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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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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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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6 21:21:47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章 懷疑

  對,殺氣。薛妃曾在宮裡頭見過多少次殷邛的殺伐決斷,再加上女人的敏銳,她條件反射的就覺得,這個瘦弱的九殿下,要那個侏儒死。

  連俱泰也注意到了,他磕了個頭起來,多年看著顏色伺候旁人的敏銳使他感覺有些腿軟,卻看著殷胥忽然鬆下肩膀,彷彿是被逗樂的指著他。

  俱泰也跟著傻笑起來說了兩句俏皮話,心下一哆嗦。

  他只感慨著想活命真是太不容易。

  薛妃也頓了一下,轉過臉去看殷胥。

  這孩子偏生張了一張木頭臉,半分表情都沒有,不會哭笑,剛剛那一瞬,她卻也不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薛妃沒有見過俱泰,看他嘴甜又滑稽,倒是好整以暇的看著他與另外一個侏儒表演起來。

  殷胥卻滿腦子的都是——殺了他!

  俱泰專權達到頂峰的時候,應該是在五年後,然而他真正是從何時開始插手權勢的,恐怕就是在這一兩年。俱泰扶持殷胥為傀儡後,宮廷朝堂一片混亂,南方起義頻發,殷胥足足花了四年的時間,才忍辱負重殺死俱泰,重新奪回政權。

  可如今怎麼殺他,卻是個問題。俱泰如今是御前的半個紅人,深居內宮常年出現在殷邛眼前,殷胥手下既沒有武藝高強的刺客,也沒有能出入宮廷的眼線,想要殺這樣一個顯眼的人,顯然不是短時間就能做到的。

  可等俱泰在御前能夠說得上話了,就更難了。

  殷胥如今看著那個矮小的俱泰為了討薛妃一笑,幾乎將狼狽來當作主子的笑料,滿頭是汗,卑微又可憐的掛著笑。

  他難以跟日後那個狡詐又狠絕的俱泰聯繫到一起。

  他也是從這一步開始混起來的啊,殷胥只說是累了,便想叫幾個小黃門將他扶出去。

  薛妃看他起身告退,開口叫住:「我這個白撿這麼大一便宜兒子的娘,總也要送些東西。」

  說著,她塗滿丹蔻的指甲,從宮女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木盒,她舉重若輕,打開來:「喜歡不?」

  那盒裡躺了個精緻到極點的小弩,機關環扣,帶著一段腕帶,正好可以束在腕上,藏在寬袖內。

  這玩意兒做工難得,宮裡頭也摸不出幾個來,可偏生是個殺人用的玩意兒,殷胥回應了一聲:「嗯。」

  薛妃讓這個鋸嘴葫蘆般的兒子弄得沒脾氣,好歹是能回一個字兒,她這個新晉的娘也不算太失敗。薛妃問他:「可要試試?」

  殷胥搖頭。

  薛妃便合上了蓋子:「帶著也沒什麼不方便,宮裡頭要是有什麼仗勢欺人的玩意兒,你不必殺人,倒是可以射穿他的腿。你剛從三清殿裡出來,總有些腿腳硬的奴才要敲打。」

  這話蕩在屋內,周圍宮人連呼吸都不敢。

  殷胥:「……嗯。」

  薛妃笑了:「歇去吧。」

  薛妃主殿側面有一個獨立的宮苑,雖然不算大,但總比三清殿條件好太多,宮人們給收拾的乾淨,裡頭卻也空曠。

  薛妃指了兩個年紀二十歲不到的黃門耐冬、竹西來照料殷胥的起居,過幾日眾皇子要同皇帝皇后一併見禮,順帶將皇子們的姓名經由禮部冊入譜牒才算是真的讓這些皇子有了母親。

  關於自己的阿娘,殷胥是半分印象也沒有,他甚至連七八歲以前的記憶都沒大有,大抵也就是舞姬宮女之流,或許早已死在宮內某個角落。

  薛妃離開宮也有許多年了,她與民女出身的皇后和萬貴妃不同,家中勢力是京中不容小覷的一支,至於為何她與殷邛許多年,如今連一個孩子也沒有,甚至被趕入道觀之中……自然跟殷邛這個不想著開疆拓土,每天都在玩一畝三分地裡的平衡之道的皇帝有關係,這其中有的是往事。

  他思索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昏昏欲睡,倒在榻上任憑衣服睡皺,卻忽然聽著耐冬竄進屋裡,伏在床邊小聲道:「殿下,有位崔家子前來,說是之前驚馬撞斷了您的腿,得了太后恩許特意來給您登門致歉。」

  「什麼?」殷胥身子一抖。

  「我看起來怎麼樣……」他從榻上爬起來,坐在榻邊問著耐冬。

  耐冬也懵了:「您,您看起來很瘦。」看起來就是一副慘遭蹂躪多年的樣兒啊。

  殷胥也不知道怎麼的,以前這麼多年崔季明每次班師回朝,他恨不得帶著最正式的冕冠站在含元殿前迎接他,他每次都希望自己能用最好的樣子面對。

  崔季明隨著宮內黃門的指引,走進了山池院的側殿,一身墨綠色翻領騎裝,拱手邁進屋裡來。

  崔季明記著言玉的話,入了大興宮後簡直就是變了張臉,端的是跟她爹一樣無懈可擊的微笑,行端坐正,彬彬有禮。她彷彿臉上被貼了個寫著「清河崔家」的符咒,變得跟那幫崔家親戚一個模子。

  崔季明走進屋裡頭,竟然看著殷胥在滿地找鞋。

  她這輕飄飄的腳步落在了屋裡,殷胥彷彿後腦上長了眼睛般,一下子挺直身子坐起來,將那隻沒穿鞋的腳拱到榻下,眉目清淡的抬起頭來。

  兩個能裝的湊在了一塊兒。

  殷胥半天才想著自己該如何叫她:「崔家三郎。」

  見了殷胥的腿上還有繃帶,崔季明不緊不慢的先給賠了禮,從領口中掏出一個小木盒子來,遞給殷胥。

  殷胥一直繃得緊緊的坐在榻上,見到盒子遞過來,也不讓耐冬動手,接過來就去打開。裡頭是一柄鑲著金玉的匕首,新月狀刀刃,乃是大食款式。

  他手指尖被金色的匕首襯得發青,指腹細細摩挲過凹凸不平的花紋,崔季明看了一眼,忽的覺得這指尖就跟揩在她臉上似的。

  殷胥還是面無表情,崔季明心裡頭覺得似乎是送錯了禮,有點後悔。

  這麼個病弱的主,她就該送點花鳥魚蟲,文房四寶。這言玉都給準備的什麼禮啊。

  殷胥道:「我很喜歡。只是我不會用刀,季明可會用刀?」

  崔季明心道:有這麼熟麼?也就我家幾個長輩敢這麼叫她後頭倆字,這位九殿下還是個順著桿子往上爬的自來熟啊。

  「隨阿公學過軍中的刀法,可用的不是這種匕首,是橫刀。」崔季明微笑抬手比劃道:「那個很長,不過也很犀利筆直。」

  殷胥自然是知道,崔季明最擅長用橫刀與長槊,她說是因為便宜,到哪兒都能撿著就殺人。

  他親征前的二十多年沒有出過宮,卻見過崔季明舞刀,浴血肅殺之氣畢現,未曾見過邊關的殷胥,也瞭解到戰場究竟在她身上留下怎樣的痕跡。

  烽火燃不熄,征戰無以時,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

  他沒見過,卻想得到。

  他想著想著便有些出神。

  崔季明的手在他面前甩了甩,心道:說他是痴傻倒也不會翻著白眼流口水,可怎麼說了沒兩句就走神走的拉不回來啊。

  殷胥猛然回過神來,忽然伸手抱起了榻邊一個沉重的小箱子,打開來看,其中放的正是薛妃剛給的小弩,道:「這是給季明的回禮。見了便覺得十分適合你。」

  崔季明看了一眼那小弩,確實是十分精巧,其中機關當是屬於宮內「機樞」才做得出來的東西。

  耐冬、竹西見了那盒子,俱是一驚,不敢抬起頭來。

  崔季明卻有些疏狂笑了:「九殿下,這東西精巧難得,雖是好物,卻更適合您。我身有武藝,又整日穿騎服,一是藏不住,二是用不著。有按這小弩射箭的功夫,我三枚羽箭都能射出去了。」

  她這話說的很得意。

  殷胥點頭:「我知曉,送此物,是個心意。如同你送我匕首,我也未必用的到。」

  話都這麼說了,崔季明硬著頭皮接過來。

  殷胥:「季明可是去過很多地方?不如跟我說些聽聽,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宮,也想知道些外頭的事情。」

  崔季明真沒想到這傢伙還是個愛嘮嗑的,既然是殷胥發話,她這個來道歉的不得不硬著頭皮,坐到了殷胥拍一拍的身側位置,清了清嗓子道:「殿下,臣幼時居於建康,後來又跟著外公多次去往西北涼州,你想聽哪裡的事情?」

  殷胥看著她靠過來,手指微微扣緊在膝頭。

  「如今西北部仍有突厥兵連年佔據河西走廊麼?朔方如今是由誰領兵呢?」殷胥偏頭問道。

  崔季明幾不可見的挑了挑眉,按理說這個年紀沒出過宮的男孩子,或許會更關注吐蕃的新奇商品、龜茲的沙盜、樂女亦或是往西路途的終點。可他卻問的事關軍事。

  這些問題崔季明是知道答案的,她這幾年經常跟著賀拔慶元往西北而去,對於軍隊形勢十分熟悉,問長安世家子還真不一定有別人能說出來。

  然而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殷胥,顯然相當瞭解她的背景。

  三清殿出來的皇子,還有這等本事。

  拿個小弩,來換這些問題的答案麼?

  她笑道:「單涼州一地就在去年內被突厥軍隊騷擾了十幾次,幸而我大鄴將士英勇駐守涼州,幾乎沒有失手過,今年年初還將肅州奪回,從玉門關進來的商隊可以直接順著祁連山腳下入大鄴境內。」

  這句「幸我大鄴將士英勇」說起來的神情,真有崔季明的樣子。

  她彷彿隱下了半句話。若是他們相熟,或許她已經說了出來。

  『涼州被突厥騷擾十幾次都沒有失手,其他地方都被打得哀叫連連,他們當兵是去度假了麼?!』她心裡一定在這麼說。殷胥忍不住想。

  且不說大鄴立國高祖時期,就在殷邛的父親,中宗時,隴右道還基本屬於大鄴,那裡連接了到大食與吐火羅的絲綢之路,如今不過十年左右,堪比半個江南大小的隴右道,一半都成了突厥囊中之物了麼?

  西行的商路恐怕也是時斷時續,長安城內胡商雖然也很多,卻跟高祖、顯宗時期不能比了。

  「那北方呢?今年東突厥可有打入西部懷遠城?東部的朔州應該也在吧。」殷胥仍然記得晉州城上東突厥攻破這最後一座黃河北方城池的景象,他最掛心的便是如今的邊關狀況。

  崔季明不由得表情一寒,他問的偏是狀況最差的地方,懷遠與朔州是關最西東兩側的城池,今年也是頻頻遇到危機,殷邛對於戰事的重視程度不夠,可崔季明卻從賀拔慶元口中聽說過許多那裡的危急情況。

  是否應該增兵一事,在朝堂上多有摩擦,崔季明不知殷胥底細,此刻只是道:「懷遠已經被攻下有兩個月之久,突厥並不佔城,他們毀了城牆便退入不遠的賀蘭山中;而朔州狀況雖然還好,但明顯突厥有南下圍攻之意。」

  她穿越來許多年都是跟軍營相伴,此刻說起來井井有條:「顯然東突厥是意欲奪朔州而後進一步取北都晉陽,晉陽可是兵家必爭之地。」

  殷胥皺起眉頭來,難道提早了十幾年,邊關的局勢已經開始要頹敗了麼?

  崔季明看了一眼殷胥沉思的表情,心下對於這位皇子的痴傻之症的真偽也明白了幾分。他顯然不只是思維正常,更是對北方城池的位置與重要性瞭解的十分透徹。

  太子澤還未入朝堂,這位冷宮出來的九殿下已經如此瞭解戰事,這景像有些耐心深思。

  而且他因為被崔季明踩斷腿後沒有入得皇后膝下,卻如此巧合的被晚幾日進宮的薛妃所選。

  她畢竟活了兩輩子,對於殷胥那個猙獰表情先入為主的觀念,導致她心中猜測更多。

  連宮裡一個十三歲不到的的皇子都如此不簡單麼?

  殷胥卻將崔季明當作上輩子的兄弟一樣,並未多作掩飾。

  二人竟然未能像上輩子那樣一見如故,殷胥倒是仍然跟她有些親暱,可崔季明心中滿是對陌生的一位皇子的猜疑。

  「沒想到殿下竟然會對這些感興趣,殿下若是封王了後,想要去北方麼?」崔季明狀似隨意的問道。

  殷胥愣了一下,他只是搖了搖頭。

  殷胥這幾日常想,當時的其他皇子也都十分優秀,他是撿了漏才登上皇位。若不是他登基,若沒有俱泰作祟,會不會狀況會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改變。

  「我日後會跟著阿公去北方打仗,到時候,我一定殺得突厥韃子屁滾尿流!把咱們的懷遠奪回來。」她燦爛的笑起來,做出幾分少年得意的樣子說道。

  殷胥點頭,滿臉信服:「如果是你,一定能做到的。」

  他思酌了一下,開口道:「自從那日見了季明之後,我感覺好像是認識了你許多年。好像是多年的故友,也曾一起並肩對敵,一起坐在溫泉裡共談政事。」

  最後一句話,使得崔季明臉色有點扭曲。

  什麼鬼,她一個少女身,還在這位小殿下的夢裡跟他一起洗過澡?!

  她雖然知道長安最流行泡溫泉,連皇帝也不少召見大臣,一起來泡泡溫泉聊聊家國,特別是哥們一起泡著溫泉談天,最體現情誼,可……

  長安泡溫泉流行全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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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來自捅姑)

  殷胥:怎樣才能讓一個喜歡你好多年的同性可以不再喜歡你?

  耐冬:(思索)說不定殿下裸奔到他面前一邊自摸胸口一邊嫵媚的說你已經深深地愛上了他,可能他會被反噁心到,就自然遠離了。(認真臉)

  殷胥:……那還是讓她一直愛著我吧。

  崔季明:(冷笑)呵,我就笑看某人自作多情。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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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6 21:22:08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一章 龍眾

  崔季明臉上那張「清河崔家」的封印符篆都快被殷胥突如其來的話語嚇掉了。

  不,不可能!鬼才會跟你一起裸浴啊!這小子是不是基,是不是做了跟她共浴的夢!

  殷胥可沒說錯,他雖然真的沒到了跟崔季明面對面蹲在一個池子裡,可他至少是見過崔季明沐浴的樣子,只不過她那時候似乎隱隱有些羞惱的埋在奶白色的浴湯之中,而殷胥也只關注了她肩膀上的纍纍傷痕。

  那時候殷胥十分耿直的蹲在水池邊,要她上來,拿著生肌膏替她抹一下疤痕,回應他的卻是崔季明抓狂的吼聲。

  她這句話吼了好多年啊:「阿九你丫不是傻,就是瞎!」

  到最後,殷胥也不太明白他到底怎麼又傻又瞎……

  難不成是崔季明罵他沒有發現她的心意?

  嘖……再給他兩輩子,他也不會往哪裡想啊。

  崔季明強忍著,才沒嘴賤,彬彬有禮道:「進宮都已經夠晚了,這個點兒等我出去的時候指不定就要關閉宮門了,時間來不及,我先告退了。」

  殷胥一驚,哎?怎麼就走了……臉色還這麼差?

  說好的一見鍾情戀上朕呢?

  難不成當初崔季明就是開玩笑耍他,她壓根就是個百分百正直老爺們?

  殷胥愣了一下:「那,下次再來啊——」

  來你大爺!崔季明咬牙往外走去。

  耐冬送她走到了側殿門口,卻見著一直沒出門的薛妃站在廊下,侍女環繞,她如同沒骨頭一樣倚在廊柱上,手頭拈著珠花,笑著對崔季明招了招手:「崔家三郎。」

  崔季明轉眼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人,有個還穿著迷你鎧甲的侏儒,如今卻汗如雨下,頭埋在地上,彷彿犯了什麼大罪般。薛妃笑著喚她,她不得不走過去微微欠身行了個叉手禮:「見過薛妃娘娘。」

  說是行了個禮,她一隻手上抱著的小盒子,自然顯露在了薛妃面前。

  連薛妃身邊的宮人們見到都是一滯,薛妃卻愣了一下,忽地笑容更大。

  哎喲,這兒子轉手就將東西送人,是想裝傻呢,還是想說不願與她這個便宜娘親一樣鋒芒畢露呢?

  「喏,當年還是個娃娃的崔家三郎如今已經這般年紀了。妾都忘了崔式也離開長安都有十三年了,你父親如今可好?你祖父崔翕沒有回長安麼?」薛妃轉動著手裡珠花笑道。

  崔季明連忙回答道:「父親身體還算不錯。祖父還留在南方修養身子,經不起旅途顛簸就沒有來長安。」

  薛妃在宮廷中也是位老人了,看這語氣似乎是知道些崔季明出生前的事情。

  薛妃笑起來:「倒是,轉眼間崔翕都知天命了。時間過得可真快,看你跟胥哥兒聊了好一會兒,怎麼樣?」

  這個怎麼樣……到底是怎麼個怎麼樣啊!又不是相親,還問得這麼含蓄!

  殷胥對外痴傻愚鈍,崔季明也萬沒有戳穿的必要。

  崔季明使出慣用的笑容,薛妃都覺得金耳環與一口白牙有些晃眼。

  「殿下質樸又良善,實在是宮中難得一見的單純。」

  薛妃笑了,崔季明的確是有些意思,實在沒得誇了,才會去說一個皇子單純良善吧。

  「想來還是聊的不錯。胥哥兒想要學武,定是心中有些仰慕三郎,若是方便不如多往宮裡走一走,跟胥哥兒聊一聊,教他半分武藝,也做個玩伴不錯。」薛妃說了前半截,頓了頓才笑道:「崔家三郎是拜過太后才來的?太后如今不大見人了呢……」

  「的確是今日未能見到太后。」

  「賀拔家倒是跟太后有些淵源,妾倒是早在之前能在太后、崔太妃面前說上幾句話,崔家三郎多往這邊走動走動,說不定也會哪日跟著妾見一見太后與崔太妃。」她輕輕掩唇笑道:「想來太后見到你這般出落,也自然是開心的。」

  這是赤裸裸的利誘啊。崔季明進宮兩次都是奉賀拔慶元之命,要見上太后與崔太妃一面,可如今這兩位深入簡出,她幾乎見不到。

  薛妃竟然能猜到她想要見太后,故意這般說道。

  這薛妃想拉攏崔家?看著語氣跟崔式似乎算是熟,崔季明猜不出,只得應了。

  崔季明笑道:「縱然是見不到敬仰已久的太后,能出入如世外桃源般的山池院,和九殿下多接觸幾分,再能多見幾次薛妃娘娘真容也是值得的。」

  縱然還是個少年來,笑起來這股勁兒也是個能秒殺中年婦女內心的啊!

  更何況崔家子一向高傲,甚少有像崔季明這般嘴甜的,被崔家子捧的感覺真不是別的能比的。

  不過薛妃倒只是笑了:「好,有你這句話便是。三郎可知道我為何責罰這矮奴?」

  崔季明瞥了俱泰一眼,他戰戰兢兢的趴在地上,身上的鎧甲樣式卻是明光甲,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長槍,輕聲道:「難不成,他演的是位名將?」

  薛妃冷笑一聲:「也不知誰給一個矮奴那麼大的膽子,他竟然在殿中演的是高祖時名將賀拔岳收安北一戰,在地上又是爬又是滾的,一場名戰卻敢拿來當雜耍。」

  「奴萬沒有那樣的膽子,只是希望賀拔家名將的傳奇故事能被世人傳頌,是奴貌醜又身材短小,才沒將這戲目演好,奴才是豬油蒙了心,太過仰慕賀拔家代代名將,才覺得自個兒能演的,求娘娘饒命。」俱泰磕著頭顫抖道,說話倒是完整清晰。

  他自然不敢,他是御前紅人,這些戲目怎可能不在殷邛面前過眼就拿出來給宮妃表演呢。如此可見殷邛對賀拔氏如今的態度了麼?

  自殷邛登基這些年,用著「軍費過重」「殺戮不詳」的名號一再削弱鮮卑貴族的軍權,可如今周邊各國,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

  殺戮不詳?

  難道再回到百年前國祚淪落,百姓流離,南北分離,浮屍千里的樣子就吉利了?

  再說,殷邛上位前,弒父、弒兄的手段放在那裡,他也有臉說「殺戮太重不詳」。

  薛妃一腳踹在俱泰身上,他跟個獅子狗一樣滾下台階。

  崔季明笑道:「不過是隨便一齣戲,他指不定是仰慕賀拔先祖之名才去演,至於演出來的效果,總不一定都如意,不過看他做了鎧甲倒也算逼真,倒是算用了些心。」

  她復又說道:「不過這戲,想來宮外的人也是看不到,既然只是在宮內看著玩玩,那就好。就不怕會傳到外頭,被薛妃娘娘這樣關照忠臣又敢直言的貴人看了,說是覺著今上與賀拔家關係不虞。宮內玩樂的,都是些熱鬧事兒,想來誰也不會去關注內容。」

  薛妃盯著崔季明,這才笑起來,拊掌道:「的確是,不過是圖個熱鬧。倒是我在這兒耽擱著聊了太久,三郎再不準備離宮,可真要宮門關閉了!」

  崔季明這才裝作驚慌的樣子,連忙行了禮都往外走去。她這才出了山池院,就看著幾個少年也往這個方向走來,崔季明沒來得及看清就快撞上了,連忙低頭行了個禮。

  幾位皇子在說話,也沒有太在意她,崔季明見他們幾人走過去便舒了一口氣順著宮道往外走去。

  其中的太子澤卻注意到了,他目送著崔季明的背影繞過宮道,微微皺了皺眉頭。母親才與他提到過崔家這位崔季明,這邊山池院裡的薛妃與殷胥就已經開始拉攏了麼?

  薛妃站在廊下,忽然對著俱泰笑起來:「你滾了吧。這齣戲的事兒怪不到你,不過我倒是奉勸你,少在宮裡演這鬧劇。」

  俱泰難道不清楚麼?是聖人要他來的,他哪裡敢不來!連忙連滾帶爬的退下了。

  薛妃撫唇思酌,這崔季明倒是看著陽光又愛笑,實則說話相當大膽犀利啊。她有意透露些皇帝與賀拔家微妙的關係,卻被這小子半威脅半玩笑的頂回來,這話一時說的她都不知道怎麼回嘴了。如今這些十二三歲的孩子們,怎麼個個都跟人精兒似的。

  還有這麼個表面痴傻,心思如髮的便宜兒子,她不過是一把小弩的暗示,算是禮,算是有些想法,他便給駁了,轉送到崔三郎手裡。

  薛妃又不好怪這麼個「痴傻」的兒子啊。

  這宮裡頭過了多少年都是一樣的不好混啊,薛妃挑眉嘆了一口氣,往屋裡走去。

  「娘娘,萬貴妃那邊的柘城、皇后那邊的太子澤帶著嘉樹,往山池院這邊來了。太子澤說是來替修登門道歉,柘城與嘉樹均是與九殿下一同長大於三清殿中的,說是來探望一番。」虹姑姑蹲下身對薛妃說道。

  「哼,胥這腿都斷了快十天了,早不來道歉探望,全都趕著今天了,也不知道是來看他,還是來看我這個得瑟妃子的。讓他們進來,就說我身子不適歇下了。」薛妃將那珠花往虹姑姑懷裡一扔,提裙大步往屋內走去。

  就在崔季明趕著宮門關閉前離開大興宮時,崔式也進入了大興宮。

  於是又回到崔府的崔季明便正好撲了個空。

  崔式馬邊站著兩個提燈的僕廝,緩緩策馬踏入陷入一片夜色也點綴著點點燈火的廣闊大興宮。他斜看了一眼前頭領路的仇穆,倒是一路跟著從側門入了帝寢內宮,下馬換轎,一路搖進宮內。

  等看到熟悉的宮苑,和裡頭鬱鬱蔥蔥的樹木與飄蕩出的團團霧氣,輕笑了一下往裡頭去。

  走近這處宮苑內部,七八名豔裙宮女湧上來替崔式換了輕薄單衣,他赤足往內走去,踏過溫熱石台走到一處寬闊且燈火通明的溫泉邊,看著坐在裡頭的殷邛拱手笑了:「何等隆恩,我真是消受不起啊。」

  殷邛坐在溫泉之中轉過臉來,崔式說著消受不起,還從善如流的脫去薄衣踏入水中,一副熟稔又享受的模樣依靠在大石上,眯著眼睛對著殷邛笑道:「謔,我倒是沾了你的光,才能一次次享受這幾百年的熱湯。」

  殷邛推了一下水面上飄蕩的木盤,那上頭的一壺葡萄酒只是晃了晃,崔式接過來,直接從壺嘴將酒漿倒入口中。

  入口甜滑,崔式轉頭就喝乾了。

  「你倒是來的快,我以為你恐怕猶猶豫豫才會回長安。」殷邛稍顯陰鬱的瘦削面龐和面帶閒適微笑的崔式一比,倒不知道哪個更像是主人了。

  「某人好不容易低一次頭,我受寵若驚的當然要順著隆恩往上爬。」崔式看著殷邛眯了眯眼睛:「邛,十幾年你變的真不是一點半點。」

  殷邛習慣了他的譏諷,卻也從宮女手中接過酒杯,輕聲道:「哪像你,就跟當年走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崔式心中卻冷哼。賀拔明珠死了,大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大兒子,他怎麼可能會不變。

  「別那麼勉強的非要誇我。」崔式擺了擺手:「先不提你要我查的事情,那些話太長,我們慢慢聊也來得及。」

  崔式道:「我只問你,這十三年,你都沒有找到『龍眾』麼?」

  殷邛臉色陰沉,沒想到他上來先問這個,緩緩搖了搖頭:「我翻遍了整座大興宮,都沒有找到找到那半句密言,也不知宮中究竟何人才是『龍眾』的接應人。」

  龍眾。

  名字取自佛教之語,殷邛也只是知道此為高祖建大鄴之時,為歷代帝王所立下的一個「機構」。可龍眾既不需要財政撥銀,也從不主動聯繫宮中,歷代帝王也甚少提起,便顯得尤其神秘起來。

  殷邛的父親中宗在世時,卻對於龍眾棄而不用,甚至將聯繫龍眾的方法隱藏起來,這般小心翼翼的態度,使得龍眾在殷邛眼中神秘起來,他就越發想要得到。

  可直到他即位,中宗臨死前也不願吐露龍眾的線索。

  「你仍然是覺得先帝將龍眾的消息給了旁人?可若是那人真的知道,必然啟用龍眾,早已掀起腥風血雨,為何我們絲毫線索都不知道?」崔式撫著下巴問道。

  「恐怕是那人知道,卻由於龍眾的接應人在宮內,他不在長安或者根本無法入宮,想要聯繫卻一直聯繫不到。」殷邛嘆氣道:「中宗臨死前,恐怕誰也沒有說。我真的難相信先帝在十四年前連一點線索都沒留下在這大興城內,他倒是如此厭惡我,非要絕了我的路。」

  崔式卻嘆了一口氣:「十四年了,你都如今孩子都那麼大了,心裡卻連當初的事情還放不下。龍眾幾十年沒人打理,如今不知道成了什麼樣子,生鏽的兵刃,你拿到手也只能丟棄。」

  殷邛輕輕笑了:「我想要得到的根本不是龍眾,而是它背後的意義。」

  崔式道:「你還是不要太執著於此,很多東西比所謂的龍眾重要。」

  「不提這個,我都快泡腫了,你先歇著吧,我進裡頭批會兒摺子再聊。」殷邛有些頭疼的揮了揮手,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他貿然站起來,崔式面前就出現了某人腿間的馬賽克。

  崔式咬牙切齒,打了個水花:「說了多少次最起碼穿個褻褲再下水!鳥大了不起啊?!我泡的就跟你洗屁股水沒差了!」

  殷邛面上這才有了幾分笑意,赤著身子往內殿大步走去,宮女們連忙拿著軟巾與單衣跟在他後頭,追著要給他套衣服。

  這個遛鳥狂魔!

  而在內宮的另一端,深夜中殷胥卻未躺下歇息,竹西與耐冬讓他驅趕到隔壁的隔間裡去睡了。

  殷胥望了一眼窗戶,忽然起身輕輕翻過窗戶,踏足在山池院側殿的小小園林中,一位猿臂寬肩男子立在拐角的陰影中,眸中滿是懷疑望向殷胥,過了半天才開口道:「中宗死去那年,九殿下應該才剛出生。龍眾不可能被你所知。」

  眼前的少年是絕對沒有出過三清殿一步的,殷胥身材羸弱的彷彿是隨時可能隨風而去,與殷邛幾分相似的瘦削臉龐,寬大厚重的皇子常服裹在他肩上,如同披著一層將他釘在地上的束縛。

  「然而我卻是知道,來源由不得你多問。我更是好奇,中宗去世是在十四年前,你也不過是個孩童,為何接應人會是你。」他眯了眯眼睛輕聲道。

  那男子緩步走出陰影,身材健碩,正是今日背著殷胥到山池院的那位黃門!

  這位健碩的黃門王祿也幾乎可以確信,殷胥今日伏在他背上之時,寫下了龍眾二字。

  殷邛死後,殷胥前世也在一直找尋龍眾,發現其資金來源完全不依靠任何預算割款,似乎是由皇帝自身出錢或者是本身就有運轉的體系。他賭的便是,這幾十年龍眾在無人管問的情況下,也快到了支撐的邊緣。

  他只要放出了消息,龍眾一定會沉不住氣,主動來找他。

  今日見到這黃門王祿時,殷胥更是驚喜。

  前世他知曉龍眾的密言與接應人時已經登基幾年,他便找到過這位黃門,卻被告知龍眾早已被旁人啟動。

  那時他心中驚駭,殷邛已經去世幾年,究竟是誰聯繫的龍眾?!

  而既有了今生,他卻在那人之前,能夠啟動龍眾。

  王祿說出了前半段。

  殷胥表情震動,緩緩說出那密言的後半段。

  王祿面色掙紮了,俯身跪了下去。

  兩三個時辰後,大興宮籠上淡淡的藍色天光,幾乎所有人都陷入即將甦醒前的深眠中,太監住所的屋內,王祿從狹窄的床上驚醒,他戒備的從床上彈起身來,看著矮床床腳跪坐著一名黑衣遮面男子。

  黑衣男子並不多言,甚至都沒有詢問王祿的身份。

  他彷彿是無聲無息飄蕩進了宮殿裡,彷彿一切如他所料。

  他篤定的說出了那句密言的後半句。

  王祿微微一笑:「如公所說,密言分毫不差。」

  黑衣男子身子未動。

  「然,龍眾已經有主。」

  「什麼?!」那黑衣男子有些不可置信:「邛找到了你們?!」

  王祿伸了個懶腰,不置可否。那黑衣男子緊皺眉頭,王祿卻勢如閃電,指縫間夾著一柄薄刃,毫不猶豫往那黑衣男子頸上划去!

  「你!」

  黑衣男子似乎也習武多年,連忙後退半步,衣領卻也被劃開半分。這狹窄潮濕的房間內,彷彿瞬間如拔劍弩張。

  王祿站起身來,他高大的身材彷彿能撐開愛矮小的屋頂:「而龍眾接到主人的第一個命令,便是下一個來找接應人說出密言者,殺無赦!」

  -------------------------------------

  小劇場:

  殷胥:給你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到屋頂劈兩個時辰的叉。

  王祿:哈?!

  殷胥:……只怪你上次背人的時候,把我腿掰的跟劈叉一樣。

  王祿:殿下,敢問……當時蛋痛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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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二章 歷史

  崔季明今日上午沒有做早課,冒著被賀拔慶元打斷腿的危險,在各坊晨鼓初響時,一騎快馬竄出坊門,往崔府而去。

  「我阿耶還沒有回來麼?」崔季明快步走入崔府,問著門口迎上來的僕人。

  僕廝苦笑道:「三郎昨日臨著裡坊關門前剛來問過,那時候崔公還沒回來,這會兒裡坊剛開,怎麼可能就回來了。」

  崔季明面上笑容更深,心道:夜不歸宿,他來了長安可真是浪出花來來了!她倒是等著他,看他什麼時候回來!

  說罷她便大步走進崔府,崔夜用因要上朝,早早就離開了,幾位堂叔她還不用去特意跑一趟見禮,便進門先去看自己兩個妹妹。

  崔翕還在府上時,雖子嗣不豐,但屬於他的院落卻很大。舒窈與妙儀所住的地方,就趕上了崔夜用三個兒子還有十幾個孫子的住房面積。

  然而門第之中管束極為嚴格,只要是崔翕這一支孩子們還在,崔夜用就不能去佔第二房的院落。

  崔季明走進去的時候,卻被通報說是早上起來,舒窈與妙儀便去給兩位堂嫂請安了,崔季明沒辦法只能也硬著頭皮往長房那邊去找兩個妹妹,順便也去請安。

  待繞過不知多少道迴廊院門,穿過一道影壁,總算是聽見了一處精緻閣樓裡的歡笑聲。許多服飾精緻低調的女子站在迴廊下,或坐或站的逗著鸚哥,打著簾子,想來都是些丫鬟吧。

  崔季明屏氣在姬妾丫鬟的問好聲中走過去,那些人臉上各個帶著讓人舒服而不諂媚的笑意,給崔季明俯身行禮,打起盛夏用的還未換掉的鮫紋紗薄紗帳,她邁進門口去,

  一進屋裡去,就看著屋內比昨日進宮山池院的屋子還華美許多,各處用物都能閃花了崔季明這個土包子的眼。

  臨著後窗瑩白窗紙下是秋香色長榻,鋪著黛色絨毯,兩邊便是擺著高腳插白鶴芋的青瓷瓶。屋內擺飾用色文雅,地上鋪著撒花短絨洋毯,幾副帶著腳踏的大椅隨意擺著,倒多了幾分閒適的意思。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坐臥在主炕長榻上喫茶吃乳酪,穿著薄軟棉底的繡花履,剩下些丫頭容姿明麗,或坐或站,隨意的與她們說笑著。

  幾個少年稚童坐在隔間紗屏後玩鬧著,依稀看著紗屏後擺著幾張長几,長几上既有文房四寶,也有些長安城內新奇的小玩具,屋裡頭倒是熱鬧。

  「咿!竟是二房三郎來了,可是來尋你兩個妹妹的?」長榻上女子起身,圓臉杏眼,烏髮如雲,細眉溫柔,她穿著綰色對肩掛下頭是翡翠銀花裙,手裡還端著個巴掌大不過的鎏金小香爐,隨手塞給旁邊的丫鬟,笑著走過來:「當年三郎還是個襁褓裡的娃娃,如今英姿勃發,看起來真是個俊武兒郎!」

  崔季明認不得她,也不知道是哪個堂嫂,長房的親戚面前,她還要掛著「清河崔家」那層符篆,硬著頭皮笑著道:「堂嬸可莫要笑我,季明野地出身,哪裡比得上家裡頭幾個兄弟,讀書多見識廣,一比我都成了田舍漢。」

  她笑了,看著已經快要比她還高的崔季明,扯過來笑道:「我是你大堂嫂。季明都這個年紀了,自然跟我這種婆子沒什麼好聊的,不必見禮,快去後頭找你幾個兄弟姊妹吧,孩子們都在這裡,你們有的玩。」

  大堂嫂王氏出自太原王家,崔夜用年紀已經不輕,開始把權勢向長子轉移,王氏作為崔夜用長子媳,如今在府中地位如同主母了。

  在崔家,沒有那麼多妻妾什麼的事兒,甚至說是在整個北地的高門大族裡頭,妾都不是個什麼值得說的。

  納妾對於權貴之家甚少為之,一是因為高門大姓通婚,這家的正妻就是那家的掌心肉般的閨女,各家只要是互相娶了貴姓女的,為了不造成這種聯姻關係的矛盾,高門之家儘量選擇不納妾。

  因為納妾造成的夫妻不睦,損了高門之間幾百年的關係,實在不值得。

  二是,大鄴高官之妻多妒婦,女子妒悍蔚然成風。且不說長安還有什麼妒女祠、妒女廟,長安女子皆善妒,誰也不好說妒婦為惡,反倒是各家女郎更覺不必收斂。

  前代有崔氏女:一夕杖殺婦孺侍兒二人,埋之雪中。

  後有盧氏不許丈夫納妾,飲毒酒寧妒而死,致二族交惡,其夫遭盧家報復陷害入獄。

  後人面對這種整個天下女人的善妒,也漸漸不得不習以為常,妥協後稱「妒」為忠貞不二,患難珍重。

  崔季明早些時候聽說這些,心裡實在是感慨。說白了,大鄴女人的地位,是每一家裡的妻子鬥爭出來的,在大環境的不平等婚姻下,不但要爭家庭地位與財產權益,也要理所應當的佔據愛慾。

  胡風蔚然,女子剽悍,大鄴立國近百年,無數的「妒婦」用手中僅存的權利抗爭,張揚於社會,形成影響巨大的風氣,才有的長安如今女子不帶帷帽上街騎馬的景象。

  「你兩個妹妹也在後頭坐著,快去吧,瞧你見了個長輩慌得樣子!」王氏打趣道。

  崔季明趕忙做出如蒙大赦的樣子,與王氏行了禮,轉身就往屏風後頭西邊房裡去。果然裡頭坐著好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舒窈正捧著一本書坐在瑩白窗紙邊看書卷,誰也不理,妙儀澤被幾個孩子圍在其中。

  她一出現吸引了好幾個孩子的目光,崔季明笑了笑往崔舒窈那邊去了,擠過去坐在她旁邊,舒窈斜眼看她:「你不是午後才來這邊讀書麼?」

  崔季明裝作跟她一起看字,大鄴是沒有裝訂成冊的線裝書,唯有折頁本與捲軸,折頁本價格昂貴多在宮中,他們這些貴家子便用捲軸,基本看書都要展開長長的一卷。

  她伸手拿起捲軸另一半,湊過去低聲問她:「阿耶是不是昨天一天都沒回來,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他進宮去了。」舒窈倚在崔季明身上,垂著睫毛低聲道:「昨日宿在了宮內。怎的?言玉沒跟你過來?你又一個人亂跑。」

  「他有事兒被阿公派去莊子上了,這兩天回不來。倒是你說阿耶昨日宿在宮內?」崔季明嚇了一跳:「他不過就是個鴻臚寺少卿,有那麼大的臉被聖人召見宿在宮內麼?我倒是想問你,十三年前長安發生了什麼大事麼?」

  正是那時候崔式帶她離開長安的。

  舒窈抬起秀眉鄙視的瞥她一眼:「十四年前年前,中宗仙逝,今上登基。可今上登基,卻是被各個世家抬上去的,為的就是逼迫當年權傾朝野的太后讓步。太后僅剩今上這麼一個兒子,自然也不好再逼迫,逐漸讓步。當今聖人便坐穩了位置,開始想要擺脫世家的箝制。十三年前針對的便是有與太后、中宗關係親密的祖父。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似的,這些年光練武腦子都練傻了吧。」

  她本來就是懶,覺得這些東西用不著也沒有真動腦記過。該記得的東西,如當時救了她一命的崔家族譜,她真想背也能在腦子裡刻的牢牢的。

  輕狂懶散慣了,唯有賀拔慶元能治一治她。

  再加上本來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沒有人跟她說過,她也懶得問。

  穿越過來之後,一聽說國名為鄴,根本沒聽說過,也壓根就對這個朝代根本不抱希望了。

  更何況,與崔季明印象中的電視劇不同,大鄴是個可以說有些落後的時代。

  酒樓茶坊飯店雖然有,但規模較小,也不是很乾淨,去的人大多數都是社會下層人,根本就不會有世家子、風流少年聚在一起推杯換盞。世家都是到各自的別莊,曲水流觴,賞花小聚。

  客棧幾乎都是腳伕、奴僕的聚集地,進去拍銀子大喊來天字號上房更是純扯淡。世家都是自帶大帳篷,在野地裡指揮奴僕搭出一座臨時堡壘來。

  成衣店、首飾鋪子這樣的商業化店舖也不多,戲曲、歌舞之類的表演在外面更是看不到,娛樂活動基本就是看花旅遊,以及區寺廟聽大和尚深情並茂的表演「皈依我佛必能發財」的單口相聲。

  崔季明雖然能享受到幾乎可以說是最上等的生活,但普通人想在外頭找個澡堂?想在坊門口找個人刮臉?想買到鮮花與最新鮮的蔬菜?想去買一雙定製的新鞋?

  呵呵別做夢了。這裡一切的人性化服務都只是上流社會由無數奴僕和金子供出來的。

  要用崔季明的話說,這就是個生活水平天差地別,出身就決定後半輩子活法的時代。

  大鄴雖是個崔季明沒有聽說過的朝代,但在大鄴建國之前,都是實打實的真歷史,崔季明上輩子是個學渣,這輩子也沒好多少,幼時學習時,翻開史書也是愣了一愣。

  咦,這裡也有春秋戰國秦始皇。

  也有漢武大帝三國爭霸啊——

  她歷史知識淺薄的可憐,高考也是她人生知識水平的巔峰,憑藉對高中歷史課本的那點淺薄認知,她也認出了這個時代竟然也有兩晉南北朝,有著名的孝文帝改革。

  咦?孝文帝改革之後呢?!

  孝文帝嗝屁的後兩年,大鄴高祖殷允安出生了。

  他是劉宋時期建安縣侯殷孝祖的後人,祖先最顯赫也不過是曾經東晉光祿勳,在南朝這個世家遍地的時期,只算得上十八流寒門世家。

  鄴高祖出生後,再過四五年,南朝蕭衍登基了。崔季明對於歷史就是半個文盲,她也不知道南北朝那麼混亂的時候到底誰是誰,殷允安年輕時一躍成為蕭衍近臣。蕭衍開始一個勁兒想出家的時候,殷允安這個在重世家門第的南朝手握兵權的寒門武將,帶兵北伐。

  北魏混亂,六鎮民變,殷允安北伐勝利,北魏勢弱。

  殷允安北伐歸來後開始集結梁廷文武諸臣,殺陶弘景,入朝攝政,以蕭衍智昏剛愎,沉迷佛宗為名,囚禁蕭衍,扶持次子蕭綜登基,手握大權。

  這一次政變,比崔季明前世歷史書上的「侯景之亂」還要早將近二十年,從此之後,南北形勢也發生了急轉直下的改變。

  殷允安利用權勢籠絡南地各大世家支持,做了種種妥協,南地各族在蕭衍死後蠢蠢欲動,可殷允安手段狠辣,各個世家乾脆想憑著殷允安這個潤滑油在中間相互磨合,順帶稍作休養生息,實力強大後再動手,才使得各家並沒有將這個不知道哪兒來的「殷家」推下位置。

  卻不料傀儡皇帝出了點事兒。蕭綜自認為前朝南齊遺腹子,並非蕭衍之子。

  登基前蕭綜知道自己叔父在北魏,早有想要出奔北魏之心,又因殷允安掌權,他不過是個傀儡,更是下定決心要去北魏。

  南梁的皇帝想去敵國本就是個笑話,而蕭綜的叔父卻心懷異志,想要通過蕭綜勾結南臣,滅了南梁。

  蕭綜也是個沒主見的,又驚又怕,一邊服從一邊掙扎,竟然真的開始為強勢的叔父聯絡南臣。

  殷允安知曉此事後,勃然大怒,殺蕭綜,並昭告蕭綜的叛國之舉,稱帝位禪讓,改國號為鄴,南鄴最早在此立下。

  而那之後,蕭綜的叔父便失蹤了。大鄴立國近百年,仍有些膽大的史家猜測,蕭綜叔父對於蕭綜的逼迫與引誘,或許也是高祖一手策劃的。

  實際上,殷允安的行為也屬於武將叛亂,從本質上來說跟「侯景之亂」並沒有太大區別,但由於殷允安籠絡各地豪強,再加上心狠手辣的屠戮蕭氏宗親,又加上成功北伐後的兵強馬壯,也站穩了腳步。

  梟雄便是梟雄,手段如何如今已不可考,殷允安正值壯年,軍中盛名,御駕親徵逐步吞併北地,直至攻洛陽長安滅北統一南北。

  如同那鮮卑出身的拓跋氏都知道自稱黃帝後裔,殷姓可考的便是殷商遺民,殷允安也知道做個皇帝都要說自己的血統最正,又說自己是西周的北殷氏,雖然不如黃帝後裔聽起來牛逼,可殷姓雖然沒發展起來,但三千多年的歷史也是可考的。

  於是這般強勢的大鄴便正式統一天下立國為尊了。

  這便是崔季明看到的歷史。

  哎?!這不對啊——南北朝後面難道不應該是隋唐麼?楊廣去哪兒了?隋唐英雄傳去哪兒了?怎麼感覺早幾十年就南北統一了啊!

  ---------------------------------------

  小劇場:

  唐皇李家:我們是關隴幾百年的世家!

  武帝蕭衍:我是漢朝相國蕭何的二十五世孫!

  鮮卑拓跋:黃帝之子昌意是我們的祖先!

  殷允安:媽蛋我不能不按套路出牌啊!那、那我是北周殷氏遺民!

  崔季明:牛逼牛逼!在下不才,只是區區是社會主義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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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6 21:22:38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三章 對手

  的確是,她不可置信著接受了,就是大鄴那個姓殷的,統一了南北朝啊!

  統一了也就算了,竟然挖了京杭大運河還沒有人民怨聲載道?竟然沒有東伐西征幾十年就滅國,這不科學!

  估計要是順著這歷史路線走下去,那以後的歷史課本可能會有一個單元,幾十條知識點,來講鄴高祖的豐功偉績吧。

  不過崔季明也大概明白了,大鄴是個南北朝中期合併後的產物,鮮卑還沒完全融入漢族,南地氏族也沒有太過衰落,這個國家,可能是因為比隋朝還早了幾十年,看起來尤為像一個世家政權下,中和出來的產物。

  不過就算真是歷史穿越,她一個鴉片戰爭哪一年都不知道的學渣,也沒什麼卵用啊。

  大鄴如今也不過百年,在位的殷邛也不過是立國後的第四位帝王,前有高祖、顯宗、中宗,大鄴發展的規模也堪比歷史上的隋唐,只是似乎在許多制度上稍顯不同。崔季明對大鄴瞭解不深,雖然知道有不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難道是阿耶與當年登基一事有什麼關聯?還是說當今聖人不給阿耶他們留活路?所以十三年前,阿耶才會決定直接離開長安?」崔季明聲音壓得很低。

  「……你真的是,一腦子漿糊。」舒窈恨鐵不成鋼的小聲道:「你什麼都不知道,這幾日來長安你都是怎麼混過來的!」

  她才十一歲,倒是腦子清楚的更像是個開掛穿越的。

  「祖父是先帝中宗的摯友,賀拔氏又是太后當年的助力,阿娘與太后也十分親密,權當是半個閨女在宮中養過幾年。中宗歷經被廢又再登基,完全是依靠當年的祖父與賀拔公!」她白膩小手指著捲軸上的文字,低聲道,表情還如同在討論詩文。

  「阿耶與聖上少年時期便認識,也是因為祖父和中宗時常會棋的關係,後來阿耶也入了弘文館,大多數時候都跟今上一起玩。」舒窈嘆氣道。

  崔式和殷邛是少年時候就認識的?

  崔季明越聽越心驚,看來崔式與賀拔明珠的婚姻在當年看來意義重大。

  而殷邛登基不久後,賀拔明珠與崔式便離開了長安,難道是殷邛想要滅賀拔與崔式二家?可為什麼又會回來?既然崔式當年可能是從殷邛手下逃命,為何這般無所謂的又進宮去了?

  「咱們崔家二房,自祖父之後,一直靠攏皇權,與兩代帝王都關係微妙,所以我才對這次入長安擔憂萬分。我在長安都幾乎將這幾十年發生的事情死死記在心裡,你卻跟個傻帽一樣就知道吃!」她嘴毒,卻真的是擔心。

  崔翕與賀拔慶元,是中宗時期整個長安城最叱詫風雲的兩個人物,而崔季明是這兩家唯一的嫡長孫……女啊!

  崔季明縱然知道自己算是高門出身,卻沒想到她的存在竟是這般敏感與重要。

  馬車上賀拔慶元的頭一句話,說的便是如此啊。

  她半天說不出話來,舒窈嘆了一口氣:「你不要擔心太多,咱們這一支雖不知道在聖上眼中是敵是友,但阿耶既然肯來長安,就是有十成的把握,否則不會把我和妙儀都接來。」

  相較於舒窈的心思細緻深重,崔妙儀卻單純的跟一張白紙。

  幾個圍著她的孩子中,都是崔夜用的孫子孫女們,其中有個男孩兒,是王氏膝下的長子,也是長房的嫡長孫,和崔季明差不多年紀。聽聞長房不少孩子學棋藝想要超越崔翕,這位長房嫡長孫也是其中之一,名叫元望。

  元望是個看起來就鋒芒意氣的少年,給崔妙儀搬了個小軟凳,便放在棋盤對面。

  崔妙儀低頭看了那棋盤一眼,對於上頭擺的中規中矩的《寄青霞館弈選》中『九龍共舞』之局只是掃了一眼,卻摸著那整塊檀木製成的棋盤興奮不已。

  這等上好的木料哪裡有能做棋盤的大塊頭,金漆凹線,雕有石榴圖案,多子之意竟用在這裡也是妙趣橫生。這般好東西也不知道是前朝哪一代留下來的,竟被元望這個十三歲少年當作平日裡下棋用的棋盤。

  「你可看過這一局?我已復完全297手了,可是跟九龍壁有得一拼的絕頂妙局!」元望坐在對面的小凳上,指著棋盤道。

  他望著崔妙儀,眼光中似乎有幾分期盼,甚至說是隱隱約約的敬慕,注視著他們的崔季明卻知道,這種敬慕是對於崔翕的。

  畢竟妙儀是崔翕帶大的啊,跟她下棋,有一種面對著崔翕親傳弟子的感覺。

  對於元望的發問,妙儀不言。他膝上擺著的《寄青霞館弈選》並不是最全的,崔翕那裡有前朝遺本的《國弈初刊》,共有這局的306手,才是全部。她對於這些古譜早已爛熟於心,自然並不那麼稀奇。

  元望看崔妙儀直愣愣的摸那棋盤,面上出現幾分孩子氣的得意笑意:「這是當年中宗賜予叔祖父的棋盤,可聽說叔祖父崔翕離京時並未帶走,這棋盤便就鎖在了主屋的櫃中。是我向央著要過來的,聽聞前兩年,當今聖人還問起這棋盤身在何處呢。」

  原來是崔翕當年的東西啊。

  妙儀是個從小的棋痴,她幾乎是每天躲在崔翕書房裡,抱著棋盤吃睡,醒來便是背譜,躺下便枕著棋子。

  可這次入長安,崔翕卻不許她入棋院,也不許與棋士對弈鋒芒太露,恐怕跟如今崔式這一支的微妙地位有關吧。

  妙儀也向崔翕應下不對外顯露棋藝一事。不過舒窈與崔季明都不大放心,這麼一個生活中心思直的跟犬科動物一樣的幼妹啊!

  「我九歲便入了棋院,不過做真正的棋士是需要滿十五歲的。但我已經拜了師父,又幾次對戰知名棋士均是獲勝,過了年我便可破格成為棋士。」

  元望顧盼飛揚,面上生光:「等我成了棋士後再去參加六弈,指不定便能破了叔祖父十四歲參加六弈的記錄。」

  崔季明倒不知道什麼是六弈,卻聽出了這小子一副要超過崔翕的口氣。

  顯然妙儀也能感覺出來一點,她有些不高興的咬了咬嘴唇,元望要跟她下棋,她也堵了一口氣想要試一試這大了幾歲的元望到底有什麼本事!

  其他大大小小約有五六個孩子,看著元望整理棋局打算重開一局,均湊過來看。

  一幫孩子安安靜靜的伏在桌上看著不敢大聲喧譁,也知道元望憑藉棋藝與嫡長子身份,在家中小輩有怎樣的地位。

  「你在棋聖身邊,應該是很懂圍棋吧。」元望看向妙儀。

  崔舒窈裝作看棋的樣子,也提裙湊過去,一隻手忽然放在妙儀屁股上,威脅般的掐了一把。

  妙儀想起了崔翕的叮囑,悶悶的對元望說道:「只是知道規則罷了。」

  「你是小丫頭,你便執白,若是能下到最後,我讓你兩目。」元望的確是長安中難得一見的棋才,他只是想試一試崔妙儀的棋藝,便將棋盒蓋打開,遞給妙儀,生怕她那麼小的手抱不住。

  妙儀笑了笑,擺上座子,開始執白首下。

  她也不思考,抬手就下,就像是個什麼也不懂的稚童般。元望並沒有小瞧她,開局看起來很放鬆,內心卻不敢停了思考。

  待來來回回二十多手下去了,元望卻手停頓了一下。

  妙儀看起來下的亂七八糟不像樣子,可再觀棋局,他的黑子竟然實空已經不夠。

  西邊根據元望的習慣,已經構築了一個寬廣的模樣,可他就要下在東四南七之位時,卻發現一旦妙儀的白棋如盤龍之姿牢牢守住了三個角。

  隱隱的沉著與掌控力,這真是湊巧下出來的?!

  雖說元望的黑子也不會落於下風,但這樣實空失去均衡的下法不是他所喜歡的方式。

  他忍不住瞥了崔妙儀一眼,卻看著妙儀將手指頭放在棋盒裡嘩啦嘩啦撥弄出響聲。

  這真是街巷邊老頭子才會做出的粗魯之事。

  棋子撥弄的聲音讓元望有點心煩,兩人這才是初次交鋒,他還不敢小瞧,找出了自己最穩固的路子。

  「西七南七。」元望道。

  妙儀將她跟白子差不多顏色的小手抽出來,面上露出幾分笑意,平素的面容生動起來。

  崔季明也不是不懂棋,倚在旁邊看過去。

  元望真算是有幾分本事,十三歲下的這般穩固,能在開局想到長遠,對於少年已經相當不錯,他的確是有驕傲的資本。

  於是她抬眼望了一下妙儀。

  妙儀的試探也打算差不多就結束。

  這小子若是看出來告訴王氏,那麼她就要被阿耶打屁股了。

  她故作糊塗的下在了這一點黑棋的正北緊鄰,元望輕輕舒了一口氣。

  倆人接連下去,元望面上的表情越來越輕鬆隨意。

  剛剛崔妙儀那一手便是擋錯了位置,接連幾招的下法雖然看得出來會些棋術,可差的太遠,只消四手黑棋,元望便破了妙儀在這角上的空,甚至還順便圍到了十多目棋。

  妙儀依舊是下著快棋,速度絲毫不減,劈裡啪啦的就往下按棋子。

  元望已然心中有數,他黑子一連串排在東南側位置,極其巧妙的四手黑棋,將白子圍得一切都成了勞而無功。

  旁邊懂棋的已經忍不住叫好,按理說這時候妙儀應該已經起身,自告輸了,可她卻像什麼也不知道一般繼續下。

  舒窈看著她的確在好好藏拙,便放下心來往後退了幾步,便聽著外頭的下人通報說是崔式回來了,崔季明便不再看棋,領著舒窈往外去找崔式去了。

  她們二人這一走,那幫孩子也覺得這棋局輸贏已定,大抵沒什麼意思就也跑去玩別的,甚至有的都跑出屋去後花園裡玩耍了。

  可過了沒有太久時間,只剩這二人的屏風後,在一陣說話聲與落子聲中,卻忽然響起了茶盞破碎的聲音,與妙儀吃痛的喊聲。

  **

  崔式看著自己眼前兩個閨女臭到極致的臉色,真想把自己往凳子裡縮一縮。

  崔季明在自家徹底露出那副無法無天的荒唐混蛋樣子。

  舒窈目露寒光,冷笑著。

  崔季明一腳踏在椅子上,兩手交握,關節咯吱作響。

  賀拔明珠在的時候,他被媳婦吃的死死地。

  姑娘們長大了,一個個更難纏,他又差點被閨女們吃的死死地。

  「挺浪啊,到長安第一天,就知道夜不歸宿了。是進宮了,還是去約見哪個十幾年沒見面的小情人了?」崔季明逼問道。

  「這還換了身衣服啊,頭髮都是洗過的,倒是去誰家洗了個熱水澡啊?」崔舒窈斜視著,手裡團扇敲了敲崔式膝蓋。

  崔式舉手投降。

  「真就是進宮泡了個溫泉……」順便還被殷邛扯著嘮了一晚上。

  只是昨天殷邛在他面前提及了崔季明,崔式心中謀劃萬千,卻猶豫著是不是要給她將事情講的詳細。

  崔季明眯了眯眼睛,宮內溫泉唯有星辰湯,那可是御用的,果真崔式早年就跟殷邛關係親近。

  可關於長安這些事,為何舒窈知道的都比她多。

  而且如今崔季明養在賀拔慶元身邊,明顯是崔式希望她能跟賀拔一門走的更近。

  崔式笑著把嬌柔可愛卻強作兇殘模樣的舒窈抱進懷裡揉了揉,門外忽然兩名下人走進來,說是崔妙儀被燙了手,出了點小事。

  「你們倆去看看吧,將她領回來。」崔式有些擔心,但可能是孩子們之間的小事,他若是去了容易鬧大,便讓崔季明和舒窈趕緊過去看看。

  舒窈提著裙子往那邊跑,平日裡的風度也不管,一路上氣道:「她能做什麼!我就離開一會兒,怎麼就給燙著了!」

  進了屋裡,屏風也給撤開了,一地棋子,一盞滾燙的山楂茶傾倒在棋盤上兀自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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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注】:

  本文中崔妙儀這位將會超越祖父的圍棋鬼才,有一定的篇幅的描寫。由於桶爺對於圍棋的【一竅不通】,完全的【一臉懵比】,純靠強行吞資料,所以對於其中棋局特有幾點說明。請會下圍棋的姑娘與因對《棋魂》痴迷而對圍棋十分瞭解的姑娘們手下留情。

  1、棋譜名稱。本文中提到的棋譜,大多都是宋代以後的真實棋譜。類似於《國弈初刊》《寄青霞館弈選》這類,更是明清時期的棋譜,與本文類似南北末隋唐初的背景,相差甚遠!

  原因就是,歷史上唐朝以前留下的古譜十分稀少,大多較為簡單、或是只有故事和名字的絕譜、以及近代大師根據故事復原的殘譜。桶爺想寫一些歷史上真實存在的棋譜,所以且用了那些其實是宋代以後的棋譜名字,若是有懂圍棋的姑娘看起來,或許會很有穿越感,請見諒!

  2、圍棋規則。對於古代圍棋棋子規則等等,大多參照唐或南北時期的座子制、數目法,與明清和現代不同,也與《棋魂》中日本圍棋規則稍有部分出入。對於古代棋子位置的說明,有多種說法,也有很多很複雜很裝逼的,本文暫用比較簡單的一種——從中間天元一點向四方東西南北位置記數一法。

  3、由於作者對於圍棋不甚瞭解,本文中出現的棋局,大部分是由當代真實國際圍棋比賽中棋局所改編或衍生推算,解析大多出自《感悟圍棋名局決勝之處》(2013年版人民體育出版社)一書,對於書中當代棋局分析語句或有化用,文字化用量較低,構不成抄襲或借用,在文中不進行一一標註,特此統一說明。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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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四章 熱茶

  妙儀沒有哭卻也紅了眼眶,可憐兮兮的坐在王氏懷裡,旁邊是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的元望,而南邦也在,他跪坐在地上給崔妙儀看手。

  「怎麼了?」

  「元望莽撞,碰倒了茶杯,妙儀正在撿棋子,燙了個正著。」開口說的卻是南邦。

  他依然是一身舊裳,素面披髮轉過臉來道。

  元望跪在那裡,卻搖搖欲墜,哪裡像是只犯了這點小事的。

  本來只是隨意下著棋,他覺得妙儀也算有些天賦,便跟她說了一些長安棋士的情況,只是嘲笑了一下那些半輩子都混不出頭來的老棋士,卻被反駁了一下,二人說著說著便有些爭執。

  妙儀不喜歡他的態度,看著四周連個丫鬟僕廝也不在,元望正在收棋子,她抬手一把抓住了元望的手腕:「你覺得這一局我的白子可還有餘地?」

  這丫頭也是個心裡沒譜,一踩就跳腳的。

  元望愣了一下:「黑子已經獲得了安定,白子連接下錯太多處,如今只剩一張皮,起不到外勢應有的作用,這局極難翻盤了。」

  崔妙儀心道:他已自有棋風,先固求穩定,在一切都遊刃有餘的同時,面上開始張狂求險。不少棋手就會被他安定後的幾步棋欺騙,認為他已經張狂的失去了原形,很快就找到了破綻,實際上他只是背後固守疆土,用剩下的兵卒戲耍玩樂罷了。

  崔妙儀最擅長的不僅僅是圍棋的計算力,而是她能很快揣摩到對方的性格和特點。

  小小年紀脫離了棋盤便是稀里糊塗,但撲在這十九道縱橫間,她便如同三軍主帥。

  妙儀將他面前的黑子棋盒也抱到面前來。

  她接著道:「比如你看東八南五便是你積極應戰的兇猛一招,我連接東六南六扳……然後你取了我東四南五、東三南五兩子,我的反擊稍顯弱勢,一定會這般發展吧。」

  妙儀兩手分別執黑白子,一手一子落棋。

  元望不由得緊盯棋盤點頭,他自認其他幾角已經吃死穩固,黑子無還手之力,定然會這般槓上。

  「那你再來下幾手。」妙儀從棋盒裡抓了一把黑子給他,元望對於她這種塞瓜子兒似的給棋子方式有幾分不滿,卻被妙儀剛剛的話吸引顧不得抱怨,低頭看棋盤。

  他微微思考,繼續下局,妙儀依舊是落棋飛快,元望自認為這幾招都是仔細思考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可忽然黑子落在了剛剛圍住被拿走棋子的空地上,元望輕叫了一聲:「你怎麼下在那裡!剛剛東四南五都已被我取走!你可真是傻——我就當是與你下指導棋了,快拿回——」這話才說道一半,元望猛地一噎,臉色白了幾分。

  「我剛剛攻下的東南如今竟……」元望喃喃道。

  元望捻子的食指中指卻僵在這檀木棋盤正上方。

  妙儀道:「你難不成還想再圍我?」

  元望心中駭然,不過幾手,東南角的局勢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一切來的太快,元望剛剛還在兀自謀劃,片刻間就已落入圈套!

  對方太瞭解他了,不過一共下了三四十手棋,卻彷彿被人看透!

  他咬了咬嘴唇,目光猛地從兩人一直糾纏的東南方挪開,無視妙儀剛剛的沖劫,一步下在西北,低聲道:「西五北七沖。」

  妙儀一招下在了東三南五,他的東南損失慘重,如今已是妙儀的疆土,左右兩處黑棋必死一處,這邊還含著元望五個黑子,她的八手已足夠獲得主動了。

  妙儀道:「這邊是我的落腳棋與攻擊棋共是一招。你實在是聰明,西北連沖兩子,有捨有得。從實利來講,你兩黑子衝下去極大,獲利的目數上還略多於我剛剛東南白子所得。」

  元望卻忍不住被亂了心智,妙儀語氣平和講解,這般仿若是她在指導他一般!他屏息握緊手裡幾個黑子,過了兩分多才再度下手。

  可怕的預見力與控制力!

  她不再亂擺弄棋子,表情沉靜,哪裡還像是個幼童。

  八歲,她卻像是個對弈中的長者,她究竟經歷過多少局對弈,多少個日日夜夜的研習,才有的今日!

  彷彿是棋藝中過度的成熟,才使得她現實中的思維太過稚嫩單純。

  表面利益上是他得的多,可實際上妙儀所執白子已足夠依靠東南那八手搏來的雄厚外勢發起攻擊!

  正東三。白棋。

  東一北一。黑棋。

  唯有落子聲與念棋聲交替。

  「所以你就黑子向東北尋求聯絡?」妙儀快棋快語,元望被她帶動,痴愣愣的盯著棋盤。

  下手落子,卻看著局勢一再陷落,終是妙儀手中白子再度下落時,元望面色慘然——

  這局勢完全逆轉,白棋控制全局主動權,不過堪堪十三手棋,將妙儀逼得只剩白子皮的棋局,竟然就這般反過來了!

  再往下走去恐怕太過艱難,元望只覺得對方的棋藝彷彿覺得深得沒個概念!

  他咬緊嘴唇,王氏教過他太多遍的不能輸,他還要一搏試試也好!

  可元望就要去掌心裡抓子,只發現空無一物,猛地一僵。

  他剛剛最後一顆黑子已被他用上而不自知。驚恐的卻是……這不該是巧合!十三子翻盤,妙儀早已算到,便在最開始,只抓給了他十三顆黑子!

  ……何等鬼才!

  他雖也不過十三歲,但弈棋經驗絕不比那些院生少,打小拜師學棋,元望努力異常,一路走來,平級弈棋時何曾輸過,雖年幼得意,卻也是有幾分水平,今日不過半柱香時間都沒有的最後幾下,他如同被玩弄鼓掌之間!

  這是一種被一巴掌狠狠扇在臉上般的衝擊。

  元望面色慘白,一個字也說不出。

  卻不想就在這時南邦進屋了,他繞過屏風看著兩個小人在下棋,有些好奇的就要湊上去。南邦懂棋,這個格局一眼望去便是他輸得一塌糊塗,元望只知道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輸得這般慘,端起茶盞咬牙決心,便裝作手一滑,往棋盤上撒去。

  卻沒想到崔妙儀正要將棋子收走,整理棋局,那滾燙的冒著熱氣的茶水,直接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一個八九歲小女孩兒,被燙的登時痛叫一聲!

  元望心裡一顫,面色發白,看著那紅腫的手背,方知自己傷了人。

  這才引來了王氏。

  崔季明正要開口,卻看著舒窈的小手幾乎要捏斷團扇扇柄,一手牽著妙儀,惱的幾乎冷笑出聲:「堂嬸屋裡,竟然連個管茶的下人都沒有!一個個倒是會在外頭說笑逗鸚哥,看著孩子們面前沒甜頭也不往眼前湊是麼?!」

  她聲音清亮,心中卻已經是惱怒到極點。

  舒窈是家裡嘴最毒的,也是最護犢子的,看著妙儀手背上紅腫一片,卻也知道剛剛的話有些打王氏的臉,緩了緩聲音道:「這憊懶下人不罰,下次指不定燙到的就是堂嫂,是元望哥。想來也是堂嬸今日見著孩子多,高興壞了也沒管這些奴吧。」

  看著元望這個樣子,舒窈恐怕猜到這茶水並非是無意的。

  只是元望是長房嫡孫,她又沒有證據,只能逼著王氏懲治下人。

  王氏即將接手主母之位,卻讓個小丫頭找著由頭說她治下無方,王氏卻忍了。

  她一個母親怎麼可能不瞭解自己兒子,她看著元望,也猜到了大半。

  這事兒鬧大了,崔式來了更不好看,她在可以只是責罰下人的份上將事情收住,她不至於連這點也忍不了。外頭僕廝嘩啦跪了一片,大夫這才來,說是燙的不輕,夏日裡又不適合敷的太厚,若是不小心護著容易留疤。

  八歲的姑娘,剛回了本家還沒兩天,就是可能手上要留疤啊!

  王氏又要人拿了專治燙傷的清靈膏來,又從庫房裡討了一塊上好的玉石:「那些下人已經拉下去罰過了,嬸這邊有塊上等的岫岩玉,都是養過的,拿來貼手必定能不留疤。」

  崔季明可知道大鄴的醫術絕不發達,不但有很多古怪方子、巫神道術,甚至還有許許多多詭異的偏方,用玉石貼燙傷傷口就是其一。

  舒窈冷著臉,看著那已經被下人擦淨的棋盤,忽地開口道:「這先帝賜下的棋盤,當年祖父甚至用他與先帝在宮中對弈過,歷經幾十年金漆不凋,如今卻放在這裡,被熱茶澆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誰的用物,這麼不小心。」

  王氏臉色微變,南邦只是看著大夫在給妙儀拿軟巾包手,權當作什麼沒聽見。

  王氏面色正了正道:「當年翕公離開長安時,說是這棋盤不用了,便留在了家中。元望敬仰堂祖父的棋藝,這才央著拿過來用。既然妙儀懂棋藝,又是翕公親孫女兒,元望就絕沒有佔著這棋盤的理。」

  她畢竟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做事自然有分寸,不但要人將棋盤搬到二房院裡去,還叫下人從庫裡拿來了新作的雲子。

  崔妙儀這個缺心眼,看到了那技藝複雜產量極低的瑪瑙雲子棋子,便忘了傷口,捏著棋子對光看,興奮的臉上寫滿了想要二字。

  舒窈氣惱她這點出息,讓下人接過來,施施然行了個禮,也不多言轉身便走。

  南邦回頭看了崔妙儀一眼,對她一笑,妙儀也對他揮了揮手才走出門去。

  元望則是快要倒了下去。他輸了棋,丟了他最愛的棋盤,連定到手的雲子都被妙儀拿走了。

  那些剛剛還在說笑著的下人們早已跪在院中,這一路倒是沒人給她們三姊妹行禮了,妙儀已經不覺得疼了,舔著指尖甜甜的山楂茶,覺得手上的繃帶十分難受,卻看著拽著她大步往前走的崔舒窈身子顫抖了起來。

  崔季明跟在後頭也驚了一下,妙儀轉過臉看著舒窈氣的渾身發抖,緊緊捏著她沒受傷的手,眼淚珠子往下掉。

  妙儀被舒窈罵慣了,哪裡見她哭過,連忙撲過去抱著她:「阿姐,我不疼,一點都不疼了。」

  舒窈將她拽開,狠狠地擦著眼淚,戳著妙儀的腦門:「你這樣怎麼能讓人放心,一個個都跟傻子一樣!就知道下棋,就知道下棋!你這手要是留疤了以後多麼不好看!你是個姑娘家!」

  崔舒窈一張小臉,又是氣惱又是傷心,她往日裡從不哭出聲,此刻憋得臉通紅:「我就不該跟著大哥去找阿耶,我就坐在那兒,看誰敢傷著你!」

  「姐,我不疼了,不怪他。」

  「妙儀,你是不是下棋贏了他……」

  妙儀惶恐了半天,點了點頭。

  「你贏了多少?」

  「沒有贏多少,我就隨便下了一點,他跟我說話可氣人了,我沒忍住才……」妙儀嚇得縮了脖子。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贏他一局,這會兒可風光?!」舒窈氣的臉都紅了。

  崔季明眼看著舒窈就能按著妙儀打她屁股,連忙攔在中間,抱起妙儀道:「行了行了,事兒都鬧成這樣了,她也吃了苦頭。」

  舒窈卻是咬了咬牙,看來元望是因為輸了惱羞成怒才弄的那一碗茶,這事兒可不是什麼不小心!

  **

  五日後,崔季明沒有想到這次夏季出宮行獵,會烏泱泱帶上這麼一幫人。

  大鄴歷代帝王都十分喜歡行獵,在自家苑內行獵也有,出宮去長安周郊行獵也有,最多的時候都有一個月跑出去行獵三四次。

  全民尚武,官員履歷不分文武,千萬世家子想做遊俠兒,這麼個氛圍下,又加上殷氏王朝也有胡人血統,所以前朝的圍獵,到了大鄴便成了遊牧民族一般的行獵。

  沒有專人圍起野獸,純靠著大隊人馬對於野獸動向的追蹤,一行人帶有帳篷篝火,居住在城外林中二至三日,稍顯危險刺激,但也更為自由。

  這次行獵的規模卻很大,賀拔慶元這樣的國公老臣都有參加,長安城內的權貴只要是拉得開弓的,基本都烏泱泱的來了。

  殷邛還叫上了幾乎所有適齡的皇子和各家少年郎。

  若是再有些少女,簡直就像是相親大會,不過看著帳篷之中,來來回回行走的各家十歲至十五歲左右的騎裝少年,她也猜到了,這回宮裡那麼多皇子,殷邛不會是要選皇子伴讀吧?

  上次打馬球也是挑了許多官家少年來,想必那時候殷邛就有了這個想法了吧。

  距離長安三十多里的林中,已經選好了一塊空地,各家的僕奴都在搭建帳篷。

  賀拔慶元與她住在賀拔家的青廬,反正就倆人,跟那些烏泱泱來十幾口子一幫人的家族不同,他們帳篷比較小,也挺偏僻的。

  崔家也來人了,崔式沒有來,他是個走優雅迷人路線的潔癖,不論是射殺行獵,還是住在沒有地板的帳篷裡,都不是他的風格。

  所以崔家來得是崔夜用、南邦,小輩帶了元望與幾個男孩。

  崔季明一身深紅色騎裝,正要去簡易的臨時馬棚裡去牽自己的馬時,卻看著以太子澤為首的一隊皇子從帳篷間的寬路上穿過。

  這隊皇子一共有六人,包括之前就養在聖人身邊的三位皇子。

  如今養在皇后膝下的嘉樹,他似乎沒有騎過馬,騎了一匹矮身小的馬駒還快要嚇得摔下馬去。

  崔季明卻注意到了這隊皇子中最後一個,沉默的騎在黑馬上的殷胥。

  靠?!他不是傷了腿了麼?為什麼還要來!

  強行要露臉啊。

  殷胥面無表情,心中更怨念。

  他是被薛妃強行帶出來,套了一身趕作的騎裝,甚至還逼著幾個嬤嬤在他臉上又是描眉抹粉的,就是想讓他看起來精神一點。

  他感覺自個兒重活一輩子,丟的臉比前世都多,真希望崔季明別看著他一副娘炮樣,再想更多。

  殷胥想著,轉過臉去,就看到崔季明一臉臥槽的望著他,兩人對視,俱是身子一震。

  『臥槽他一定在人群中找我的身影,那個幻想著跟老娘共浴的變態皇子!』

  『臥槽她一定看見了我抹粉的樣子,能不能洗臉再來我真是個正經男人!』

  倆人無比默契的齊齊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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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五章 名駒

  賀拔慶元正跪坐在帳內地毯上,外頭是夕陽,可帳篷裡頭一片昏暗不得不點滿了燈燭。

  他擦著手中那柄橫刀,看到崔季明走進來,動了動眉毛:「五日前缺了一次早課,今兒早上又缺了一次,下個月整月課業加倍,否則你就要反了天了。」

  崔季明腿肚子一哆嗦,真想裝作什麼都沒聽見圓潤滾出去。

  「沒去跟其他家的說說話就進來了?」賀拔慶元將橫刀放在桌上。

  崔季明本來跟沒骨頭似的坐著,聽見他放刀的聲音,連忙挺直脊背,艱難的做出一副莊重的孝孫乖巧模樣。

  「都不認識,叫不上幾個名字來。」崔季明問道:「皇上可是最近要給皇子們選伴讀?」

  賀拔慶元看了她一眼:「你看出來了?」

  這話從賀拔慶元嘴裡說出來,堪稱是一句誇獎,崔季明簡直能從空氣裡接住這幾個字兒,小心翼翼放進荷包裡貼身藏好,這會兒嘴邊笑意藏不住:「好不容易繼承阿公半點聰明才智,總不能不掏出來用用。」

  「畢竟是十四歲了太子還沒有入東宮,我便在猜測著……」崔季明道:「這會兒要是給太子選伴讀的話,可是一件大事。」

  賀拔慶元要崔季明把她的刀拿來,放在桌子上用打粉棒給她的橫刀打粉後重新上油。

  嶄新光亮的刀面,和崔季明一樣,一副嬉皮笑臉卻不知京中深淺的樣子,他不著痕跡的嘆了口氣。

  本來她是最好給三清殿出來的這幾位皇子做伴讀的,但嘉樹年紀比崔季明小太多,柘城則因為萬貴妃十分低調,絕對不會選擇崔家子,僅剩一位胥,可他如今在薛妃膝下了。

  薛妃是宮中唯一一位有後戚的妃子,殷邛還沒做皇帝時,她就已經嫁入他府內為正妻,殷邛有意打壓後戚勢力,二人鬧了些事兒撕破臉了,薛妃從皇后的位置被擼了下來,成了位妃子。

  這麼個位置不定的廢后,他自是不能讓崔季明往上撞。

  不過更重要的是,賀拔慶元這種老臣是知道些內幕的。

  薛妃和殷邛當年那對小夫妻,吵起架來倆人都是扯著頭髮互罵摔東西的那種,當年薛妃怒而離宮,指著殷邛大罵,「你要是有朝一日請老娘回來,就跪在地上叫老娘一聲爺爺!」

  當然這不是原話,從賀拔慶元腦子裡一過,就成了這個味兒。

  薛妃出身北地,尚武又愛鬧,她年輕的時候是那種解裙為幕河邊飲酒的女人,夫妻吵架她罵起人的段位和花樣都能把殷邛罵哭,說出這種話也不奇怪。

  不過這賭咒也沒幾個人知道,過了這麼些年,殷邛竟然真將她接回來了。

  至於殷邛到底有沒有真的管薛妃叫爺爺,賀拔慶元就不知道了,薛妃是踩著天邊祥雲一樣氣勢浩蕩的回宮的,如今也帶著萬丈彩霞、領著新兒子來參加行獵了。

  然而另一邊,殷邛在崔式入長安當日,就邀他入宮,其中就提到了要崔季明為皇子伴讀一事,這事兒是逼著被定下來啊。

  賀拔慶元看著是個直接粗暴的武將,可能混到今日卻是心思十分沉著。

  如今皇子選伴讀,如同選擇依靠的勢力一般,是個不得不謹慎的事情。

  崔季明托腮道:「所以呢……阿公心中可有打算?」

  「大概有了,不過你先不用管,去後院照顧你的馬吧。」賀拔慶元道:「行獵明日才開始,今夜有宴,屆時會有騎射比藝,記得表現的像個軍家漢子些。」

  ……她不用表現,也像個漢子了。

  落營的這片空地本是一片草場,如今草叢卻給來往的車馬踩成了一片泥地。

  她走到簡易臨時的馬棚裡,金的發白的油亮皮毛與長腿肥臀,崔季明的馬兒在陽光下亮的如同龍馬神駒,周圍可圍了不少人。

  她一陣心虛,賀拔慶元覺得爺們就該配好馬,給她的十歲生日禮物便是從西域搞來的極其珍貴的這匹馬。

  通體金色耀眼無比,如同開著法拉利在十八線鄉鎮的小學門口接孩子一樣引人注目。

  崔季明看它毛色,便給取名叫金龍魚。

  「這是康國來的馬?還是大食馬?」太子澤有些痴迷的撫摸著金龍魚的鬃毛,那鬃毛被下人結成辮,相當風騷。

  「應該是尼薩種馬,長有雙脊呢。」大鄴男人對馬的痴迷,簡直如同北京老爺們對盤核桃的講究。

  崔季明想退兩步,金龍魚對她打了個響鼻兒,不滿的叫喚了兩聲,似乎在譴責她送吃的晚了。

  太子澤轉臉過來,看向崔季明愣了愣:「是你的馬?」

  崔季明斜靠在旁邊旗杆上,道:「正是。這是黠嘎斯人往大鄴交易的馬種,說是大宛馬的祖先中的一支。」

  澤笑了:「也只有勳國公府兵常年駐守涼州,靠近玉門關才能得這種馬,如今宮內吐蕃人進宮也沒有這等成色的馬。」

  這話或許是無意,卻像是說賀拔慶元風頭太盛。

  她忍不住想起了薛妃那裡俱泰演的賀拔名將的鬧劇。

  崔季明插科打諢道:「一個憊懶玩意兒,除了皮毛亮的能剝下來做襖,也沒別的好了。殿下若是歡喜,騎走唄。」

  太子澤愣了一下,看到崔季明奈我何的一張無謂笑臉,心下覺得她是在挑事兒,只笑道:「名駒認主,我也訓不住這西域的靈獸。三郎沒有跟崔家長房的住在一處麼?」

  崔季明手裡捏的是給馬吃的熟豆子,也不管乾不乾淨,往天上扔了一顆,張口接住,笑道:「太子殿下不知道我改姓賀拔了麼?」

  太子澤:「……」

  崔季明:「哈哈哈哈哈玩笑而已。」

  這話裡扒開哪個字都跟笑點沒關係。

  周圍站了不少少年,崔季明將手裡煮熟的豆子送到金龍魚嘴邊。

  「讓我騎一下試試唄!」有個少年擠出來,伸手要去拿崔季明手裡的豆子。

  澤皺了皺眉頭:「修,不要胡鬧!」

  崔季明轉過臉去,看到一個個子稍比澤矮一點,滿面興奮的少年,金色小冠濃眉大眼,一看就知道比溫和的澤殿下熊了不知道多少倍。

  哦,就是那個馬球場上唾沫星子亂噴要打殷胥的皇子修。

  「可以啊。」崔季明倒是無所謂:「你把豆子給它吃,它就會讓你騎了。」

  金龍魚長得裝逼高冷,實際上是個特別沒節操又愛鬧的,誰給它吃的,誰就是它親阿耶,就這一點,這匹金光燦燦的馬牽到賀拔親衛營時,幾乎被上百人騎過。

  不檢點到算得上,真公共汽車。

  修十分興奮,沒想到以高傲知名的崔家子這般好說話。

  金龍魚吃淨了他手裡的豆子,還諂媚的舔了舔他的指縫。

  修伸手細心的摸了摸金龍魚的鬃辮,將它牽出來小心翼翼的跨上去。

  這小子倒是真的很愛馬啊。

  崔季明甩了甩手:「殿下你騎著遛彎去唄,晚上不用送回來,它自個兒會回來的。」

  修:「那你去做什麼呀?」

  崔季明頭也不回:「加餐。」

  修其實有點貪心,他想開口了半天,卻看著澤瞪了他一眼,只好閉上了嘴。

  崔季明走後,澤才拽了一下韁繩道:「你別想討這匹馬,賀拔慶元費了多大精力給他從西域弄來的,他說的給,你敢要麼?」

  「我一個嫡皇子,一匹馬還不能要過來麼?」修雖知道奪人所好不對,卻嘴硬道。

  他輕踢馬腹,金龍魚十分懶散的晃蕩了幾步,它似乎能站著就不想走。

  澤道:「賀拔家和崔家的心尖子嫡孫就只有一個,可如今嫡皇子就有三個。」

  修哼哼笑了兩下:「我可是那天聽著阿娘訓你了,挨了罵就真的想聽話了?你倒是謹小慎微的,照這麼說皇子十幾個,我們更不值錢。」

  修畢竟是小兩歲,少年差一歲差一個天地,澤跟他說不通道理,嘆了口氣,只是道:「今日你騎完了馬之後,記得親自送回來。到時候跟他多說幾句話。」

  澤本來是想說,讓修跟崔季明熟悉一點,就算崔季明沒能做上太子伴讀,若是能與修玩的好,對他們這一支也算是助力。

  修聽了這些,反而會更逆反吧。

  澤道:「崔季明在軍中長大,肯定知道很多養馬的法子,你可以問問他。」

  修擰頭:「那是當然。我會問的。」

  他騎著金龍魚,倒是趾高氣昂的在帳篷間晃悠了,可走了沒兩步,他算是知道為什麼崔季明無所謂了。

  因為這匹馬,真是懶到了極點!

  踢一腳走兩步,不踢了就原地站著不動,半天了,還沒走出去幾丈遠。

  修又不好去打崔季明的馬,就不停的原地喊駕,可金龍魚一動不動,似乎打了個嗝,在原地留下一坨冒著熱氣的翔。

  周圍不少人走過去,忍不住看他笑,修惱羞成怒:「你們看什麼看!」

  這麼一吼,更是沒人來幫他了。

  修正要下馬,卻看著穿著騎裝的殷胥深一腳淺一腳的從前頭走過來了。

  他又裝作四處看風景的端坐回了馬上,殷胥剛剛洗了一把臉,將薛妃給塗的那些吆蛾子全都洗掉,卻看著修騎著金龍魚有些格格不入的立在帳篷之間。

  這是崔季明騎了七八年的名駒,他怎麼會不認得。

  「殿下,怎麼騎了崔三的馬?」他忍不住開口。

  「哎?你會說話?」修更吃驚:「你不是啞巴麼?」

  「……」這位殿下,一開口真想讓人揍他。

  殷胥看他尷尬的可憐,走過去牽了一下韁繩道:「要往後坐一些,稍微抖動幾下韁繩,不用踢。」

  金龍魚是崔季明的愛馬,也是出了名的懶。

  崔季明有些騎馬的小習慣,金龍魚辨認的出來,所以只有它覺得馬背上的是崔季明,要是不跑肯定要挨揍的時候才會動彈。

  這還是好多年前殷胥第一次騎金龍魚的時候,崔季明教他的,看來她把馬借給了修,卻不告訴他方法,也是夠壞的。

  修在殷胥面前竟然有些虛心,認認真真的學了一下,短促而含混的說了一聲謝謝。

  「你之前騎過這匹馬麼?」修看著金龍魚動起來了,雖然這麼問著殷胥,卻不肯直視他。

  「……沒。」

  殷胥這會兒倒是開始裝啞巴了。

  修看著金龍魚小跑起來,歡喜的笑了一下,繞著跑了一圈。與澤比起來,修明顯的更愛玩樂也更天真一些,他跑回了殷胥身邊:「你要去哪兒,我帶你一程唄?」

  鬼才要跟你共乘一騎。

  「不必。」殷胥面無表情的抬了抬手,轉身便走。

  「啊對了。」修策馬小跑跟上,特別小聲的說了一句:「上次推你下馬的事兒,對不起。我沒想著會那樣。」說完他轉身騎著金龍魚就跑了。

  ……麻煩道歉認真一點好麼。

  心裡雖這麼想著,殷胥卻忍不住有點想搖頭。

  大家少年時候,也都這麼可愛過啊。

  等僕人們搭好帳篷,篝火燃起,天色已經黑下來。各家在空地上支起帷幔,這一片山林喧鬧的猶如三月上巳曲江濱,皇室成員還未到,各家已經開始觥籌交錯。

  俱泰坐在一片大帳後吃柑橘吃的滿嘴是汁水,他穿著一會兒要給皇帝和眾人表演用的小盔甲,帳內擠滿了補妝的龜茲舞女與出入拿樂器的伎坊女子,他拍了一下膝蓋,對著旁邊其他幾個人說道:「我先去找個沒人的地方解決一下,別到了御前憋不住了。」

  他穿著笨重的鎧甲,往山坡上的草叢裡走去,那裡有好幾塊大石,躲在後頭撒個野尿應該也沒人發現。

  俱泰才剛剛掀開笨重的鎧甲,解開褲子,他都沒來得及哼首小調,忽然就感覺眼前一道黑影!緊接著就是額頭上一陣火辣辣的痛楚,他感覺鮮血從額頭上不要命的湧出來!

  發生了什麼?!

  俱泰一直有一種謹小慎微的生存本能,他連褲子都顧不得提,就地一滾連忙就去擦眼前的血!他就聽到有個男子不爽的罵道:「靠,沒想到長這麼矮,沒劃脖子上劃臉了!」

  有人要殺他!

  俱泰幾乎是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心跳如擂大驚失色就要往山下滾!

  為什麼?!誰會來殺他這麼個地位卑微的奴僕!

  他哪裡還顧得上尊嚴,然而那來殺他之人卻也知道他想要跑到人多的地方,猿臂伸過去就將他拽回來,俱泰感覺自己彷彿是拎在屠戶手上的一頭豬仔,不要命的蹬腿掙紮著。

  那殺手將他往地上一扔,他俯下身子,就感覺刀刃刺向他盔甲的縫隙。

  若是正常男子的盔甲,這個縫隙剛好足夠刺進去,從這個角度恰好能扎入脾臟,神仙也救不了,可俱泰穿的是迷你型的盔甲,連縫隙也是迷你的,殺手的刀刃只刺進去了一個尖兒便無法刺入,僅僅刮傷了他的皮肉。

  俱泰在地上一滾,臉上血污混著草渣,空地中央已經有龜茲舞女進場,樂伎奏鳴音曲,迴蕩起了歡快的氛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想吼也不會有人能聽見。

  那殺手身手極佳,俱泰發了瘋一樣往前跑,感覺到背後一陣勁風,乾脆就往面前那塊大石後一貓,他萬沒想到,石頭後還躲著個別人!

  他這樣一擠,石頭後躲著的另一個人就被擠出來。

  俱泰轉過臉去,就看著一身深紅色騎裝的崔季明無奈的倒在地上,殺手身形一頓,顯然認出了崔季明,卻好似沒有看見一樣,繼續往俱泰的方向殺來。

  俱泰腦子裡飛速運轉,這崔季明是練家子,還是賀拔慶元的外孫,那殺手絕不敢傷她,抱緊她的大腿才是生機!

  轉瞬間他就撲過去,緊緊抱住了崔季明的……大腿,嘶聲吼道:「崔家三郎救我!」

  ……崔季明早在這殺手第一刀的時候,她就發現了。

  好巧不巧,她也蹲在旁邊一塊石頭後頭放水。一是她當時還沒提好褲子,二是她的橫刀落在了賀拔慶元那裡,而且這殺手武功極其老辣精練,崔季明選擇了先躲著提好褲子再說。

  卻沒想到俱泰往她這裡跑過來了。

  崔季明甩不掉這抓得緊緊的小矮子,卻看殺手已經翻過大石,啪嘰一腳踩在了草叢中。

  她輕叫了一下:「啊,你踩到我剛拉的……」

  如她所料,那殺手被唬的僵硬了一下,崔季明拽起狗皮膏藥俱泰,轉身撒丫往營地跑去!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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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六章 殺手

  一般的殺手或許被發現的時候已經逃了,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人對自己的身手太有自信,亦或是他必須要殺死俱泰,這個山坡距離山下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他身影快的讓崔季明也心驚,轉瞬間就跟了上來。

  崔季明將俱泰往下坡一扔,猛然回頭抬腿橫掃,勢如閃電一拳朝殺手腰腹間而去!

  那殺手雖沒有想到崔季明會還手,卻反應驚人彈身一縮,躲開她的攻擊,他伸手將刀刃反握,另一隻手去捉住崔季明的手腕,想要直接把她按倒,省得她多事。

  卻沒想到他才抓到她的手腕,崔季明卻得意的笑了一下,她反手一擰,反倒要制他於被動!

  崔季明一用力,那殺手手腕猛然一痛,心下駭然:這孩子吃西市大力丸長大的麼,怎麼力氣這麼大?!

  他甚至無法強力扛過去,只得順著她力道一擰身巧妙卸開,殺手再不敢小瞧,抬刀往她身上划去。

  崔季明沒有軟甲,穿著布衣自然不敢硬抗,連忙後退兩步。

  她忽地好像聽到了熟悉的響鼻聲,難道是金龍魚跑到這邊來吃草了?崔季明連忙打了個呼哨,果不其然便聽見了一陣馬蹄聲!

  金龍魚如同暗夜裡一道磕了藥的光芒,蹦跶的像條狗似的就從山林中跑來,上頭還附贈一個被顛的隨風搖擺的皇子。

  這位殿下竟然如此禽獸的騎了金龍魚一個下午,到現在還不放!

  那殺手轉頭去追俱泰,金龍魚風一般竄到了崔季明身邊,修幾乎被顛的要吐了。

  可他一抬眼就看見了草坪上殺俱泰而去的黑衣人。

  如此昭著身份的夜行衣與面罩。

  「這是有殺手?!」他竟然來勁兒了,從馬上跳下來,伸手就去拔他自己的佩刀。

  那模樣興奮的就像是西門大俠初逢敵手,修橫刀擺了個極其裝逼的姿勢,單手背在身後,朝那殺手喊道:「來者何人還不快快受死!」

  ……他要是能回答你,他就不用遮著臉來殺人了。

  俱泰滾在草地上,看到了草坪上出現了一條比崔季明還能保命的金大腿,這會兒鼻涕眼淚都出來了就往修那裡跑,他真是腿短命大,滾的跟個泥球似的好生生滾到了崔季明和修面前。

  在修看來他真是滑稽又可笑,可崔季明看到了俱泰滿臉是淚,大概知道他有多麼想活,多麼恐慌了。

  「哼,大膽殺手,吃我一劍!」修居然是劍還沒揮出去,就先喊了招式,崔季明看他動作水的簡直分分鐘都能被那殺手打斷任督二脈,連忙抓住他後衣領往後一拽,快手奪過他的佩刀,反手朝那殺手刺去。

  既然殺手不敢傷她與修,那她就出手,將這殺手的命留在這裡!

  行獵第一日,就有這樣的人出現,後幾日還不知道會出怎樣的事呢!

  修被拽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卻看著崔季明的身影如風般往前而去,手中橫刀若星芒寒霜便朝殺手刺去。

  與對方詭譎輕盈的招式不同,崔季明穩紮穩打直接粗暴,如同真正從軍中歷練出來一般,她嘴角總是含笑,此刻更像是極為自信的樣子。

  二人短暫纏鬥在了一處,崔季明卻放下了要擒這殺手的心思,對面年長且技藝高超,她是留不住的。

  刀劍相撞聲音尖銳,崔季明性子跳脫,功夫穩的可怕,殺手一刀朝她小腿划去,崔季明猛然跳起,一腳踏在對方刀背上,全身力氣向下壓去。

  崔季明看到那身材高大的殺手竟然被她壓的一個趔趄,心裡頭竟然有點傷心。

  唉,她一個荳蔻少女,站在刀尖上跟個秤砣一般,確實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兒。

  那殺手看俱泰已經躲在了馬後,崔季明又不依不饒,似乎極為懊惱的轉身便朝往山林退去,幾個起落扒住樹幹,便消失在黑夜裡的。

  崔季明連忙從地上拎起了俱泰,問道:「你可知道這人是誰派來的?」

  俱泰這會兒才恢復了鎮定,搖頭道:「奴沒見過不該見的人,也沒聽過不該聽的話。」這回答顯然是明白了崔季明的意思,他倒是不蠢。

  崔季明卻將橫刀壓在了他頸邊,俯視低聲喝道:「你敢確定?!若是你自己不長眼引來了人呢?!」

  修嚇了一跳,崔季明聲音低沉,眼中滿是機警戒備,大有那奴僕說不好便砍了他腦袋的架勢。

  俱泰抹了一把臉,有些悲慼的跪在地上:「崔家三郎,奴因會說鄴語,被從俱摩羅千里迢迢送到這裡,一路上遇見過餓狼與風暴,過來的侏儒只活下來了兩個,自入了大興宮,奴不敢多言多看,就是希望有一條命可以留。」

  「再說在官公們眼裡,奴就是一條會逗樂的狗,誰會特意來殺一條狗呢?」

  崔季明低頭看他額頭上那刀傷疤從髮際斜劃到右眼,深可見骨,皮肉外翻十分可怖,心下有些不忍,卻冷笑道:「是麼,如若我發現是你自己惹了宮廷內什麼人,此刻欺瞞於我,我也有的是法子要你一個公公的命!」

  崔季明怕的是救下了不該救的人。

  俱泰連忙叩頭,他卻沒敢說好像自己的右眼已經看不見了。

  她收回刀來,扶起還坐在地上的修,想著他畢竟是個宮內養大的皇子,溫言輕聲道:「殿下可有傷到哪裡?」

  修滿眼豔羨:「季明有這等身手,為何要困在長安,何不仗劍天下,做個逍遙自在的遊俠兒!」

  ……老娘放著富貴出身、家產萬貫不要,玩什麼流浪俠客啊。

  那種夜宿破廟的遊俠兒,能兩天洗澡三天洗頭麼,能吃上西域送來的水果麼,能坐上紅木馬桶麼?她好不容易投了個好胎,腦子有洞才會去要受苦啊。

  「難不成殿下想做遊俠兒。」崔季明倒是很貼心將他扶上馬,牽著金龍魚往草坡下走去,手裡還拎著修的橫刀不肯放鬆警惕。

  「自然!等澤哥哥登基後,我便請他將我封到山東做個閒散王爺,山東最多遊俠,聽聞天下第一劍客聶末便出沒於山東一帶,他手下又有七名高徒,屆時本王便去入他門下學習劍法!」修說起這個來,滿臉激動:「聽聞聶末的劍法『劍舞若游電,隨風縈且回』,殺遍天下為惡之人,本王若是有他一成功力,便也去行俠仗義——」

  他的得意興奮,與絕望迷茫的俱泰和思索無言的崔季明對比鮮明,修瞧不見那倆人的神態,一個人坐在馬背上高興的掰著手指細數北地劍客排名。

  空地上已經開始了夜宴,鄴人喜酒喜舞,喜食喜樂。夜宴之中,跳舞奏樂的不但是那些豔絕長安的龜茲舞女,還包括在場每個人,行酒遊戲中,幾乎挨個都要在這歡樂的氛圍中敲鼓起舞。

  這場夜宴的參與者太多,但並不影響行酒遊戲的進行,崔季明送罷修後,俱泰也行禮離開了。

  崔季明有些不忍的扔了一塊帕子給他讓他暫且止血。

  她從後方掀開綾羅布簾鑽入賀拔家的帷幕。帷幕是三面遮擋,不遮擋的一面對著篝火與前方檯子上的皇家帷幕。

  崔季明走到賀拔慶元旁邊,拿起一盞甜酒,每家家帳內都跪坐有兩名豔妓,應當是宮裡頭叫著隨行的。這年頭,這些會彈撥樂器,主持遊戲,活絡氣氛的妓子基本出現在大鄴的各個場合。她們豔名遠颺,也很落落大方,與豔妓交好的文人反倒有許多美名,比如......萬花叢中過的崔南邦。賀拔營帳內的二人珠玉滿頭的給崔季明倒酒,崔季明擺擺手叫這兩名年紀不大的妓女後退一些,對賀拔慶元低聲道。

  「阿公,剛剛南方草坡上,有殺手前來,身手極佳卻襲擊了一名侏儒黃門。」她低聲道:「阿奴本來沒想多,可那黃門之前在宮中曾多次演過一齣『賀拔先祖對突厥』的鬧戲,來討各宮娘娘歡心……」

  崔季明前世也勉強算是膽大心細,善於觀察,才能千里追兇賺那一筆賞金錢,到這一世,憑藉觀察力將那些細節聯繫到一起,她也是越活越心驚。

  此話一出,賀拔慶元果然皺了皺眉頭。

  她將琥珀甜酒一飲而盡:「今日見那黃門之時,他穿的正是這鬧戲的戲服,看來就是聖人今天要他在眾人面前演這出羞辱賀拔家的鬧戲!可遇到殺手時,他沒有喪命,只是被劃了臉,血肉模糊的,恐怕是不能演了。」

  賀拔慶元放下了酒盅,似乎沒想到崔季明如此心細,低聲問她:「那侏儒沒死,是你救了他?」

  「本是不願救的,奈何巧合,後來殿下修因為騎了金龍魚,也被馱過來了。不過修只看到了後半段。」崔季明往檯子上抬了抬下巴,修正往自己位置上走,皇后這次獨自坐在一邊,殷邛擁著薛妃坐在主座,殷胥連帶著也坐在靠近皇帝的位置。

  萬貴妃在另一旁和柘城與她親兒子兆說話,面上依然還是溫柔的笑容。

  賀拔慶元從袖口拿出一把匕首,劃過崔季明的衣領與褲腿,面色如常地收回刀去:「一會兒,你便說是你遇到了殺手,那侏儒黃門救了你一命。」

  崔季明想不明白:「為何?」

  「試水。」賀拔慶元不再說。

  這頭行酒令,傳到了斜對面崔家南邦的手上,豔妓手持有烏龜底座的籌筒跪到南邦面前,他因為一手好字是皇帝身邊的舍人,又加上特立獨行,在長安頗為有名,南邦一身窄袖青袍,笑著抽了一簽,做了個吃驚的表情,卻笑道:「是臣手氣太好,抽中了一位福簽,上頭寫著,請在座最位高權重的男子,為眾人歌舞一曲!」

  最位高權重的,除了皇帝還有誰。

  在大鄴,皇帝或大臣這樣地位的男子在酒宴上載歌載舞絕對不是丟人的事情,即興舞蹈中跳的好的甚至會被大家認為是『夜宴小王子』之類的風流人物,不少皇帝都在節日會宴中,也即興跳舞,敲鼓而旋。

  於是乎,南邦話音剛落,在場便響起了起鬨般的呼喝,殷邛是個比較愛享樂的帝王,他一般都是會敲腰鼓與舞女宮女共舞,這次他卻抬了抬手:「朕年紀大了,不過這次西域倒是進貢來了有趣的小人兒戲,不如讓人請上來,大家一起看看樂樂。」

  按理說他話音剛落,俱泰應該領著人進場了,可半天只等來了躬身快步上前的仇穆,身後還領著同樣弓腰的王祿。

  「那侏儒忽然受了重傷,臉上已經傷的沒法看了。恐怕沒法……」仇穆滿額頭都是汗,殷邛可是強調過這齣戲的重要性啊。

  「這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受傷?!」殷邛皺眉。

  「這……好像是……」

  賀拔慶元忽然推了崔季明一把,她翻了個白眼,只好往前走去對殷邛行禮:「臣見過聖人,敢問這位公公,那侏儒,可是傷到了額頭與右眼?」

  殷邛眯了眯眼睛,道:「原來是崔家三郎啊。」

  「正是。臣於南部草坡時,忽然從林中竄出一蒙面殺手,臣佩刀留在帳內,忽逢殺手險些喪命,有一個身材矮小的侏儒從旁邊跳出來,推了季明一把,救吾一命,可他卻臉上被狠狠劃了一刀。不知公公說的那黃門,是不是救了季明之人。」

  她嗓音清亮,這話一出,殷邛沉默了一下,才對仇穆道:「把那黃門領上來看看。」

  崔季明叉手行禮:「謝陛下能為季明找回恩人。更重要的是請陛下肅查周邊,找到那殺手加強警戒,行獵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怕……」

  殷邛面色不變,周圍各家微有騷動,在俱泰被領上來之前,金吾衛首領也被叫了上來,俱泰臉上亂七八糟的纏著繃帶,看起來頭更大了,滿臉是血尤為嚇人。他跪到了御前,引起了周圍一片驚呼,崔季明笑道:「對,便是這位恩公!」

  俱泰小心的看了崔季明一眼,從袖口中拿出一塊崔季明剛給他的上等絲帕為證。

  修倒是在一旁喝了酒,跟澤聊的眉飛色舞,沒有往這邊看來。

  殷邛細細打量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沒想到這麼個小人,也能救人一命,那朕要重重賞賜了。再派人好好徹查周圍,杜絕危險!」

  俱泰卻忽然有一種更為不好的感覺,他彷彿是自個兒的命再一次被推到了風頭浪尖上一樣!他真是整個人都顫慄起來,殺氣彷彿從各個角度而來。

  「朕自然是要重賞,但也要讓金吾衛好好問問他那殺手的外貌特徵,盡快抓到殺手。」殷邛開口道。

  眼見著金吾衛要將俱泰領下去,崔季明忽的開口:「聖人若是要賞,不如消了他的奴籍,或者是能贈到我們崔家來,崔家願意養著這位恩人。」

  這要求提的有些唐突,可也是不過是個侏儒,就是皇帝一句話的事。

  殷邛卻敲了敲扶手:「三郎,這俱摩羅幾年了才送來兩個侏儒人,雖然是毀了臉,但好歹也是進貢,事關兩國,朕可不能隨便送人。不過既然你有這份心意,朕也會讓他在宮中好好生活。」

  兩國個屁,俱摩羅就是個大食南部的窮部落,那也能叫國?

  可她還是笑道:「那季明謝過陛下。」說著便往後退回來。

  空地上不過空蕩了一會兒,片刻殷邛大手一揮,又是一隊舞女湧了過來,在草地上鋪著的巨大地毯上載歌載舞,崔季明坐回賀拔慶元身邊。

  她面上笑著目光劃過舞女,一副少年沒見識的樣子,卻是狠狠捏住了酒杯:「阿公,那黃門活不長的。」

  「我知道。」賀拔慶元看了她一眼:「那黃門毀了臉又沒用了,這事兒聖人又有些遷怒,按著聖人的性子,必定押了他去問個詳細,就算問出來那殺手是來殺他的,聖人也未必會信。只是過了今晚他就該死了。」

  「他才剛撿回一條命來啊!」崔季明再也忍不住了,俱泰說他自己就是一條逗樂的狗的神情浮現在她眼前:「這種小人物,活下來本來就不容易啊!」

  賀拔慶元轉過臉來。

  他見慣了崔季明渾不在意的樣子,又帶她去過幾趟西域,好歹是見過些陣仗,崔季明對於北地那些殘暴的部落小國殺人割頭的事情,都沒有反應太過強烈。

  他以為崔季明是個天生的笑皮冷骨,早就習慣了天底下種種吃人的玩意兒。

  這對於她以後的路子來說,只有好處。

  「要是有殺手專門去殺他,那麼就說明他該死。」賀拔慶元將酒一飲而盡,伸手忍不住去捏了捏她腦袋:「你以後會見過很多這種人碾在塵土裡。」

  崔季明低下頭去飲杯中甜酒,沒有再說話,她遠遠看了一眼被問過話的俱泰正跪坐在檯子斜後方,似乎他也很明白如今的處境。

  衣服破損,崔季明便退下準備去換一身再來。

  同樣退下的還有檯子上藉口累了的殷胥,他朝著崔季明的方向看了一眼,往帷幕後走去。

  -------------------------------------

  另:

  按照隋唐時候的稱呼,百姓在皇帝面前也是自稱臣,幾乎沒有「草民」「蟻民」這樣的自稱。地位低微的臣子或後輩可自稱某,或者阿X,由於文中出現類似於「某在草地之上遇到……」這樣的句子,讀起來有些奇怪,崔季明雙字名,不好自稱阿X,所以也用了「臣」的自稱。偶爾在長輩面前自稱「阿奴」是個十分賣乖討巧的自稱,有時候皇帝也可以這樣自稱沖年長的老臣賣萌賣可憐。

  另在隋唐,太子被叫做殿下、郎君,而其他皇子則被叫做「大王」,聽起來有些奇怪,所以文中在稱呼方面,可能會稍做各種各樣的修改,請見諒啊~

  不過自宋以後,從禮節與自稱上來看,百姓越來越謙卑,越來越沒有尊嚴。反倒是往前追溯,百姓雖然生活也挺苦的,但行跪禮是因為大家都是跪坐在地板上,只相當於叩頭彎了彎腰;農夫見了高官甚至皇帝也可自稱臣,到後來就變成了三叩九拜,越來越惶縮了啊。

  小劇場:(來自雲隱嵯峨)

  現在的殷胥:送你好禮物,不要上我!

  以後的殷胥:送你好禮物不?要上我!

  崔季明:論少男心的雙重標準和計算機自然語言處理專家是怎麼被活活氣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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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6 21:23:39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七章 震驚

  殷胥隨手拿起了披衣,罩在外頭,白皙修長的手指穿過深藍色的繫繩,看了一眼屋內側身站在屏風後的王祿:「你沒能殺他?」

  王祿聲音低下去:「奴實在是沒有料到崔家三郎會來。」

  殷胥道:「她可有受傷?」

  王祿:「哎呀我的媽,他傷的可厲害了,毀容了,肯定能瞎了一隻眼。」

  殷胥:「……」

  王祿眨了眨眼。

  殷胥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崔季明。」

  王祿連忙道:「沒有,崔季明學的軍家功夫,身手了得的很。」

  這話似乎讓殷胥有些與同深受的高興。

  王祿道:「只是俱泰……恐怕下次下手就難了。」

  「無事,他已經不是威脅。」殷胥理了理披風。他心中有感覺,很多事情只要稍微一改變,便會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俱泰容貌盡毀,右眼失明,不可能會讓這樣形容可怖的人在御前伺候,他幾乎是無法成為前世的弄臣了。更何況,其實今日王祿刺殺的行動,有些太過著急了,這一招驚動了崔季明,也很可能會驚動殷邛,他如今根基不穩,實在不可如此貿然。

  看著殷胥在沉思著繫好披風,王祿想要上去搭一把手,他卻只說不必。

  王祿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何一個冷宮皇子要殺一個侏儒弄臣。

  「只是這事你都做不成,龍眾幾十年頹成了什麼樣子?」

  殷胥聲音一向是平直冷靜,聽在王祿耳邊,更是覺得心生畏懼。

  殷胥斜看了王祿一眼,言下之意便是——就現在這半死不活的垃圾樣,還來管我要錢?

  當時還覺得一個十二三歲的皇子來做龍眾的主子簡直就是笑話,這會兒他心裡卻覺得,殷胥哪裡像個孩子!

  王祿心裡頭後悔的不得了。

  當日認了那句密言後,他說的第一件事澤是哭窮。

  說龍眾如今幾十年沒有擴充人手,中宗剛登基那會兒換上的人手基本都老死的差不多了,因為沒有皇帝給付賬,龍眾獨自經營的也不好,窮的跟喝西北風一樣,乾脆所有人就分散開各過自己的日子,有點名存實亡的意思了。

  想要運作龍眾,第一件事兒,就是要錢。

  有錢才能招人,才能養人,才能做一切一切。

  殷胥當時只是挑了挑眉:「這錢花的值才行。」

  接到第一個任務便是殺死再來說出密言的第二人,王祿沒想到來的那麼快,那黑衣人能隨意出入宮廷也是有他的本事,手邊只有匕首,幾擊之下竟然讓他逃了,他將此事匯報給殷胥,殷胥臉上連多一分表情都沒有。

  就是斜著他,冷冷的一聲:「呵。」

  好一聲冷笑!王祿打了個寒顫。

  他真是感覺殷胥絕對是氣笑了。所幸殷胥沒有再說,只說要他殺俱泰,絕不可失手。

  王祿心想,俱泰一個斷腿小矮子,他要是再殺不了,乾脆一頭撞死得了!

  如今看來幸好沒在殷胥面前這麼說啊。

  殷胥拿起桌案上的小手爐:「龍眾也別想從我這兒要錢了,你們現在的樣子還配不上。之前讓你把老人都叫過來,如今都在哪兒呢?」

  「正在叫,前幾日就將書信送出去了。只是幾位都年事已高……住得又遠,所以來的比較慢……」王祿擦著汗道。

  說是年紀大,住的遠都是好聽的。

  要是殷胥見了,那真是能氣的掀桌子了。

  「他們入長安後,第一時間通知我。」殷胥短促的說道,對他揮了一下手,王祿點頭,連忙閃身離開帳篷,過了沒一會兒,就看著耐冬走進來。

  「殿下,粥來了。確實是炊火帳篷那邊都在做肉食,這粥還是趕著做出來的。」耐冬遞了一碗粥給殷胥,他伸手接過來。

  王祿走了,殷胥心裡也舒了一口氣。

  因為他根本現在拿不出錢來養人。一朝回到解放前,他什麼都沒有,又居住在宮中什麼都不能輕舉妄動,現在的年紀和位置想要得到權幾乎是不可能,想要能活絡開手腳,還需要時間。

  重生了也不是什麼都容易的,如今是一步都不敢走錯。

  逼到眼前的事兒就是皇子伴讀一事。

  就算是重生,他自然還是希望崔季明來做他的伴讀,於情於理她都很合適,也是最能讓殷胥放心的人選。可他已經非皇后膝下嫡子,薛妃又風頭一時,以崔家的行事風格與殷邛的平權態度來看,他幾乎是不可能跟崔季明再像前世那樣。

  雖然可惜,卻也無法。

  上一世養到薛妃膝下的是嘉樹,當初殷邛給他選擇的是滎陽鄭氏的嫡子,行十一,恐怕這一世殷胥即將選擇的伴讀便是這位鄭家子。

  這位鄭家子……

  前世薛妃下場不算好,連帶著嘉樹也死於皇子鬥爭中,鄭家子因為畢竟也是五姓之家,沒有牽連太深。

  殷胥如今不敢做太多,更是因為上一世,因幾次權勢鬥爭的洗牌,導致如今他見到的皇子權臣大多還沒有他活得長,有許多家族也在俱泰上位後離開了長安。

  他感覺隨著一開始皇后選擇嘉樹開始,許多事情都開始改變,他不能太過依靠前世的印象和記憶來行事了。

  「殿下,咱下來時間已經很久了,再不回去薛妃娘娘要擔心了。」耐冬跪在一邊道。

  殷胥回過神來,將碗遞給耐冬,兩手攏在袖中走出帳篷。

  崔季明也在不遠處走出了帳篷。

  「光棍碎嘴皮子,你可別再跟我強調那些有的沒的了!知道了知道了。」崔季明煩的不行,抬了抬手。

  言玉沉著臉:「是,我好歹會光棍一輩子,也碎嘴你一輩子得了。」

  崔季明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氣勢軟了三分。

  言玉這回沒有穿舊袍,卻還是素衣,手裡拎了個葫蘆。

  「你當你是多大!十來歲就敢貪酒了,等你及了冠,是不是要溺死在酒缸裡才是!」言玉將那葫蘆在她面前晃了晃。

  言玉總是對她無奈,換了崔季明,對他的婆媽也是無奈。

  「我就是上次路過西市,人家賣的,嘗一口便帶了些回來。我哪裡有過整日喝的跟酒暈子似的!」崔季明拔高了音量。

  她前世就是個貪杯的好酒量,這輩子長安如此多酒家,饞的她肚子裡酒蟲都爬上了腦子,也沒想著這十三四歲的身子喝了酒能怎麼著,便藏了許多。

  言玉知道她那點小心思,只哼了一聲。

  殷胥剛走出沒幾步,聽見崔季明說話的聲音,忍不住側身在一處帳篷後,卻甩手將耐冬支開了。

  言玉又道:「是麼?剛剛在那兒射箭玩,你以為我沒看見人家胳膊肘都蹭到你了。」

  外人聽來這句沒什麼,崔季明卻知道剛剛有個少年,一不小心,胳膊肘正好頂在了崔季明胸口上,她條件反射的瑟縮了一下,反倒迎來了對方一個奇怪的眼神。

  言玉笑出一口白牙,崔季明打了個哆嗦。

  「三兒,我可是沒少教過您。哪裡決不能讓人碰一下,哪兒是自個兒要小心的,您是連得三箭高興的什麼都忘了?」

  殷胥在遠處皺了皺眉頭。且不說這奴僕語氣太過囂張,崔季明還有哪裡不能讓人碰的地方麼?

  言玉此刻的語氣卻讓崔季明想舉手投降。

  她一個荳蔻少女,崔式肯讓言玉隨侍她身邊,也並不是沒有原因。

  因為言玉是個早年間從宮裡出來的小……太監。

  崔季明大了之後知道好看又清骨的言玉是個太監,一時都難以接受,卻也想得通了。

  不是太監的話,崔式那個護女兒狂魔,怎麼可能讓他一直陪著她長大啊。

  而言玉在崔式的命令下,還肩負著對崔季明進行早期特殊教育啟蒙的角色啊!

  類似於跟男子接觸到怎麼個地步才是合理的,該怎麼保護自己不讓別人碰到,常見的少年葷段子都有哪些,怎麼避開少年郎們的迎風撒尿大賽……等等等等。

  崔季明身份特殊,必須要有信賴之人來教她這些,女子又不瞭解這些,言玉再合適不過。

  普及之全面,讓見過大風大浪還必須裝著純潔天真的崔季明老臉都沒地方放。

  說得多了,臉皮磨厚了,崔季明也跟言玉關係親近了很多,他又穩重知事,天生就有讓人依靠的氣質,不過她也真的漸漸把言玉當成了……嗯,好姐妹……

  甚至幾個月前,言玉還跟她說過,要是來了例假,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他啊!

  啊啊啊想起當時言玉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崔季明都想撞牆。

  此刻她真是投降了,眼看著言玉拽著她胳膊又要強調不能讓人碰到胸,她乾脆就把臉埋在言玉肩上,喃喃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放過我吧!以後誰要是再敢拍,我就擰了誰的胳膊。」

  崔季明難得做出服軟的樣子,言玉習慣性的伸手在她腰上扶了一下。這一扶,崔季明身上的溫度從腰間薄衫透過來,言玉竟然掌心一縮,如同被燙到。

  不過一瞬,他還是低下頭去。

  言玉瞥了她一眼,真是一馬平川。

  唉,還是個小丫頭呢。

  他心裡頭自我安慰道。

  她也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不想聽他叨叨,崔季明演了十幾年的娃娃,演進了骨子裡,一時也脫不去那層沖長輩撒嬌的意思,乾脆就直接掛在他脖子上。

  就跟小時候似的,言玉心裡也軟了。

  他畢竟二十多了,個子高許多,便抱了抱她笑道:「行了吧,這會兒倒是會裝可憐了,剛剛那得意樣子呢?」

  言玉身上味道相當好聞,崔季明從六歲時,就是一直攀在他身上長大,跟父親姐妹們關係親近,卻也比不得和他日夜相見。

  「四五天前阿公讓你去做什麼了?」

  「去莊子上核對一下田產賬目,也真是累人,兩三天才弄完。」言玉道。

  「他倒是,什麼都使喚你去做,真不當外人!」崔季明笑起來。

  兩人笑著說了幾句,不遠處剛剛走過帷幕來看見這倆人的殷胥,如今卻一臉呆滯的躲在帳篷架子後頭。

  啊……

  啊!!

  瞎了他的狗眼啊!

  他剛剛一轉過來,就看見崔季明跟她家那個容貌頗佳的侍從抱一塊兒啊!

  她平日裡最堅強獨立,這會兒竟然面帶笑意十分親近的靠著那侍從,語氣也有幾分幾不可見的依賴。

  啊……

  一口氣提不上來,如同破舊風機打了個突突。

  殷胥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虛弱了,果然崔季明從小就是個斷袖啊,怎麼這樣,他上輩子怎麼能一直發現不了呢?!

  而且前世他大多在宮中和崔季明見面的,壓根沒見過言玉這個人啊。

  原來是金屋藏嬌。

  不對,比起來那個書生般的近侍,崔季明耳環垂在他肩頭,她才是那個嬌啊!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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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6 21:23:53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八章 歡呼

  殷胥面無表情的抱著膝蓋坐在帷幕後,目視著天空,腦子已經要炸了。

  他是不是到了年紀開始要留絡腮鬍子,拿生髮水塗在胸口長胸毛,再出去行軍歷練幾年弄的一身黑皮兒就可以避開崔季明的魔爪了。

  不,也不算魔爪。至少天底下那麼多男子,崔季明絕對是斷袖中最賞心悅目的那個。

  殷胥腦子裡的想法已經飛了,他真想拿頭狠狠撞幾下地,讓自己清醒清醒。

  之所以反應這麼激烈,也是因為上輩子,他跟崔季明相處的細節太多了,如今回想起來,他心裡頭如同強扯的線頭,抽皺一片平和的心境。

  十四五歲時,殷胥與修、柘城三人捲進事件中,連帶著他們三人的伴讀被留在空無一人的紫宸側殿過夜,崔季明風寒初癒身子不好,披著他的風衣枕在他腿上艱難的睡了一夜。

  十八九歲時他已經登基,俱泰仍握權,崔季明行軍三年初歸,他殫精竭慮熬得頭髮都要白了的時候,她帶軍從城南經朱雀大道凱旋而歸。

  到了城門他才得到消息,跑的鞋子都掉了,卻見著崔家頹敗的情境時,含元殿層層疊疊白玉台階下,她騎在馬上,皮膚黝黑,身後是長安湛藍道刺眼的天空,她的笑容金光閃閃。

  那時候殷胥幾乎要掉下眼淚來。

  同樣艱難的境地,崔季明遠在天邊,卻也與他一樣在努力著。

  二十歲初,他初握大權,紛至沓來的難題中他也能漸漸掌握話語權,頭風病也開始發作,唯一能讓他放下心的朔方,送來了一封有一封戰報,還有她的信件。摺疊後的信紙與粗略的軍報被他小心壓平,放在枕下反覆看來,他幾乎能背過每一個字。

  寥寥幾語,簡述她的生活,來自於唯一摯友。

  在半邊舊臣離開快要垮了的朝堂上,那幾句話,那些邊關生活的片段,幾乎燃成了他的心火,他的脊樑。

  他必須要讓她的士兵有飯吃,有衣穿。

  崔季明在邊關那樣拚命,他必須要成為崔季明的後盾才行。

  於他而言,崔季明實在是個很重要的存在。

  可是他這個精神支柱,竟然……竟然……

  若沒有上輩子的事兒,或許殷胥還會以為不過是跟孩子撒嬌似的,如今他卻忍不住越想越遠了。

  剛剛那言玉,還說什麼「碎嘴她一輩子」。

  殷胥倒是想知道,前世的時候,這位如此「貼心」的近侍,到底在哪裡!

  竹西與耐冬來找到殷胥的時候,看著他們家殿下目光呆滯,連忙去推了一把。

  殷胥嘆了口氣,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去,崔季明早就不在了,便起身往空場走去。

  等崔季明到帷幕中時,卻看著賀拔慶元正在靠近皇帝的位置對她招手,前頭還有不少人站著,她連忙小跑過去。別人都是幾年在皇帝面前露不了幾次臉,她這是今天第二次冒到聖上面前了啊。

  前頭站了一個絡腮鬍子的年輕人,異域血統卻穿寬袖漢袍,正是在長安已經待了十幾年的波斯王子庫思老。

  「這次送王子回波斯,沿途經過地域太多,本應該由鴻臚寺少卿崔式同行,可他剛剛接手,如今鴻臚寺正是繁忙的時候,還請聖人另指文官隨行。」禮部尚書裴敬羽也在列中,對殷邛道。

  明明是出來行獵,大家都穿著玩樂的騎裝,還要談公事。

  真像是各省級領導到某某度假村開會一樣。

  殷邛點頭。大鄴有不少周邊各國質子,有的地位低下,也有的像庫思老這樣入朝為官的。

  波斯地域的薩珊王朝於南北朝時期就和中原來往密切,國勢也強大,庫思老是當初為了躲避內都戰亂而出行大鄴,十幾年便一直沒有再回去。

  而最近東突厥侵佔隴右道,西突厥不斷侵犯波斯邊境,殷邛想要和同樣歷史悠久的波斯聯手,兩國又接壤,共同對付東西突厥也是正常。只是這次帶庫思老回去,扶持庫思老上位,怕是兩國之間更要有深度的軍事方面合作,這一趟使臣出行意義重大。

  按舊制,需委派一位行軍老將與皇帝親近的文官隨行。

  老將除了賀拔慶元,也沒有多少人能帶兵跨過如今混亂的隴右道。

  再加上賀拔慶元年輕時候的髮妻便是波斯而來的一位公主,按理說和庫思老還有些親戚關係,他前去波斯也顯得更親密合適。

  文官的話,崔式剛剛上任鴻臚寺不能抽身,選別人就要好好思量一番了。

  「臣認為中書舍人崔南邦可勝任此職。」裴敬羽躬身道。

  殷邛皺眉,又一個姓崔的,找不出別人了麼?

  再加上南邦在舍人中又是頗受他重用的那一位,庫思老地位雖也不低,需要個重要角色陪同。但南邦這位趁手的抄寫、評論員一去小半年,殷邛有些不願意了。

  「王晉輔可在?」殷邛道。

  王晉輔是他另一位舍人,這會兒端著酒杯從帷幔中走出來,是個圓潤的鬍鬚胖子,走兩步腮幫子上肥軟白肉也在哆嗦,腳步有些歪斜,到聖前行了個禮:「臣在。」

  「朕聽說你也去過一兩次碎葉,通曉突厥話,這次隨行應該無妨吧。」殷邛道。

  王晉輔嚇了一跳:「可這一路經過的地方太多,臣只會突厥語啊,過了西洲,突厥話就不好使了,不但需要會大食語、吐火羅語的人,最好還對各地風土人情都十分瞭解才行。」

  這是當眾駁皇帝的面子,可王晉輔必須這樣說啊。

  皇帝這會兒典型的亂抓人,先不說這一去路途艱險、大食與波斯形勢複雜,他沒那個本事,攬了這活,做不好就是個死啊!

  「朕再給你找個嚮導就是,在場可還有人能言西域多地語言?」殷邛確定要派他去,根本不給他辯駁的餘地。

  場上沒人回應,這些年突厥打下了隴右道的地方,去西域已經不如前朝方便了,很少有人還知曉這些複雜冷門的語言,卻聽著篝火劈啪的場上,有個人抬起手來,高聲道:「奴可以!」

  大家找了半天,也沒看著誰起立。

  那發聲者氣喘吁吁的跑來,跪倒在眾臣面前,身子還在發抖:「奴可以。奴知曉大食語、吐火羅語,也知道拜火教的禁忌習俗,曾在火尋縛喝一帶為奴,到波斯的行路也頗為熟悉,請陛下允奴為導向指引王舍人!」

  地上趴著的正是俱泰。

  殷邛沉默了一下,場面上誰也沒想到會是他蹦出來,不少人臉色微變。

  他沉沉看了俱泰一眼,道:「那你便與王舍人同行,在途中做個嚮導。」

  俱泰如蒙大赦,汗如雨下連連磕頭,王晉輔面色卻不大好,這個侏儒蹦出來,他倒是沒有理由再反駁了。

  「賀拔公!」

  「臣在。」

  「此去一行艱險,你何必非要帶上外孫。剛剛修還與朕說崔三郎十分有趣,二人年紀相仿,一同讀書也沒什麼不好的,省的又跟你出去受盡風吹日曬。」殷邛笑起來。

  他面頰瘦削,五官與殷胥十分相似,眼睛卻更狹長一些,更顯的多疑與陰鬱些。

  「若只是普通的西行,老臣也沒必要帶他去。可這次去波斯,需要有幾名有經驗的隨行,季明打小跟著我,從涼州到碎葉的道路,軍中都找不到幾個人比他還熟悉。」賀拔慶元拱手道。

  「是麼?我看他年紀還小,不過十三四歲,在軍中就是個小不點啊,可別是勳國公硬拖著自家外孫出去歷練。」殷邛垂眼勾唇道。

  「臣十三四歲的時候,已經隨著家父南下剿匪,在刀槍中摸爬滾打了。」賀拔慶元笑道。

  殷邛不止幾次的暗示崔式與賀拔慶元,要崔季明來做中宮伴讀,這二人遲遲不選擇,到了關頭竟然乾脆棄權,想把崔季明帶出去了。

  不過棄權,也比站了不該站的位好……

  崔季明道:「臣也是早就聽說阿公要往波斯去,心中嚮往不已,求了幾個月才得以讓阿公點頭允著隨行。不過想來也是半年左右便能夠回來了,還請聖人不會覺得臣年紀小會拖了後腿。」

  是啊,半年就回來了。

  這事情也不過瑣碎,若是他在此事上的妥協,能使得高傲的賀拔慶元承了恩,肯在西行路上多做些事也是值得。

  崔式和賀拔家還有兩個閨女呢,二女兒聽說已經十一歲了,事態再穩穩也來得及。

  庫思老一事暫且定下來,他倒是笑了,對崔季明笑道:「今日行宴,少年郎眾多,我們這些老人不如來看少年們挽弓騎射,崔家三郎可願打個頭陣!」

  崔季明笑著點頭應下,眾皇子與各家少年興奮起來,拎著弓入場,黃門魚貫而入在空場一側設下一排木靶,言玉替她牽來了金龍魚,她右手帶上四五枚黃銅扳指,手中強弓是成年男子所用的大小,手指因為常年練弓而有著女子絕不該有的厚繭。

  一身紅衣騎在金色馬上,崔季明幾乎片刻便吸引了場上大半人的目光。

  金色的耳環來回搖擺,她天生捲髮只是在腦後編辮盤繞,騎馬繞場半周面帶笑容,手中的強弓是突厥人常用的樣式,大鄴一般的成年男子都未必拉得開,她手指拿來箭矢輕鬆拉開強弓,金龍魚朝前奔馳,她手指微鬆,箭若離弦便朝靶面而去!

  她身在距離靶面八十步遠之地,又是馬背顛簸,箭頭卻正中靶心,整個立靶都被這一擊的力道擊的晃動震顫不已。

  崔季明連著從箭囊中拿出兩根箭矢,伏在馬背上,動作輕盈敏捷,箭轉眼離弦,穩穩紮在另兩面靶上。

  這等馬背上騎射快準穩的好本事,怪不得明明姓崔卻一直肯放在賀拔慶元手下養大!

  場上忽地爆發起了歡呼聲掌聲。

  「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說的也不過是這樣的兒郎!

  她只是打個頭陣,三箭便夠,朝眾少年的方向停馬下來,她剛一下馬便被團團圍住,崔季明簡直感覺眾少年的熱情的臉都快頂到她胳肢窩了。

  連站得遠遠的太子澤,目光都有敬佩歡欣,修更是撥開眾人撲過來,他雖然與崔季明同歲,但女孩兒發育早一些,修還是比她矮,此刻往前一撲便撲在了崔季明胸口上。

  ……靠!崔季明看著修在她胸口扶了一把才起來,簡直想爆粗。

  剛剛前頭跟言玉發了誓,說誰要敢碰她,就擰了誰胳膊,這會兒就真有個人上來擼著老虎鬚子。

  修渾然不覺,轉過頭去一副好兄弟的樣子,拍了拍崔季明的胸脯:「這也是小王的患難兄弟了,剛剛季明兄就是接了本王的橫刀,殺退殺手,就這等身手,等季明兄弱冠,估計也能是中原排得上名的劍客了。」

  崔季明看著遠遠殷邛與眾家大臣看來的目光,強忍著沒有伸手去擰修的胳膊,修卻一巴掌一巴掌往她胸上拍來。

  崔季明實在忍不住了,一下子拽住修的手腕,當作是一副好友模樣,將他不安分的胳膊夾在自個兒胳肢窩底下。

  修也沒想到崔季明這麼應景的來攬著他胳膊,高興的嘴也合不上:「剛剛說什麼來著,對對,季明兄肯定日後會是劍客!大劍客!」

  不過在這個所謂的輕功頂多是跑酷、連內功心法吐息周天乾坤大挪移都沒有的時代,那個劍客排名估計也就是一群莽夫拿劍亂劈了吧。

  言玉本來是要上來接馬的,看見崔季明已經一臉生無可戀,連忙擠過去道:「要不殿下用一下三郎的弓試試?聽說修殿下也即為擅長騎射。」

  這會兒修倒是知道謙虛了,他一看崔季明那個弓就知道自己玩肯定要鬧笑話,連忙擺手道:「不必不必,本王有自己的弓,用著習慣了。」

  言玉笑得和藹,內心已經咬牙切齒,趕緊把修送上馬,一手牽著金龍魚,一手牽著崔季明,把一人一馬拖出重圍。

  後頭還有不少少年要騎射,崔季明躲進帷幕後頭,給自己找兩分清淨,獨自一人踢著地上小石子。

  她今日太招搖了些,其實以賀拔慶元如今遭各方虎視眈眈的樣子,崔季明應該更藏拙一些。她將這個想法跟賀拔慶元說過,他卻嗤笑。

  賀拔慶元道:「你這個年紀,藏拙?藏不好,學壞了不知道哪一點,你就是個廢物了。」

  他又說:「更何況,天下朝堂都是一團爛泥,腥臭黏濃,你若不化作一柄利刃,靠劈開的那點縫隙抬頭喘兩三口氣,就遲早漚在泥裡爛了。」

  崔季明道:「我這個年紀已經分得清是非,只是阿公鋒芒畢露了這麼多年,我怕——」

  她怕的是什麼,賀拔慶元也懂。

  她怕的東西,在賀拔慶元頭上橫了一輩子,他長吁一口氣,捏了捏她後腦勺。

  賀拔慶元道:「再大一點吧。等讓我看到你心性穩定了,已經成一把刀的模樣了,藏拙這個法子,或許會用。」

  崔季明心裡頭卻不明白。她好歹是個活了兩輩子的人,到底在哪些方面會不符合賀拔慶元想要的?

  她心裡頭不爽起來,覺得自己前世幾十年跟這幫老人精比起來,如同白活了一樣。

  「崔家三郎。」

  崔季明忽的回過頭來,帷幕邊黑霧般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殷胥脊背筆直,目光沉靜,身上披著深藍色的披衣站在陰影裡。

  他不知為何在這兒撞見了就想開口叫她。

  當然叫了她,就後悔了。

  崔季明摸了摸鼻子,她心裡頭不爽的時候,來了個撞槍口上的,嘴上毛病又犯了:「這不是九妹妹麼,怎麼夜裡頭光線不好,面上也不敷粉塗脂了?早知道上次就不給你送什麼匕首了,我妹妹用的好的胭脂給您捎帶上一盒。」

  殷胥面色一沉。

  他臉色本來就差,如今簡直差的都快跟黑影融為一體了。

  殷胥也不爽:薛妃突然發作要給他抹點玩意兒,全讓崔季明看見了。

  不過更不爽的是因為撞見了崔季明跟言玉掛在一起的那一幕。

  殷胥:「比不得三郎天生麗質,宛若誰家沒出閣的小娘子。」

  他擺明了要跟她鬥嘴。

  崔季明愣了愣,沒想到這個皇子裡頭最早攀她而來的失寵殿下,這會兒到沒有叫她「季明」,而是改稱「三郎」。

  她敢打包票自個兒就是一身女裝,周圍也都是一陣「見了鬼」的表情,絕不會去懷疑她性別。這殷胥擺明就是氣她,只是這挑事兒的後半句,讓崔季明心裡樂開了花。

  「哎呀,真的麼?」崔季明連忙掐了個蘭花指,腳下輕盈的跳過來:「我真有這麼可愛?」

  殷胥活像是憋了一口想吐的隔夜飯,嘴唇緊閉。

  崔季明靠過去:「哎呀你怎麼不多誇誇我了,我可是在外可一點不敢讓人家知道其實我喜歡小兔子、小貓咪的,每日幻想自己能穿上漂亮的新裙裝,難得殿下看透了我的內心,怎麼不再多理我幾句。」

  崔季明貼著他右胳膊,有意湊得近。她身上是他很熟悉的氣息,殷胥不知道怎麼的,右邊身子彷彿毛孔都炸開了,有一種力量逼著他脊樑骨都往崔季明這邊彎。

  而左半邊身子卻浸在秋風裡,半邊腦子塞滿的全是「離她遠一點」「死斷袖」「她不是十來歲就有個心愛的近侍麼!」

  當然哪邊都跟殷胥慣常的理智沒有半分關係。

  兩股邪勁,幾乎要將他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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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6 21:24:07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十九章 強撩

  殷胥咬牙。

  他知道崔季明腦抽的毛病又犯了,這會兒又開始演的不亦樂乎了。

  他越是一臉氣得發青的不言語,崔季明越高興。

  這大概叫成就感。

  多麼無聊的一場圍獵,婆婆媽媽的言玉以及心事重重的賀拔慶元之外,這會兒總算找到個好玩的東西了。

  「哎呀殿下怎麼不理我了,我說的話不是故意的啊。看到殿下塗脂抹粉,我還以為殿下是跟我一種人呢,原來天底下只有我一個人不正常啊,怎麼辦我好恐慌,殿下你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吧。」崔季明捧著心口。

  殷胥:「……」

  她一張破嘴,非要在他不想說話的時候撩他的本事,簡直是天賦異稟。

  殷胥後悔的想抽自己,轉身欲走。

  「殿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崔季明毫無尊嚴的擠著一張臉:「殿下可千萬不要說啊。不過如果殿下跟我是一類人,我不介意跟殿下,增進一下友誼。」

  她說著,竟然還敢在殷胥耳邊一吹。

  殷胥簡直如同兔子踩了尾巴一樣,原地彈起來。

  崔季明讓他這一彈也嚇了一跳,殷胥已經拔出了皇子往日配的橫刀,臉色青綠,如臨大敵:「離我遠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崔季明笑的都快滾到你上了。

  「哈哈哈哈你怕我哎,你怕我吹你哎!你怎麼著,覺得我還真喜歡小貓小狗小兔子,還真能跟您有點遞進的友誼?」崔季明笑的喘氣如抽風。

  殷胥堪稱是從頭頂紅到了腳底板,也不知是氣是惱,熟的外焦裡嫩香味四散,崔季明笑的坐在地上,她進了長安,猜了這個揣度那個,卻不料她心裡頭那個心機頗深的「痴傻」九殿下,竟然一點就炸的如同滿城煙花。

  她竟然有點寬慰。

  也不是每個人胸口都揣著個蓮蓬似的心。

  「哎呦,你還要在這兒跟我動刀呢。來呀,看我一雙空手,能不能接著您的刀刃。」崔季明真的是賤到骨子裡了,完全不知道逗人有個底線,若真是賀拔慶元在,能抽的她找不到自個兒的眼窩。

  可這兒完全沒人管,前世還能稍微管得住她的人,如今因為心裡頭瞎想太多,也敗下陣來,正被她逗得耳朵冒煙。

  按理來說,她嘴賤的程度,決不可能讓殷胥到了動刀的地步。

  可他心裡頭埋了幾十年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這些糧食悶在心裡頭也有發酵成烈酒的那天。

  殷胥也氣剛剛自個兒主動開口叫她,如今當真是眼眶發疼。

  這個混賬,「驕奢淫逸」四個字兒佔全的混賬!不分輕重,對誰都那副不輕不重的挑逗勁兒,真正歡喜的人,卻藏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連他也不知道!

  他竟然窩著前世她的那個「秘密」,心裡頭梗了個易碎的玻璃珠子,動手去碰怕碎了,不去碰又替她心裡頭苦。

  畢竟一代名將,傳出來是個斷袖,總不是個光鮮的事兒。

  若是真對他有那麼些念想,他又不能去傷崔季明,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可如今看來,這麼個不長情的人,也是沒有那個必要讓他擔憂!

  「來啊。」崔季明哪裡知道殷胥心裡頭梗了這麼多事兒,還在那裡得意洋洋的邀戰。

  反正是她不用當個哪位娘娘膝下皇子的伴讀,這九殿下先動刀的,事兒鬧大了扯不著她半分。

  「我無需跟你比。」殷胥從牙縫裡逼出幾個字來:「我如今贏不了你。」

  他又道:「但我這輩子,總有一天能贏得了你。」

  到時候,她再嘴欠,他非將她按在地上揍不可!

  崔季明凝了笑臉,有些尷尬地發現自己過分了,收了手:「好啊,你雖然身子骨天生弱了些,可若是勤加鍛鍊,日後應該也會很厲害。」

  殷胥轉過頭去,大步就要走開。

  「不過我也在進步呢,每天進步的也不會比你少。咱們日後便比比試試唄。」崔季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殷胥心裡頭一滯,忽地想起前世她的結局,沉默半天,還是想提醒她一句。

  殷胥剛剛回過頭去,眼神還未轉過,耳邊卻聽見了聲音。

  「言玉你幹什麼!不要敲我腦袋啊!」

  殷胥轉過臉去,就看到那修長瘦高溫文爾雅的書生,一拳揍在崔季明的腦袋上。

  崔季明心道壞了。能管住她的人,她少算了一個。

  言玉也轉過臉來,看向殷胥,神情有些怔仲,卻也壓住了崔季明的腦袋,跟她一併彎了個腰:「殿下,三兒、三郎年幼不知道分寸,還望殿下莫要將她那兩句頑劣的話往心裡去。」

  殷胥跟崔季明鬥了半輩子的嘴,本來一頓火也是能下去的。

  可是這言玉冒出來,這火簡直就邪乎的變了色往腦子裡燎。

  殷胥心裡頭冷笑。

  那「家僕」以為殷胥沒聽出來,他剛剛差點開口,叫了自家主子「三兒」。

  這麼個暱稱,簡直就是兩個鐵做的字兒,逼著殷胥嚥下去,卡在喉管裡。他萬沒有理由惱火至此,卻就是被這兩個字弄的氣惱。

  他甚至連當年登基時在朝堂上怒斥的勁兒都上來了,真想指那言玉:你算是什麼,憑什麼壓著她這個笑面將軍的腦袋,一副做長輩的樣子帶著道歉!

  萬般火氣,烤的殷胥裂的殼都能滋出油來,他甩手就轉身離開。

  崔季明看他氣的那樣,笑嘻嘻背後開口道:「慢走啊,九妹妹,回頭再來。」

  這句話,總算讓她扔回去了。

  言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拎著崔季明回去了。

  言玉道:「你說你也不是不懂事兒,不小心,怎麼就是這張嘴,縫不上呢?」

  崔季明心道:前世多少人想縫上她這張破嘴,也不耽誤她日子的活法。這輩子都好多了,好歹有「清河崔家」這張皮子,偶爾還穿戴上,人模人樣的走幾圈。

  少年們正在玩著騎射,太子澤表現也不錯,嘉樹留在了皇后身邊沒讓他上場,令人吃驚的是柘城與兆。

  若說柘城,估計殷邛都沒有記得過他的名字,可在騎射中他卻表現極佳。

  柘城學騎馬沒有幾天,卻如同長在馬背上一樣,他天生力氣頗大,又有跟崔季明一較高下的想法,不過畢竟崔季明從小練習,在準頭上還是有不少差距。

  另一個就是兆。

  皇子兆是萬貴妃膝下的,比修大一點,他明顯跟皇后帶大的澤、修二人性格不同,澤與修不論如何都性格都算明朗,兆卻低調得多,他也不是不怎麼說話,只是很避免和澤、修二人站在一起。

  這次的騎射中,他也表現很不錯,明顯看得出兆力氣不大,但他勝於穩和準確,倒是成績僅次於崔季明。騎射基本結束,崔季明卻發現殷胥並沒有上場,甚至也沒怎麼出現。

  少年郎們聚在一起,空台上皇帝請賀拔慶元、王晉輔坐過去,似乎在講關於庫思老回波斯一事,崔季明遠遠看了一眼,低頭和年紀相仿的少年們杯酒交錯,大家喝的都是果子酒,度數很低,可幾個少年還是喝的滿臉通紅。

  崔季明前世就是個一人喝翻一中隊的酒罈子,到了這一世,大鄴又少有度數高的蒸餾酒,這些酒漿對她來說如同飲料。

  她在一群東倒西歪胡言亂語的少年中裝醉,卻看著元望朝她的方向望來,一接觸到她的目光便低下頭去。

  崔季明因為妙儀的事情,對他沒什麼好感,元望似乎也沒有說出真相的意思。

  這孩子怎麼性格如此磨嘰。

  眼見著場上皇帝已經離開席間,各家也開始收起帷幕準備離開,崔季明也連忙跑過去尋找賀拔慶元。賀拔慶元是大鄴著名的千杯不倒,他連醉也懶得裝,手裡拎著強弓,拽著金龍魚,看到崔季明過來笑了一下:「我的小英雄倒是捨得回來了,跟他們玩的怎麼樣?」

  賀拔慶元倒是看她跟長安貴家子們不熟悉,所以才要她在騎射中好好表現,看著這會兒一幫人圍著她,她應該也跟眾少年熟悉了起來。

  崔季明笑道:「嗯嗯,他挺好玩的。」

  賀拔慶元將她抱到馬上,爺孫二人牽著馬慢慢往回走去:「讓你跟著去波斯的事情,一開始也沒跟你說,來得有些突然,你願不願意去?」

  「自然願意了。」崔季明趴在金龍魚背上。

  賀拔慶元牽著馬經過燃著燈火的帳篷之間,小聲跟她說著她必須要離開長安一小陣子的原因。

  崔季明聽了一番,倒是大概理解了,卻問道:「為何阿耶沒有與我說過?」

  「本來你應該知道的,可是你阿耶說小時候你就對讀史、背譜系一事極為牴觸,也不像舒窈那般八面玲瓏,特別是領出去見了長輩時就成了啞巴,他就覺得你可能天生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便想都給你擋了,讓你別想太多。」賀拔慶元將燈籠掛在金龍魚脖子的韁繩下,轉臉對她道。

  「但我覺得,還是要知道一些。過的太耿直容易傷著自己,看你也其實挺心細,也懂得這些,就是有時候服不下去那個軟,咽不下一些氣。」

  崔季明笑了,眉眼柔和起來。

  上輩子她父母也這麼說她,對於她做特警一事比較支持,說很適合她這個死脾氣。

  這一世的家人,不過短短幾年,也對她十分瞭解了啊。

  「不過,去波斯這一路,十分險阻。」賀拔慶元表情嚴肅了起來:「邊關戰事十分複雜,聖人又特有其他旨意,途中你一定要聽我安排。」

  崔季明手指一併做了個俏皮樣子:「是的將軍!」

  「不過,最後那個小矮子還是撿回來一條命啊。」賀拔慶元笑道。

  「嗯,他也的確是有這個眼力勁和敏銳,才冒險在那時候出頭。或許就是命不該絕吧。」

  賀拔慶元搖頭笑了笑:「咱們這一路西行去,不但是護送庫思老,還有僧侶與商人,既是重修商路,和沿途被東突厥拉攏的各國融洽關係,二是佛門兩大宗派也都打算去西行取真經,來穩固在大鄴的地位。就這樣的隊伍裡,怎麼還會差個懂語言的翻譯。這俱泰衝上來這麼說,本來是十有八九是個莽撞的死。」

  「那為何……」

  「我不反駁,是因為你之前不是還央著我麼,默許了,或許能留他一條命。皇帝不說,是因為不想給王晉輔又跳腳反駁的機會,那俱泰也不知是膽大,還是掐准了兩邊的心理,如今倒是能平安無事的在下個月跟咱們一道出長安了。」賀拔慶元輕聲道。

  崔季明倒是沒想到,自個兒覺得俱泰命不該絕的一句話,賀拔慶元也會聽進心裡去。她笑了笑:「啊,不說這個,阿耶我沒吃飽!」

  「都這個時候你還能吃下什麼?」

  崔季明側頭:「我還能吃一隻烤全羊……」

  **

  不遠處薛妃帳內。

  薛妃裹胸羅裙,白皙手臂搭在榻邊,手裡頭捧著玫瑰水兒,往自個兒掌心抹著,殷邛站在帳內,宮女替他解去外衣。

  「別上我這兒睡,那兩位比我保養得更好的等著你呢。」薛妃笑著看了殷邛一眼:「我這在道觀裡熬了幾年,人老了胸都下垂了,我怕你嚇著。」

  殷邛無奈的翻了個白眼,這個說話態度多少年沒有在身邊,他也不知道自己該煩還是該感慨。他揮手讓宮女退下,偌大帳篷內,他拿著燈燭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薛妃。

  「薛菱,別忘了我們商定好的事情。」他語氣有些冷。

  薛妃往床上嬌媚一倒,冷笑道:「咱倆的協議裡可不包括你還能操我這一條。」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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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1-18 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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