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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都市言情] [priest]有匪(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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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1:18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章 霍家

  這位十分自得其樂的囚徒聽了一呆,藉著一點晦暗的光打量了周翡半晌,忽然「啊」了一聲:「你不會是四十八寨裡那個小丫頭吧?周……」

  「周翡。」

  方才還廢話如潮的隔壁沉默了,調戲到熟人頭上,那位大概也有點尷尬。

  兩個人在這樣詭異的環境裡各自無言了片刻,隨後,周翡見她的芳鄰往後退了一點,清了清嗓子,稍微正色了一些:「謝黴黴是當初逗你玩的,我叫謝允——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周翡心說,那可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因此她很利索地長話短說道:「我們下山辦點事,這夥人抓了我哥。」

  謝允奇道:「怎麼每次我見你,你跟你那倒霉兄長都能攤上點事?」

  周翡聽了這個總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因為每次都是因為李晟那王八蛋沒事找事!

  但是家醜不可外揚,周翡心裡把李晟扒皮抽筋一番,嘴卻閉緊了,木著臉沒吭聲。

  謝允道:「無妨,我在這都被關了倆多月了,有吃有喝挺好的,你哥一時半會應該沒事。」

  周翡正要說什麼,忽然耳朵一動,飛身掠入牆角,與此同時,謝允抬手將那小窟窿用石頭堵上了,視線被擋住,聲音卻還傳的過來,似乎有什麼鐵製的東西磕在了石頭上。過了一會,謝允把石頭拆了下來,沖周翡揮揮手,說道:「送飯的來了——你餓不餓?」

  周翡上躥下跳了一整宿,早就前心貼後背了,但又不太好意思大喇喇地跟人要東西吃,於是頓了一下,委婉地說道:「還好。」

  剛說完,一股飯香就居心不良地從那小小的石洞裡鑽了進來,一路上風餐露宿,除非能住上客棧,否則吃不了幾口正經飯,乍一聞見熱乎乎的飯菜味,她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有點饞。

  結果謝允那奇葩說道:「你要是不餓我就先吃了,要是也餓……我就擋上點再吃。」

  周翡緩緩摩挲著自己的刀柄,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不用客氣,自便。」

  謝允真就「自便」了,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繼而還是拿起小石板把那處窟窿堵上了,說道:「還是怪不好意思的,擋著點吧。以後有機會,我請你上金陵最好的酒樓,唉,自從南遷以後,天下十分美味,五分都到了金陵。」

  周翡實在不想搭理他了。

  謝允又道:「今天這頓我就不方便招待你了,這裡面加了料。」

  周翡吃了一驚:「什麼?」

  謝允慢條斯理地說道:「『溫柔散』,聽過麼?想你也沒聽過,都是邪魔外道們不入流的手段,蒙汗藥的一種,專門放倒馬的——英雄好漢們不能以尋常蒙汗藥對付,用這種藥馬的正好,一碗飯下去半天起不來,內外功夫更不必說了。」

  周翡奇道:「那你怎麼還吃?」

  「因為本人既不是駱駝也不是王八,」謝允幽幽地嘆了口氣,「吃一碗半天起不來,不吃就永遠都起不來啦。」

  周翡一伸刀柄,把擋在兩間石洞中間的小石頭板捅了下來,對那一口一口吃蒙汗藥的謝允道:「那個謝公子……」

  謝允一擺手:「咱們雖然萍水相逢,但每次都險象環生,也算半個生死之交了,你叫聲大哥吧。」

  他慣會油嘴滑舌,要是隔壁換個姑娘,大概又開始新一輪的沒正經了,但是不知是不是當年周翡拎著斷刀擋在他面前的那個印象太深,謝允總覺得她還是三年前那個小女孩。跟「大姑娘」胡說八道是風流,可是面對「小女孩」,他便忍不住正經了一點……雖然也只是一點,但多少有點人樣子了。

  周翡問道:「方才我問你此地主人,你繞開沒回答,是有什麼不方便說嗎?」

  謝允端起一個碗,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湯,沉吟了片刻。

  一個人被關在山洞裡兩個月,就算是個天仙,形象也好不到哪去,周翡注意到他雖然言語輕鬆,但其實只吃了半個小饅頭,挑挑揀揀地少許吃了幾口菜,實在不是個成年男子的飯量,大概也只是勉強維持性命而已,他兩頰消瘦得幾乎凹陷下去,嘴唇乾裂,臉上鬍子拉碴的,但這人端坐著不說話的時候,卻奇異的依然像個公子——有點邋遢的公子。

  「倒也不是。」謝允低聲道,「只是我方才也不知道你是誰,這裡面牽涉太多,不便多言。我聽說李老寨主曾經和霍長風霍老爺子是八拜之交,你到岳陽附近,有沒有去拜會過?」

  周翡搖搖頭。

  「唔,」謝允略微點了一下頭,「此事要從兩個多月以前說起,霍老爺子今年七十大壽,廣邀親朋故舊,他早年憑著霍家腿法獨步天下,為人忠肝義膽,又樂善好施,交遊很廣,好多人落魄的時候都跟他打過秋風,所以帖子一發,大家自然都來捧場,這事你大概不知道。」

  周翡確實沒聽說過。

  謝允接著說道:「他們未必敢給四十八寨發帖,萬一真把李大當家招來,可就不好收場了。我當時是跟著僱主來的,到了一看,遍尋不到你們四十八寨的人,連賀禮都沒見有人來送,當時就覺得不對。嘖,只可惜我那人傻錢多的僱主不聽我的,我又不好丟下他們先走,只好一起蹲了黑牢。」

  周翡問道:「你見到霍堡主了?」

  「見了。」謝允頓了頓,又道,「但是已經傻了。」

  周翡:「……什麼了?」

  「基本不認識人了,連自己叫什麼都說不清,一會叫長風一會叫披風,沒個定準。」謝允唏噓道,「據說是幾年前生了一場大病,之後就一天不如一天,到現在時時刻刻得有人看著,話也說不清楚,像幼兒一樣,想當年也是絕代的人物,叫人看了,心裡著實難過……自從霍老爺子不能過問事務以後,霍家堡便是他弟弟霍連濤說了算了,唉,這個人你以後見了,最好躲遠一點,我看他長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恐怕有點心術不正。」

  周翡:「……」

  她感覺謝允對人的評價標準好像有點問題。

  「這個霍連濤野心勃勃,以其兄長的名義把一大幫人聚來,當然不是為了給他傻哥哥過生日,他是想把這些人聚集起來,締結盟約,組成勢力,自立成王。」謝允解釋道,「對外,他們說是要再造一個『四十八寨』。」

  周翡傻眼道:「然後把不同意的都關起來?」

  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謝允搖搖頭:「雖然好像就是那麼回事,但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樣,這話說起來就更長了,三年前,甘棠先生出山……」

  周翡猛地聽見她爹的消息,立刻站直了。

  「他將梁紹辛苦經營了一輩子的勢力接過來,以一己之力壓下南朝中蠢蠢欲動的蠢貨,靜待蟄伏,而偽帝病重的消息攪得南北內外沸沸揚揚,當時比現在還亂,最流行的就是扯一面大旗,在山腳下撒泡尿就敢當自己佔了一座山頭,英雄狗熊你方唱罷我登場,被曹偽帝挨個釣出來,險些一網打盡,幸虧有你爹黃雀在後,將計就計,在終南山圍困偽帝座下大將,斬北斗『廉貞』,頭掛在城樓上三天,重創北朝。」

  周翡連大氣都沒敢出。

  「那一戰,偽帝元氣大傷,捲入動盪的各大門派也都未能獨善其身,『俠以武犯禁』,你爹大約也有些故意成分在裡頭。」謝允道,「此後數年,武林中很大一部分門派與世家都成了一盤散沙,世道確實安生了不少,但分久必合,洞庭一帶以霍家堡為首,很多人謀求抱團成勢已經不短時間,霍家請的人大多與之志同道合。只有少數人是陰差陽錯不明就裡的,或者礙於面子不得不敷衍的。」

  周翡:「都在這了?」

  謝允一點頭:「嗯,不過這麼掉價的事不一定是霍家人做的,否則他們臉都蒙上了,卻還要使霍家腿,豈不是脫褲子那什麼?洞庭一帶的江湖人大多歸附了霍家堡,這其中魚龍混雜,有一些……」

  他停頓了一下,周翡脫口說出方才學會的新詞:「邪魔外道。」

  「……一些不大體面的江湖朋友,」謝允十分客氣地說道,「當時霍家堡一再挽留我們,一天三頓給我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可惜我們這些人敬酒不吃吃罰酒,人家最後沒強逼,好言好語地送我們走了,誰知剛離開霍家堡,就被人暗中偷襲,一股腦地扣押在這裡,只要我們答應在洞庭會盟畫押,便放我們出去。」

  周翡想起荒村裡那個刀下鬼,心裡的疑惑一閃而過,想道:「腿法可以假裝?那麼粗的大火腿也是一朝一夕能憋出來的嗎?」

  隨即她又想到,那「大火腿」當時好像確實沒有當著王老夫人的面出過腿功。

  她越想越不明白,整個江湖的雲譎波詭在她面前才露出冰山一角,周翡已經覺得目不暇接了,她隨口說道:「那就畫唄,出去再說。」

  謝允大笑道:「然後說話不算數是小狗麼?那不成的,就算一諾不值千金,也不能翻臉不認人,反覆無常的名聲傳出去,將來還如何在世上立足?況且平白無故被人關在這,倘若就這麼服軟,面子往哪放?」

  以周翡的年紀,還領會不到英雄好漢們面子大過天的情懷,但她頗有些「求同存異」的心胸,不理解也不去跟人掰扯,想了想,她說道:「那我想個辦法把你們放出去。」

  謝允看了她一眼:「妹子啊,你聽我的,回去找你家長輩,遞上拜帖到霍家堡,就說丟了個人,請霍家堡幫忙尋找。」

  周翡皺眉道:「你剛才不是說這黑牢不是霍家堡的授意?」

  「水至清則無魚,」謝允往石洞山壁上一靠,懶洋洋地說道,「你這不懂道理的小鬼,非得逼我說什麼大實話?」

  周翡三言兩語間就從「美人」降格成了「小鬼」。

  她雖然頭一次下山,十分不諳世事,卻有點一點就透的敏銳,立刻聽懂了謝允的言外之意——霍家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不定還有正牌子侄牽涉其中,邪魔外道有邪魔外道的用場,萬一弄出點什麼事來,把這些「不體面」的朋友往外一推頂缸就行!

  這都什麼狗屁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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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1:36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一章 冒險

  謝允見她神色,就知道她明白了,頗有些「得天下英才而教」的愉悅,忍不住笑道:「不錯,不愧是甘棠先生的女兒,有我年輕時候一半的機靈。」

  周翡聽了他這句不要臉的自誇,沒好氣地腹誹:「你可真機靈,機靈得讓人埋在地底下倆多月,就快發芽了。」

  她從烏煙瘴氣裡滾下來,滾了一身塵土,臉上灰一塊白一塊的,唯獨睜大的眼睛又圓又亮,像隻花貓,謝允一看她的樣子,就不由自主地想讓她躲開這是非之地,能跑多遠跑多遠,至於自己的安危,倒是沒怎麼太放在心上。

  謝允衝她招招手:「聽我說,你在這裡忍耐一天,等到戌時一刻,正好天黑,他們又要換班,最好是趁那時候走,到時候我給你指出一條道,你從牢房這邊走,山壁間石頭多,好藏,被關起來的那些人看見你,應該也不會聲張。」

  接著,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事無鉅細地跟周翡說了此地地形,叫她在小孔對面的石壁上畫出,有理解錯的地方立刻就給她糾正過來,當中被送飯的打斷幾次,外面不時傳來南腔北調的怒罵聲。

  有一陣子,謝允被「溫柔散」影響,話說到一半突然就沒了聲音,靠在身後的石壁一動不動,好像是暈過去了。

  周翡不由得有點心驚膽顫,石洞裡光線晦暗,照在人臉上,輕易便投下一大片陰影,謝允看起來幾乎有點不知死活的樣子,好在他沒多久就自己醒過來了,臉色雖然又難看了幾分,卻還是軟綿綿跟對面的周翡道:「我活著呢,別忙瞻仰遺體……剛才說哪了?」

  他不但講了地形,還詳細地告訴周翡什麼路線最佳,以及一大堆如何避人耳目的小技巧,儼然是個偷雞摸狗方面的高手。

  周翡一一用心記了,最後忍不住道:「你不是一直被關在地下嗎,這些都是怎麼知道的?」

  「被他們關進來的時候過一眼,」謝允道,「沒看見的地方是通過上面那些好漢們日日罵街推測的。」

  周翡恍然大悟,又學到了一個新招——原來他們並不是沒事消磨時間罵著玩,還能通過這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傳遞消息!

  謝允說著,往上瞄了一眼,透過細小的空隙漏下來的光線,他對時辰做出了判斷,對周翡道:「我看時間差不多,你該準備了,他們用敲梆子聲的方式代表換班,不難避開,小心點。」

  周翡是個比較靠譜的人,不忙著走,她先回頭把自己在牆上寫寫畫畫的痕跡又細細看了一遍,確保自己都記清楚了,才問謝允道:「還有什麼事吩咐我做嗎?」

  謝允正色囑咐道:「你記著一件事。」

  周翡料想他這樣費勁吃力地謀劃了一整天,肯定有事要托自己辦的,當下便痛快地一點頭道:「你儘管說。」

  謝允道:「你上去以後,千萬不要遲疑,立刻走,這些老江湖們坑蒙拐騙什麼沒經歷過?自然能想到脫身的辦法,你千萬不要管。回去也不要和別人多說,不要提這個地方,你放心,這個節骨眼上,霍連濤不會想得罪李大當家,肯定會想辦法把你哥全鬚全尾地還回去。」

  周翡倏地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追問道:「然後呢?你們怎麼辦?」

  「涼拌。」謝允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夜觀天象,不日必有是非發生,你權當不知道這件事,要到人以後,盡快離開洞庭。」

  周翡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著他。

  她下山不過數月,已經見識了人世間的摩肩接踵、車水馬龍、蓬蒿遍野、民生多艱,見識了十惡不赦之徒、陰險狡詐之徒、厚顏無恥之徒……沒想到在此時此地,還讓她見識了一個佛光普照的大傻子!

  「你瞪我幹什麼?」謝允沒骨頭似的坐在牆角,有氣無力地微笑道,「我可是個有原則的人,我的原則就是,絕不支使小美人去做危險的事。」

  周翡遲疑道:「但你……」

  謝允打斷她:「這地方挺好的,我們兄弟四人有說有笑,再住上倆月都不寂寞。」

  周翡隨著他的話音四下看了一眼,十分納悶,哪來的兄弟四人?

  便只見謝允那廝指了指上頭,又指了指對面,最後用手指在自己肩頭按了一下,悠然道:「素月,白骨,闌珊夜,還有我。」

  周翡:「……」

  娘啊,此人病入膏肓,想必是好不了了。

  「快去,記著大哥跟你說的話。」謝允說道,「對了,等將來我從這出去,你要是還沒回家,我再去找你,還有個挺要緊的東西給你。」

  「什麼?」

  謝允十分溫和地看了她一眼,道:「我上次擅闖你們家,雖然是受人之託,但到底害你爹娘分隔兩地,還連累你折斷了一把劍,回去想了想,一直覺得挺過意不去,那天在洗墨江,我看你用窄背的長刀似乎更順手些,就回去替你打了一把,眼下沒帶在身上,回頭拿給你。」

  周翡一時間心裡忽然湧上說不出的滋味。

  她是不大會顧影自憐的,因為每一天都記得周以棠臨走時對她說的話,無時無刻不再挖空心思地想更強大一點,卻拼了小命也得不到李瑾容一點讚許。

  而她也很少能感覺到「委屈」。因為幼童跌倒的時候,只有得到過周圍大人的細心撫慰,他才知道自己這種遭遇是值得同情與心疼的,才會學著生出委屈之心,但如果周圍人都等閒視之,久而久之,他就會認為跌倒只是走路的一部分而已——雖然有點疼。

  周翡什麼都沒說,拎起自己的長刀,逕自來到自己掉下來的那個洞口,飛身而上,用手腳撐住兩側石壁。

  所幸她人就很輕,十分輕巧地便從十分逼仄的小口上爬了出去,外面微涼的夜風灌頂似的捲進她的口鼻,周翡精神微微一震,心道:「這可是恕難從命,大當家沒教過臨陣脫逃。」

  再說了,就算逃出去,誰知道從這鬼地方怎麼原路返回?

  周翡作為一個到了生地方就不辨南北的少女,早忘了自己的「原路」是哪一條了,讓她回去找王老夫人,難度就跟讓她自己溜躂到金陵,抱著周以棠大腿哭訴她娘虐待她差不多。

  她在石壁間的窄縫裡一動不動地等著,這回終於看清楚了——果然如謝允所說,兩側山岩上掏了好多洞口,是兩面相對而立的大監牢,好多牢房裡都關了人,倒是沒聽見鐐銬聲,想必一天三頓「溫柔散」吃得大家都很溫柔,不鎖也沒力氣越獄了。

  周翡大致觀察了一下地形,便開始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第一個目標。

  距離她約莫七八丈遠的地方,有個茅草頂棚的小亭子,是崗哨交接用的。

  謝允說,交接的時候,先頭的人經過小亭子撤走,後來的人要短暫地在周圍巡視一圈,有那麼片刻,交接亭是「燈下黑」,但是亭子裡有油燈,她必須動作足夠快,運氣足夠好,還要注意不要露出影子。

  戌時一刻,山間響起了一陣清脆的梆子聲,「噠噠」幾下,不輕不重,卻傳出了老遠,旁邊的守衛打了個哈欠,紛紛前去換班,火把如游龍似的在狹長的山間流轉,周翡就在這一瞬間閃身而出。

  她將自己的輕功發揮到了極致,夜色中微風似的飛掠而過,在最後一個人離開小亭的瞬間鑽了進去,距那崗哨不到一人的距離。

  然而不幸的是,她的輕功雖然過得去,卻遠沒有達到「風過無痕」的地步,她落地的一瞬間,懸掛在一側的油燈被她捲過來的風帶得晃了一下,燈火隨之閃爍,周翡當機立斷,腳尖方才落地,便直接借力一點,毫不遲疑地掠上了茅屋頂棚,四肢扒住了幾根樑柱,整個人與地面近乎平行地卡在那裡。

  這一下好懸,倘若她再高一點、再壯一點,抑或是手腳再無力一點,就萬萬不能把自己塞進這裡了。

  她才剛上去,離開的崗哨就非常敏銳地回了一下頭,眯著眼打量著微微擺動的火苗,又疑惑地往回走了幾步,圍著亭子轉了一圈。

  周翡一口氣憋得胸口生疼,人緊張到了極致,單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後背竟然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微微閉了一下眼,全神貫注地想像一整張牽機線織成的大網鋪天蓋地地向她壓過來,漆黑的江面上滿是點點寒光的場景,心裡那一點擔驚受怕立刻訓練有素地轉成了顫慄的興奮——這是她自創的小竅門,每次被牽機線逼得走投無路,滿心驚恐畏懼的時候,她都強迫自己想像一條長長的台階,另一頭通到一座大山的山巔,然後說服自己,只要她能穿過這片牽機線,就能艱難地再爬上一個台階。

  再睜眼,周翡的目光已經平靜了下來,那崗哨回到小亭裡,還伸手撥了一下燈芯。

  周翡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大好頭頸,心裡盤算著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宰了這個人。

  如果失敗呢?

  「如果被人發現,」她鎮定地忖道,「那我就殺出去,殺不動了再說。」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人叫道:「甲六,你磨蹭什麼呢?」

  那崗哨不耐煩地回道:「催命啊?」

  說完,他放下油燈走了,終於還是沒往上看。

  周翡緩緩出了口氣,心裡默數了三下,方才的崗哨走出幾步,本能地回了一次頭,什麼都沒發現,這才確定是自己疑神疑鬼,搖搖頭,轉身走了。

  周翡這才從亭子一角溜下來,往崗哨亭掃了一眼,見油燈下的小桌上有一壺茶,還有一籠白面饅頭,用白布悶著熱氣,大概是想等回來的時候加個餐。周翡餓了一天,見這些混賬東西倒挺會享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果斷摸了兩個巴掌一般大的饅頭,順走了。

  按著謝允給她劃的路線,周翡要穿過石牢附近錯綜複雜的小通道,小通道上天然的石塊與遮擋能幫著她隱藏行蹤,偶爾能跟被關在裡頭的英雄們打個照面,也果如謝允所說,牢裡的人通常一見她的形跡就知道她是偷偷潛進來的人,不單沒有聲張,有些還會偷偷給她指路。

  謝允的本意是叫她穿過石牢區,那裡有一條上山的小路,可以直接出去。

  周翡沒打算跑,因此她出來的時候就藉著謝允的指路,訂了另一個計劃。

  她的目標是石牢後面的馬圈——這些蒙面人大約沒少幹劫道的事,很多過路人都給搶了馬匹財物,沒來得及運走的,就先圈在後山一塊地方養著。

  馬棚多乾草,夜間風大,適合放火。

  她打算放火放馬,最好把這山間黑牢攪成一鍋粥,然後去找廚房。

  謝允不願意讓她攙和進來,因此沒告訴她「溫柔散」的解藥長什麼樣,但周翡尋思,既然是下在食物的,顯然是經廚房統一調製,廚房有廚子、雜役、送飯的、崗哨等等,人來人往,不可能萬無一失,時間長了,準會有自己人誤食,所以他們八成有備用的解藥,過去抓個廚子逼問一通,順利的話,也許能弄來解藥。

  周翡思路十分清晰,她來到最靠邊的一間牢房前,盯著不遠處的馬圈,提刀在手,深吸一口氣,立刻打算行動。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寂靜無聲的石牢裡突然伸出了一隻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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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1:47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二章 朱雀

  周翡心裡「咯噔」一聲,差點直接把刀拔出來。

  然而下一刻,她耳根輕輕一動,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非常輕的衣服窸窣摩擦的聲音——只有衣服迎風擺動的聲音,來人腳步太輕了,要不是他不想掩蓋行蹤,周翡是察覺不到他存在的。

  她本以為漫山的崗哨都和自己半斤八兩,沒想到角落裡居然還藏著高手。

  就在周翡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洩露形跡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要斷氣似的咳嗽聲,按在她肩上的手隨著主人這一陣咳嗽,不由自主地往下壓了壓,似乎是那人連站都站不穩,將她當成了一個人形的扶手。

  周翡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只見這個最裡面的黑牢裡關著一個形銷骨立的中年男子,他整個人方才藏在陰影下,又無聲無息,乃至於她完全沒察覺到這還有個活物。

  這人兩鬢斑白,身著布衣,肩背雖然不駝,但也不怎麼直,一臉清苦落魄,像個人形的「窮」。他對周翡輕輕地搖搖頭,沒來得及說什麼,隨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聽得周翡胸口一陣發悶,差點要跟他一起喘不上氣來。

  不遠處的人好像頓了頓,大概是不想靠近這個癆病鬼,他嫌棄又厭惡地低低「嘖」了一聲,轉道往遠處去了。

  那中年人這才放開周翡,按著自己的胸口,靠在旁邊休息,氣息十分微弱。

  周翡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走,小聲說道:「多謝……前輩,你沒事吧?」

  中年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周翡對上他的目光,心裡無來由地一驚,那是一雙渾濁的、有些死氣沉沉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叫人心頭無端一緊。

  那人淡淡地說道:「哪裡來的小丫頭,好大的膽子。」

  四十八寨中,隱世高人無數,不少人像王老夫人一樣,看起來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老翁老太,卻說不定有一手神鬼莫測的功夫。周翡見識不多,出了門不知道柴米油鹽是怎麼賣的,唯獨見過的高手多得數不過來。

  可是那些寨中長輩們……包括李大當家在內,沒有一個人像眼前的中年人一樣,給她一種說不出的壓力——哪怕他看起來比周以棠還虛。

  周翡不由得帶了幾分慎重,回道:「我家中有一兄長,獨自外出的時候被他們捉去了,不得已來尋,打擾前輩了。」

  中年人半合著眼,又道:「哦,師承何處?」

  他這話可謂十分無禮,帶著些許發號施令慣了的居高臨下,態度卻又十分的理所當然,讓人覺得他好像天生就該這樣說話一樣。

  周翡猶豫了一下,她不知眼前這人是什麼來路,又深知自己沒什麼經驗,恐怕給四十八寨找事。

  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頗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慢氣,然而涉及到家裡,全身沉睡的謹慎小心便齊刷刷地甦醒了。

  可惜周翡從小不會胡說八道,讓她臨時編一個,她也編不出來,便只好半藏半露道:「家裡留著些祖上傳下來的功夫,爹娘隨便傳,自己胡亂練,強身健體而已,我們家裡人丁稀少,總共三口人並兩個親戚家的兄弟姊妹,談不上正經門派。」

  那中年人「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信了沒有,反正是對她失去了興趣,擺擺手示意她可以滾蛋了。

  周翡其實有點獨,不太愛搭理陌生人,但見這人憔悴的樣子,她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周以棠。

  白天在地洞裡,她聽謝允三言兩語便掃過千軍萬馬,臉上雖然沒露出什麼,心裡卻不由得七上八下,一時擔心她爹四處奔波沒人照顧,一時又覺得他既然那麼威風凜凜,名醫與侍從一定多得很,走了這麼多年,連一點音訊都沒有傳回過寨中,還能記得她們母女麼?

  她種種複雜的擔心不由自主地移到面前的中年人身上,忍不住問道:「前輩是病了麼?」

  那中年人似乎沒料到她主動跟自己搭話,微微愣了愣,才簡短地說道:「一點舊傷。」

  周翡「哦」了一聲,每次她搜腸刮肚找不到什麼話好說的時候,就恨不能有個李妍附體,她想了想,取了個饅頭,從牢門的縫隙裡遞了進去。

  中年人神色有幾分奇異地打量著她。

  「這是我從崗哨亭順來的,」周翡解釋道,「他們自己吃的,沒毒。我看那些飲食裡的藥很傷人,前輩既然有傷,能少吃一點是一點吧。」

  那中年人伸手接過,拿著還有些餘溫的饅頭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好像這輩子沒見過饅頭長什麼樣似的,而後他也不道謝,只是淡淡地問道:「你方才說的兄長被他們關哪了?」

  周翡茫然地搖搖頭。

  中年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就敢亂闖?你可知此地主人是誰?」

  謝允說是「一幫不太體面的江湖朋友」,他大概估計出自己說了她也不見得知道,於是略去了。

  中年人道:「『活人死人山』你總聽過吧?」

  他似乎有點不耐煩廢話,本以為提點兩句就夠了,誰知周翡神色彷彿愈加茫然了。

  中年人皺起眉來,冷冷地說道:「沒斷奶的小崽子怎麼也出來四處走動,你家果然是沒人了。」

  周翡有點不悅,然而隨即想起來,「家裡人丁稀少」這話是她自己瞎說的,只好短暫地把火按回去,同時好奇此人究竟是什麼身份,怎麼一把年紀了還這麼不會說人話?

  「活人死人山上無數妖魔古怪,上有四個主位,大言不慚,以四象冠名,是一群天下聞名的攪屎棍子,手段狠辣,喜怒無常,一度鬧得腥風血雨,乃是臭名昭著的『黑道』,後來那兄弟四人自己狗咬狗,鬧了一場內訌,恰逢南北對峙,兩頭都想剿滅他們,這才分崩離析——其中朱雀一支落在了岳陽附近,這夥人無法無天的時候,結仇遍天下,如今龜縮此地,也知道不宜拋頭露面,便各取所需地依附了霍家。」

  周翡恍然大悟道:「哦。」

  不過「哦」完了,她也只是大概明白了這幫蒙面人為什麼幹齷齪事這麼得心應手,沒有其他太多感觸,畢竟她沒親眼見過這些「妖魔鬼怪」的真身,而且要說起「黑道」來,四十八寨這種「奉旨為匪」的,也白不到哪去。

  中年人瞄了她一眼:「朱雀主名叫木小喬,當年因為一些小齟齬,獨自一人上泰山,一炷香之內挑了泰山派三大長老,震斷了掌門三根肋骨,在眾目睽睽下一把破開掌門獨子的胸口,抓出了一顆活蹦亂跳的心,擲在地上全身而去。」

  周翡這回睜大了眼睛,泰山派她是知道的,四十八寨中的千鐘一系便是從那邊遷過來的,他們掌門極推崇泰山十八路「社稷掌法」,據說千鐘的開山祖師就曾經是泰山弟子,後來將掌法融入長戟中,才自創了這一系。

  中年人見這孤陋寡聞的小丫頭總算被唬住了,這才有些尖酸地笑了一下:「總算說出了一個你知道的門派——曉得厲害就好,算你運氣好,現在知道了,快滾吧。」

  誰知「被唬住」的周翡心道:「原來這麼厲害,那方才鬧個天翻地覆的計劃是行不通了,我還是得小心點,不如先悄悄地去搜尋解藥,多放出點幫手來再說。」

  她便對這中年人說道:「多謝前輩指點。」

  說完,她輕巧地從石牢門口一躍而下,兩三個起落就朝馬圈後面的一排房屋去了。

  那中年人猝然睜眼,見她居然絲毫不理會自己的勸告,面色陰鬱地注視著周翡離開的方向,低聲道:「找死。」

  這時,一條影子從方才周翡站的地方「流」了下來,落在石牢門口,才看出這條「影子」竟然是個人,他裹著一身黑,貼在山岩石壁間,和真正的影子沒有一點區別。

  黑衣人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等著那石牢中的中年人吩咐。

  「沒事。」中年人淡淡地說道,「一點小插曲,不影響,我只想知道,你確定朱雀今夜在此山中麼?」

  黑衣人張開嘴說了句什麼,分明沒有說出聲音來,石牢裡的中年人卻好像「聽」見了,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很好,不枉我久候,去吧,按原計畫來。殺了木小喬,霍連濤不足掛齒。」

  黑影一低頭,似乎應了一聲「是」,眨眼間便又化成了一道影,壁虎似的貼著山壁,已經攀上了數尺。

  就在這時,石牢裡的中年人卻忽然又道:「慢著。」

  黑影聞聲,溫馴地溜回牢門口,等著聽吩咐。

  只見那癆病鬼似的中年人掰了一塊饅頭,十分不信任地湊在鼻尖仔細聞了一遍,又抿了一點渣,反覆確認確實沒毒,才吃了一小口。他吃東西的樣子極其嚴肅,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抉擇。

  好不容易把這一塊饅頭嚥下去,中年人才低聲說道:「方才那個小丫頭,倘若見到了,且留她一命——見不到就算了,看她運氣吧。」

  周翡全然不知道平靜的山谷中正醞釀著什麼,她耐著性子小心地搜尋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跟著幾個雜役找到了後廚的地盤。知道了此地的凶險之後,她對後廚中看似普通的雜役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使出渾身解數,跟上了一個矮墩墩的胖廚子。

  那廚子大約是夜間餓了,想給自己做點宵夜,又不想給人看見,便斥退了小學徒與其他雜役,獨自到來到伙房。

  周翡不錯眼珠地盯著他一呼一吸,一舉一動,下意識地模仿著那廚子走路的節奏,就在那胖廚子推開伙房木門的一瞬間,周翡驟然發難,在他身體前傾,後背最放鬆的一瞬間,她毫不猶豫地出刀,只聽「噗」一聲,那胖廚子連吭都沒吭一聲,喉嚨處已經多了個洞。

  周翡:「……」

  說好的妖魔鬼怪窩呢?

  剛才那個病病歪歪的大伯是嚇唬人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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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1:58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三章 脫困

  其實沒人嚇唬她,是周翡自己初出茅廬,弄不清自己的水平。

  她年紀不大,哪怕從娘胎裡就開始練,內功水平可能也就那樣了,因此不耐久戰是正常的,倘若對手人多或是恰好與她棋逢對手,她就會很被動。而破雪刀乃是李老寨主四十歲時修補完成的,他那時尚未老邁,經驗與積累卻已經極為深厚,正是一生中的巔峰,因此破雪刀極烈、極暴虐,周翡天生條件本不太好,九式破雪刀,她有一多半是難以施展的。

  但這些都不代表她稀鬆平常。

  就算是李晟,倘若不是他當時正心緒起伏,那兩個蒙面人又卑鄙偷襲,也不會落到這些人手裡。

  習武不比讀書——哪怕是讀書,首先得交得起先生束修、供得起四位文房,就算這都沒有,「鑿壁偷光」,起碼要有個「壁」,有片瓦擋雨、一席容身之地才行,這在當今世道,就已經是比一半的人都優越的出身了。

  習武要更苛刻一些,因為要有師父領進門。

  貧家子弟倘若悟性絕佳,尚可在門口聽院內書聲,但習武之人,十八般兵器就算不會使,起碼也要認得。

  氣門、經脈等,入門的時候都得有人手把手教,否則錯認一點,走岔了氣是輕的。不少功夫是師長言傳身教的,壓根沒有一文半句留在紙面上,百部武學中不見得有一部能成為紙面上的典籍,而能成為典籍的,通常都是門派中出了一代宗師般的人物,這些人很少考慮小弟子的能力,整理出的典籍有不少佶屈聱牙,倘若沒人細細講解,一般讀過兩三年書就自以為不算睜眼瞎的人連字都認不全。

  可是各大門派,哪個不是敝帚自珍?

  大多數幫派的所謂「弟子」,其實入門以後都不過是由老弟子傳一些粗淺末流的拳腳功夫,平時與普通雜役沒什麼區別,打起來都是人多勢眾的炮灰。

  那廚子被她這全神貫注的一刀捅個對穿實在再正常也沒有了。

  周翡有那麼一時片刻,幾乎懷疑自己殺錯了人,然而事已至此,就算真殺錯了,她也不敢再耽擱了,她一彎腰將那廚子的屍體拖進伙房,又按著鄧甄師兄他們的做法,生疏而細緻地處理了地上的痕跡。

  然後回身拴上伙房的門,沾著水缸裡的水隨便擦了擦手,把剩下的一個饅頭拿出來,一邊啃一邊將伙房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周翡找到了一堆送飯的食盒,旁邊有一個半人高的櫃子。

  食盒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紅的,上面刻了個「赤」,一種是黑的,上面刻了個「玄」,雖然不知都是幹什麼用的,但大概是為了分開給看守和囚徒的伙食,櫃子裡有一堆藥瓶,也不知都是幹什麼用的。

  周翡對這些瓶瓶罐罐一竅不通,也不敢亂聞,乾脆隨手撕下一塊桌布,兩頭一繫,做了個網兜,一股腦地兜走了。

  然後她沒有立刻離開,原地逗留了片刻,思考自己是否還有遺漏。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尖銳的馬嘶聲混亂地響起來。周翡一驚,將窗戶推開一條小縫,見不遠處的馬棚火光衝天,不知是誰又放火來又放馬,簡直跟她「英雄所幹缺德事略同」,把她暫時擱置了的計劃完美地執行了!

  接著,喊殺聲乍起,無數條黑影從四面八方落下來,頓時便如油入沸水,將整個山谷炸了個底朝天。

  周翡真心實意地想看看這位不知名的「知己」是何方神聖,然而她想起謝允那句「不日必有是非」發生,還要她迅速離開的警告,便直覺這伙知己不是來救人的,恐怕她再看熱鬧下去,石牢裡的小命們就危險了。

  她立刻從伙房裡溜了出來,將一個包裹的藥瓶護好,反手抽出長刀,逆著人群衝了出去。

  外面那叫一個亂,人咬人,狗咬狗,黑衣人與山谷中的崗哨們混戰在一起,周翡剛一沖出去,便迎面碰上了幾個山谷中的崗哨,她提刀的手腕一繃,正要對敵,那幾個崗哨暈頭轉向中見她也沒穿黑衣,居然熟視無睹地從她身邊跑過去了!

  周翡:「……」

  不料她還沒來得及偷著美,剛跑過去的崗哨又反應過來了,領頭的一個猛地回過頭來,跟周翡大眼瞪小眼片刻,「嗷」一聲暴喝:「不對,你又是什麼……」

  有些人怎麼就不能從一而終地傻到底呢?

  對方「人」字未曾出口,周翡已經先下手為強了,她吃飽了,手中長刀頓時如吐信之蛇,轉眼隨著三聲慘叫,她已經放倒了三個,徑直衝到了那領頭人面前,那領頭人一聲爆喝,雙手泛起鐵青的光,竟要用一雙肉掌去接她的刀。

  誰知周翡驀地往上一躥,居然虛晃一招,縱身越過那領頭人頭頂,翻身上了一顆大樹,在樹冠上輕輕借力,轉眼人已在兩丈之外,那領頭人正要命人追擊,身後突然響起凌厲的刀鋒,幾個黑衣人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後。

  周翡常年在黑燈瞎火的洗墨江中跟牽機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早已經爐火純青,動手的時候便看見了逼近的黑衣人,當機立斷撂下他們脫身而去。

  此時,地下石牢中的謝允已經半睡半醒地養神良久,終於在壓不住的喊殺聲中睜開了眼睛,外面是什麼場景他看不見,但聽聲音也大概能想像到。他扶著冰冷的石壁站起來,腿有些軟,步伐卻不著急,緩緩地踱步到牆上有孔洞的一側,側身靠在牆上,對隔壁的白骨低聲道:「布衣荊釵蓋不住傾城國色,吃齋唸佛也藏不住野心昭昭。怎麼總有人覺得自己能瞞天過海?霍連濤真是個棒槌啊。」

  白骨默無聲息。

  謝允搖頭一笑,隨即又想起了什麼,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憂色,說道:「這禍端比我想像中來得還早,那小丫頭也真會趕日子,你說她跑得掉嗎?」

  就在他身在囹圄,還替外面的人閒操心的時候,隔壁石室中突然一陣稀里嘩啦的動靜,上面一串砂石掉下來,蹦起來的石頭子三蹦兩蹦地砸了那白骨一個腦瓜崩,把那已然魂歸故里的白骨兄砸得一歪脖,腦袋掉下來了。

  「哎喲。」謝允十分心疼地看著那在地上滾了兩圈的頭顱,心道,「罪過罪過,又是誰這麼毛手毛腳的?」

  下一刻,一道人影驀地從那窄小的縫隙中衝了進來,兩步便帶著一身烽火氣落到了謝允面前,來人飛快地說道:「我都不認識,你快看看哪個是解藥?」

  謝允看清去而復返的周翡,驀地變色,她手中竟然只剩了一把光桿刀,刀鞘不知落在了哪,不但跟人動過手,恐怕還是一路砍過來的,他難道斂去笑容,一時露出幾分厲色:「我不是叫你走嗎?怎麼又回來了!」

  周翡從小被李瑾容凶到大,才不在乎他這點溫柔的「厲色」:「別扯淡,外面打成一鍋粥了,你少囉嗦兩句,快點看。」

  謝允被她噎得不輕,然而事已至此,廢話無益,他只好挨個接過周翡從小孔裡遞過來的小瓶子:「避暑丹、穿腸散、金瘡藥粉、這還一瓶鶴頂紅,這個是什麼?春……嘶,你跑哪去了,怎麼什麼都拿?」

  周翡莫名其妙地問道:「春什麼?」

  「抹春餅的醬……別瞎問。」謝允順口胡謅,同時牙疼似的看了她一眼,接過了下一瓶,先是聞了一下,隨後他「唔」了一聲,又倒出一點嘗了嘗,先開始有一點淡淡的草藥味,片刻之後,那點草藥味陡然發難舌尖,排山倒海的辣味順著舌尖經過他口中,瞬間淹沒喉嚨,衝向四肢百骸。

  謝允一個沒留神,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股辣味彷彿一排大浪,滅頂似的掃過他骨縫中纏繞的溫柔散,一鞭子把他抽醒了,消失了不知多久的力氣緩緩回歸到他身體裡,謝允掙扎著舉起一隻手,啞聲對周翡道:「是……是這個。」

  周翡眼睛一亮:「這就是解藥的藥膏嗎?一次吃幾勺?」

  被辣得死去活來的謝允聞聽這種「童言無忌」,差點給她跪下,忙道:「別別,抹一點在鼻下舌尖就行,按勺吃要出人命的……外面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周翡三言兩語把突如其來的黑衣人說給他聽了,謝允越聽越皺眉,說道:「不好,你從那邊上去,跟我走。」

  說著,他試著提了口氣,直接順著送飯時吊下來的那草繩飛身而上,雖然周身血脈還有些凝滯,但大體不是半癱狀態了,他從頭上取下束髮的簪,那東西非金非玉非木非骨,乃是少見的玄鐵,頭很尖,跟時下男子用的束髮簪大有不同,也不知平時是幹什麼壞事用的,反正三下五除二就把上面的鎖頭給捅下來了。

  周翡見狀,不再耽擱,順手撿起白骨腦袋放回原位,怎麼下來的怎麼上去了。

  此時,整個山谷已經變成了一條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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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四章 城門失火

  謝允將解藥的瓷瓶磕碎了,這時候就不必講究什麼乾不乾淨的問題了,他一路將藥膏抹在每個石牢的門口。

  周翡迅速跟上他,一邊挨個將石牢門上的鎖砍鬆,一邊儘量不去直視用各種姿勢舔牢門的兄弟們……有些好漢大約吃不慣辣,舔完還要神情痛苦地嘰喳亂叫一番,好不熱鬧。

  漫山遍野都是居心叵測的殺手,唯有他們倆救火似的撈了一路。

  謝允的輕功不知師承何處,簡直有點邪門,周翡懷疑他骨頭裡可能灌了好多氣,飛奔起來完全不費力,就像一張被大風颳走的薄紙,她本就有些追不上,還得扛著大刀幹體力活,一時連氣都快喘不勻了。

  最要命的是,這一大圈砍下來,她沒能找著李晟。

  周翡心裡不由得有些急了,尤其想起別人告訴她的那些個剝皮挖心的傳說。

  李晟一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倘若被那什麼朱雀主看上了捉去,做成人皮氈子可怎麼辦?

  四十八寨裡有一年來了一頭脾氣暴躁的熊,差點傷著幾個去山裡捉山雞的小師兄,被一個長輩追蹤了一天一宿,打死拖了回來,說要剝皮做個氈子,那時候周翡還很小,只記得那狗熊的腦袋耷拉在一邊,一臉死不瞑目的陰鬱,彷彿咬牙切齒地打算來生再報殺身大仇——這是周翡野猴子一樣裡的童年不多的陰影。

  此時,她自動將李晟的腦袋安在了熊身上,想得自己不寒而慄。

  就在她開始因為壓力太大而胡思亂想的時候,前面的謝允突然剎住了腳步。

  周翡:「怎麼……」

  謝允伸出一根手指:「噓——」

  他神色實在太嚴峻,周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漸漸的,一陣琵琶聲從滿山谷的喧囂中傳了出來,剛開始只有纖纖一線,而後越來越清晰,竟如同在耳邊響起似的,將所有喊殺與雜音一併壓了下去。

  那琴聲並不激昂,反而淒淒切切的,低迴婉轉,甚至有些氣如游絲的斷續感。

  「哭妝。」謝允低聲道。

  周翡詫異道:「什麼?」

  謝允緩緩地說道:「一段唱詞,說的是一個美人,紅顏未老恩先斷,燈下和燭淚哭薄倖人,胭脂暈染,花殘妝、悼年華……」

  周翡滿腦子人皮氈子,哪聽得進這種風花雪月,立刻暴躁地打斷他道:「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謝允伸手攔住她,肅然道:「後退,來者不善。」

  他話音沒落,遠處山巔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周翡夜裡視力極佳,看出那是個寬肩窄腰的男人,手上抱著個琵琶,披頭散髮,衣袂飄逸,隨時能乘著夜風飛昇而去似的,那如泣如訴的琵琶聲忽地一頓,那人提琴而立,向山下一瞥,不過三兩轉瞬,已經順著漫長的山脊落了地。

  他所到之處,原本打得烏眼雞一樣的兩路人馬紛紛退開,或戒備、或畏懼。

  那人走路的樣子很奇怪,步伐很小,輕盈得不可思議,偏偏速度極快,行雲流水一般,轉眼就到了山谷正中。

  他微微低頭斂衽,行了個女人的福禮,然後開口輕輕地嗟嘆一聲——別人的嘆息是噴一口氣,最多不過再使勁一拍大腿,他這一聲嘆息卻長得像唱腔,餘音繚繞了半晌不散,周翡下意識地跟著微微提了一口氣,總覺得他後面得唱起來。

  不過還好,那人倒是沒哼唧,只是說道:「家門不幸,我手下精銳全都折在了活人死人山,如今傍身的都是這些廢物,沈先生大駕光臨,也不知事先通報我一聲,實在有失遠迎。」

  謝允眉頭一皺:「……沈先生?」

  周翡卻揉了揉眼睛,她見那人分明是個身量頎長的男子,這一說話,卻又分明是個女的。

  這時,半山腰上「嗆啷」一聲,一道石牢的門自己打開了。

  周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最裡面那間石牢裡關的,可不就是那個說話喜歡危言聳聽的前輩?

  癆病鬼似的中年人慢吞吞地從裡面走出來,他身形有些佝僂,雙手背在身後,顯得越發沒了精氣神。

  他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抱琴的人,咳嗽了幾聲,說道:「不速之客,多有叨擾,朱雀主別來無恙啊。」

  周翡不由得微微踮起腳尖,想看看這傳說中空手掏人心的「大妖怪」長著幾個鼻子幾張嘴。

  山谷中燈火通明,那「大妖怪」並不青面獠牙,反而有幾分清瘦,一張映在火光下的側臉生得眉清目秀,面容雪白,雌雄莫辯,唯獨薄薄的嘴唇上不知糊了幾層胭脂,殷紅殷紅的,像屈子《楚辭》中幽篁深處的山鬼。

  朱雀主抬手攏了一下鬢角,輕聲細語道:「我是個末流的小人物,天生苦命,跑江湖討生活,與沈先生往日無冤來,近日無仇,您有什麼差遣,但請吩咐就是了,何必這樣大動干戈?」

  「沈先生」沉聲道:「確有一事相求。」

  朱雀主指尖輕輕地撥動著琵琶弦:「洗耳恭聽。」

  沈先生道:「可否請朱雀主自斷經脈,再留下一隻左手?」

  周翡:「……」

  這病秧子找揍嗎?

  謝允低聲對她解釋道:「活人死人山的朱雀主名叫做木小喬,掌法獨步天下,有隔山打牛之功……不是比喻,是真山。他是個左撇子,左手有一門『勾魂爪』,號稱無堅不摧,探入石身如抓捏豆腐,他指尖帶毒,見血封喉,陰得很。你看好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大魔頭,見他一次,往後三年都得走好運……只要別死。」

  石牢中的囚徒,漫山跑的崗哨,還有那位神秘的沈先生帶來的黑衣人全都安靜如雞,跑的顧不上跑,打也顧不上打,屏息等著聽木小喬發話。

  「沈先生實在是強人所難啊。」木小喬居然也沒急,仍是客客氣氣地說道,「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這樣,我也只能領教一二了。」

  謝允突然道:「掩住耳朵。」

  可能是謝允天生自帶聖光,這一天一宿間,周翡對他無端有種信任,她反應奇快,立刻依言摀住耳朵,但人手不可能那麼嚴絲合縫,饒是她動作快,一聲輕吟似的琵琶聲還是撞進了她的耳朵。

  周翡當時就覺得自己來了一回「胸口碎大石」,五臟六腑都震了幾震,一陣暈頭轉向的噁心。

  其他人顯然沒有她這樣的運氣,朱雀主這一手敵我不分,以他為中心幾丈之內的人頃刻間倒了一片,離得稍遠的也不免被波及,不少人剛解了溫柔散,手腳還在發麻,立刻遭了秧,內傷吐血的就有好幾個。

  半山腰上的「沈先生」驀地飛身而下,他站在那的時候像個像一株霜打的茄子,這縱身一撲,卻仿如猛禽撲兔,泰山壓頂似的一掌拍向朱雀主頭頂。

  朱雀主嘴角竟還擎著一點笑意,五指驟然做爪,一把扣住沈先生的手腕,地面上的石頭受不住兩大高手之力,頓時碎了一大片。勾魂爪驟然發力,隨後朱雀主微微色變,輕「咦」了一聲,一個轉身便已經飄到了數丈之外,手中扣著一樣東西——他一把將沈先生的手掌齊腕拽下來了!

  那手掌不自然地伸著,斷口處卻連一滴血都沒有,癆病鬼似的中年男人面沉似水地站在原地,兩袖無風自動,攏住殘缺的左腕。

  周翡自以為見過百家功法,卻還是頭一次知道有人能用義肢打出那樣一掌。她從未見過這種絕頂高手動手,一時顧不上自己胸口悶痛,看得目不轉睛——那兩人頃刻之間過了百十來招,朱雀主木小喬身形翩翩,出手卻像毒蛇,沈先生沒他那麼多花樣,乍一看有些以靜制動、以力制巧的意思在裡頭,步伐中卻另有玄機……究竟是什麼玄機,周翡一時沒看明白,只好先記在了腦子裡。

  謝允驟然色變:「『棋步』——沈天樞?」

  周翡眼睛也不眨地隨口問:「誰?」

  「傻丫頭還看熱鬧!」謝允抬手一拍她後腦勺,「你不知道天樞又叫『貪狼』麼?他既然來了,今天在場中人一個也跑不了,肯定是要滅口的,趁他現在被木小喬纏著,趕緊走!」

  周翡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消化他那句話,便見謝允嘴裡說著讓她走,自己卻拿著方才的藥膏沿著石牢往裡跑去,她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我也去。」

  「你跟來幹什麼?要不是這管藥膏在我手上,揣著於心不安,我早跑了,傻嗎?」謝允腳步不停,沒好氣地說道,隨後他也發現周翡拿他的話當耳邊風,便激將道,「你要再跟,藥膏你拿去,你去給這幫累贅們解毒,我可走了。」

  「哦,」周翡一伸手,「給我吧。」

  謝允:「……」

  周翡在四十八寨就特立獨行慣了,主意從來都非常大:「反正我還得找李晟,把他一個人丟在這我跑了,回去怎麼跟我娘交代?」

  謝允簡直匪夷所思:「你娘是親娘不是?是你的小命重要還是『交代』重要?」

  周翡毫不猶豫道:「交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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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五章 知己

  謝允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她兩眼,周翡以為他又想出了新的勸阻,不料此人竟閉了嘴,說道:「不錯,確實是交代重要,總不過爛命一條,也未見得比別人值錢——既然這樣,走,咱們去把這些倒霉蛋們放出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好歹問心無愧。」

  謝允東拉西扯起來實在太能絮叨,周翡這回難得從他身上找到了一點痛快勁,還沒來得及欣慰,便聽他又悠然補充了一句。

  謝允嘆道:「像我這樣身長七尺、五尺半都是腿的世間奇男子,居然也能碰上半個知己,幸哉!」

  這自我描述很是特立獨行,聽著像隻大刀螂。

  「……」周翡頓了一下,問眼前這隻大言不慚的人形刀螂道,「為什麼我是半個?」

  大刀螂在一間石牢門口抹上解藥,囑咐那人快跑,回頭在周翡頭上比劃了一下,正色道:「因為你怕是還沒有五尺高。」

  下一刻,他腳下生風一般地原地飄了出去,大笑著躲過了周翡忍無可忍的一刀。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傾蓋如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謝允太能自來熟了,周翡本來不是個活潑愛鬧的人,卻轉眼就跟謝允混熟了,好像他們倆是實實在在的認識了三年,而不是才第二次見面。

  謝允說那溫柔散是藥馬的,不知是不是又是他胡謅的,反正對人的作用似乎沒有那麼強,一點解藥下去,很多人功力未必能恢復,但好歹是能痛快站起來了。

  江湖中人比較糙,能站起來就能跑能跳。

  大部分人都都很機靈,早嗅出了危險,出來以後沖周翡和謝允抱個拳道聲謝就跑了,還有一小撮,要麼是給人關了那麼久依然不長心眼,要麼是有親友被關在其他的石牢中,出來以後第一件事是衝上來幫忙,漸漸匯成了一股人流。

  山谷中的崗哨也回過神來,分頭上前截殺,沈天樞帶來的黑衣人不依不饒,緊跟上來,三方立刻混戰成了一團。

  謝允一回頭,見身後多出了這許多打眼又礙事的跟班,頓時哭笑不得,這話嘮正要多囑咐幾句,一個谷中崗哨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身後,旁邊石牢裡有個老道士正好看見,忙大聲道:「小心!」

  謝允當時沒來得及招架,旁邊卻飛過來一把沙子,不偏不倚,正攘進了那偷襲者的眼睛,謝允趁機險險地躲開一劍:「殺我還用得著偷襲麼,要不要臉?」

  那偷襲者抹了把臉,縱身又要追,被已經趕上來的周翡橫刀截住。

  逃過一劫的謝允還有心情在旁邊起鬨:「好風,好沙,好刀!」

  周翡肩膀一動,刀光如電,這崗哨是活人死人山的正經弟子,可不是被她一刀捅對穿的胖廚子之流,短短幾息,兩人已經交手多次,周翡只覺得此人好像一灘泥,沾上就甩不下來,過起招來黏黏糊糊,自己的刀總好像被什麼東西纏著,分外不得勁。

  這時,方才發話提醒的老道又開口道:「小姑娘,抽刀斷水水更流,你莫要急躁。」

  謝允「啊」了一聲:「是左右手輪流持劍的『落花流水劍』麼?」

  這老道的道袍髒得像抹布,拎著一條雞毛撢子似的拂塵,狼狽得簡直可以直接轉投丐幫門下。他彷彿沒看見謝公子方才屁滾尿流的一幕,仍是稱讚道:「不錯,這位公子見多識廣——姑娘,十八般武藝,道通為一,都是在收不在放,分毫不差,才能手到擒來,否則逐力也好,討巧也好,必誤入歧途、流於表面。」

  周翡心裡一驚,那老道三言兩語,居然一語道破她連日來的疑惑。

  當年她從魚老那裡見到破雪刀的一招半式,順勢學了來,融入了其他的功夫裡,雖說並不正宗,卻意外打動了李瑾容,傳了刀給她,之後她反覆在腦子裡描摹李瑾容那破雪九式,震懾於其中絕頂的凜冽之氣,一味模仿,反而束手束腳,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她豁然開朗,手上的刀隨心變招,刀刃壓得極低,自下而上輕輕一挑,正挑中那人兩手之間,偷襲的人一手功夫全在左右手交替上,驟然被她打亂了陣腳,動作當即一滯,慌亂間往後一仰,險些被她一刀將下巴掀下來,緊接著胸口一涼——

  謝允搖頭晃腦點評了一番:「刀法雖未成,但大開大合,頗有氣象。」

  周翡抬袖子擦了擦下巴上濺上的血,心裡一點破開迷惑的快意來不及瀰漫,一轉臉已經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便拿刀背戳了謝允一下:「你一個就會跑的,快別廢話了,躲開。」

  她扒拉開謝允,兩刀砍下關著那老道士的石牢門鎖,正色道:「多謝道長指點。」

  老道扶鬚微笑,十分慈祥。周翡本想再跟他說幾句話,旁邊忽然有個石牢中人訝然出聲道:「可是阿翡嗎?」

  周翡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野人」扒在石牢門口。

  那「野人」將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一掀,露出一張親娘都快不認識的臉,衝她叫道:「唉,什麼眼神,晨飛師兄都不認識啦!你怎麼回事?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到這來?跟誰來的?你娘知道嗎?」

  原來這人正是張晨飛,王老夫人那失蹤的兒子!她分明是追著李晟的蹤跡而來,李晟至今沒找著,反而叫她先找到了音訊全無的瀟湘門人。

  晨飛師兄行走江湖的時候,周翡還在寨中學著扎馬步,因此一直給當成個不能頂人用的小孩,周翡被他兜頭扔了一大把問題,一時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個,便問道:「你們怎麼在這?」

  「唉,別提了。」張晨飛痛苦地舔了一口解藥,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艱難地給她指著旁邊的石牢,周翡砍斷鎖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找去,只見四十八寨丟了的人在這裡聚齊了。

  原來他們一行人途徑洞庭,聽說霍老設宴,張晨飛等人本該去拜會,可是身負護送任務,生怕人多眼雜,貴客有什麼閃失。張晨飛以為四十八寨中必會派人來,他辦事妥帖,便派了個人去霍家堡迎著自家人,順便匯報自己的位置。

  誰知人一到霍家堡就給扣下了,他們一行隔日便遭了襲擊,至今都沒明白是因為什麼!

  再往裡的一個牢房裡關了三個人,一個面帶病容的婦人,一個幼童,還有一個跟周翡差不多大的女孩,想是張晨飛等人千里迢迢從終南山接回來的吳將軍家眷。

  哪怕是將軍家眷,平日裡也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夫人少爺小姐,聽見山谷裡喊殺衝天,早嚇得六神無主,忽然一大幫衣衫襤褸的男人跑過來,也分不清誰是來搭救的,誰是不懷好意的,女孩嚇得「啊」了一聲,被那憔悴的婦人攔在身後。

  謝允腳步一頓,沒像給其他人那樣把解藥抹在門上,他十分君子地對那強作鎮定的婦人見了個晚輩禮:「夫人,此地危險,怕是得速速離開,溫柔散的解藥恐怕賣相不好,煩請諸位忍耐。」

  吳夫人面色蒼白,艱難地萬福道:「不敢,有勞。」

  謝允三下五除二撬開了鎖,沒給周翡暴力破壞的機會,轉頭問她道:「乾淨帕子有麼?」

  周翡在身上摸了摸,發現還真有一條——是給王老夫人裝小丫頭的時候,隨手塞在身上的,一直沒用過,自己都差點忘了。

  謝允低頭一看,見那手帕折得整齊乾淨,一角還繡著一簇迎春花,似乎透出一股清淺的香氣來,頓時反應過來自己直接開口問女孩要手帕十分唐突,好在他臉皮頗厚,忙乾咳一聲,沒有伸手去接,只將手中的藥膏遞給她道:「掰一塊,你送進去合適些。」

  周翡見那女孩哆嗦得袖子都在顫,小孩要哭不敢哭的樣子,便將長刀往身後一背,隔著乾淨的手帕掰了一小塊藥膏遞了進去。正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長嘯,那聲音淒厲無比,好似荒原上的野狼長嚎,扎進人耳朵裡叫人一陣一陣的難受,高低起伏三聲,一個人影現身於山谷這一端。

  那人實在太顯眼了,一身紅衣,夜色中像一團烈烈的火,轉眼便呼嘯而至。

  「武曲。」周翡聽見謝允低聲道,「北斗武曲童開陽也來了。」

  他話音沒落,朱雀主木小喬猝然後退,兩個人不幸擋住了他的去路,被他一手一個,統統掏了心出來,飛掠數丈,而他方才所在之處,那紅影無中生有似的驟然迫近,手持一把寬背大鐵劍,重重的劈在地面上。

  整個山谷似乎都在那劍出鞘的尖鳴聲中震顫。

  這世間罕見的幾大高手顯然都不怎麼講究,都是奔著要命來的,誰也不肯講一講「不以多欺少」的道義,場中轉眼變成了二對一,「武曲」童開陽到了以後話都沒說一句,立刻便開打。

  木小喬不愧為赫赫有名的大魔頭,身法叫人眼花繚亂,走轉騰挪,一時間竟也不露敗相。

  這朱雀主極不是東西,乃是個大大的禍害,「北斗七星」周翡雖然不瞭解,但聽四十八寨中的長輩們提起,無不咬牙切齒,可見也不是什麼好貨,這兩方你死我活地鬥在一起,周翡一時都不知該盼著誰贏,心道:「我要是有本事,就把他們仨一起摁在這。」

  可是一轉念,又覺得自己這念頭有點可笑——倘若她和這三人中的任何一個有一戰之力,眼下用得著這麼狼狽地倉皇逃竄麼?

  她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窄背刀,心裡浮現出熟悉又陌生的不甘,忽然,一隻冰涼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肘,周翡愣了愣,原來是吳家小姐被尖銳的嘯聲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提刀的手,是個尋求保護的姿勢。

  對上周翡的目光,吳小姐「呀」了一聲,慌忙鬆手道:「對……對不住。」

  李瑾容曾經言明,吳將軍的家眷乃是四十八寨的貴客,這母子三人幼的幼,弱的弱,全無自保之力,沉甸甸地綴在她的刀背上,女孩那驚惶的神色撞進周翡眼裡,莫名地把她方才那點妄自菲薄與浮在半空的不甘心掃空了。

  周翡心道:「我要是都怕了,他們可怎麼辦?管他呢,殺出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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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2:36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六章 逃出生天

  「沒事。」周翡對吳小姐道。

  自從吳將軍被奸人陷害,吳家已經敗落,但無論如何,家底還在,吳小姐是正經的千金小姐。

  然而山河雖多嬌,鄉關無覓處,正當生不逢時,落難「千金」換不了倆大子兒。

  自從吳將軍死後,吳小姐先是跟著母親躲躲藏藏、繼而顛沛流離、最後又和這許多糙人一起,身陷牢籠。連日來,山中不知多少看守刻意每天在他們這間石牢門口肆意張望,她擔驚受怕、悲恥相接,恨不能一頭撞死,可是心裡又知道母親和弟弟心裡未必比自己好受,三個人每天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露出一點軟弱。

  吳小姐呆呆地看著周翡手中的刀,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你不怕麼?」

  周翡以為是這女孩自己害怕,來尋求安慰,便為了讓她寬心,故意滿不在乎道:「有什麼好怕,要讓我再練十年,我就踏平了這山頭。」

  吳小姐勉強笑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聲道:「我就什麼本事都沒有,只好當累贅。」

  周翡張張嘴,有些詞窮,因為這個吳小姐確乎是手無縛雞之力,什麼本事也沒有的,那些虎狼之輩,不會因為她花繡得好、會吟詩作對而待她好些——這道理再淺顯不過,但周翡心裡總覺得不對。

  她自下山以來,鮮少能遇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便凝神想了想,不知怎麼的,脫口道:「也不是這樣,我爹從小告訴我豺狼當道,我只好拚命練功……你……你爹大概沒來得及告訴你吧。」

  她平平常常地說了這麼一句,吳小姐卻無來由地一陣悲從中來,眼淚差點下來。

  靠在門口指揮眾人防備的謝允耳朵很尖,聽到這,忍不住回頭看了周翡一眼,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角微沉,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

  突然,地面劇烈地震顫起來,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原來那「武曲」童開陽不是一個人來的,只是他腳程太快,將一干手下都拋到身後,直到這時,大隊的人馬才氣勢洶洶地湧進山谷,好巧不巧,之前被周翡他們放出來後便四散奔逃的人們正好迎面撞上這群殺神。

  那些人身上的藥性本就沒褪乾淨,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根本來不及反應,頃刻就被碾壓而過。

  方才還以為逃出生天的人,轉眼便身首分離,細長的山谷中血光衝天,到處都在殺人,不知是哪一邊先開始放箭,谷中有被人砍死的、有給射死的,還有衝撞間被飛奔而過的馬匹踩踏至死的。

  周翡原以為他們途中遇到的被反覆劫掠的荒村已經很慘,沒想到見了這樣一幕,手腳冰涼一片。

  眾人一時都被這變故駭得呆住了,吳夫人腳下一軟,險些暈過去,又讓小兒子一聲「娘」生生拉回了神智,愣是強撐著沒暈過去。

  謝允一俯身抱起吳夫人的小兒子,把他的臉按在自己懷裡,當機立斷道:「聚在一起,不要散,都跟著我!」

  是他一路把石牢裡的人都放出來的,此刻一聲號令,眾人下意識地便跟上了他,四十八寨中人自發聚攏,將吳夫人母女圍在中間,這一小撮人像大河裡離群的魚,漸成一幫。

  張晨飛見周翡踟躕了一下,仍在原地張望著什麼,忙催道:「阿翡,快走,那邊沒人了!」

  周翡趕上前幾步,問道:「晨飛師兄瞧見李晟了嗎?」

  張晨飛聞言,一個頭都變成了兩個大,心裡腹誹,也不知道是哪個不靠譜的長輩將這倆孩子帶出來的,也不把人看好了,現在一個亂跑,另一個還在亂跑!

  他哀叫一聲道:「什麼,晟兒也在這?我沒看見啊!你確定嗎?」

  周翡聽了他問,頓時一呆——她想起來了,自己當時其實並沒有看見李晟人在哪,只見那兩個蒙面人偷他的馬,就貿然一路跟來了,這會她才突然感覺出了這裡頭的不對勁。

  對啊,那倆人牽了馬,跑了這麼長一段路,把李晟擱在哪呢?

  除非他們還有別的同夥先走一步,否則那麼大一個人,總不能塞進包裹裡隨手拎走吧?

  有同夥好像也不對勁……劫道搶馬也要兵分兩路嗎?

  周翡不由敲了敲自己的腦門,這道理她本該早就想明白,可是當時她剛進山谷,尚未從邂逅大規模黑牢裡回過神來,就遭到了那匹瘟馬的出賣,接著一路疲於奔命的連逃跑再撈人,居然沒來得及琢磨清楚!

  張晨飛一看她那迷茫的小眼神,好長時間沒吃過飽飯的胃裡頓時塞得不行:「哎呀……你這……我說你什麼好!」

  周翡頗有些拿得起放得下的氣度,這回事辦得糊塗,下回改了就是,混亂中她也沒多懊惱,還頗有些慶幸地對張晨飛道:「哦,沒什麼,那累贅要是不在這裡更好。」

  說著,她腳步一頓,持刀而立,將幾個跟著跑的同道中人放了過去。

  張晨飛怒道:「你又幹什麼?」

  周翡衝他揮揮手:「我來斷後。」

  這幫人有武功比她高的,也有經驗比她豐富的,可惜一個個都好不狼狽,眼下能跑就不錯了,還大多都手無寸鐵,周翡覺得自己斷後責無旁貸。

  那指點過她的老道大笑一聲,也跟著停了下來:「也好,貧道助你一臂之力。」

  謝允腳步一頓,他們此時在最高處的石牢附近,相當於半山腰,他居高臨下的掃過山谷,見方才追殺他們的人此時已經無暇他顧,反而是七八個「北斗」帶來的黑衣人沿著石牢往上追了過來。

  「不忙跑。」謝允道,「先服解藥的,功力恢復些的諸位到外圈去,後服解藥的往裡退,先滅了那些火把!」

  他一聲令下,眾人紛紛去撿地上的小石子,各自展開暗器功夫,出手打向附近的火把。

  四下轉眼就黑了,眾人都不傻,立刻明白了謝允的意思——他們人不多,也不算很打眼,完全有資格充當一回漏網之魚。

  只要宰了第一波追上來的人,下面的兩路人馬狗咬狗,一時半會察覺不到他們,說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出去!

  唯一的問題是,他們這群人裡,勉強能一戰的還沒有七八個人,只有周翡手裡一把像樣的刀。她一個人肯定不行,不要說她上躥下跳了兩天兩宿,正十分疲憊,就算她全盛的時候,也不可能擋住北斗手下七八個好手。

  謝允眉頭一皺,還不等他想出對策,周翡不需要別人吩咐,已經提刀迎了上去。

  謝允:「等……」

  然而敵人和己方「大將」都耐心有限,沒人聽他的。

  周翡一動手就發現壓力大得不行,雖然也有人幫她,但黑衣人們訓練有素,顯然看得出她才是這一幫倒霉蛋中最扎手的,打定了注意先擺平她。

  她分明感覺到自己手裡這把刀柄開始不堪重負,不由得暗暗叫苦——自從那次跟李晟擅闖洗墨江,她就跟窮神附體一樣,什麼兵器到她手裡都只能用一兩次,比草紙消耗得還快,再這麼下去,四十八寨要養不起她了,也不知周以棠在外面這麼些年,賺沒賺夠給她買刀的錢。

  正這時,那老道忽然開口道:「小姑娘,走坎位後三,掛其玄門。」

  周翡:「……啊?」

  她爹走了以後,就沒人叨叨著讓她讀書了,早年間學的一點東西基本都還了回去,好多東西只剩下似是而非的一點印象,聽老道士玄玄乎乎的這麼一句,頓時有點懵。

  謝允忙道:「那塊大石頭看見了麼?借它靠住後背!」

  這句周翡明白了,聞聲立刻往旁邊的山石退去,黑衣人們一擁而上,要攔她去路,老道大聲道:「左一,削他腳!」

  這回,老人家照顧到了周翡的不學無術,改說了人話,周翡想也不想一刀橫出,眼前的黑衣人連忙起躍躲閃,正擋住身後同夥,周翡一步竄出,借迴旋之力輕叱一聲,刀背將那黑衣人掃了個正著。

  老道不知是何方神聖,精通陣法,每一句出口指點必然在點子上,時常借力打力,周翡一把刀周旋其中,竟好似憑空多了七八個幫手似的,自己跟自己組成了一個刀陣。

  謝允繃緊的肩膀忽然放鬆了,低聲道:「原來是齊門的前輩。」

  老道這一門功法叫做「蚍蜉陣」,嚴格來說是一種輕功,暗合八卦方位,一人能成陣法,最適合以少勝多,當年齊門派開山老祖有以一敵萬之功。

  周翡時常與洗墨江中牽機為伴,不怵這種圍攻,對蚍蜉陣法領悟得很快,繞石而走,一時居然將眾多敵人牽制住了。

  謝允:「那位大哥,攔住左數第三人……前輩,別講義氣了,背後給他一鎚!」

  被他點名的黑衣人聞聽此言,不由得回頭觀望,誰知身後空空如也,他來不及反應,便被趕上來的張晨飛一掌拍上頭頂天靈,此乃大穴,哪怕張晨飛手勁不足,也足以讓他死得不能再死。

  謝允與老道配合得當,有指點的,有胡說八道的,藉著周翡手中一把刀,眾人拳腳巨石齊上,轉眼竟將這幾個黑衣人殺了個七八。

  有一人眼見不對,飛身要跑,謝允喝道:「攔下!」

  周翡手中刀應聲擲出,一刀從那人後背捅到前胸。

  ……然後拔不出來了。

  她情急之下手勁太大,刀入人體後撞上肋骨,在血肉中分崩離析。

  周翡:「……」

  終於還是沒逃過敗家的宿命。

  「回頭賠你。」謝允飛快地說道,「快走!」

  他帶著這一夥人衝向了黑暗中,穿過兩側石牢,往高處的小路拐去——那是他最早給周翡規劃的逃亡之路。

  原來這傢伙嘴裡說得大義凜然,其實心裡早打算好了,這一圈走下來就是從下往上的,連救人再逃跑,路線奇順,半步的彎路都沒走。

  周翡稍微一想便理解了其中的道理,他們先行佔領高處,哪怕帶著一群喪家之犬,也相當於佔據了主動,下面的人往上衝要事倍功半,上面的人哪怕真是手無寸鐵,好歹還能扔石頭,而且不用擔心活人死人山的妖魔鬼怪們又出什麼吆蛾子。

  果然,她心裡剛一轉念,山谷裡就突生變故。

  木小喬與沈天樞約莫在伯仲之間,沈天樞身上看來確實帶著舊傷,因此氣力略有不濟,勉強算是遜一籌,但武曲童開陽一來,形勢立刻逆轉。

  木小喬將琵琶自胸前橫掃,與童開陽的重劍撞在一起,頃刻間碎成了一把,碎片漫天亂飛,那朱雀主微仰頭,張開雙臂,寬大的袖子蝶翼一般地垂下來,他全不著力似的,自下往上飄去,亮出嗓子來一聲:「去者兮——」

  那是個女音,清亮如山間敲石門的泉水,悠悠迴蕩,經人耳、過肺腑,化入百骸,竟叫人顫慄不已。

  周翡狠狠地一震,不由得抬頭,望見木小喬的臉,他嘴角紅妝暈開,像是含著一口血,冷眼低垂,看遍人間纏綿。這時,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她臉側一晃,周翡驀地回過神來,原來是跟她一起殿後的老道用那雞毛撢子似的拂塵在她肩上輕輕打了一下。

  周翡心裡一時狂跳,見周圍受那大魔頭一嗓子影響的不止她一個人,連沈天樞都僵了片刻,而就在這時,腳下的山谷中突然響起悶雷似的隆隆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下掙脫出來,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四下瀰漫開。

  「這瘋子在地下埋了什麼?」

  「他居然在地下埋了火油!」

  兩個聲音在周翡耳邊同時響起,一個是那道士,一個是謝允,這兩人心有靈犀一般,一人捉住周翡一條胳膊,同時用力將她往後拽去。

  周翡沒弄清怎麼回事,茫然地被人拉著跑,他們一群人好似脫韁的野馬,沒命地從這一側山巔的小路往山坡下衝。

  木小喬在身後縱聲大笑。

  而後他的笑聲湮滅在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中,地動山搖,方才那山谷中的火光衝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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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2:49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七章 夜話

  周翡被巨響震得差點把心肺一起吐出去,耳畔嗡嗡作響,一時什麼都聽不見。

  有些身體弱些的乾脆趴下起不來了,謝允喊了兩聲,發現自己都聽不見自己說什麼,只好忍著難受匆匆打手勢,逼著他們爬也得爬起來,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幫人九死一生,都知道厲害——那木小喬大概是仇家滿天下,既然早有準備,不可能沒有後招,而沈天樞和童開陽那兩人可謂是「禍害遺千年」,當年連梁紹那個狠角色都沒能把他們倆幹掉,不太可能真被一把大火燒成糊家雀,再逗留下去,搞不好一會又撞見那幾尊不分青紅皂白的殺神。

  他們好不容易逃出了山谷,無論如何不能在這掉以輕心。

  能留在謝允身邊的,基本都是那時候沒走,跟著出來救人的,因此這會不用吩咐,便各自背扶起一干老弱病殘,連夜急奔出約莫有二十多里,謝允終於鬆口讓他們休息。

  一時間,誰也顧不上形象,這群南來北往的英雄好漢們各自筋疲力盡地橫在地上,只恨不能長在土裡生根發芽,躺個地老天荒,再也不動彈。

  夜空尚未被啟明驚擾,漫天星河如錦。

  眾人面面相覷了片刻,想起那一山谷的好人壞人、英雄梟雄,弄不好都熟了,到頭來,居然只有他們這幾個人機緣巧合地逃了出來。

  也不知道是誰先笑出聲來的,那笑聲瘟疫似的傳開,不過片刻,眾人都瘋了,有大笑的,有垂淚的,有依然茫然回不過神來的。

  周翡靠著一棵大樹坐在地上,腦子裡還亂著套,耳邊還有刀劍與爆炸聲的幻聽,腦子裡一會是黑壓壓的北斗夜行人,一會是滿山谷的火光與血,一會那蜉蝣陣法又在她腦子裡自動推演,忙得不可開交,心口還在狂跳,只覺得下山來這幾個月,彷彿已經比她的一生都要長了。

  謝允見眾人要瘋,連忙收拾起神智,開口指揮道:「那邊有水聲,裡頭必有魚,諸位先中毒又勞累,大概十分疲憊,我看不如先原地休整一宿,明日啟程,一天之內趕得到華容,也好落腳聯繫家人朋友。」

  眾人死裡逃生,草根樹皮都啃得下去,哪還有意見,幾個緩過一口氣的漢子自發站起來,分頭去抓魚打獵,幾個火堆很快升起來,在石牢中關久了,幕天席地也有種自由自在的快活,顯得彌足珍貴了。

  那老道士笑呵呵地率先自報家門:「貧道出身『齊門』,道號沖霄子,今日幸甚,與諸位多了一回同生共死的緣分。」

  除了一眼看破他來歷的謝允,眾人都是一震。

  當今,「齊門」與「全真」、「武當」「青雲」齊名,並稱四大觀。

  其中,齊門中人深居簡出,又精通陣法,從來狡兔三窟,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除了掌門的道號有些名氣外,其他人基本就是個傳說,一輩子也不見得見過一個活的齊門中人,尤其「沖」字是跟現任齊門掌門一輩的。

  當下便有人問道:「道長是怎麼落到那魔頭手裡的?」

  沖霄子擺手道:「都是我派跟活人死人山多年的舊恩怨了,慚愧,也是貧道學藝不精,才不留神著了那人家的道兒。」

  朱雀主叛出活人死人山之後沒多久,就找到了這地方,重新給自己炮製出了一個魔窟,他們這群人還不是同時被捉去的,各有各的一言難盡。

  木小喬似乎有飼養俘虜的愛好,根據他那連馬都搶的窮凶極惡勁頭,扣下這許多人肯定不白扣,指不定找誰勒索去了。

  相比起來,四十八寨這種自己租地種田,沒事跟山下老百姓做買賣的「黑道」當得簡直是不稱職。

  沖霄子嘆道:「那朱雀主聲名狼藉,全然不講規矩道義,雖然可惡,扣下我等這麼長時間,倒也未曾不由分說地全殺乾淨,反而是北斗那兩位大人,做事忒是狠毒。」

  老道士內蘊頗豐,出身清正,說話很有修養,提起一干生死相鬥的仇人,也不出惡語,旁邊有那莽撞人卻不幹了,嚷嚷道:「道長客氣什麼,什麼『兩位大人』,分明是老王八養的兩條狗!」

  沖霄子笑了一下,沒跟著逞口舌之利,對謝允和周翡抱拳道:「還得多謝這兩位小友高義,不知二位師承何處?」

  有他開頭,眾人立刻紛紛附和著圍了上來。

  周翡三天沒闔眼,正有點打瞌睡,忽然被這麼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地圍上來,手裡還不知被誰塞了一條剛烤好的魚,活生生的嚇醒過來了。

  有人唾沫橫飛地替她吹牛道:「這姑娘小小年紀,真是使的一手好刀,我可瞧見了,她『刷刷刷』這麼起落幾次,就逼退了那北斗大狼狗!」

  周翡:「……」

  她連大狼狗的毛都沒摸到一根,還餵了人家一個饅頭吃。

  晨飛師兄上前替她解圍,自報了家門,又一抬手在周翡頭頂上按了一按,說道:「這是我寨中的小師妹,往日裡雖然儘是調皮搗蛋,難為她也能幹點正事。」

  「四十八寨」在外面可是大大的有名,晨飛師兄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便好似炸了鍋,一時間「久仰」之聲此起彼伏,誇什麼的都有。

  有人十分激動地問道:「可是『破雪刀』麼?」

  周翡確實用過一點破雪刀,然而自認功夫很不到家,她親眼見識了這群大俠們造謠傳謠的能耐,唯恐隔日傳出「某月某日,破雪刀東挑貪狼西砍武曲」的胡說八道,忙不迭地否認道:「不是不是,我資質不好,破雪刀大當家不肯傳。」

  好在她是個小姑娘,大俠們也不好意思總纏著她說話,都去「圍攻」謝允了。哪怕他自稱自己只是個鑄劍的買賣人,因為僱主托他鑄劍給霍堡主當賀壽禮,給的訂金又高才親自跑一趟——但愣是沒人信。

  周翡鬆了口氣,默不作聲地藏進寨中師兄們中間,小聲交待自己因為什麼跟王老夫人下山,李晟怎麼被擄走,她又怎麼追來的事說了。眼下晨飛師兄找到了,第二天一早怎麼走,先聯繫誰,如何與王老夫人匯合等等雜事,就全交給他了,周翡只要跟著走就是了,她便放寬了心,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起各路豪傑們吹牛來。

  聽著聽著,周翡就有些走神,她以前心心唸唸地想勝過李瑾容,這會,突然又生出了一個新的念頭——二十年前,提起四十八寨,大家提的都是她外公的名字,現在,報出四十八寨的名頭,大家說的都是「李大當家」的破雪刀,那……什麼時候提起四十八寨,他們都會想起「周翡」呢?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自我審視,覺得異想天開不說,「周翡」這倆字天下皆知的想法也有點恥,於是又丟在一邊了。

  吳小姐在水塘旁邊將自己的手臉細細洗乾淨了,又把周翡給他們送藥時候用的那塊手帕洗了一遍,仔細晾在旁邊一根小樹枝上,四下都是一幫散發著難以言喻味道的大老爺們兒,她別無選擇,只好坐在周翡旁邊。

  周翡看了她一眼,把沒啃過的半條魚撕下來分給她,隨口問道:「你叫什麼?」

  小姐的閨名通常是不好叫別人知道的,周翡一個從小毆打先生的貨也不知避諱,大喇喇地就當著一幫人問出來了,好在她是個姑娘,不然指定得讓人當登徒子。

  吳小姐目光掃過周圍一圈陌生男子,四十八寨的都識相地背過臉去,假裝沒聽見,她臉一紅,蚊子似的對周翡小聲道:「我叫做楚楚。」

  周翡點點頭:「我娘說你爹是個大大的英雄,你到了我家,就不用怕那些壞人了。」

  話音一頓,她想起熱熱鬧鬧的四十八寨,忽然就忍不住細細對吳小姐描述起來,周翡不曾見識過金陵十里歌聲的盛景,也不曾見識過北朝舊都的威嚴莊重,是個徹頭徹尾的土包子,心裡覺得四十八寨是天下最繁華、最好的地方。

  吳楚楚也沒笑話她,反而聽得有些惆悵,人間再繁華,跟她也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她背井離鄉,往後要靠別人的庇護而活,天下所有有家、有可懷念之處的人,她都羨慕,細聲細氣地問周翡道:「到了四十八寨,我……我也能習武麼?」

  周翡一頓。

  吳楚楚神色又黯淡了下去:「怕是不行吧,我聽說習武的人,練的都是童子功,我可能……」

  「有什麼不行,」周翡道,「你可能不如有些從小開始學的人厲害,但好歹比你現在厲害啊,回去找……」

  她本想說「找我娘」,後來想起,李大當家日理萬機,未必有功夫,便話音一轉道:「找我家王婆婆,她脾氣好得很,又慈祥,肯定願意教你的。」

  晨飛師兄笑道:「你可真行,還給我老娘安排了個活計。」

  吳楚楚面露喜色,正要說什麼,忽然神色有些侷促起來,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周翡抬頭一看,原來是謝允不知何時擺脫了眾人,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只是見她在跟吳小姐說話,便沒過來打擾,雙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在幾步以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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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1 00:33:03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八章 傳經

  謝允本來可以直接過來的,只是恐怕吳楚楚不自在,方才在旁邊等了一會,此時見她自己退開,便走過來坐到了張晨飛身邊,偏頭對周翡笑道:「我夜觀天象果然是准的,你看,咱們順順當當地跑出來了。」

  周翡道:「你的『順順當當』跟我們平時說的肯定不是一個意思。」

  「哎,你要求也太高了,」謝允開開心心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說道,「你看,活著,會喘氣,沒缺胳膊沒短腿,有吃有喝能坐著,天下無不可去之處,是不是很好?」

  周翡一挑眉:「這可沒你的功勞,我要是聽了你一開始的餿主意,先跑了呢?」

  「跑了也明智,我不是告訴過你,不日必有是非發生麼?你瞧,是非來了吧,要是你聽我的話早走,根本就不會撞見沈天樞他們。」謝允說完,又嘴很甜地補充了一句,「到時候雖然我去見先聖了,留著清風明月伴花長開,我也算功德無量。」

  晨飛師兄在旁邊聽這小子油嘴滑舌地哄他家師妹,頓時七竅生煙,心道:「娘的,當我是個路邊圍觀的木頭樁子吧?」

  他於是重重地「哼」了一聲。

  誰知他這小一年沒見過的師妹不知吃了什麼仙丹,道行居然漸長。

  幾年前周翡聽謝允說自己是漂亮小姑娘時,還十分茫然無措過,此時她卻已經看透了此人尿性,當即波瀾不驚地冷笑道:「是嗎,不足五尺,肯定不是樹上開的花。」

  這記仇勁的。

  謝允蹭了蹭鼻子,絲毫不以為意,話音一轉,又笑道:「不過現在麼,花是沒了,只剩個黑臉的小知己,有道是『千金易得,知己難求』,算來我更賺啦。」

  周翡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果然抹了一把灰,不必照鏡子也知道這會是個尊容,她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小溪流,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像吳楚楚那樣洗把臉,可又懶得站起來。

  琢磨了一會,她那點柔弱的愛美之心在「懶」字鎮壓下潰不成軍,心道:「黑臉就黑臉。」

  於是就此作罷,沒心沒肺地低頭吃東西。

  謝允感覺身邊的張晨飛磨牙快把腮幫子磨漏了,為防一會一巴掌抽過來,便轉回頭跟他搭話。

  他有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耐,雖然滿嘴跑馬,但不亂跑,跑得頗有秩序,因此不惹人討厭,反而讓人覺得十分親切好接近,三言兩語便消彌了張晨飛的怒氣,開始跟四十八寨的一幫人稱兄道弟起來。

  「多謝。」謝允接過一隻烤好的小鳥,聞了聞,喟嘆道,「我可有日子沒吃過飽飯了,唉,討生活不易,我那僱主也吹燈拔蠟了,剩下的錢恐怕是收不到……可憐我那一把好劍,也不知會被誰撿走,千萬來個識貨的,別亂葬崗一丟了事。」

  張晨飛聽他話裡有話,微微一怔,問道:「怎麼,謝兄覺得霍家堡恐怕會有不測?」

  旁邊烤火的老道人沖霄子眼神一凝,抬起頭來。

  謝允被食物的熱氣熏得眯了眯眼,緩緩地說道:「北斗來勢洶洶,逢人滅口,他們要殺朱雀主,自然不是為了除魔衛道,此地除了霍家堡,大概也沒有什麼能讓貪狼親自走一趟了。」

  旁邊又有個漢子說道:「霍家這些年在洞庭一帶一家獨大,說一不二,確實霸道,但一群沒著沒落的落魄之人聚在一起,以求自保,也是無可厚非,霍連濤還沒什麼動作呢,北帝倒是先忍不住了,好一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真命天子』,不怕總有一天真的官逼民反麼?」

  謝允笑道:「兄弟這話可左了,各大門派、雲遊俠客,向來既不肯服從官府管教,又不肯低頭納稅,還要動輒大打出手、瞪眼殺人,算哪門子的『民』?」

  周翡默不作聲地在旁邊聽著,只覺得這些人和這些事亂得很,每個人似乎都有一套道理,有道理卻沒規矩,道義更是無從談起,你殺過來,我再殺過去。

  北朝覺得自己是在剿匪,南朝覺得自己是正統,霍家堡等一干人等又覺得自己是反抗暴政的真俠客。

  她思考了一會,實在理不清裡面的是非,只覺得一圈看下來,似乎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然而「好東西」應該幹什麼呢?

  周翡又百思不得其解,連魚都快啃不下去了。

  一個亂局開啟,輕易不是那麼容易平息下去的,非得有那麼一股力量,或極強、或極惡,才能肅清一切或有道理、或自以為有道理的人,重新架起一盤天下承平的禮樂與秩序。

  這其中要殺多少人?死多少無辜?流多少生民淚與英雄血?

  恐怕都是算不得的了。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從她手裡掰走了一塊焦焦的魚尾,不客氣地據為己有,周翡回過神來,見謝允這承諾過要請她吃飯的人叼著她的魚尾巴嚼了兩下,還得便宜賣乖地評價道:「都沒有鹹淡味,你這個更難吃。」

  周翡眨眨眼,隨口問道:「你真是個鑄劍師?」

  「餬口,新改的行。」謝允道。

  周翡奇道:「以前是幹什麼的?」

  「以前是個寫小曲作戲詞的。」謝允一本正經地回道,「不瞞你說,朱雀主彈唱的那首曲子就是出自我手,全篇叫做《離恨樓》,裡頭有九折,他彈的『哭妝』是其中一折,我這篇得意之作很是風靡過,上至絕代名伶,下至沿街賣唱的,不會一兩段都張不開嘴討賞。」

  周翡:「……」

  娘喲,好了不起哦。

  張晨飛卻睜大了眼睛:「什麼?你寫的?你就是『千歲憂』?等等,不都說千歲憂是個美貌的娘子嗎?」

  謝允「謙虛」道:「哪裡哪裡,美貌雖有一點,『娘子』萬萬不敢冒領。」

  張晨飛當時便坐不住了,擊掌唱了起來;「音塵脈脈信箋黃,染胭脂雨,落寂兩行,故園……」

  謝允接道:「故園有風霜。」

  「是是是!正是這一句!」張晨飛正在激動,一回頭看見周翡正睜著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頓時卡殼了,「呃……」

  周翡慢吞吞地問道:「師兄這麼熟啊,都是在哪聽的?」

  張晨飛總覺得她臉上寫了「回頭告訴你娘」六個大字,連忙找補道:「客棧裡碰見的,那個……咳咳,那個賣藝唱曲的老瞎子……」

  「哦,」周翡不甚熟練地掐了個蘭花指,一指張晨飛道,「老瞎子是這樣唱的『胭脂雨』嗎?」

  張晨飛沒料到這看似十分正直的小師妹心裡還憋著一股蔫壞,怒道:「周翡!消遣師兄?你個白眼狼,小時候我白給你跟阿妍上樹掏鳥窩了是不是?」

  一幫年輕弟子頓時笑成了一團。

  謝允含笑看著他們。

  四十八寨乃是四十八個門派,自古以來,多少「同氣連枝」都是關起門來勾心鬥角,唯有蜀山中風雨飄搖的這一座孤島,自成一體,別人都融不進去,連周翡這樣話不多的人,在茫茫野外碰上自家師兄,都明顯活潑了不少。

  「真是叫人羨慕啊。」謝允伸手撥動了一下篝火,心裡默默地想。

  漸漸的,眾人都睡下了,謝允走到稍遠的地方,摘了幾片葉子,挨個試了試,挑了一片聲音最悅耳的,放在唇下開始吹,主要是怕自己睡過去。

  他吹了一首不知哪個山頭的民間小調,歡快極了,讓人一聽就忍不住想起春天開滿野花的山坡。

  周翡靠在樹下閉目養神,留著一線清明,不敢睡實在,聽著那細微的葉笛聲,迷迷糊糊的,她居然覺得謝允那句「有吃有喝能坐著,天下無不可去之處」說得很有道理,也跟著無來由地窮開心起來。

  第二天清早,眾人休整完畢,便準備趕往華容。

  周翡總算把她那張花貓臉洗乾淨了,被討人嫌的晨飛師兄好一番嘲笑,尚未來得及回擊,沖霄子便叫住她道:「周姑娘,請借一步說話。」

  凡人維持仙風道骨的外表十分不易,得有錢有閒才行,道長看著就像個叫花子,一點也不仙。

  但倘若與他交談兩句,卻總不由得忽略他的狼狽相,對他心生敬重,連說話都會文雅幾分。

  周翡忙走過去,問道:「前輩有什麼吩咐?」

  沖霄子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道:「姑娘可曾讀過書麼?」

  周翡想起頭天晚上自己丟的人,心裡升起窘迫的慶幸,幸虧他們都不知道她爹是誰。

  她從周以棠那裡繼承的,大概就只有一點長相了。

  周翡厚著臉皮回道:「讀過一些……呃,這個,不怎麼用功,後來又忘了不少,字還是認得的。」

  沖霄子很慈祥地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卷手抄的《道德經》給她,又道:「老道身無長物,就這一點東西沒給人搜走,我看小姑娘你悟性極佳,臨別時便贈與你吧。」

  周翡翻了翻那經書,見滿眼「道」來「道」去,頓時兩眼泛暈,莫名其妙地尋思道:「我哪方面的悟性佳?當女道士的?」

  她便問道:「前輩,你不跟我們去華容嗎?」

  沖霄子拈長鬚笑道:「我有些私事需要處理,就此別過了。」

  周翡心裡疑惑,但是人家既然說了「私事」,又是前輩,總歸不好追問,只好道:「前輩一路平安……多謝贈書。」

  沖霄子沖眾人一拱手,他休息一宿,身上的溫柔散已經全解,清嘯一聲,起落如風中轉蓬,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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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濁酒一杯家萬里 第二十九章 驚變

  張晨飛外粗內細,眯眼看著沖霄子的背影,忽然低聲道:「這位沖字輩的前輩如此了得,比家母,不,就算比……也不遑多讓,怎會和我們這些人一樣,輕易著了那妖人的道兒?」

  他中間停頓了一下,略去了一個人的名字,但周翡心裡一動,覺得晨飛師兄將說未說的那人弄不好就是李瑾容。

  「溫柔散」是藥馬的,藥勁很是不小,但假如人的內功高到一定境界,據說是可以暫時壓制住的。

  就算只能拖延一時片刻,他別的事幹不成,還不能跑嗎?

  謝允目光閃了閃,他在哪都是帶路的角色,方向感很好,一眼看出沖霄子的去路正是岳陽方向,想是老道人是頭天晚上聽到他跟張晨飛聊天,知道霍家堡可能有危險,特意趕過去的。在場的人不少是因為霍家堡才被木小喬扣押,縱然以前有過交情,現在恐怕也煙消雲散了,沖霄子大概是怕別人心裡不舒服,才沒有言明,只說是「私事」。

  「一段同路而已,走吧,我們也不要耽擱。」謝允道,他瞥了一眼周翡,周翡正皺著眉,跟手裡的道德經大眼瞪小眼,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囑咐道,「仔細收好。」

  周翡一頭霧水地收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學無術讓老前輩看不下去了,臨走還要丟給她一本書讀。

  「那給我道德經幹嘛?」她心道,「給我一本三字經還差不多。」

  眾人的體力基本恢復了七七八八,腳程快了不少,太陽未升到頭頂,他們就到了華容。

  華容不算很繁華,然而好歹有人有客棧,對他們這幫人來說,簡直堪稱享受了。

  華容有四十八寨的暗樁,這也是謝允提議走這個方向,張晨飛十分贊同的原因,有暗樁,就不必囊中羞澀了,消息也方便傳出去。

  周翡看見一個瘦小的中年男子到他們落腳的客棧來了一趟,還恭恭敬敬地拜會了吳夫人,那人雖然面黃肌瘦,但眼珠靈動,一看就很精明,匆匆來了一趟就告辭了,說是要去給他們置辦馬匹車輛。

  周翡總算撈著了一口熱飯和乾淨換洗衣服,感動得不行,先吃了個撐,又回房擦洗換衣服,裡裡外外都乾淨又舒適了,她在客房的床上滾了兩圈,聽見全身的骨頭都嘎吱嘎吱作響,這才知道下山真是個苦差事,一點都不好玩。

  滾了一會,周翡摸出奇怪的道士送給她的書,本想翻開參悟一會,不料看了沒有兩句,她就跟中了蒙汗藥一樣,倒頭睡著了。

  直到金烏西沉,周翡才給敲門聲吵醒。

  謝允鬍子刮乾淨了,換了新衣服,還不知從哪弄來一把扇子,十分騷包地拿在手裡,隨時能出門裝公子招搖撞騙。

  房門拉開,他見周翡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總是有些蒼白的臉頰上難得有些紅暈,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柔軟。謝允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她身上掃過,一時連說話的聲氣都低了幾分,問道:「我看張兄方才派人送信去了,你們這幾天就要回去了嗎?」

  周翡揉了揉眼睛:「我們出來就是為了接晨飛師兄跟吳夫人他們,現在人接著了,也該回去了——就是不知道李晟那長了瘟的王八蛋自己滾回去了沒有。」

  謝允:「……」

  真是世間多遺恨——海棠無香、薔薇多刺、美人是個大土匪!

  這姑娘要是個啞巴可有多好?

  謝允恨完,將自己溫柔的輕聲細語一掃而空,很沒形象的靠在門口,吊兒郎當地問道:「那不能跟你們同行了,你說下回我要是把刀直接送到你們四十八寨,會不會再被你娘打出來一次?」

  周翡道:「不至於,反正我也沒有第二個爹讓你拐。」

  謝允被她噎得喘不上氣來,一時哭笑不得。

  周翡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哎,謝大哥,你輕功那麼好,別的為什麼一點也不會?」

  謝允眉尖一挑:「誰說我什麼都不會?我會打鐵鑄劍,還會……」

  周翡道:「唱小曲。」

  「哎,你沒見識了吧,」謝允搖頭晃腦道,「有道是『盛世的珠玉亂世的曲』,世道越艱辛,戲、曲跟話本這些就越賺錢,比鑄劍強多了——好不容易打一把好兵器,僱主還死了,跟誰說理去?至於武功麼,我又不想稱霸天下,夠用就行了。」

  周翡這才知道,他把自己那遇事只會跑的三腳貓稱為「夠用」,真是徹底為他的上進心所折服。

  「行了,不跟你多說了,來時見那邊有個當鋪,我去瞧瞧有沒有什麼你趁手的兵器,先賠你斷在山谷裡的那把,你回家這一路湊合用。」謝允說完,甩著摺扇,吹著小調,優哉游哉地溜躂走了。

  周翡感覺跟此人共處時間長了,肯定得心寬似海,連她都想跟著哼兩句歌了。

  這時,隔壁的房門「吱呀」一聲推開了,吳楚楚一臉痛苦地扶著門框,幾乎有點站不穩,直冒冷汗地叫道:「周……周姑娘。」

  周翡一愣:「你怎麼了?」

  吳楚楚憋了半天,憋得臉都發青了,耳根嫣紅一片,小聲道:「那個……」

  周翡:「哪個?」

  接著,她看見吳楚楚有些站不直,一手還按在小腹上,這才恍然大悟:「那、那個啊,你……是……嗯,肚子疼?」

  少女月事本就容易亂,吳楚楚給關在潮濕陰冷的石牢中那麼久,要是個五大三粗的健壯人也就算了,她本就多憂多慮、體質虛寒,不鬧毛病都奇怪了。

  談到這個,周翡也很難拿出方才的彪悍,她有點手足無措地東看看西看看,做賊似的小聲道:「那怎麼辦?要……要麼問問你娘?」

  吳楚楚幾不可聞地說道:「娘風寒,已經喝藥睡了。」

  好,敢情這母女是一對病秧子。

  周翡對此全無主意,但放眼整個客棧,也就自己一個女孩了,吳小姐實在沒有第二個可以求助的人。她只好拉著吳楚楚坐下,將掌心貼在她的後腰上,試著運功,打了一點真氣過去——不敢用力過猛,吳楚楚沒練過功,經脈脆弱。

  她手心暖烘烘的,吳楚楚的臉色果然好了一些,然而過了一會,又開始反覆。

  周翡試了兩三遍,發現有熱源她就能好一點,沒有還會疼,便說道:「這也不是辦法,不然我帶你出去找個大夫看看吧,落下什麼病就不好了。」

  吳楚楚溫順地點點頭,她這會正好一點,便跟著周翡往外走去。

  小女孩提起這些事,總是不由自主地遮遮掩掩,她們倆跟做賊似的悄悄地離開客棧,不想被人逮住問,不料還是遭遇了討厭的晨飛師兄。

  張晨飛自然要問:「你們幹什麼去?」

  吳楚楚尷尬得快抬不起頭來了,周翡木著臉胡扯道:「出去逛逛。」

  張晨飛皺眉道:「你自己出去野就算了,怎麼還拽著人家吳姑娘?」

  周翡:「……」

  吳楚楚忙道:「我、我也想去。」

  對她,張晨飛就不好開口教訓什麼了,只好叮囑道:「那行吧,只是不許走遠,天黑之前一定得回來。」

  兩個女孩恨不能立刻從他眼皮底下消失,忙應了,飛快地往外走,走了沒兩步,張晨飛又叫住了她倆:「等等,阿翡!」

  周翡崩潰道:「張媽。」

  吳楚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張晨飛絮絮叨叨地嘮叨道:「你身上有錢嗎?哎!我問你話呢,跑什麼跑!」

  周翡已經一手拽著吳楚楚,飛也似的躥出了客棧。

  後來周翡總是忍不住想,當時她要是不那麼匆忙就好了。

  謝允正在翻人家當鋪的存貨,當鋪不大,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大多是衣物家用品,少量品相不太好的首飾珠寶,兵刃基本沒幾樣,還都中看不中用的,可能是哪個家道中落的富貴人攢的裝飾品。

  他看了半天找不到滿意的,便跟老闆比劃道:「您這裡有沒有那種大約這麼長,背很窄,刃極利的刀?」

  「刀?」老闆打量了謝允一番,說道,「這您得找匠人做,我們這是沒有的,要說佩劍麼還算常見……容我冒昧,公子買刀做什麼?」

  謝允坦然道:「送女孩子。」

  老闆:「……」

  他覺得這位公子這輩子可能也就只好打光棍了。

  這時,一隊官兵忽然飛也似的從門口衝了出去,這當鋪正開在鬧市,兩邊好多鋪麵攤販,還有幾個小孩在路邊玩,他們在鬧市縱馬,還大聲喝罵,頓時一片混亂,大人叫罵與小孩啼哭聲混做了一團。

  老闆忙指揮小夥計出門查看有沒有人受傷,口中絮絮地說道:「作孽,這些人作孽啊。」

  謝允緩緩皺緊了眉頭,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預感,刀劍都不看了,轉身往客棧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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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9-23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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