑了一聲,刻意壓著嗓子道:「割禿了一茬舊的,這不是又來一茬新的,這位娘子啊,你別欺負哥哥不識貨,後院停的那些馬匹匹膘肥體壯,比你金貴。今夜看來是吉星高照,合該我們發財,此事要給你們村記一功,日後再能將那些不長眼的過路羊誆來幾群,咱們兄弟吃肉,也能管得了你們喝湯!」

  里正娘子聽他三言兩語,居然把一干村民誣陷成與他們同流合污,頓時大怒,將腰一叉,她拿出了一身絕技,信口罵了個天昏地暗……以周翡初出茅廬的修為,堪堪也就能連蒙帶猜地聽懂一小半。

  那蒙面強盜豈能容她這樣放肆,其中一個提刀便要上前,就在這時,一條大黃狗猝不及防地從牆頭上撲了下來,直撲向他的咽喉,也不知它什麼時候潛伏在那的,一縱一撲,堪稱狗中之王。

  那蒙面人反應卻奇快,電光石火間腳下一滑,來往已在兩尺之外。大黃狗一下撲了個空,被那人一腳掃了出去。

  村裡窮,狗王也得跟著一天三頓地喝野菜粥,好威風的一條大狗,活活瘦成了一把排骨,它哀叫一聲飛了出去,另一蒙面人手中寒光一閃,抽出一把劍來,當場便要將那狗頭斬下來。

  周翡一把抄起屋裡的破碗擲了出去,裂口的破碗橫著撞上了蒙面人的長劍,長劍猛烈的一哆嗦,頓時走偏,破碗「嗆啷」一下落在,地上晃悠幾下,愣是沒碎。

  隨即,她一探身摸到枕側藏在包裹裡的長刀,邁步從屋裡出來:「夜裡打劫還蒙面,好像你們真要臉似的,脫褲子放屁麼?」

  周翡身上還裹著里正娘子胡亂蓋的舊衣服,貼近了聞有股餿味,一張臉藏在陰影裡看不見,下面卻露出一角裙子。

  拿劍的蒙面人眯了一下眼,不用細看也知道這姑娘肯定年紀不大,他似乎含著譏誚在周翡手中的長刀上掃了一圈,見那刀平平無奇,還頗新,便沒將她放在眼裡,只是低聲笑道:「哦?有點功夫?」

  周翡冷笑了一聲,一句「宰了你燉湯是足夠了」剛要掠過舌尖,一隻雞爪似的手便死死地按住了她。

  王老夫人扶著門框從屋裡出來,用枴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一邊咳嗽一邊說道:「丫頭啊,人在外面,頭一件事,就是得學會和氣,你得講道理、守規矩,不要動不動熱血上頭,惹起禍端來。」

  周翡滿腹脫口而出的火氣,被她一下按了回去,噎得差點嚥氣。

  王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周翡這才勉強想起李瑾容臨走時候的吩咐,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不甘不願道:「是。」

  王老夫人扶著她的手,枴杖敲敲打打地走到門口,邁門檻就邁了半天。然而那兩個蒙面人對視一眼,反而有些戒備她。

  這時,四下傳來兵戈交疊與喊殺聲,大概是鄧甄等人已經與趁夜偷襲的這貨強盜們動上了手。

  王老夫人側耳聽了聽,吃力地提著衣擺從台階上下來,客客氣氣地說道:「二位俠士,我一個老太婆,家裡無官無爵,又沒房沒地,不過帶著幾個子侄回鄉等死,實在不是什麼富貴人家,諸位權當是行行好,日做一善吧。不如這樣,我身上有幾件金器,尚且值些銀兩,跟著我入土也是可惜,二位俠士且拿去,當個酒錢也好。」

  周翡:「……」

  她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然而王老夫人已經哆哆嗦嗦地把頭上的金釵摘下來了,塞到她手裡道:「丫頭,拿去給人家。」

  周翡直挺挺地戳在那,一動不動。

  王老夫人見支使不動她,便嘆了口氣,又回身遞給里正娘子,絮絮叨叨地說道:「寵壞了,女娃子嬌氣得很,叫我寵壞了。」

  老夫人的金釵在里正娘子手中一閃,周翡眉頭倏地一皺,她注意到那釵尾上刻著一節竹子,心裡瞬間明白過來——王老夫人懷疑這幾個蒙面強盜和霍家堡有關係,用這隱晦的法子自報家門,想讓他們心照不宣地退去。

  可是明白歸明白,周翡心裡一時更不舒服了。四十八寨奉旨落草,尚且沒幹過劫掠百姓的事,霍家堡這武林正統倒是好大的臉!

  她盯著那搖搖晃晃的小斑竹,心裡打自己的主意:「就算他們撤走,我也非得追上去領教領教不可。」

  一個蒙面匪上前一步,奪過里正娘子手中的金釵,低頭看了一眼,目光似乎微微閃動,然後他與同伴對視一眼,說道:「人年紀大了些,總歸是不願意多生干戈的。」

  王老夫人絲毫不以為忤的點頭稱是。

  誰知那蒙面匪下一刻話音一轉,便道:「既然您老人家這麼通情達理,不如乾脆將盤纏與車馬也捨了給我們吧,哪處黃土不埋人呢,幹什麼非得回家鄉?」

  王老夫人微微閉了一下眼,仍是低聲下氣道:「老身奔波千里,就為了回鄉見我那兒子一面,落葉歸根,便沒別的心願了,車馬實在給不得,求二位壯士垂憐。」

  蒙面匪獰笑道:「那可由不得您老了!」

  他話音未落,與那同伴兩人默契地同時蹂身而上,一刀一劍配合極為默契,直撲向王老夫人。

  這時,有一人呼嘯而至,喝道:「你敢!」

  來人正是李晟,短劍在掌中轉了個圈,便挑向那拿劍的人,瞬息間過了七八招,而後兩人同時退了一步,各自暗暗為對方身手吃了一驚。

  周翡長刀未出鞘,打架的事不需要別人吩咐,已經橫刀截住那使刀的蒙面人,兩刀一上一下地相抵,那蒙面人料想她一個小女孩,內功想必也就練了一個瓶子底,仗著自己人高馬大,一刀下劈,獰笑著往下壓周翡手中的刀,勁力吹開了她頭上的破布,露出周翡的臉來,那蒙面人笑道:「哎喲,這裡還有個……」

  他話沒說完,便被一道極亮的刀光晃了眼,那蒙面人下意識地往後一仰,只覺一股涼意擦著鼻尖而過,隨即那長刀在空中不可思議地轉了個角度,橫切過來,分明是兩刀,卻快得彷彿並作了一起,當頭砸下。蒙面人慌忙往後一躲,還沒站穩,就覺得腳下厲風襲來,他一躍而起,再次躲開,然而不過轉瞬,那刀光又閃電似的到了眼前。

  蒙面匪被逼出了脾氣,強提一口氣橫刀接招,大喝一聲別住周翡手中窄背的長刀,誰知那窄背刀竟然去勢不減,只稍一停頓,蒙面人便覺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從不過四指寬的刀身上壓了過來,睥睨無雙地直取他前胸。

  被一腳踢飛的大黃狗好不容易爬起來,呲牙咧嘴剛準備「汪」,就跟里正娘子一起驚呆了。

  蒙面人大驚,脫口道:「破……」

  王老夫人卻忽然咳嗽了兩聲,也沒有多大聲音,卻輕而易舉地打斷了那蒙面匪道破周翡的刀法。她扶著枴杖在刀劍起落的小院中說道:「丫頭啊,方才婆婆告訴你,闖蕩江湖要和氣講道理,還要守人家的規矩,可若是碰見不講道理、不守規矩的人,那也沒辦法。」

  里正娘子先前只當老太婆是普通的老太婆,見她想息事寧人,也很理解,此時見那王老夫人手下,連個小丫鬟都身懷絕技,她卻還在絮叨什麼「道理」「規矩」,活像個披堅執銳的受氣包,頓時火冒三丈,就要開口理論:「你這……」

  誰知王老夫人停頓了一下後,快斷氣似的接著說道:「唉,只好殺了。」

  里正娘子:「……」

  黃狗「嗚」了一聲,夾著尾巴站好了。

  王老夫人早看出這兩個少年名門之後,功夫自然是上乘——否則李瑾容也不會放心把他們放出來,可畢竟剛下山,沒見過血,逞勇鬥狠或許可以,一招定生死的時候卻多有猶豫,方才周翡那一刀倘再上去一寸,那蒙面人早就血濺三尺了,根本不容他再蹦跶。

  果然,老夫人話音剛落,與李晟纏鬥的那蒙面人見勢不妙,大喝一聲,竟刺出了要同歸於盡似的一劍,李晟本能地退了,僅就半步,那蒙面人猛地從他身邊衝了出去,縱身躍向屋頂,眼看要離開小院。

  他前腳剛剛騰空,整個人便彷彿斷了線的風箏,毫無意識地橫飛了出去,一頭撞上茅屋屋頂,緩緩地滑落——李晟抽了口氣,只見那蒙面人背後插了一把巴掌長的小劍,露在外面的柄上刻著一截小竹。

  二十年沒重現過江湖的「瀟湘矢」。

  王老夫人默默地收回手,拈了拈鬢角,神色不變,只說道:「阿翡!怎麼還耽擱?走了賊人,這村裡的人往後還有命在麼?」

  周翡聽到後半句,臉色登時一變,窄背長刀忽然倒了個手,她驟然一改方才的大開大合,身形如鬼魅似的在原地旋了半圈,而後雙手扣住刀柄,藉著這絕佳的位置,全力將她在腦子裡錘煉了一路破雪刀推了出去。

  無堅不摧。

  牆頭碎瓦「啪」一下掉落,那蒙面人被她從下巴往上掀了蓋,面紗飛到了一邊,露出一張尚且難以置信的臉。

  這是破雪刀重出江湖後,其刃下第一道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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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0:49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八章 出走

  周翡頭一次使出真正的破雪刀,自己都被那刀法中綿延無盡的寒意與戾氣驚駭,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然後低頭一看地上死相兇殘的屍體,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呆愣。

  「這麼就死了?」她有點反應不過來地想。

  在四十八寨的時候,周翡每天除了練功就是練功,餓了有人管飯,她沒事不會往廚房鑽,也沒有師兄們打野味的愛好,雞都沒宰過一隻。除了不小心踩死的螞蟻,也就李妍小時候捅馬蜂窩的時候,她幫忙悶死過一群大馬蜂。

  周翡忽然覺得臉上有東西,無意識地伸手一抹,抹了一手血。

  她說不上怕,更說不上有什麼愧疚,就是很想洗把臉。

  王老夫人在旁邊說道:「晟兒,你掀開這兩人的褲腿,瞧瞧他們的腿。」

  李晟心裡正有兩重不是滋味,一重是他一時怯懦,差點放跑一個蒙面人,另一重則是周翡的刀——他自然看得出,周翡這天使出來的破雪刀跟那日在摘花台上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大當家傳了她破雪刀。

  破雪刀乃是李家世代相傳的絕技,姑姑最後傳給了周翡,卻什麼都沒和他說。

  李晟心頭彷彿長出了兩根梗,硬邦邦地鑽到了他喉嚨裡,又吐不出來,又嚥不下去。

  他卡著這麼兩根倒刺,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隔著短劍撩起一個人的褲腿看了看,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便懨懨地問道:「老夫人,腿怎麼了?」

  王老夫人伸手一指:「再看看那個。」

  李晟低著頭走到周翡面前,沒去看她,只盯著那可怖的屍體看了片刻,然後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李晟想道:「我不回去了,以後要是沒有做出一點讓姑姑看得上的功績,我就不回去了。」

  他這樣一心二用,一邊安放起自己不甘的抱負,一邊撩起那屍體的褲腿。

  周翡忽然道:「這人腿好粗。」

  李晟這才收回自己無處著落的目光,見這人一雙腿長得十分奇異,小腿骨比尋常人寬出一倍有餘,泛著一層石頭似的光澤,光拿眼睛看都知道這腿會有多硬。幸虧周翡的刀快,沒給他留使出腿功的餘地,不然以她那「一個瓶子底」的內功,真被這腿掃一下,還真輕不了。

  這時候,鄧甄等弟子先後到了。

  王老夫人摩挲著她的枴杖,若有所思地半垂著眼,然後問道:「有跑了的麼?」

  鄧甄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輕重,應道:「不曾,有幾個望風的想跑,都捉回來了,連人再馬,一個不少,全留下了,弟子點過數,師娘放心。」

  「嗯,收拾乾淨。」王老夫人道,「阿翡,把婆婆的釵子取回來,我們連夜走。」

  她暫代一寨之主日久,眾弟子早就習慣了聽從她發號施令,立刻齊聲應是,各自散去,不到片刻功夫,便訓練有素地完成了一連串的毀屍滅跡。

  村裡的屍首、血跡、零落的兵刃等……包括他們這一行人留下的痕跡,轉眼消失得乾乾淨淨,只要村民自己不說漏嘴,就算有人來追查,也什麼都找不出來。

  周翡看得目瞪口呆,她單知道瀟湘派劍法毒辣,善用暗器,不料還有這等「家學」。毀屍滅跡是一門細緻活,她默默地在旁邊跟著學了不少,見他們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自己跑到小河邊把臉洗乾淨。然後見里正娘子給她披的外衣上面也星星點點地沾了不少血跡,便乾脆扒下來,打算順手搓兩把。

  這時,里正娘子去而復返,忙跑過來搶過周翡手裡的舊衣服,口中道:「快給我,你可不是幹這個的。」

  周翡沒跟她搶,往旁邊讓了讓,方才那條死裡逃生的大黃狗也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不遠不近地停在周翡兩尺之外,好像有點想親近,又有點怕她。

  周翡伸出一隻手給大黃狗聞,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屁顛屁顛地跑到她身邊臥了下來,眼睛濕漉漉的垂著,看上去一點也不凶了,還有點乖巧。

  里正娘子見了,便道:「這是條好狗,通人性得很,也不吵鬧。你要是喜歡,乾脆牽著走吧。」

  周翡一愣:「啊?」

  里正娘子熟練地挽著袖子衣服,用胳膊把臉上的碎頭髮往一邊抹去:「跟著我們也是受罪,一年到頭,兔子吃什麼它吃什麼,我看它耳朵都快長了。」

  大黃狗好像聽懂了女主人要把自己送人,立刻從周翡身邊站了起來,低眉順目地蹭到里正娘子身邊,趴下來,下巴搭在她的膝頭,「嗚嗚」地叫喚。

  里正娘子一愣,隨後苦笑道:「蠢畜生,讓你跟人家去吃香喝辣,你倒還不樂意了。」

  周翡想了想,問道:「這些人都沒人管嗎?」

  「自然是應該官府管的,」里正娘子語氣十分習以為常,幾乎是很平淡地回道,「有一陣子三天兩頭忙著打仗,也不知道誰跟誰打,死的人海了去,都來不及收,哪有功夫管這些雞毛蒜皮?現在好啦,官府都快散檯子了,咱們自己封自己個知府當都成,更沒人管了。」

  周翡皺眉道:「這裡既然這麼亂,為什麼你們不搬到別的地方住?」

  「搬?」裡正娘子看了她一眼,只覺這兇殘的小姑娘目光透亮,居然有點說不出的天真氣,便嘆道,「投奔誰去?在家好歹還有幾間房幾畝地,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就得要飯啦,咱們又不是有本事的人,不死到臨頭,是不敢走的。再說……哪還不都是一個樣?」

  周翡一時無言以對。

  「師妹,」這時,鄧甄牽馬過來,示意了一下周翡,「咱們該走了。」

  一行人連夜離開了這飽經蹂躪的小村子,趕路離去。離開四十八寨才知道,一夕安寢也是奢侈。

  被周翡一刀掀了腦殼那人,腿若割下來醃一醃,活脫脫就是一條能以假亂真的大火腿,一看就是霍家出品,別無他號。

  王老夫人眼下對霍家堡疑慮重重,不敢信任,但尋子心切,也沒心情節外生枝去查他們,便乾脆帶人直接繞開了岳陽城,一路往洞庭去了。

  失蹤的弟子們帶著吳將軍家眷,再怎麼低調,也必定會有些聲勢,大不了順路將沿途的客棧挨個打聽。

  這麼臨時一繞路,連著兩天都得夜宿郊外,好在弟子們風餐露宿慣了,都不嬌氣,輪流守夜。

  第二天後半夜,正好輪到李晟守夜。

  李晟自從那天夜裡看見周翡的破雪刀之後,就跟魔怔了似的,沒日沒夜地惦記著要出走浪跡江湖,尤其王老夫人決定繞開霍家堡之後——李晟知道,自己之所以隨行,本就是為了到霍家堡說話方便,偏偏如今他們又改了道。

  李晟覺得自己更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這念頭在他心裡起起落落了兩天兩夜,此時終於天時地利人和俱全。

  李晟留了一封信,夾在他平時總帶在身上的閒書裡,趁著快要破曉、人馬睏乏的時候,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馬車的方向,心道:「周翡,我未必比不上你。」

  隨後他便頭也不回地跑了。

  周翡這天夜裡守前半夜,好幾個師兄過來想替她,但她想著,自己白天就一直蹭老夫人的馬車,風吹不著日曬不著的,晚上也就不好意思再要人照顧,都婉拒了,只是他們一會一個過來說話,倒是囉嗦得她一點睡意也沒有,直到後半夜換了李晟回車裡,她還是有點睡不著。

  那廂李晟惦記著要去浪跡天涯,周翡卻忽然很想回家。

  可能是遠香近臭,在家的時候,她娘叫住她說幾句話,她都頭皮發緊,跟娘一點都不親,自從周以棠走後,她就無時無刻不惦記著下山去金陵找爹。

  可真下了山,才沒多少日子,周翡忽然有點想念她娘了。

  她漫無邊際地回憶著沿途的蕭條,反覆念及荒村的里正娘子那些話,心想:「要是在我們四十八寨,肯定有人管。」

  雖然大當家總是不耐煩、不講理,動輒棍棒伺候,但……天地間,東西南北漫無邊際,唯有蜀中山水裡,李家插旗的地方,能有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她翻來覆去良久,感覺自己好像吵了王老夫人,便一個人悄悄下了車,在附近溜躂,誰知剛溜了一圈回來,正看見一個人背著行囊騎馬走了。

  周翡吃了一驚,下意識地追了上去。

  追出一段,她才發現這不告而別的人居然是李晟,忙在後面叫他:「李晟,你幹什麼去?」

  不料她不出聲還好,李晟聞聲回頭看了她一眼,神色複雜難辨,繼而目光一沉,忽然狠狠一夾馬腹,那本來在小步慢跑的馬倏地加速,追風似的衝了出去。

  周翡:「……」

  她有那麼討人嫌麼?

  周翡雖然輕功不錯,但也只是「不錯」,兩條腿畢竟跑不過四條腿——何況人家腿還比她長。

  她勉強追了一段,眼看還是要被甩下,心裡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該繼續追,還是原路回去告訴王老夫人。

  就在她舉棋不定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馬嘶,接著便是刀劍相撞聲。

  周翡瞳孔一縮,忙循聲飛身而去。

  隱約間好像聽見李晟喊了一聲「什麼人」,之後便再沒了聲息。周翡趕到的時候,只見被李晟騎走的馬茫然在原地打轉,他一雙短劍中的一把橫在地上,人卻不見了。

  樹上和地面上留下的打鬥痕跡不多,對方如果不是武功奇高,便必然是突然偷襲,攻其不備。

  周翡正站在下風口,忽然,風中隱約傳來一點聲息,她沒聽太真切,然而瞬間遵從了自己的直覺,側身閃進旁邊樹叢中。

  片刻後,只見迎面兩個蒙面人飛身而至,其中一個罵罵咧咧道:「我要的是馬不是人,捉個小崽子能值幾個錢?幸虧這馬還沒跑,不然……」

  另一人喏喏不敢吭聲,周翡屏住氣息,心裡一動——那夜闖村子的強盜也是開口就要馬。

  那兩人牽了馬很快離開,周翡心裡尋思,這會再要回去找王老夫人,恐怕得耽擱不少功夫,一來一往,這夥人不知道要跑到哪去了。

  她初初領會了破雪刀之威,自下山以來就一路順暢,沒有遇到過像樣的對手,多少有幾分有恃無恐。

  周翡心道:「麻煩精李晟,沒事找事。」

  然後當機立斷,獨自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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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1:02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十九章 黑牢

  都說初生的牛犢不怕虎,牛心裡是怎麼想的,有點無從考證,反正周翡是少了害怕這根筋。

  周圍黑燈瞎火,她的基本江湖技能「毀屍滅跡」都還沒來得及出師,更不用提高級些的「千里尋蹤」。一路追得磕磕絆絆,不是差點被人發現,就是差點被甩掉。周翡人生地不熟,方向感也就那麼回事,跑到一半就發現自己找不著北了——然而她竟然也沒往心裡去,盤算著等回來再說,先追上要緊。

  幸虧那兩個蒙面人大約是覺得在自己的地盤上萬無一失,頗為麻痺大意,走得不快,沿途樹木叢生,他們一路又逆風而行,對周翡來說可謂天時地利俱全,雖然有點吃力,但好歹跟上了。

  那兩個蒙面人進了山間小路,左穿右鑽,本來就迷路的周翡越發暈頭轉向。迷宮似的不知走了多久,她驟然聽見人聲,抬頭一看,嚇了一跳。

  這一片荒郊野嶺裡竟然憑空有一座寨子,往來不少崗哨,亮著零星的燈火。

  此地地勢狹長,夾在兩座山之間,山路曲折蜿蜒,一眼看不見前面有什麼,高處吊橋隱約,火把下人影綽綽,沒有旗,四下戒備森嚴,有風聲嗚嗚咽咽地從山間傳來,以周翡的耳力,還能聽見裡面夾雜的怒罵聲。

  周翡頓時有點傻眼。她本以為這是一幫藏頭露尾地搶馬賊,不定是拿絆馬索還是迷魂藥放倒了麻痺大意的李晟,肯定沒什麼了不起的——真了不起的人,能幹出攔路打劫搶馬的事麼?能看上李晟那破人和他騎的破馬麼?

  顯然,周翡這會明白了,她可能對「了不起」這仨字的理解有點問題。

  李晟雖然人不是東西,但嘴上很乖,氣急了他就不吭聲了,萬萬不會污言穢語地大聲罵人,這裡頭除了他,肯定還關了不少其他人。

  這些蒙面人抓人搶馬,還在群山腹地裡建了一座聲勢浩大的黑牢,到底是要幹什麼?

  周翡越琢磨越覺得詭異,汗毛豎起一片,她謹慎了起來,尋思著是不是應該先在周圍轉一轉,熟悉一番地形再做打算。

  不知是不是「傻人有傻福」,周翡傻大膽的時候,一路都在驚心動魄地撞大運,等她終於冷靜下來開始動腦子了……完蛋,天譴就來了。

  她還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山間風向不知什麼時候悄悄變了,兩側的石頭逼著風聲「嗚嗚」作響,正在崗哨前交接的一個蒙面人不知怎麼手一鬆,被他盜走的馬仰脖一聲長鳴,居然脫韁而走。

  周圍幾個人立刻呼喝著去逮,馬有點驚了,大聲嘶叫著奮力衝撞出來,慌不擇路,居然直奔周翡藏身的地方來了!

  周翡:「……」

  她有個不為人知的喜好,愛給小動物餵吃的,山間長得好看的鳥、別的寨的師兄們養的貓狗,還有一路跟著他們走的馬,她沒事都餵過,現在身上還裝了一把豆子。

  李晟這匹蠢馬可能是順著風聞到了她身上的氣味,本能地向熟人求救,穩准狠地就把熟人坑了。

  周翡情知躲不過去,一咬牙,心想:「我乾脆先下手為強吧。」

  她一把抽出腰間窄背長刀,猝不及防地拔地而起,從馬身上一躍而過,一旋身長刀亮出,當空連出三刀,頭一個追著馬跑來的人首當其衝,狼狽地左躲右閃,生生被她掛了一刀,那人啞聲慘叫一聲,胸前的血濺起老高,不知是死是活。

  後面的人吃了一驚,大喝道:「誰!」

  周翡不答話,她的心在狂跳,渾身的血都湧進了那雙提刀的手上,緊張到了極致,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心無旁騖。

  對方第二個人很快衝到面前,未動兵刃,一腳先掃了過來,周翡只聽「嗚」一聲,感覺那掃過來的彷彿不是一條人腿,而是一根堅硬的鐵棍,她縱身一躍躲開,見地上竟被掃出了一圈一掌深的坑。

  她這一退,五六個人頃刻間包抄過來,個個功夫都不弱,周翡挨個交了一圈手,手腕給震得生疼,再打下去恐怕不是刀斷就是手斷。

  這麼讓人圍下去不是辦法,周翡情急之下,居然被逼得超水平發揮,居然使出一招破雪中的第三式「不周風」。「不周風」取的是怒風捲雪之肅殺、狂風掃地之放肆與風起風散之無常,最適合一個人揍一幫。

  可惜刀法精妙,她的氣力卻不足以施展十之一二。

  僅僅是這十之一二,已經足夠她一條胳膊幾乎沒了知覺,而且在一群人驚駭的目光中生生將包圍圈震開一個口子。

  就在她差點跑了的時候,周翡無意中一抬頭,只見高處的崗哨上架起了一排大弓,已經張開了弦等著她了,只要她膽敢往外一跑,立刻能免費長出一身倒刺。

  周翡一瞬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而後她突然吹了一聲長哨,方才那匹亂衝亂撞的馬聞聲,沒頭沒腦地又跑了回來,尥著蹶子衝進了包圍圈,周翡趁亂像鑽牽機網一樣從兩個人中間硬鑽了出去,同時回手摸出身上一把豆子:「著!」

  黑燈瞎火中,那幾個人還以為她扔了一把什麼暗器,紛紛四散躲開,周翡飛身躥上馬背,一把揪住韁繩,強行將那撒著歡要去找豆子吃的蠢馬拽了回來,狠狠地一夾馬腹,不出反進,往裡衝了進去。

  山谷間這些人可能本來就做賊心虛,因為她強行闖入,登時亂成了一鍋粥,人聲四起,到處都在喊,就在狂奔的馬經過一個背光處的時候,山壁間一條窄縫落入她眼裡,周翡當時冷靜得可怕,毫不猶豫地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回手一抽馬屁股,那馬長長地嚎叫了一聲,離弦之箭似的往前衝去。

  這一嗓子招至了無數圍追堵截,追兵都奔著它去了,周翡閃身鑽進了山壁間那條窄縫裡。

  那縫隙極窄、極深,只有小孩子和非常纖細的少女才能鑽進去。

  周翡靠在石壁上,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才的驚心動魄,她重重地吐了口氣,發現自己好像是那種越緊張越容易超常發揮的人,此時略一回想,她簡直想像不出自己是怎麼逃到這的。

  這會她腿軟手腕疼,心跳得停不下來,一身冷汗。

  山石縫隙中隱隱有風從她身邊掠過,那一頭想必是通著的,不是死路。

  等外面人聲稍微遠一點了,周翡便試著往裡走去。

  裡面通道變得更窄了,連周翡都得略微提氣才能勉強通過,她一邊往裡擠,一邊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去尋李晟,想得正入神,腳下忽然一空。

  那真是連驚呼的時間都沒有,她就直挺挺地隨著鬆動的地面陷了下去,這山缺了大德了,底下居然還能是空心的!

  沙土泥石稀里嘩啦地滾了一身,周翡好不灰頭土臉,幸虧她反應奇快,落地時用長刀一撐,好歹穩住了沒摔個「五體投地」。

  那窄縫下面竟有一個石洞,不知是天然的還是什麼人鑿的,上面蓋著的沙土只是經年日久浮的灰,自然撐不住人的重量。

  周翡頭昏腦漲地原地緩了半天,也是服氣了。她發現自己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明,但凡機靈一會,一炷香之內必遭報應。

  想必黃曆上說她今天不宜動腦。

  摔下來的時候,她用手護著頭臉,手背在石頭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層皮,火辣辣的,周翡輕輕地「嘶」了一聲,一邊小心翼翼地在黑黢黢的石洞裡探路,一邊舔著傷口。

  這石洞不大,周翡大致在裡面摸了一圈,什麼都沒摸到,反而有點放心——看來不是什麼人挖的密室,那短時間內還是安全的。

  外面天大概已經快亮了,破曉後黯淡的光線逐漸漏下來了一點,青天白日裡不便在敵人的地盤上亂闖,周翡除了「等」,一時也想不出其他的辦法,她便尋了個角落坐下來,閉上眼養精蓄銳。

  就在她剛剛能從這一晚上的驚心動魄裡安定下心神來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了一顆小石子落地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口哨。

  饒是周翡整個人就是一顆行走的「膽」,也差點給嚇破了。

  她激靈一下一躍而起,驀地一回頭——外面天大概已經完全亮了,山洞中雖然昏暗,卻也足夠她能看清東西,只見一側的山壁上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窟窿,一個形容頗為狼狽的男子正在隔壁透過那小窟窿往這邊看。

  周翡:「……」

  這鬼地方竟然還有芳鄰!

  下一刻,她便聽那人小聲道:「這鬼地方竟然也有芳鄰,今日福星高照,必有好事發生,美人,你好呀。」

  這貨一開口就跟個登徒子似的,周翡握緊了窄背刀,盤算著倘若她從那窟窿裡一刀把對面人捅死,會不會驚動這裡的蒙面盜。

  「美人你膽子真大,」那人用眼神示意她,「看那看那,看你腳底下有什麼?」

  周翡低頭一看,只見她旁邊豁然是一具白骨,方才黑黢黢的她也沒注意,跟白骨肩並肩地坐到了天亮。

  窟窿那頭的人又說道:「不瞞你說,我跟這位老兄已經大眼瞪小眼已經兩個多月啦,猜測此人生前恐怕是個老頭子,說不定還沒有骨頭有看頭。別看它了,看看我唄。」

  周翡忽略了他的廢話,直奔主題地問道:「兩個多月?你是被關在這兩個多月了嗎?」

  「可不是麼,」那人語氣很輕快,好像被人關起來還覺得挺光榮,「這還關了不少人,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麼,兩邊山壁上都是隔開的牢房,各路英雄每天都在扯著嗓子罵大街,很有野趣。只可惜我這間在地底下,清淨是清淨了,不便加入戰局。」

  周翡鑽進這石洞乃是機緣巧合,當時實在太緊張,什麼都沒看清。

  她頭一次碰見心態這麼好的囚徒,隱隱覺得這人有些熟悉的親切感,便又不那麼想捅死他了,問道:「這裡主人是誰?為什麼抓你們?要幹什麼?」

  那囚徒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回道:「夜裡我聽見有人大張旗鼓地喊叫,想必是在捉你,既然你與他們動過手了,難不成看不出他們的師承?」

  周翡想起那鐵棍似的一腿橫掃,脫口道:「難不成真是霍家堡麼?」

  囚徒沒答話,興致勃勃地衝她說道:「抬頭看,你左邊有一絲光漏下來了,往那邊走走好嗎?我整天跟一具白骨大眼瞪小眼,苦悶得很,好不容易來個漂亮小姑娘,快給我洗洗眼睛。」

  「漂亮小姑娘」幾個字一出,周翡神色一動,恍然發現了這熟悉感來自何方,她藉著石洞裡的微光,仔仔細細地隔著巴掌大的小窟窿將對面的囚徒打量了一番,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是不是姓謝?叫……」

  送信那貨叫什麼來著?

  時隔三年,周翡有點記不清了,她舌尖打了個磕絆,說道:「……那個『黴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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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9-21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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