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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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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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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6 21:24:24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章

  她塗了丹蔻的指甲輕輕一指:「想裝恩愛,你可以去睡榻,找個宮女兒湊活,我不介意在這兒看著你的光屁股。」

  ……她說話真是太不講究了!

  薛妃本來就是個小時候跟著男孩子們一起玩的混世魔王!

  她什麼事兒沒幹過,長安城裡的罵人話都能有一半是她發明的!

  薛家都恨不得沒有這個嫡系閨女,幼時讀書極好,簡直是家裡頭眾人矚目的才女,後來忽然就轉了念不想讀書了。

  幸好她在外也多穿著男裝,裝作薛家庶系的男孩兒。可她到了十四五歲,容貌愈發嬌豔,就不太能藏的住了。

  薛家好歹也是個關隴名門,最重名聲,氣的真想把這個閨女拖回來,強綁著讓她到道觀裡「清修」去,就在要動手之前,還發生了點別的。

  那時候殷邛是個無權無勢的小王爺,就是大鄴千千萬萬不值錢王爺中的一個,跟狐朋狗友玩的時候就遇上了潑辣凌厲的薛菱。

  他也是口味獨特,識破了薛菱的女兒身份,一時痴迷極了與眾不同的薛菱。

  薛家有點不敢,這麼個閨女,嫁進王府惹了事兒,薛家也丟不起這個人。而殷邛卻表示對於薛菱的本質門兒清,就喜歡這樣的,薛家如蒙大赦,他來求親,她爹薛思止恨不得打包著把薛菱送過去。小夫妻倆也沒辦太大,就這麼成婚了。

  薛菱一開始還覺得不願意,後來發現殷邛還是挺縱著她的,旁人也未必做得到,也就安心下來。

  不過夫妻倆,各自都有不太好的地方,殷邛斷不了鶯鶯燕燕,薛菱犯渾脾氣不少惹事。婚後也不是沒吵過架,也就是小夫妻的摔摔打打,薛菱學過些招式,騎射又極佳,跟殷邛打起來,最後每次都能把他摁倒了。

  她摁倒了殷邛,掐著他胳膊逼著殷邛說「服了錯了再也不敢了」,才鬆手,然後又裝成小媳婦,一口一個老爺,一口一個妾不是有意的,這麼一捧,殷邛又是個不跟女人動手的,還真不好把她再怎樣。

  後來殷邛的登基,其中也有薛家和薛菱的不少助力。

  薛菱毫無疑問的成了皇后,她性子無所謂,再加上她覺得殷邛跟她關係微妙,也不能說是完全的正兒八經夫妻,她是個做皇后的,只要本質不變,自個兒日子過的舒心,她對於殷邛某些方面的濫情,完全是不放在眼裡。

  他坐在皇位後,漸漸開始想擺脫各方箝制,先是賀拔慶元與崔翕離開長安,後頭太后勢力逐漸被架空,當他開始獨掌大權後,許多世家還不放棄的想要在朝堂上佔據重要位置,其中就包括國丈薛思止。

  殷邛本來想留些面子,可薛思止為吏部尚書,在某種方面也是所謂的「隱相」。

  老老實實的也就沒什麼,只是閨女做了皇后,好多年被壓得不抬頭的關隴末流薛家也得意忘了當年的傲骨清流。

  在殷邛登基兩三年後,不僅受賄行事、給各處放寬門路,更是將幾個兒子扶上朝堂,漸有結黨之勢。

  殷邛漸漸有些如芒在背了,薛菱也看出來了。她多次勸解薛思止無效,只得不再說話退居宮中,只求殷邛留薛思止一命。可這時候,幾年沒有得子的她懷孕了。

  那出生的將是殷邛唯一一個嫡子。

  或許是殷邛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或許是薛思止在長安城結黨勢力太大,薛菱生出的孩子極為體弱,不過三四個月便被其他宮妃所害。薛思止被貶官婺州路上死於流匪之手。

  薛菱也徹底和殷邛撕破了臉。

  她的的確確是和殷邛天崩地裂般的大吵一架,性格決絕,花季之齡便去了道觀,一去便是十年,再未踏入長安城一步。

  再度歸來,卻是她賭咒之後,殷邛請她回去的。

  薛菱在道觀十年,過了前兩年的艱苦歲月也都習慣了,她寧願在這兒修訂文書寫寫詩詞,也不想回去見殷邛那張臉。

  可殷邛真要是來找她,她卻似笑非笑,是另一個態度:

  「那行啊,你讓我打你一巴掌,我也願意回去!」

  「好。」

  殷邛竟點頭同意了。

  縱然不是帝王,好歹也是個男人,這樣一巴掌,他雖然該受,但肯不肯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薛菱也沒想到他會這般同意,有些怔愣。

  倆人年輕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吵架急眼了,在家裡打起來過,不過薛菱打起來是不要命的那種,一般都是他被打的比較慘。

  殷邛還沒說後頭那個「可是」,薛菱連猶豫都沒有猶豫,抬手一巴掌朝他臉上狠狠扇去!

  殷邛被這力道打的差點跪倒在地,整個人懵了。

  這女人心真狠,還廢話不多說上來就打。

  薛菱卻仰天笑起來,笑到最後跟哭一樣:「老娘打死你這個人渣王八蛋!」

  殷邛心裡頭一點惱羞成怒,都被這句話沖沒了。

  他以為她會撲過來,瘋了一樣的打他,或者是流出眼淚來咬著他。

  可她的笑聲猛然一收,殷邛心裡頭也一緊。

  薛菱裹著道袍,撫了撫掌心,冷靜的坐回了榻上,翹腳道:「說罷,你能給我什麼,我要為你做什麼……」

  她要是繼續再笑,繼續再打,殷邛或許覺得她還是那個曾跟他胡鬧的薛菱,可所有的情緒又被她一瞬間壓回了那無謂的表情下,她是真的能忍住一切了。

  一個女人能忍住一切情緒了,也代表她少女時期的全部幻想也都隨之煙消雲散了。

  「你在宮內如何囂張都好,行事不必顧忌。宮內局勢很複雜,以你的能耐,回去後自然能窺得門道……」殷邛道:「我不得不要用你的身份出馬來……」

  不管殷邛是不是要將她作為用完就扔的一把刀,還是如何,她有的是帳要回宮去算!

  薛菱斜了斜眼,笑容明豔:「不過,我們還是要約法三章——」

  這約法……可約了不止三章,數數里頭亂七八糟的條目,好歹有十八章了。

  殷邛坐到床邊來,薛菱抬腳踹了他屁股一腳,惱怒道:「下去下去!」

  「別鬧!」

  「誰跟你鬧了!」薛菱拿起床上的軟枕就往殷邛背後打,殷邛也氣的不行,薛菱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他拿起另一個軟枕就打回去了。

  「薛菱,你就是個蹬鼻子上臉的!」

  「我上誰也不會上你的臉!」倆人拿著枕頭打成一團,正要掀開帳簾的仇穆從縫隙往裡看去,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了。

  那個……內心陰沉深思的陛下,縱然偶爾面上會放浪張狂的玩樂,可這會兒竟然髮髻都快被揪散了,跟薛妃娘娘打在一起……

  「瞧你現在老成什麼樣了,我也沒想怎麼著你!」殷邛打不過她,這會兒也老臉不要的,反唇相譏。

  「呵,老娘不像某些人,被後宮裡亂七八糟的女人掏空的差不多了,瞧那張臉就寫著要精盡人亡幾個大字兒,你厲害啊,種馬都不如你產量高播種遍天下啊!」薛妃一個跳劈,枕頭打在他腦門上。

  殷邛反手就去拿枕頭往她身上拍:「當年我也道歉了,就差給你跪下了,你倒是氣盛的不依不饒,非要把皇后位置都甩了,自個兒駕著馬車往人家道觀裡去,還說是我貶了你!我可有一句話說過要你走?!」

  「呸,虛偽,你就是想讓我走!」

  「我沒有!就你想太多,什麼都要爭一口氣!」

  夏季穿著單薄的衣衫,一個空窗十年如狼似虎年級的女人,一個思念許久惱羞成怒的男人,打到後來枕頭已經飛了,兩人肌膚相貼就變成摔跤了……

  也不知道是誰讓誰一把,薛菱氣喘吁吁的將殷邛按在床上了,手卡在他脖子上:「我贏了!」

  殷邛的手覆在她赤裸肩頭,順著她肌膚滑下去,這會兒哪裡管什麼輸贏。

  屋內陡然一片寂靜。

  四目相對。

  「不過,我說不許你上我,沒說不許我上你!」她低聲道。

  枕頭給踹地上去了,順著滑下去的還有某人的外袍。

  仇穆聽著屋裡打了半天,終於沒什麼動靜了,第一次見到皇帝跟后妃打做一團,他真是開了眼界,忍不住好奇,趁著夜風吹開一點帳簾往裡瞥了一眼。

  媽呀!

  這就進入正題了?!

  原來陛下喜歡這等口味奇葩的前戲!

  拿個小本本記下來。過兩年選秀女,可以專挑肌肉發達會打架的了……

  另一邊坐在帳內的殷胥已經對著帳頂連翻了幾個白眼了。

  還讓不讓人看書。

  他的帳篷為什麼要靠著薛妃那麼近,倆人打起來後開嘲諷罵對方的話,幾乎只是縮小音量傳到了他帳內來了。

  竹西和耐冬聽著自家娘娘罵皇帝種馬,已經抱成一團瑟縮在屏風後頭了,等第二天皇帝把他們這些被迫聽牆角的人都抓起來斬了,他們都不覺得吃驚。

  幸好這會兒,倆人不罵了,那邊消停了,盤腿坐在矮床上的九殿下也看不下去書了。

  他跟崔季明鬧那一場簡直幼稚之極的鬧劇,崔季明玩完了就吃香喝辣回去睡的人事不省了,殷胥卻是天生揣著事兒不放的敏感性子,這會兒亂七八糟的想法湧作一團。

  剛剛是大火炙烤,這會兒是小火慢燉。

  往事都從記憶深處跳出來嘲笑他一番,將他五臟六腑都扔到那慢燉的鍋裡熬煮。

  剛將手中史論放在一邊,卻看著嘉樹與柘城兩個人偷偷摸摸的鑽進來。

  「你們怎麼來了?」殷胥有些微驚。

  「來找你玩呀,都好久不見了。」嘉樹懷裡抱著一堆東西笑嘻嘻的往殷胥床上坐來,柘城跟在後邊,兩個人如同當初在三清殿時夜裡串門一樣。

  殷胥心下一暖,對竹西與耐冬揮了揮手,讓他們出去了。

  嘉樹帶來的是些包裹在粽葉與油紙裡的甜點,他是個貪甜的,也最為痴迷研究吃食。柘城澤帶了個折頁本的千字文來。

  殷胥面上沒有表情,但這二人早已習慣他的死人臉,自來熟的往他床上擠,卻不想穿了一天的馬靴,柘城一脫鞋,殷胥整個人都僵硬了。

  「天吶,你怎麼臭成這樣!啊,我要死了!」嘉樹憋得臉都紅透了,更是誇張,順手拿了一件衣服就去裹柘城的臭腳丫子:「你快捂好了,再多出來露面我就要臭死啦!」

  ……等等,那裹在柘城黑不溜秋臭腳上的,怎麼那麼像殷胥的披風!

  「啊!胥哥哥,我沒發現,還給你!」嘉樹這才發現,連忙拿起來就要還給殷胥。

  「不必了。」殷胥後退半步。

  「別啊,這麼好的料子呢——」

  「真的不必了,咱們……」

  「咱們吃點心吧!」柘城裹好了腳,拿起嘉樹送來的甜點,朝他們遞來。

  「……」這個濃郁味道下鬼才吃得下去啊!

  嘉樹拿了一盞燈燭,三個人擠在一張並不寬敞的矮床上,攤開了那折頁本。原來是這兩個小文盲連千字文都認不全,聽說殷胥已經能夠隨著薛妃讀書了,連忙趁著夜裡空檔來求教。

  「之前沒有好好學麼?」一床被子罩在三個少年身上,殷胥手指展開折頁平鋪在褥子上,燈燭擺在瓷枕上。腦袋抵在一處,光映在三人臉上,投下了溫暖的橙黃色。

  之前那道人來給三清殿的孩子們上課時,都會教一些識字和道法經典,按理說他們三個都是能識字的水準才對。

  「胥才是,怎麼最近都沒怎麼見你犯痴症?」柘城不說自己沒好好學,趕緊岔開話題。

  「摔下馬腦袋痛得厲害,忽然也清醒了不少。」殷胥道。薛妃前幾日請了太醫來給他看腿腳,順帶問了一句他的痴症。

  然而痴症這東西很懸,太醫說他幾乎已經正常,可能會偶爾發呆聽不進人言,應當是掉下馬摔著腦袋忽然又治好了。

  薛妃大喜,本以為撿了個痴兒,沒想到這會兒看來還算是正常。

  自那之後,殷胥對外也就這一套說辭。不過因為他是庶子,其實是否真的痴傻,什麼時候好起來了,也並沒有人關心。

  「你們聽我念,要用手指寫出筆畫來。」

  他指著千字文,一字一頓低聲唸起來:「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啊……唔啊啊……」

  「……信使可覆,器欲難量。」

  「胥哥哥,我好像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嘉樹抓住了他衣袖。

  殷胥目不斜視:「別分心。」

  「墨悲絲染,詩贊羔羊……」

  「啊啊不行了,唔……別……啊啊……」

  「……景行維賢,克唸作聖。」

  「胥哥哥,你怎麼臉這麼紅。」嘉樹又問道。

  「啊……邛,唔!輕點!啊啊——」

  「真的有啊,我感覺有什麼再叫,是誰挨打了麼?」柘城也緊張了起來,他是出了名的怕鬼。

  「是……貓在叫春。」殷胥巍然不動。

  「胥哥哥,這都已經夏末了,哪裡還有貓叫春啊!是不是在鬧鬼——」嘉樹嚇得往他胳膊下頭拱:「胥哥哥,你再仔細聽聽!要是真鬧鬼,就讓柘城哥用臭腳把它熏跑!你再聽聽——」

  殷胥面無表情起身,內心簡直要怒摔了!仔細聽個屁!

  不就是他剽悍的後娘和他們三兄弟的親阿耶在隔壁征戰床場麼?!他後娘那幸福的吶喊,幾乎都能迴蕩在這一片帳篷之上了!

  他真想掀開帳簾吼那兩個激情似火的中年男女,讓他們倆低調一點。

  而身邊嘉樹和柘城在三清殿那地方長大,年紀又小,能懂個屁,這會兒扒著他在問呢,問是不是誰被打的直叫喚。

  殷胥拿起千字文:「聽說千字文本身能有闢邪的功效,或許這裡有些不乾淨的東西,要是我們三人氣運丹田,一起齊聲朗誦這篇千字文,那莫名鬼怪必定會退散。」

  或許是他的表情太篤定了,嘉樹與柘城連忙擠過來,殷胥指著開頭,做口型數著一二三,三兄弟齊聲吼道: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柘城吼得嘶聲裂肺,嘉樹喊得突破雲霄,九殿下的帳內忽然爆發一陣高亢的朗誦聲,震得周圍火盆都在哆嗦!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柘城與嘉樹緊緊捏著千字文,殷胥被他們二人嗓門震得腦子一片空白,連忙拍了拍他倆:「停,可以了!」

  二人氣喘吁吁,外頭一片寂靜,殷胥輕輕笑了:

  「你聽,現在外頭沒有鬼怪的聲音了吧。」

  隔帳,殷邛狠狠鉗住薛菱胳膊:「你能不能別叫這麼大聲,每次就你在床上演的投入!」

  「呵,我演不還是為了你那點自尊心。再說你不是要讓天底下都知道你現在要寵回我來了麼?那我叫的大聲一點也是為了讓旁人知道!」薛菱昂著脖子還有理了。

  「你正常一點好麼?!」殷邛真要咬牙切齒了。薛菱總有本事氣的他頭冒青筋卻無計可施。

  「哦好,你動啊。我還嫌演的累呢。」

  「……」殷邛動了兩下。

  「……」

  「……你也不要一點反應都沒有好麼……」

  「呵呵。」薛妃嘲諷的冷笑了一下。

  媽蛋男人就喜歡叫的嬌羞隱忍恰到好處難以自持的。

  她想了想,忽的開口:「你說咱倆還真挺像赤裸裸的嫖客跟妓女一樣,你給我錢權,我配合你玩花樣。不過考慮到你在天底下也是數一數二的有錢,我該演好我自個兒。」

  殷邛忽地撐起身子深深看了她一眼。

  燈光實在微弱,薛菱覺得自己看不太清楚他的臉,但好像十年過去,他縱然面上恨不得復原以前的情形一樣跟她吵架,內裡卻真的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而更重要的是,她那句比喻,或許真的讓殷邛露出了一種有些絕望的表情。

  「你說的沒錯。」殷邛拿手遮了她的眼,沒再多說。

  「薛菱,你演好你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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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1號︰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隔壁猛地一陣少年嘶吼讀書聲,殷邛身子一僵——

  一時靜默。

  薛菱冷笑︰「滾,讓你丫雨露均霑四處留種,現在一嚇就繳械投降,簡直丟人。」

  殷邛捂臉。

  《快用匯源腎寶片,將腎透支的補回來》

  《他好,我也好》

  薛菱︰(冷笑)他若腎好,便是晴天霹靂。

  小劇場2號︰

  桶爺︰我們來採訪一下剛剛征戰床場,榨光某人最後一顆子彈的薛娘娘,請問您是如何做到跟當年如此撕逼的男人再滾床單的?

  薛娘娘︰(擺弄手指)小姑娘,一看你就看知音看的少,《四十男人浪子回頭,暮然回首,深愛仍是原配妻》沒看過這種文章麼?現在有多少臘雞雜誌宣揚著男人心裡,其實是可以把性和愛完全分開的。男人雖然草著別人,可心裡那份淨土還是留給原配——

  桶爺︰咳咳,我的確是看過不少知音,可是……

  薛娘娘︰(笑)殷邛也是個三十來歲保養好的,體力不錯,熟知姿勢,多年炮友關係,怎麼就不許我把性跟愛分開。嫖歸嫖,我的心可是一直有一份淨土呢。

  桶爺︰那、那您準備把這塊兒淨土留給誰啊?

  薛娘娘︰放心,啪的時候,我的淨土裡裝的是我兒和天下蒼生。

  殷胥︰求你別裝著我……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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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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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7 23:14:06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一章

  三人讀著千字文,嘉樹已經打著哈欠撐不住身子,腦袋架在殷胥肩上。

  柘城也是念的眼睛疼,實在是撐不住了,卻又有些不甘心:「我就最討厭讀書寫字兒這種事情,可兆都已經讀過好多書了,跟他一比我就跟村夫文盲一樣。」

  「不用急,慢慢來。」殷胥收起折頁本:「這一時抱佛腳也沒用,這是要紮根的基礎。」

  他又簡言問:「兆跟你相處的如何?」

  「說是如何……」柘城是個藏不住事兒的性子,撇了撇嘴卻也只說道:「還行吧。」

  萬貴妃倒是平常對他,可兆到現在都沒有跟柘城說過超過三句話,也對他視若無睹。不過柘城要求也不高,吃飽穿暖就行了,他還不想去理兆呢。

  殷胥拿了桌案上的棗豆玉露團遞給了柘城,又去倒了兩杯熱水。

  柘城咬一口那油膩的炸點,似乎憋了好久終於找著人說了。

  「萬貴妃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去皇后宮裡坐著,似乎和皇后關係很好,可兆卻沒有跟修、澤一起讀書騎馬,萬貴妃說是兆性格不好,她不許他多出來,好好修養性格……」

  「兆的確是有點臭脾氣,但也沒有頂撞過萬貴妃。但是我見他好幾次跪在萬貴妃面前挨揍,貴妃就拿木棍往他身上死命抽,一開始我還嚇了一跳,我以為萬貴妃喜歡打人,可她卻都沒有對我凶一句。」柘城心有餘悸說道。

  「反正我感覺,兆挺聽他阿娘的話,他跟我沒什麼交流,不過我看他屋裡總是夜半還亮著燈,他挺刻苦的,但也性格蠻暴躁的,我主動跟他說話,他好幾次都煩的想要來打我。」柘城這會兒也覺得說出來的跟之前『還好』二字不符。

  「嗯。」殷胥扮演者一個非常好的聽眾形象,又給他遞了一塊糕點。

  「我就沒理他嘛!」柘城忽然覺得殷胥腦子清楚以後簡直貼心,就忍不住多說幾句,忽然看著有人沒有通報就掀開帳簾走進來。

  「阿兄。」兩個人起身,走進來的正是太子澤。

  不是在正式場合,他們自然不必叫澤為皇兄,而大鄴宮廷之中,兄弟父母之間稱謂也很親近,和民間家庭也沒有太大區別,就算是前世殷胥登基後,也會因為年紀較小,所以在近臣面前自稱我或吾。

  「不用行禮,嘉樹果然在你這裡。」澤看著躺在殷胥床鋪上睡成一團的嘉樹笑了:「阿娘說嘉樹夜半也不回來有些擔心,我想來應該跑到你這裡了,他睡著了麼?讓下人抱他回去吧。」

  畢竟是嘉樹比澤小五歲多,澤像是照顧小孩兒一樣對他。

  皇后只是問了一句,他才是真的有點擔心的那個。

  殷胥點頭,看著澤身後的黃門將嘉樹從床上抱起來。嘉樹哼唧了兩聲還是沒醒,扒在那黃門肩頭繼續睡的踏實。

  柘城拿起披風遞過去:「還是蓋上吧,別夜裡風大風寒了。」

  ……等等,那個披風你不剛剛包過腳麼?!

  殷胥臉上抽搐了一下裝作沒看見。澤點了點頭,道:「柘城,你也別睡在這裡,若是萬貴妃找不見你必定也要擔心的。」

  畢竟是長兄,柘城對澤態度還是很恭敬,點頭應下,偷偷拿起沒吃完的點心跟著走出帳篷去。

  柘城倒是知道萬貴妃可不會擔心他,他倒有點羨慕嘉樹了。

  被人掛唸著,倒真像是個親生的。

  太子澤順著帳篷之間的小路往自個兒的帳內走去時,忽地看著帳外站著個老者,愣了一下:「您是……」

  「臣林詢謙,是殿下阿娘的父親。」那老者笑著行禮。

  哦,原來這就是他的阿公,也算得上大鄴的國丈了。

  太子澤也笑起來,叫身邊黃門將嘉樹送回去,便熱絡的走上前去:「見過阿公,沒想到澤不過是之前提一句,阿公這麼晚也來了。」

  林家雖然是鄉下親戚那種寒門,太子澤卻不疏遠,相較於那些高門大族,自個兒娘親本家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啊,他還有許多事情要仰仗著剛剛準備常駐長安的林家,便彎腰叉手認真的給林詢謙行了個禮。

  林詢謙連忙去攔,笑道:「太子殿下既然召臣前來,不如帳內細談。」

  澤笑著掀開帳簾:「阿公請。」

  **

  第二日,崔季明起了個早。

  這是正式圍獵的開始,她早飯就吃的滿嘴流油直打嗝,給金龍魚洗過澡之後就牽馬隨著賀拔慶元往營地外走去。

  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在營地外側做準備,幾百侍衛黑甲侍於兩側。

  大鄴貴族喜珍奇野獸,行獵是個顯擺的好時候,比如各家都養得起的鷹隼,再比如只有皇帝才養得起的馴豹,殷邛身邊近侍就替他牽了一頭較為年幼的黑豹,那黑豹懶懶的晃動著尾巴,引來了無數豔羨的目光。

  殷邛換上了騎裝在最前頭,卻沒想到離他最近的不是太子,而是同樣一身男裝打扮的薛妃。

  她身量高挑,雖生的明豔嬌媚,卻很襯那寶藍色邊紋騎裝,帶著皮質手套,挽弓坐在馬上與殷邛說話。

  長安貴族女子,基本一般多都會騎射,甚至不少還十分擅長,行獵時候不輸男兒,但說的是北方長安洛陽一帶的。

  萬貴妃與皇后是南地民女出身,走的是小家碧玉溫柔體貼路線,這種事情自然跟她們沒有關係。

  別說是後宮,就算是朝堂上,南北的差異也十分明顯能看出來。

  崔季明這個年紀自然不能去參政,但是行獵場可是為數不多能讓她見到這麼多人的場面,明顯就感覺到了大鄴官員氣質的差別。

  大鄴本就是南北朝後的朝代,不過百年,各地還沒有被過多的同化。

  鄴高祖雖然南朝出身,卻性格開放自由,頗有北地胡人性格。

  他讓太子娶了鮮卑宇文氏,但可惜太子雖迎娶了鮮卑世家女,但卻沒活到登基那天,顯宗便是高祖的嫡孫。

  後來高祖迎南朝氏族北遷,也在朝堂上重用鮮卑氏族。

  鮮卑族在孝文帝死後想要重新改回鮮卑姓氏,鄴高祖也表示了支持。

  於是北方的貴族繼續保持自己的風格,南方的氏族入朝為官後則想要通過強大的宗族關係來把持朝政,兩方互不相讓,各有各自的活法,在行獵場上就能看出來不同。

  北方貴族胡漢混合,善騎射,著胡服,多出武將與長安近臣,意氣風發,尚武尚食,痴迷西域進貢,基本那幫喜歡跳舞奏樂的貴族大多數屬於偏北地的貴族。

  北方貴族按地域分便是山東豪族與關隴集團,按姓氏分,有虜姓與郡姓。虜姓主要是賀拔、尉遲、紇奚等等鮮卑貴族為主,郡姓則以關中、山東二地的貴族為主,包括崔姓在內的五姓與韋、裴、柳、薛、楊這一類的關中高門大族。

  當然這些高門世家中,先晉之時大部分也將主心骨南遷,比如清河崔家的餘杭分支、二堂嫂出身的太原王氏祖上也有大部分同胞遷往南地。大鄴的北方貴族一般指的是這些姓氏中留下來曾輔佐前朝拓跋氏的那幾支。

  其中崔夜用所代表的長安這一支崔家,乃是北魏崔挺後代,就是北地漢人的代表之一。

  不過就算這種從南北時期就待在北地的崔家,也有一種文人的矜持和傲然,和鮮卑貴族不太合,你就能想像出那些一直紮根在南方的氏族大概是什麼樣子了。

  行獵場上,他們也有參與,身著窄袖騎裝卻仍然能從髮式、鬍鬚和氣質上辨認出來,家族成員較多,相較於北地貴族的意氣風發,他們稍顯得沉默與固守,優雅與矜慢,不過畢竟大鄴社會風氣就比較隨意,他們也沾染了不少。

  相較於前朝北魏還帶有部落痕跡的並不完全成熟的政治體系,大鄴立國之初,更多的參考了南地的制度與規章,也就使得南地官員對於官場更加如魚得水。尚詩痴棋,多出進士學者,他們對於長安這樣的北方城市也影響巨大。

  南地氏族以永嘉之亂南渡的僑姓何、謝、蕭、黃以及五姓為主,與東南本來就有的幾大姓氏姻親,形成了南方的家族團體。

  不過,南地貴族的矜默不代表他們是弱勢的一方,他們佔據了大鄴各地的實權官職,也代表了大鄴知識文化、文人氣派的最高水準,默不作聲的耳濡目染的用高逼格文化水平統化著大鄴。

  不說已經人丁凋零的賀拔氏這一類鮮卑貴族還想著學南人,就連崔氏這類關中、山東五姓,都開始想和南地氏族通婚,與南遷的同姓氏族聯繫歸宗。

  嘛,不過人大概都是這樣,甜鹹粽子還互相看不慣呢,對於出身,總會忍不住在心裡分個三六九等,誰都看不慣誰。南地氏族看不慣當年留在北方的各大郡姓,北方郡姓看不起更北邊來的土著鮮卑,鮮卑人看不慣更更更往外來的雜胡人種,雜胡人種就看不起……呃……

  他們大概窩裡也鬥吧。

  所以說看著大鄴國風像是偏北地,然而實際南北兩方的氏族博弈,真的誰輸誰贏還說不準。

  但在行獵場上,北地氏族可算是贏定了。

  賀拔慶元畢竟是老將,這種行獵對他來說跟玩遊戲一樣,幾個獨孤、尉遲家的也都興趣寡淡,跟孩子們入了山林尋找著有挑戰性一點的獵物,什麼野鹿兔子啊,就留給別人耍吧。

  崔季明在馬背上只打哈欠,想著大鄴一天吃兩頓,生怕餓著,吃的直打嗝,結果到馬背上顛簸起來直想吐。

  隨著賀拔慶元併入山林深處,金龍魚隨小路往半山腰而去,俯視下頭可以看到皇家浩浩蕩蕩的馬隊,也能依稀找到這個年紀仍然能騎在馬背上持弓的崔夜用,和如同秋遊一樣悠閒慢悠的南邦。

  嘛,行獵真無聊。崔季明以前待在朔方,那時候營地外真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夜裡騎馬跟著一幫軍營漢子出去圍狼套馬,到了冬天還去捉黃皮子。

  黃皮子就是黃鼠狼,草原上的都長得賊瘦,行動也快,到軍營裡屁股上綁著火繩,點著了一幫人圍著黃皮子跺腳,看它嚇得上躥下跳,眾人笑的前仰後合。

  那時候真是打獵,這圍著一幫侍衛算是什麼行獵啊,而且長安由於人口太多了,附近很多山林都給砍沒了,如同她現代的城市化一樣,長安附近的環境惡化的也挺厲害的,最近這兩年根本見不到大型動物了。

  崔季明俯身打著草叢,期盼著蹦出一兩隻肥兔子也行,她一刀插了晚上加個餐。

  忽地崔季明聽到耳邊一陣震動吼聲,金龍魚那小慫樣都跟這抖了一抖,她轉過頭去。

  臥槽——

  還他娘的不是皇家行獵必備之大黑熊麼?!

  還是一群!在山坡上部遠處突出的一塊大石上立著,有三四隻成年黑熊,以及七到八隻大小不一的幼熊,瞪視著他們一行人,開始緩緩靠近過來。

  那應該是正兒八經的野熊,皮毛上有不少咬痕抓痕,大概是金龍魚的毛色在陽光下太耀眼,一幫紅了眼的黑熊,竟然先注意到金龍魚,從大石上攀下真的是衝她而來。

  熊這種東西,近距離看起來比想像中高大太多。

  賀拔慶元和家臣家將、言玉走的是小道,身邊就幾個人,賀拔慶元豪爽大笑一聲,便要去拿弓生撕野熊,可這才幾個人,熊的數量都比他們多。

  崔季明雖然不過是嚇了一跳,可金龍魚已經嚇得屁滾尿了。

  它才沒多大,雖跑過遠路卻沒怎麼見過野獸,金龍魚撩起蹄子就往後撤,那幾頭成年巨熊首當其衝氣勢驚人,賀拔慶元年紀已經不輕,卻還當自己是當年的意氣少年,賀拔府親衛人數太少,崔季明看著賀拔慶元野心勃勃往前衝,有些心驚喊道:「阿公,莫要與這幾隻巨熊正面相對!」

  阿公你已經五十啦不要鬧好麼?!

  五十在大鄴已經算得上老叟了,你還敢就帶幾個人跟一群熊拼?!

  眼看著那些熊是朝著崔季明膝下閃閃發亮的金龍魚來了,賀拔慶元也有些心驚,金龍魚卻幾乎是腿都哆嗦的轉頭就跨草叢往山下竄,它上輩子就是一條細狗,竟然在山坡上蹦跶著噴著口水就往下竄,叫的像被咬到屁股的野驢。

  崔季明雖然害怕,但看到自己的愛馬慫的跟狗一樣,竄著蹦跶著就往下頭人多的地方竄,也是有些覺得丟人,身後黑熊的叫聲傳來,好像幾隻巨熊都朝她追來!

  下頭正是一群慢悠晃蕩的人馬,她恰好衝向皇家隊伍的隊尾與後頭鄭、王二家之間,金龍魚剛穿過一片灌木草叢,竄到人群之中引起一片驚呼,回頭就看到了幾隻巨熊的爪子幾乎要撲到金龍魚的肥臀!

  人群看到衝來的黑熊頓時一片混亂,那幾隻黑熊撞入一群馬匹之中,眾人連忙拔刀架弓,前頭走過去的皇帝皇子眾人也都轉過頭來看發生了什麼,那幾隻成年黑熊搖頭晃腦就往人群撲去!

  不過崔季明幸好撞來的的位置還不錯,皇家隊尾是羽林宿衛,鄭王二氏家族並馬而行,打前陣的也是自家私兵,崔季明就衝進了兵窩子裡。

  鄭王二氏的男人連忙策馬後退,保護各家少年郎,羽林衛被沖散以後立刻集結,幾隻黑熊瘋起來不像樣,崔季明看著賀拔慶元滿臉擔憂的帶著言玉也策馬從半山腰衝下來,連忙抬手呼喚。

  賀拔慶元看見她鬆了一口氣,拔出刀來。

  崔季明是不太喜歡動刀,這會兒一條窄道上已經混亂不堪,隨意放箭還可能傷到貴人,她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羽林衛中,正是當初接崔式進長安的二堂叔崔歲山,他乃是羽林中郎將,崔季明心下一轉,將拔佩刀的手收回,往後退去。

  「崔家三郎,崔三!快來快來,那裡危險!」她忽然停著有幾個人叫她,轉過臉去,鄭王兩家一幫子不認識的人,正在朝她招呼。

  崔季明眼看著都不認識,卻還是避開混亂,朝那邊而去。

  「天吶,三郎你可知道有多危險,幸好你的馬機靈,剛剛從上邊躥下來,慢幾步就被那熊給撲了!」幾個也不過二十歲上下的男子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可先別過去,咱們看他們殺了熊再說。」

  崔季明笑著拱了拱手,幾個人看她面露迷茫,笑了起來:「三郎看來是剛來長安不認識我們,我幾個是鄭家的,他是王家的。」

  一個跟她年紀相仿,卻白胖圓潤的少年也笑道:「你們崔家和鄭、王兩家是世代姻親啊!你的二堂叔就娶了我的堂姑呀!你的大堂叔也娶得是王家長房嫡三女呀!」

  ……我阿耶的二堂哥的媳婦是你阿耶的堂姐妹……

  這也能是親戚啊!

  崔季明倒是聽說崔家不論是清河房、還是長安這一支,基本上都與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兩家互相通婚,不與外姓姻親,三家的關係在五姓之中很親近,她趕忙點頭謝過。

  或許是大鄴百姓也實在是本來就活絡熱情,她身上沾了不少草葉,那些長輩小輩還給她拍去草葉,伸過手來摸金龍魚的鬃辮,那個剛剛說話的胖乎乎鄭家少年,也貼過來與她並行著往後退去,笑道:「你可真膽大,這馬也是靈活,從那坡上跑下來,要是庸馬,早就摔斷了腿。」

  崔季明笑笑不說話。

  金龍魚它是為了自個兒逃命,才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下竄。

  眼前有一隻巨熊似乎往皇家隊伍那邊竄去,崔季明依稀看見了殷邛的那匹黑豹被從一隻巨熊身上竄下來,鄭王二家似乎並不關注黑熊的動向,他們也不擔心,退到足夠遠的地方便開始聊天。

  所謂行獵,這種猛獸下來,又到帝王面前羽林都出動了,就沒有他們什麼事兒。崔季明擔憂賀拔慶元,便一直望過去,鄭家那少年拽了她一下笑道:「就勳國公那本事,怎麼還需要你擔心!說回來,我之前去崔府玩,怎麼沒有見過你,你不隨著元望他們一起讀書麼?」

  崔季明看著賀拔慶元就跟浴血一樣騎在馬上,右手拎了一隻幼熊,其他幾個鮮卑貴族也提刀上前,賀拔慶元朗聲一笑將幼熊扔在路邊,她也放了心,回頭道:「對,我居在勳國公府上,過幾日會去崔府和幾個堂兄弟一起讀書。」

  「啊,怪不得。下回我去玩,希望你也能在啊。我在鄭家行十一,你叫我鄭翼便是!」那白胖圓潤的鄭翼笑道。

  他也不過十二三歲,是跟崔季明一代的少年。

  還是親戚,可不比昨日那怎麼逗都不怕他告狀的九妹。

  崔季明那身皮又穿上了,笑道:「原來是鄭十一郎,不過我與長房幾個堂兄弟不熟悉,讀書也不好,你不要嫌我無才無學便是。」

  鄭翼眼睛都亮了:「怎麼會,季明箭法精妙,又是少年英雄!」

  他終於跟昨天晚上被一群人圍著的辣麼帥的崔季明說上話攀上點友情了!

  眼見著幾隻成年大熊已然伏在地上,幼熊尖叫著逃竄又被亂箭射殺,皇家行隊才回頭,崔季明也策馬上前,賀拔慶元站在馬下,緊皺著眉頭查看那死透了的大熊的腳掌,殷邛與薛妃也策馬回來,當初接他們進長安的二堂叔歲山半跪到御前。

  「怎的?我們驚擾到一群黑熊?這裡倒是幾年都沒出現這麼大的野獸了。」殷邛倒是有點惋惜自個兒沒有上前,那黑豹滿頭是血的走回他馬邊,甩了甩腦袋。

  「陛下,這幾隻黑熊似有發狂徵兆,臣認為這不一定是真的巧合。」歲山道。

  崔季明雖然知道歲山的官職是羽林中郎將,卻不明白具體的地位,看起來在羽林衛中還頗有地位,是個能在御前說幾句話的位置啊。

  賀拔慶元斬下一隻熊掌,走到殷邛面前:「這黑熊確是野獸,但也有可能被人動過手腳。幾乎每隻黑熊腳掌上,都釘有長針,穿透腳掌。」

  那巨大熊掌扔到了御前,黑豹撲過去就啃,殷邛低頭看見了那熊掌上人為釘下的密密麻麻鐵針鐵釘,垂了一下眼。這類北地黑熊本就容易因痛受驚,不知被何人打下如此多鐵針,必定疼得入骨,越走越痛,發瘋不止。

  其他幾家人看了面色微變,殷邛揮了揮手:「先別動這些熊屍,叫刁宿白來!」

  各人聽了刁宿白的名字,面上表情都有些微妙,沒過多久,就看著一個矮痩男子騎著一匹比他還瘦的馬快步而來,下馬半跪在殷邛面前。

  「臣刁宿白見過聖人。」

  殷邛也沒別的神色,就對著熊屍抬了抬下巴:「你看那熊掌便是,可有什麼發現,有了就直接說出來。別等人收了這熊屍,朕就找不著什麼端倪了。」

  刁宿白個子不高,臉頰瘦凹下巴上有短鬚,三十歲有餘,一身窄袖麻質青袍,看起來實在是有些窮酸。

  他撿了那熊掌,用衣袖擦了擦血,仔細的查看鐵釘後,又碾又聞。

  再度走過去,要羽林衛幫忙翻看熊身,他長得一副清流才學模樣,卻十分不顧及形象,撅著屁股在哪兒看熊身上的抓痕,甚至伸出手去掰開熊口,手指在熊口中摳了一圈放到自己鼻尖前聞。

  崔季明真給噁心著了,她偏過頭去問直翻白眼的鄭翼:「這……刁宿白,是個判案的?」

  鄭翼複雜的看著趴在熊身上行為奇怪的刁宿白一眼:「你就當他是聖人第三隻眼便是。」

  崔季明:「你這話的意思,能理解的方向太多了。」

  鄭翼又給補充了幾個字:「鷹犬。告狀精。」

  言簡意賅。

  刁宿白搗鼓了半天,周圍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到後來他趴在熊身上去扒那皮毛,卻被熊爪絆了一跤,一屁股坐進血裡,這會兒連殷邛都忍不住笑了:「大理寺卿,可有看出什麼?」

  他渾不在意的站起來,深深給殷邛行了個禮。

  「這熊,是人為馴養過的。」

  「什麼?長安附近,飼養猛獸可是不合律法,再加上這般龐大的黑熊,有誰能養的了?」立刻有人皺眉道。

  殷邛剛要開口問,就聽到後頭羽林來報,今日行獵其他路線的各個氏族有不少遇上了黑熊,就連皇子們先行的一路也有兩隻巨熊襲擊。

  長安附近,搞這麼多黑熊,真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陰謀麼?

  殷邛問道:「可有人受傷?兒郎們都如何?」

  「殿下們無事,有幾個奴僕受了重傷。其他各家情況還未報來,正在集合清點人數。」羽林回答道,殷邛轉過來看向刁宿白,問道:「為何你說是人為馴養過的?」

  「先不說那鐵針刺入不過兩三日還未生鏽,這幾隻熊並不屬於一個族群,這是三隻成年母熊,一般來說很少會有三隻母熊湊在一起。身上的傷痕來自於相互之間的抓痕,指甲裡還有血痕,爪距也可以相對應。深可見骨,明顯是打上鐵針後又餵食了藥物,這些熊狂躁並互相撕咬。」

  他語速很快,說話又很含糊,崔季明好幾句都沒聽清。

  「聽聞靺鞨有馴養熊類,花蜜中加入迷藥,這幾隻熊的身上的確滴有花蜜,嘴裡也是剛吃過不久的。這花蜜味道清奇卻是黑熊的最愛,正是秋季蜜種的蕎麥蜜。長安附近不產蕎麥蜜,今年南方七月暴雨,蕎麥花的花期提早結束應該幾乎不產蜜,那麼只有靺鞨北部才會在上個月有蕎麥花期——再加上幼熊後背上有極為細小的木刺扎入皮內,明顯就是被用木籠運到附近的,請聖人派人排查這附近的山麓另一側是否有車轍痕。」

  「你的意思,可能是靺鞨人馴養的黑熊?」殷邛大概聽明白。

  「對。」

  「最近的確是有靺鞨使臣進長安。」薛妃看著地上黑熊道:「本不是說談不攏就明年對靺鞨出兵麼。」

  「熊屍收起,徹查此事,今日行獵停止,叫皇兒們回來。」殷邛大手一揮道:「刁宿白,這熊屍給你了,能查出的細節越多越好。查不出就當你今日的獵物賞你了。」

  「而且這熊掌已經廢了,沒法入藥煮湯了,皮毛也壞了,又被人餵了狂藥,陛下還是叫人燒了吧。」刁宿白連這份人情賞賜也不要,擰了一把滿是血的衣擺,就去騎他那匹瘦的腿一敲就斷的老馬。

  「……」殷邛覺得好像是刁宿白在說他摳門。

  崔季明倒是感興趣起來,看來這刁宿白很有名,而且說話耿直的連皇帝都敢頂啊。不過在以姓氏門閥為團體、以圓滑熱情為風尚的長安,這種人的確是能讓大家覺得有些微妙啊。

  她策馬往賀拔慶元那邊去了,他還有點惋惜的拎著一隻幼熊的爪子:「本來還想殺了給你補一補,刁宿白一說,還真沒法吃。這個小的皮毛還挺好,要不給你塊墊腳褥子?」

  崔季明還記得賀拔慶元叫人做的各種狐狸圍巾,白熊披風,塞都塞不下,趕緊攔住了。

  賀拔慶元鬍子上都有血滴,他倒是很無所謂這些,道:「走吧,咱們回去收拾東西吧。這次行獵估計沒有明後天的事兒了,還不知道那些人看著你被追下來,會不會想著昨天你被襲擊跟今天的黑熊一事有關呢。」

  崔季明搖頭笑道:「回去挺好的,雖然瞎折騰一趟。不過我覺得,此事應當不簡單,真的要襲擊,何必要在每個人都佩戴著武器的白日,若是昨夜突襲帳篷,不知道會死多少人呢。」

  賀拔慶元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幼熊扔了,跨身上馬甩了甩血珠子,對崔季明笑了一下:「這事兒裡頭的彎彎繞繞比你想的還多呢,先走吧。」

  鄭、王二家的隊伍也往山下退去,勳國公府的一撥人也跟著一起,往下路上,俯視過去才發現山林各處有不少地方染血,光黑熊的屍體就堆成了小山,皇子的一隊死傷了三四個近侍,另有幾家人黑熊驚馬傷到了幾人,都不算很嚴重。

  這說是陰謀,也太輕描淡寫就過去了吧。

  彷彿對方要的就是這劍刃偏兩分,恰到好處的變化。

  到了午後殷邛就有撤營的意向,各家因為都帶著少年來,也有些不放心,崔府就是率先離開的,賀拔慶元倒是叫人收拾東西也跟著行車離開這裡。

  崔季明倒是覺得好不容易的野外行程就這麼被耽擱了實在太可惜。

  然而等到開始收拾東西,她看著遠遠的,有幾個滿身是血的人也給扶上了馬車,她忍不住偏頭問言玉:「那傷著的是誰?」

  「幾個皇子身邊的侍從而已。你是運氣好,跑到人多的地方,可聽說太子澤受驚,修與胥被摔下馬,那個行九的胥,差點就被熊撲到了。他的侍從,也是一死一傷。」言玉收疊著她的外衣說道。

  崔季明忍不住轉臉,往那馬車方向看去。

  「他的兩個侍從,都廢了……?」

  **

  最近崔府下人裡頭有了些不太好的傳言。

  主要是跟元望有些關係。自二房入府沒幾天,元望就開始有些魔怔了,本來就是個棋痴性子,前幾日就開始唸唸叨叨捏著白子滿頭大汗,躺在床上眼睛都直了。

  崔夜用看他不太好,心疼這個嫡長孫,便帶他出去行獵盼著他能好些。

  這次行獵出事兒又提前回來,元望看起來是好了一點,可王氏卻知道,他經常夜裡頭不睡爬起來下棋,熬出來了眼下一片青黑,不過十二三歲少年,跟受了什麼打擊一樣。

  王氏怎麼想也知道跟妙儀有關,兩個半大孩子的一局棋還好像是能瞞住人一樣,她倒是不太信那妙儀會真贏得了元望,卻恐怕是元望動的那一杯茶,他或心懷愧疚才魔怔至此。

  卻不想府裡不知從哪兒傳出來了謠言,說是元望之前對弈都是些三流棋手,贏了便覺得自個兒厲害,而妙儀不過才剛會捏些棋子兒,就殺得元望片甲不留。

  這倒真是觸了王氏的底線。她自個兒倒無所謂,大郎元望卻是她心裡頭一直的驕傲,培養了多少年的神童,她是怎麼都不信那個吸著鼻涕鞋子亂甩的妙儀會贏了元望。

  這傳言,在她嚴懲了家裡幾個碎嘴婆子後,蕩然無存,可她心裡頭還惦記著呢。

  八月初秋社日齊聚,到時候王氏倒真要看看妙儀有沒有那個本事。

  社日對於普通平民或地方郡望來說,是僅次於過年的大日子,所謂的祭天地祈收成,一般都是一群人跑到自家莊田、或者是乾脆出城到長安附近天地村莊去狂歡的日子。

  基本上就是抬社轎彩車,舞獅龍,踩高蹺,同食共舞,熱鬧非凡。

  跟崔季明印象中的廟會有那麼一點相似,大部分的鄴人都愛往鄉村裡跑,感受一下那個氛圍,不過崔家一般都是宴請各個莊子上的僕廝奴,給庶支兒孫一些賞賜,然後自家聚個餐。

  崔季明過了中秋才會隨賀拔慶元往波斯去,不但臨走之前幾天都要來崔府上課,更是要先來參加社日齊聚。

  她晌午就來了,社日朝堂上也是要齊聚,帝王對下賞賜,設大酺天下同樂,崔式又在鴻臚寺,回來的應該會更晚。崔季明這個年紀,縱然本來是女兒身,面上卻不能再入兩個妹妹內屋了。

  崔季明進側邊休憩的主屋時,東邊明亮通透的屋內,層層疊疊帷幔收起,崔舒窈跪坐在靠近窗戶的軟墊上,面前擺了個金銀平脫銅鏡,她端坐的像個大姑娘一樣,頭髮梳的光亮,喜玉坐在她後頭給她試新作的簪子。

  妙儀澤坐在主榻邊的腳踏上,委屈的撅著嘴在那裡背九九乘法表,她算起棋路來是一等一的腦子靈光,背乘法則如同背詩詞一樣痛苦。

  看著崔季明走進來,她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還沒開口要崔季明抱,舒窈就對她瞪眼道:「你背過了麼就開口說別的!」

  「九九八十一……嗚嗚,九八七十二……」妙儀被凶了之後更委屈了,抽嗒嗒的在那裡背。

  崔季明今日打扮得簡單,髮冠上紅帶綁緊,僅按了個金鈕子。

  她癱坐在高榻上,掰開柑橘便吃,看著舒窈一段脖頸露在衣領外頭,皮膚白膩,倒覺得自個兒跟個婚後的大老爺們看美人梳妝一樣享受。

  舒窈斜了她一眼,目光劃過鏡面,考慮了一下才開口:「恐怕,阿耶會續娶。」

  短短一句話,崔季明差點嗆死,妙儀哭聲一噎打了個響嗝。

  「什麼?!你到底從哪兒聽來的!」

  「我自然有我知道事兒的方式,要真跟你們兩個一樣心寬,我在這二房院子裡坐著,豈不是要成個瞎子。」舒窈斜眼,挑了個蝴蝶樣式的髮簪,對鏡細照:「崔夜用那個老東西張羅的,真是個閒不下來的。畢竟在他眼裡,本來阿耶娶了娘就是幾乎不可饒的,如今阿耶才三十出頭,他已經在張羅一位鄭家或王家的老姑娘嫁過來了。」

  「阿耶應該不會同意吧。」崔季明皺了皺眉頭。

  「他敢同意?!」舒窈將手裡梳子往小杌子上一拍,橫眉豎眼,嚇得喜玉把簪子都插歪了。

  「不過我覺得,他還挺年輕的,娘都去世四五年了。」崔季明斟酌道:「再說他一直連個屋裡頭丫鬟都沒有的那種人,我倒是覺得應該續娶,否則等到他老了,你們倆個又嫁人了,我又……到時候也沒個親近的人照顧他。」

  崔季明說得都在理,舒窈心裡頭也明白,可她就是沒法想像來個陌生的女人進家門。

  「咱們怎麼說都沒用。」她撅嘴道:「他要是願意,咱倆能攔得住麼?他要是真不願意,你拚命給他牽紅線都不成呢。」

  舒窈嘴上跟季明服軟,實際心裡想著到時候她可絕不會同意,至於照顧阿耶,有她在呢。

  她可不打算隨便嫁人。

  世家裡留在門內不嫁的姑娘多得是,在家門裡頭,地位可是比媳婦還高,甚至家門內要是有未嫁的同姓姑娘,必定會先把內院的權利交給她。

  雖然大鄴十三四歲早嫁的姑娘多,但是不嫁人的、轉頭另嫁的也多的是,這年頭人們注重女子背景,大部分娘家有勢力的,婚後都會和丈夫先入住娘家一年半年,表示親近。就算是嫁了人很多年,想要回娘家住一段時間,也是隨隨便便的事。

  她有五姓嫡女的出身,最強大的娘家,二十八她都嫁得出去!

  這會兒前院來人通報,說是幾個堂嫂子都已經在了,崔家的男人們也從宮裡下班了,快要進家了,讓她們也往前去呢。

  舒窈最後只挑了個顏色素淨的玉簪,起來給妙儀擦掉眼淚,小臉略施薄粉。她伸手將妙儀手上的紗布拆掉,露出抹了藥後看起來極為明顯的手背燙痕來。

  崔季明打眼一看嚇了一跳:「怎麼厲害成這樣!這是要留疤啊!」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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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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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7 23:14:19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二章

  「沒事兒,我叫人拿藥水畫的,實際都快好了。」舒窈抿嘴笑著,牽起妙儀的手:「走,咱們往前頭去。」崔季明猜測或許是舒窈天生的敏銳讓她感覺到了什麼,才要特意這樣做。

  三個姑娘往主屋裡頭走,二房空曠的很,各處地方的上好房間都空著,下人倒是勤勉,各處一點灰塵落葉也沒有,崔季明瞧了一眼心裡跟明鏡一樣。

  崔式從建康來的時候,就帶了七八個大丫鬟,這些粗使下人都是長房那邊給送來的。這院裡沒有女主子,按理說是要一塌糊塗了,如今看著沒有長房那邊華麗,卻整潔乾淨,想來是舒窈管人的功勞。

  崔家人聚在前院主屋,比上次見到王氏的房間大了一倍不止,相較後院的溫軟香暖,嬌聲燕語,這邊更通透也更大氣。此處的四周推門都是可以收在一起,露出外頭綠意流水。大鄴不論是普通的高門大戶還是皇宮內,大部分都是講究四面可以開門的通透寬闊,室內較少出現屏風,大多是用各種材質顏色的帷幕隔開,風一吹拂過去別有一絲美感。

  兩個美婦人坐在側邊帷幕後頭的高腳寬榻上,也在下棋。

  下位遠處坐了幾個年長女子,手持古琴與小鼓,低聲和歌,似乎是兩位貴婦人的人肉唱片機。這會兒嫡姓的孩子都來了,一共五六個男孩兒女孩兒,坐在旁邊一塊大地毯上,年紀小的在拋球,年長的在讀書。

  崔季明率先走去給高榻上兩位婦人行禮,一個是她見過的大堂嫂王氏,另一位應該就是鄭翼那天提起的鄭氏。

  相較於王氏王月娉的溫柔氣質,鄭氏鄭霏霏顯得不像個嫁人那麼多年的婦人。

  「快來讓我瞧瞧!這便是季明?我可聽歲山說了,行獵場上季明拔得頭籌,騎射俱佳,旁人家少年郎都看花了眼!」還臥在榻上的鄭霏霏笑起來,她也三十出頭,卻不太像個宅內婦人。細腰窄肩,下巴微尖,顧盼生輝,唇色嬌豔欲滴,被那玫瑰紫金邊肩掛與鵝黃裙子襯得明豔可人。

  崔季明笑道:「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本事。倒是二堂叔殺死惡熊,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這話說到了鄭霏霏的耳中,她倒是心情大好。

  這會兒屋子裡頭可是站滿了下人,不知跟上次一事有沒有關係,王氏叫了妙儀過來,抱在膝上問她手傷一事,妙儀沒說什麼,傷口露出來,鄭氏瞥了一眼皺了皺眉頭:「怎麼這麼嚴重——」

  王月娉也一驚:「是嬸嬸派去的庸醫治不了麼?!早幾日怎麼沒跟嬸嬸說!」

  舒窈還沒開口,鄭霏霏先說了話:「這是要留疤呀!嫂子只派了郎中過去,那郎中指不定以為沒人管就敷衍呢!要是早幾日去勤看看,應該也不至於這樣!」

  鄭霏霏伸過手仔細翻看,舒窈倒是渾不在意,彷彿那傷口根本不是造假的一樣。

  這件事兒,鄭氏咬的比舒窈還快,崔季明心裡笑了,看來這兩位堂嫂關係相當一般啊。

  王月娉在此事上連連丟了臉面,面色冷了下來,舒窈抿嘴一笑:「應當不打緊的,只是郎中說悶著才會讓傷口惡化,妙儀便放開了紗布,這樣晾一晾或許會好的更快吧。」

  「前幾日去看過,郎中也說快好了啊。」王氏垂頭道:「倒是我太疏忽了,兩個姑娘在那院子裡,縱然是派了兩個知事兒的大丫鬟也去給陪著,可畢竟下人是下人,哪裡有真的半分關心。二房屋裡頭,連個女主子也沒有,倒真是……」

  王月娉倒是話轉了一圈,認了個錯往崔式續娶一事上扯來!

  轉眼一想就是可以想明白的事兒,按著崔家的老規矩,要真是崔式續娶,無外乎鄭家、王家。南邦的婚事多少年想辦都不成,雖然中書舍人是個很有實權的官職,可南邦經常夜宿平康坊妓館,也不少風流韻事,外頭關於他浪蕩的不堪傳言早就飛了天,鄭王二家姑娘也不想嫁他。

  可崔式不一樣,正四品上鴻臚寺少卿,或許對崔家來說不高不低。可崔翕是當年頂天立地的人物,膝下有個受人矚目的嫡子崔季明。崔式年輕時候的容貌在長安絕對排得上前三,喪妻後又以痴情聞名,別說那些大齡未婚女子,就連剛成年的小姑娘也想嫁啊!

  而如今崔家一位鄭氏女、一位王氏女,若是崔式再娶了個王氏的,這麼大個長安崔家,內院就基本都是王家女人說話的份上了,反之亦然。

  原來對於崔式續娶一事,最關心的是兩個堂嫂啊。

  「我倒是有個妹妹,詩書極佳,過兩日她來府裡玩,倒是可以跟舒窈說說話。」王氏笑道。這是要先從孩子下手了啊。

  舒窈心下冷笑。

  鄭氏也笑起來了:「舒窈也是個在建康的姑娘,聽聞師從蘭陵蕭家出的那位名師,還有什麼不通透的詩書。王家宅院內養出來的姑娘,年紀縱然大了舒窈一倍不止,恐怕也沒有這小丫頭的眼界呢。」

  這倒是諷刺王家在長安這一支比不得太原本家了。

  王氏笑了:「倒是聽說弟媳小時候就跟二房關係不錯,這會兒倒是想再扯位姐妹進來啊。」

  她這句話一說,鄭霏霏臉色一僵,忽地坦然笑道:「倒是都十來年過去了,嫂子這事兒記得清楚。跟歲山這才是知道什麼叫嫁對了郎,其實崔家那麼個門第,縱然再出個宰相也不顯眼,還是自個兒日子過得舒坦,心裡知足。」

  鄭霏霏笑起來,舒窈心裡頭卻通透得不得了。

  說鄭霏霏跟二房的關係好,不就是說崔式麼——

  之前崔季明看族譜時,舒窈這個二丫頭倒是給她講了不少八卦,其中一條便是——這二堂嬸,可是跟混賬爹定過娃娃親的人兒啊!

  崔翕年輕時風頭正盛,鄭家尋思著早定下一樁親事,省的日後那麼多高門來攀,便選了這位鄭霏霏。鄭霏霏比崔式小了兩歲,打小形容舉止俱佳的,於是崔翕便跟鄭家的長輩打了個口頭的約定,說是以後崔式到了適婚年紀,便娶了鄭霏霏正好。

  小時候看著金童玉女的兩個娃娃,長大後卻天壤之別了。

  鄭霏霏到了十二三歲已經形容裊娜,是個頂尖的美人兒了,她詩書也好的,自小是個心高氣傲的,若不是因為這定下來的婚事,她早有親王求娶了。

  而崔式十四五歲的年紀,可是狗都嫌。

  當年的長安,一幫混蛋孩子裡頭,後來還被封了個什麼長安三惡少。

  賀拔慶元的當時還在世的長子是最暴力的,女扮男裝的薛家薛菱是最無賴的,容姿卓越的崔式就是其中風騷的一個。

  崔式毛都沒長齊就愛搶親玩,專業勾搭小美人,泡妹聊騷專業戶,在坊間豔名比得上如今的風情浪子崔南邦。

  當然誰也沒想到十四五歲時候浪出花的少年崔式,成婚後越活越倒退,老實的像個家庭煮夫。

  不過當年的鄭霏霏就不願意了,想她這麼一個美人兒,鄭家最有才氣的一個嫡女,鬼才要嫁個小混蛋。

  她悔了,偏生鄭氏宗主還寵她寵的不行,可都說要與崔家聯姻,總要嫁一個崔姓的男子的啊。這時候適齡的二堂叔歲山自然就是不二人選,更何況二表兄眉目看著雖稍顯愚拙,可鄭氏並不在乎樣貌。

  否則她也不會拒絕容貌在長安少年郎中排的上頂前的崔式。

  愚拙些倒也好,她自詡聰明也能掌控得住,省的進了家門反被丈夫頤指氣使。崔歲山剛入官場,十五歲謀得第一個蔭職也算不錯,更何況崔歲山是崔家宗主的嫡子,與崔家的主心骨親戚關係更緊密。鄭氏想了想,就怕事情再拖,她真要嫁給崔式那個荒唐子,便應允了。

  大鄴男女大防雖有,但少男少女們也是經常在詩宴舞會上一起說笑。

  她年幼時總與崔式在一道玩兒,關係算得上密切,十二三歲時還一同坐在炕上喝茶說俏皮話,甚至做出整理冠髮隔著帕子捏手這等親密事兒,若是嫁進了家門,與崔式見面恐怕真是要有幾分尷尬了。

  可鄭霏霏也沒必要擔憂什麼,婚期雖然是定下了,但大鄴辦一場婚禮,從開始定婚期到真的嫁過去,花了將近兩年,她16歲才進崔家門。

  那時候崔式也沒太在意,十三四歲時候大家都是半大孩子,也沒說什麼真的歡喜惦記太深,再加上他跟賀拔明珠好上了。

  等到鄭霏霏這邊進了家門,見到崔式還沒來得及尷尬。中宗駕崩、殷邛登基,登基不過一年,崔式就帶著賀拔明珠和剛出生沒多久的崔季明,整個二房逃離了長安。

  鄭霏霏看著二房一家子都往南方跑了,忽然有一種想為自己的機智點讚的感覺!

  崔翕是惹了不該惹的事兒往外跑了吧!

  她可不想離開長安本家,她也自詡沒有賀拔明珠那種沒出月子就顛沛流離的堅韌,愈發珍惜自個兒現在的日子。

  崔歲山本來的那點自卑,在鄭霏霏的熱情溫柔攻勢下蕩然無存,二人倒是先後有二女一子,過的也相當幸福了。

  對於崔式這次回來,鄭霏霏倒沒有太多反應。

  年輕時候那點小事兒,怎麼著也不會在心裡放太久,跟她熱鬧了十幾年的日子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她煩的是王氏竟還扒著這種事兒往外提。

  鄭霏霏笑著沒再開口,畢竟不是小門小戶,她跟王氏怎麼可能因為幾句看不順就鬧起來,真正要博弈的是崔式續娶一事。

  相較於王氏,她跟崔式畢竟熟一點,是真心希望崔式這麼四五年過去能再組個家庭,對姑娘們和他自己都好;而且鄭霏霏也是大概瞭解崔式的脾性和喜好,她來介紹的類型,崔式恐怕也不會太抗拒。

  兩個嬸嬸這麼想著的時候,舒窈笑著過去跟地毯上圍坐的幾個姑娘說話,男人們也從宮內回來了。

  崔夜用一身朝服未換,他一進門倒是小輩們俱過去行禮,他顯得心情大好。

  後頭跟著長房的三個堂叔和崔式,其中有個個子較高的,就是崔季明唯一沒有見過的大堂叔崔渾之。他長得很嚴肅方正,鬍子齊整,看得出年輕時候應該帥得很正派。年紀並不小了,整個人都有一種典型的大家長範兒,怪不得說是王氏跟他相敬如賓,就這舉手投足都跟崔夜用似的,誰也親近不起來啊……

  崔渾之進了屋從王氏手裡接了一杯茶,下人已經開始擺飯了,他叫道:「元望,過來!」

  元望正坐在地毯上不住看妙儀,聽到呼喚連忙起身。

  「好小子,你可知道今日聖人在朝堂上提了你一句?」崔渾之面上隱隱有幾分喜色:「今日立太子詹事,下月太子入住東宮,只不過需有一位伴讀。」

  崔夜用也笑道:「聖人說起太子澤喜棋,咱們崔家不也有一位少年棋才,便指了你為太子伴讀。這個月你入住太子東宮,老夫也掛了個太子太傅的虛名,不過倒是不會少見。你詩書一直不錯,為太子伴讀後更要勤勉。」

  崔季明與舒窈俱臉色微變。

  不是說太子一直拖著沒有入住東宮麼,如今聖人怎的忽然轉性。

  而一邊崔夜用為太子太傅,嫡孫元望為太子伴讀。

  這是聖人決心將崔家長房與太子緊緊綁在一起了啊!

  而在此之前,崔家長房不是這個政治風格的啊。

  二房自崔翕後和皇權靠攏,一連三代都是和歷代帝王關係密切,但這並不是崔家清流的風格,甚至崔翕的做法還遭到崔夜用的詬病。

  崔家一向是,不論帝王姓,只做天下人的宰相,崔夜用也認為這是東漢以後四百年波瀾動盪,但崔家一直屹立不倒的原因。

  然而這樣的崔夜用卻會去這般靠攏太子,有些讓人吃驚啊。

  元望卻有些沒有反應過來,他半天才忽的問道:「不是說可以讓我做棋士,參加六弈的麼?」

  一屋子人以為他不明白事兒,笑了起來:「你都成了太子伴讀,就別想著下棋那點事兒了!日後太子澤登基,你就是親信近臣,六弈賽事又算得了什麼。」

  大家都覺得是喜事兒,也覺得元望嫡長孫的身份應得。王氏面色紅潤,有些激動卻端著架子不好表現,笑著捏了捏元望的肩膀。

  元望卻在一片歡喜笑聲中白了臉:「那我去東宮讀書,就不能參加六弈了麼?不是說都想讓我比堂祖父更早贏得六弈麼?」

  他聲音有點小,連奴僕都賀喜的聲音中,元望的話沒人聽見。

  『我只想下棋啊……』元望心裡喃喃道:『太子與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想能成為比堂祖父還優秀的棋手,我只想一輩子都撲在棋盤上——』

  「我不想去。」他小聲道。元望看著沒一個人看他,有些絕望。

  妙儀聽見了他說話,卻想起了元望提到的棋院,她蹦蹦跳跳撲倒崔式身邊:「阿耶,我可以去棋院麼?棋院招不招女郎呀!」

  崔式愣了一下,她聲音卻是不小,屋裡一撥人可都聽見了。

  崔夜用在上頭笑起來了:「三娘子想去棋院?棋院是招女孩子的,這年頭女弈也是風尚,不過祖父可沒聽說過你會下棋啊。」

  妙儀兩手正晃著崔式的胳膊,手背上一塊傷疤冷不丁的顯露在了長輩面前,連崔夜用也不由得目光一滯。

  她沒心沒肺的笑道:「會呀,我會一點點!要是我再努力一點,應該也能入棋院!」

  這簡直就是元望絕望上壓來的最後一根稻草!

  妙儀要入棋院!

  她八歲,比他當初入棋院的年紀還小,又是那樣的鬼才,妙儀絕對會將圍棋一項上所有本屬於他的神童才子名聲奪走!他甚至能預想到未來,家中提起棋聖,說完崔翕,便會誇的是崔妙儀!

  為什麼她一個女孩子都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可以盡情的去下棋,可以……而他卻非要去做什麼勞什子伴讀!

  他從來沒說過自己這輩子只想下棋,他以為他肯定可以一輩子只下棋!認識到天外有天、開始懷疑自己的天分的痛苦,又加上這等噩耗,對於元望來說幾乎是晴天霹靂。

  「我不去!我不做什麼伴讀!」他幾乎是吼出來這句話,正端著一杯茶要遞給他的王氏手僵硬了一下,皺眉頭訓道:「元望,瞎說什麼!」

  「我管他什麼太子,我不做伴讀!」元望抬起頭來,已經是眼眶通紅,伸手奪過那杯子狠狠砸在地板上,一聲刺耳的脆響,屋內所有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崔夜用冷了臉:「今日社日,大好的日子,元望你在鬧什麼?」

  宗主發話,王氏連忙將元望往後拉去。元望喊的這句話能當作『鬧』自然是最好的,再多說了幾句,元望就等著跪地裡被抽吧。

  崔渾之聽了元望那句也直皺眉,怕自個兒子再被責罰,他想要扯開話題:「妙儀要是入棋院也是可以,你如今背了哪些棋譜了?」

  妙儀看了有些崩潰卻被下人們拽到後頭的元望,有些怕了:「大抵都背過的。妙儀讀書寫字不好,就只會背棋譜。」

  崔式一隻手搭在她肩上,這次卻沒有開口阻止。

  長房如今變了風向,同姓兩院關係算得上微妙,崔式心裡頭也盤了不少打算。

  崔夜用卻並手笑了:「怎麼我也不知聽誰提起來過,說是妙儀跟元望下棋,贏了元望?」

  這老爺子看著不怎麼進家門,可這是他的本家,有點屁大的風吹草動他怎麼會不知道。

  「崔式,你家這小娘子,不入棋院確實可惜。」崔夜用笑了:「縱然是入不了棋院,也要找一位名師,八歲是個好年紀,她理應入段了。」

  入段。

  一個棋手真正開始征程的前兆。

  元望便是九歲時入段,同年升為二段。他以為自個兒還能越走越遠,然而他的路,好似沒開始就要結束了。

  「三娘子既然有天分,老夫便看看能不能破格入棋院。」崔夜用笑著起身:「快用飯吧。社日是個大日子,別誤了鐘頭。」

  崔夜用肯花出精力來,將崔妙儀送到棋院去,想來妙儀手上被元望弄的「疤痕」,功不可沒。

  元望成為太子伴讀的事情,彷彿成了家中的大喜,大家熱熱鬧鬧的站起身來,下人們躬身逢迎出去,唯有元望愣愣的看著自己的雙手,面上隱隱有些絕望。

  在人群熱鬧的往飯廳走去的背後,妙儀蹦跶到了元望身邊。

  「他們是不是不讓你上桌啦。」妙儀問的有些直接。

  元望點了點頭。

  妙儀大喜:「正好我也不想吃飯呢,有個人陪我啦。走走,我覺得上次你下的那盤棋很有意思,我感覺還能有更好的走法!這些天我阿姐都不讓我到這邊來,我都快憋死了!」她興奮得很,拽住元望的手往外拖:「他們都不懂棋,又那麼老正經,能跟我說的人也就只有你啦!」

  舒窈不論怎麼想,妙儀卻是一個生性不帶敵意的人,她喜歡著身邊每一個人,縱然那杯茶的痛楚還在,卻不能影響她更喜歡唯一能互通棋藝,理解她的元望。

  元望呆呆愣愣的跟在比他矮了一頭還多的妙儀身後。

  妙儀對崔季明吐了吐舌頭:「我不吃啦我不吃啦,這會兒我可沒心情吃飯你們去吧!」她拽著踉踉蹌蹌的元望就往外頭跑。

  空曠無人的走廊上,妙儀晃著手,搖著元望的手臂滿臉都是激動的神色:「好幾次,我看到有先人特別厲害的妙手棋局,想找個人說都說不了。祖父肯定瞧不上那些,其他人又都是臭棋簍子,我這兩天背了好幾個譜子,我們可以一起研究一下!」

  她樂的像個小哈巴狗,搖的元望亂晃。

  「你是要跟我一同解棋麼……」他吃了一驚。

  鄴人弈棋,是不大喜歡與旁人分析棋譜的,一手妙棋在這個時代,若是無人破解可以用一輩子,因此很多棋士對於抄篆棋譜一事也相當反感。

  自古認為圍棋是相當孤獨而苦行的技藝,靠的是個人的深思,最怕的便是他人的模仿。

  「當然可以了。」妙儀笑道:「我跟旁人對弈少,你應該知道不少人的棋路!」

  而崔翕一直教導妙儀,最不怕的便是別人模仿,崔翕身為棋聖,無數人去模仿分析他的棋路,一手妙招用過之後便被他人詳解分析,天下盡知。

  卻是如此,逼迫著他不斷前行,不斷創新從不停歇。

  元望笑了。

  他忽地想起來曾經,某個男孩曾在深夜的燈燭下,一手捧著古舊的棋譜,一手落子復棋,被前輩們在盤上留下的驚心動魄的印跡所震撼,滿心的激動與想法無人去說。

  而在距長安千里之外的南方,也有個年幼瘦弱的女孩子,同樣闖入圍棋的浩瀚世界,激動興奮到牙齒打顫,也不敢驚擾旁人,偷偷吹滅這深夜的燈燭倒在床鋪上滿心幸福。

  這一回,同樣執著充滿熱情的孩子們,總算是可以對坐捏棋,互通想法,交流爭執,哪裡管他外頭什麼宗族家人,什麼太子伴讀。

  縱然只是片刻的遊戲,也可盡心的享受。

  這會兒,他們是圍棋世界沉重大門外,牽手一齊叩門的稚子而已。

  **

  另一邊飯廳內。

  大鄴是分餐制,大家分別坐在各自的小桌面前,鄭霏霏是個熱鬧快嘴,說了沒幾坊間寺廟裡鬧騰的小事兒,氛圍就熱起來了。

  長安崔家還算好,雖然也有點死板,但比起清河本家那種幾百個人住一個大宅子,天天拜見大宗主的樣子好太多了。

  說了沒幾句,崔夜用提起了妙儀受傷一事,如同王氏之前轉過的話題一樣,他也說起了希望崔式能夠續娶。更重要的是,崔夜用覺得崔式要是續娶,對他的仕途是極有幫助的。

  崔式笑了一下:「我還是不要續娶,禍害別人的好。帶了三個孩子,哪家貴女願意嫁進來啊。」

  哎呦這話說的,好像是有人願意嫁進來他就屁顛屁顛的娶一樣。舒窈低著頭,實澤氣的直咬牙,伸手掐了她阿耶一把。

  崔式讓她掐的嘶的吸了一口冷氣,不做聲捏住她那滿是狠勁兒的小手。

  果然崔夜用聽他這話也是一笑:「瞧你說的,你可是二房嫡長子!鄭王兩家倒是都有合適的女子,不過也要你自己覺得看著可以。再加上孩子們也都不小了,應當選一位才學俱佳的,也算是能給孩子們通曉些道理。」

  崔式笑了:「堂叔誤會,我說的禍害,也不是因為三個孩子。我實在是沒法娶妻了。」

  「怎麼?你要續娶,難不成老賀拔還能怎麼著你?」

  崔式綻放了一個很溫柔的笑容:「不是那個,是因為我身有隱疾。」

  Σ(°△°|||)︴什麼?!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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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7 23:14:39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三章

  在場一圈人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崔季明嘴裡半口湯差點就噴了出去!

  舒窈看著大家的反應,愣了。轉臉回頭問崔季明:「隱疾是什麼?」

  咳咳,男人隱疾啊,要不然就是不育,要不然就是……不舉啊。

  他們三個都這麼大了,肯定不是前者,那就是崔式明晃晃的告訴眾人他不舉了啊!

  「那你這一子二女不都還在麼!你瞎說什麼……要是真不願意,何必拿這個來搪塞人!」崔夜用聽他這麼大咧咧的在女眷面前提這個,也是有點惱怒。

  「堂叔怕是忘了,明珠因船難而逝,我昏迷後在水裡飄了好幾日才在下游被人撈到,得以保命。冬日冷水泡壞了雙腿,半年後才得以康復,自那時,便身患隱疾。」崔式笑道。

  這會兒大家沒話說了。

  他要是真撒謊,崔夜用也不能找個人去試一試吧……

  舒窈看著眾人沉默,崔季明驚得嘴都合不上,舒窈更著急,小聲問道:「你說啊,到底是什麼隱疾……!」

  「呃……就是……大概……」崔季明感覺她真不知道如何把不舉解釋的通俗易懂。

  就是負責房內奧秘的那根黃瓜蔫了?還是說崔式現在跟言玉在一個起跑線上了?

  「所以續娶一事,也不必再張羅。」崔式輕飄飄一句話,就把鄭氏與王氏的躊躇滿志給打得氣焰全無,他起身拽起後頭兩個還在吃的孩子,道:「那,小輩便和孩子們先告退了。」

  才說兩句,就告退了啊。崔季明望著那半盤子的炙羊肉和蟹黃粥,心裡都在滴血。

  「今日可是社日,這麼早告退不太合規矩吧。」崔渾之皺眉開口道。

  崔式捂了一下胸口:「我忽然想起了明珠在世時候的音容笑貌,心痛難忍。這些年一直不敢回憶,壓在心口,想起來便是心如刀割——」

  崔渾之看著這麼不要臉的堂弟簡直是想掀桌子。

  前兩天那個喝大了就五魁首六六六的是誰啊?!那時候怎麼沒看見他心如刀割啊!

  可崔式演的無懈可擊,滿面都是中年男人喪妻後獨自將三個孩子拉扯大的痛苦悲傷,一幫人無奈的揮了揮手,讓他先下去了。

  崔式轉了臉,悲容立刻轉為咬牙切齒,往外走去,走出了長房院落,才怒道:「呵,真是無所不用,連讓我續娶這招都能用來籠絡崔家的位置了——!」

  崔季明也不惦記那烤羊肉了,提著衣擺快步跟上:「阿耶,阿耶你難道真的……」

  「阿耶,隱疾是什麼——」後面還跟著個追問的舒窈。

  崔式快步走過迴廊,進了二房內院,這才回頭點了一下舒窈的腦袋:「半大姑娘,別問這些!」

  可崔季明卻噎了一下:「阿耶,你難不成真的……我不會有別的想法,我就問問,關心你。」她說著,眼神竟然往崔式下身瞟去。

  崔式身下一涼,怒的不行:「你還真當自己是個——」是個糙爺們了啊!

  崔季明你丫一個荳蔻少女,懂得倒是挺多啊!崔式咬牙切齒,怒目瞪去!

  「別多想,別多問,跟你沒關係!」崔式為了不續娶,簡直把自己黑的體無完膚,他狠狠彈了崔季明腦門一下:「你腦袋瓜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叫言玉過來!」

  「叫言玉過來幹嘛?」崔季明連忙收回目光。可惜她上輩子也是隊中的科普大使、專業黃段子手,到了這古代,眼神都不敢亂瞟了。

  崔式冷笑。

  他倒要仔細問問言玉那個皮癢的,都教了他寶貝大姑娘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科普知識!

  **

  山池院有一片曾經荒廢的射場,如今由於薛妃的得勢,這裡也很快被收拾出來,射台到靶間的草皮也被修正過,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廢了十年的樣子。

  殷胥站在射台上,黑底白領的窄袖胡服,側身轉頭,手持竹弓,身子繃得就像他手裡那張弓一樣筆直靜默,額上卻有不少汗水滑落鼻側,他巍然不動,猛然鬆手。

  「啪。」箭離弦速度很快,卻距離不夠,落在了草地上。

  旁邊的小侍兒哀嘆了一口氣。

  指導殷胥射箭的老先生也有些無奈。

  殷胥卻面無表情的緩緩行禮,兩手搭在腰間後放下,才微微露出一點失望的表情。

  「殿下不累麼,這都從一大早到現在了。」那小侍兒剛領到殷胥身邊沒兩天,賜名忍夏,年紀尚小,說話也有些沒規矩。

  「不是讓你去學規矩麼?」殷胥從他手中接過軟巾,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他堅持練習射箭與跑步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上輩子被人說活不過二十五的身子,如今鍛鍊也沒能好到哪裡去。

  「正在學。」忍夏個子很小,臉頰微圓,年紀不過十歲,還是個半大孩子,連忙低下頭去。

  先學的就是閉嘴,這點都做不到,耐冬看來教的也不上心。

  殷胥看了他一眼:「當罰。」

  忍夏臉色立馬白了。

  他伺候在這位九殿下身邊有幾日了,九殿下每日從不需要旁人叫醒,他每日凌晨醒來,穿衣也幾乎不用旁人搭手,邊吃早飯邊看書,之後便是晨練,等他在山池院來回上下的台階跑完三十趟,回屋換衣的時候,一般薛妃房裡頭的下人才開始叫起。

  殷胥時間卡的準,做事情分毫不差,身邊大小事情有一點誤差也能看出來,幾乎事事都要規矩俐落,忍夏來了之後吃了不少的苦頭,挨罰的次數還真不少。

  竹西因黑熊一事慘死於山上,屍體都讓內侍省給收撿了也不知道送到哪裡。傷了背回來的耐冬,倒是被殷胥留下來了,留在側院養傷。

  若不是殷胥強要留下來他這個半個月起不來的廢人,耐冬估計現在就躺在掖庭宮的床板上半死不活,哪裡來的藥品和軟床。

  忍夏知道這事兒,倒是覺得殷胥本心不是個很冷血,看耐冬對殷胥恭恭敬敬,也覺得是應該的。

  「先生,剛剛可有錯誤?」殷胥轉臉問那白鬍子老頭。

  老頭是薛菱幫他請來的射箭先生,原來也是名宿將,後來年紀大了也沒混上去,聽說年輕的時候是位神射手。

  他是高車乞伏氏後裔,殷胥稱其為乞伏師父,乞伏師父撓了撓腦袋,他跟殷胥差不多高,愁得臉都皺到了一起:「殿下……做的很標準,什麼問題都沒有……大抵是因為力氣不夠,不過也不至於連靶都打不上啊。」

  殷胥心裡頭其實是挺失望的。

  不過練習才剛剛開始,他不認為自己能像崔季明那樣,好歹這一世……

  他不爽的時候也可以去揍崔季明。

  乞伏師父蹲在地上,教了這麼個徒弟也挺鬱悶的,蹲著整理箭筒裡的箭羽:「殿下可別跟第一天見我說的那樣,拿崔季明做目標了。我自個兒鄰居家外孫在賀拔親兵營,十八歲的郎君整天累的跟狗一樣,他說崔三郎動不動還會被賀拔慶元訓斥加練。親兵營在興化坊,那麼大的坊,她才十三四歲,清晨跑四十圈啊!還有蹲跳舉石和騎射,聽說比常在營內的兵練得還多。」

  乞伏第一天教導殷胥的時候,聽他說想要像崔季明那樣騎在馬上拉強弓射中八十步外的靶子,再看一眼九殿下這一看連年帶病的身子骨,他都想轉頭回家。

  「以後我也可以。現在身子不好還不能貿然加量。」殷胥確是鐵了心的。

  他剛剛搭弓要再練,就看著薛妃從另一邊也提裙持弓走了上來。

  薛妃眼神輕輕瞥了一下,忍夏與乞伏連忙行禮退了下去。

  薛菱看他恭謹行了個禮後,也搭起竹弓,石榴紅裙被風吹動,她一身嬌媚豔麗裙裝,拉弓射箭竟毫無違和:「看來你也覺得山池院裡的下人不靠譜。的確,我這剛回宮裡下人都是內侍省送來的,竹西和耐冬應該也跟皇后有不少聯繫。你這孩子倒是心狠,聽聞竹西死的面目全非——」

  殷胥沒說話,只是低頭。

  一副犯了錯的孩子模樣。

  卻沒想到薛妃會這麼說。

  前世也有黑熊一事,只是前世他跟修、澤二人同行,身邊是皇后派來的親兵,並未受傷。

  這一世卻因為竹西牽馬太慢而落在了後頭,殷胥騎術不太好,竹西與耐冬澤裝作迷路,將殷胥領入了和其他皇子不同的小道。

  小道一邊是陡峭山坡,漸漸聽不見其他皇子的說話聲了。

  竹西看四下無人,握緊了衣服下的匕首。他似乎打算刺馬,使得驚馬滾下山坡,沒料到才拔出匕首,竹西面前就橫了一把皇子專用的金柄佩刀。

  如鏡的刀面映射著竹西的驚愕與茂密濃綠的深林,他抬起頭來,卻看著一手牽馬一手回身持刀的殷胥道:「……你是不是傻。」

  「啊?」竹西兩腿一軟,沒有反應過來。

  「先不說誰指使你做的,我縱然是受些傷,以薛妃的暴脾氣,你就可以回爐重造了。」殷胥張口道,雙目難掩嘲諷之色。

  竹西呆愣。

  ……殷胥不是腦子不靈光麼?不是不輕易開口麼?

  縱然這幾日都說殷胥可以讀書識字,但也經常看他神色呆滯,心不在焉,所以竹西才會如此大膽動手。

  「手段粗劣。」殷胥言簡易賅的總結。

  想要激化矛盾,也用不著這麼粗暴直接。那位娘娘心裡頭也是不平靜啊。

  皇后掌管六宮,後宮內侍的挑選也多有過問,刺馬這種事情如此好查,竹西幾乎無可逃的會被抓住,怪罪的只能是送來內侍的皇后。

  本來還想著兆或許是宮裡頭最不起眼的皇子,萬貴妃是最能忍耐、笑到最後的娘娘,看來也是他高估了幾分。

  這一招挑撥的略有些著急了啊。

  當然這時候殷胥也不知萬貴妃為何如此的急,自然有這樣的評價。

  竹西卻心裡一橫,裝作想要叩頭求饒,抬手就將刀刃往前送去。

  這次他卻是狠了心,不是刺馬,而是刺向殷胥!可還沒劃到殷胥的衣角,刃如鏡霜的橫刀就毫不猶豫的直接插入了他的喉嚨!喉頭咯咯作響的竹西與遠遠綴了幾步的耐冬都沒有想到,這位殿下毫不手軟,不懼鮮血與殺人,根本連多一刻的考慮都沒有!

  然而他力氣不夠,斬斷了竹西的頸脈,鮮血噴湧,卻斬不斷他的頸骨。

  殷胥有點後悔,把那個崔季明也用不著的小弩送給她了。

  或許說薛妃當時送那個弩,就猜測道有人會對他下手?

  殷胥不耐的拔刀,策馬後退一步,避免鮮血噴到他身上,看向大驚失色的耐冬。

  「要不然現在跑,要不然過來幫我。」殷胥垂刀道:「你不論往哪兒跑,我自然也可以將事情鬧到御前去,動用羽林衛尋你這個叛主的奴才。想來御前捉到你,比萬貴妃對付你的招數多得多了。」

  竹西明明知道剛剛在殷胥的威脅下放下刀才是最好的選擇,卻一面想要僥倖一面執意要殺他,想來估計是在萬貴妃手裡也有什麼把柄。

  而耐冬一直遠遠落了幾步,似乎看起來心虛不願,應該只是萬貴妃的眼線,而非被握了把柄。

  耐冬原地僵硬了半天,才微微移動了一下步子,往殷胥的方向而來。如今殷胥白色袍邊點點血跡,橫刀還在往下滴血,面色冷靜,哪裡像是個養在三清殿裡的痴弱皇子!

  殷胥將馬鞭扔給他:「拴住他脖子,走到上頭去。」

  「上,上去做什麼……?」耐冬嚇得幾乎連句話都說不完整。

  殷胥輕踢馬腹:「餵熊。」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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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四章

  耐冬沒反應過來,山上哪來的熊。

  殷胥開了口,便是如此的話,耐冬情願沒聽他開口過:「往上走幾步,應該就遇到熊瞎子了。要是腿腳利索,可以將竹西扔給熊,跑回來還有條命,運氣不好的話……不過想來被熊撲了,也比鐵梳子從肉上層層刮過好。」

  耐冬顯然是知道鐵梳子是什麼玩意兒,一層層鐵片做成的鐵耙從皮肉上狠狠刮下來,是掖庭宮審問罪奴常用的手段,命都要沒了一半啊!

  他咬了咬牙,聽到了山上果不其然傳來了熊叫,對於殷胥更加不敢違抗,拿馬鞭纏住竹西不停抽搐的身子,拽著馬鞭往熊叫的聲音跑去。

  殷胥沒有追過去,他坐在馬上聽著遠處傳來熊的吼叫與耐冬隱隱約約的痛呼,沒過多久,就看到一個血人連滾帶爬玩命朝他的方向跑回來,身後還跟了兩隻黑熊,幾乎是嘶聲哭喊:「救我——求殿下救我一命!」

  看著滿身是血的耐冬快要碰到馬,殷胥猛地俯身將他拉上馬來,用力踢向馬腹!

  耐冬兩隻腳還拖在馬下,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攀上馬背,死命的喘著氣望著身後黑熊。皇子的馬都是好血統的突厥馬,跑起來如飛鷹般,縱然殷胥騎術不高,也稍微甩開了一點距離——

  只是那兩隻黑熊雙目通紅仍舊緊追不止,殷胥想要回到皇子馬隊之中,就必須要爬一段緩坡,突厥馬在坡上的速度很快又被黑熊趕上!

  耐冬驚得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眼看著一隻未成年的幼熊就要往他腿肚子上咬來,他一手緊攬著殷胥一邊又蹬又踹,幾乎要將瘦弱的殷胥拽下馬!

  「再這樣就滾下去!」殷胥回頭高聲怒道。

  耐冬被他忽然爆發的怒氣嚇得一懵,那幼熊已然咬上了馬腿,殷胥膝下的突厥馬痛鳴一聲,野性爆發,蹬著腿往那幼熊頭上踹去,甩著腦袋速度猛然爆發,往林間衝去,直直撞向了皇子馬隊之後的親衛。

  等到那兩隻小熊已經被斬於親衛刀下,耐冬才鬆開了抓著馬鞍的手,從馬背上滑下來,殷胥站在一邊,身上披著內侍送來的鴉青色披肩,冷冷看了他一眼。

  耐冬感覺自己滿臉都是鼻涕眼淚,他軟倒在地上,拿袖口擦了擦,內心不止是因為黑熊一事驚疑不定。

  這位皇子怎麼知道的山上會有黑熊?

  既然竹西被他殺了,何必要去餵熊來遮掩痕跡,一個皇子殺個奴僕難道還要遮掩麼?

  而且他如今面色如常的正在和其它幾位皇子聊天,似乎剛剛被刺殺一事都不存在。

  耐冬入山池院前,也算是聽宮中某人說起,九殿下,是三清殿裡唯一一個單字名兒的。是和修、澤一樣的……

  按理說不該啊,三清殿內殷胥也不是最年長的,其母似乎當年也只是個宮女。

  耐冬正思索著,看到搜山的親衛將竹西的屍體撿了回來,身首分離,脖子的刀口早就被熊的咬痕掩蓋,他死的實在是有些慘。

  殷胥也瞥了一眼竹西的屍體。

  他沒有工夫去過問竹西為何刺殺他,到底是怎麼被逼的。

  宮裡宮外年年死那麼多人,哪個沒有苦衷,哪個沒有被脅迫的。

  對他出手,他就只能殺。

  只是這事兒鬧大,沒有充分能力之前去針對真兇,就是惡化皇后與薛菱之間的關係,他自然先壓下來,看看萬貴妃是否還會有出手的意向。

  殷胥手裡還攥著個活著的耐冬,也不怕全無了證據。

  「阿娘如此確定耐冬是皇后的人?」此刻,殷胥轉臉問道。

  薛菱笑了:「本來我以為這二人都是皇后的人,不過前幾日查清楚了,竹西並不是。忍夏雖然年紀小不懂事,可是家裡清白,是我親自挑的,你放心教著用著。」

  她說罷,鬆開拉弓的右手,破空之聲響起,箭矢穩穩紮在了遠處的靶上,得意的望了殷胥一眼:「我這是寶刀不老。」

  『……行行行,我知道你是來打我臉的了,你們都比我強好吧。』殷胥內心無奈。

  「不過你卻是初展鋒芒啊。」薛菱又拿了一支箭矢,轉臉笑道。

  殷胥面上平靜無波。

  「親衛搜山之後,在竹西屍體附近,發現了你被咬斷的馬鞭。不過大家也沒在意,沒人將這事兒往上報就是了。」薛菱拉滿弓箭,竹弓咯吱作響:「三清殿養出你這麼一個孩子,真是駭人聽聞了。」

  殷邛微微動了動眉毛。故意讓耐冬用馬鞭綁住竹西的脖子,留下這個痕跡,是為了試探萬貴妃,卻不料先被薛菱注意到了啊。

  薛菱看殷胥又是不說話,嘆了口氣,終是沒有把這一箭射出去:「三清殿的日子想來更是不好過。我在宮外的道觀裡待了十年,你在三清殿內也待了那麼多年,倒是相似。」

  她認為這次是殷胥主動出手清理掉竹西的,一面心驚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竟然這般決斷,又對比著他現在的樣子有些心疼。

  殷胥倒是還要靠她,兩人在宮裡才是利益共同。

  看著殷胥用沉默抵擋一切,她忽然想著自己嬉笑怒罵的樣子不也都差不多,忽地也就沒有太多想問想探究的意思了。

  這才做母子沒有太久呢,日子長了或許會好。

  薛菱開口道:「山池院的宮人幾乎都已經替換過了,你不必太小心。縱然我離宮十來年,在這宮裡也是拿得出本事,在宮外還有薛家。真有擔心什麼事,與我說就是了,畢竟長你二十餘歲,我能幫你出出主意。」

  她說的很誠懇。

  「宮裡頭的路,一個人走就太難了。」

  殷胥抬起了眼來看她,點了點頭。

  薛菱也笑了笑,放下了箭矢,殷胥抬頭問道:「聽聞我們幾個人都大抵選好了伴讀?」

  「嗯,聖人過目已經定好了人。本打算給你選位薛家的兒郎,可如今薛家在朝堂上也沒什麼出彩的,鄭家又主動與薛家交好,便選的是鄭家十一郎鄭翼,聽說是個讀書伶俐的,估摸著功課是比你好一點,入了弘文館也可帶帶你。」薛菱隱去了背後大部分的原因,簡單說道。

  果然和前世一樣,薛菱選了鄭家的。

  「嘉樹和柘城也去弘文館麼?」他倒是挺惦記著這倆人。

  「去是要去的……可是因為你們三個課業差的太多,可能還要另開班。」薛菱說道。

  另開班也沒有什麼不好,他點頭。

  弘文館本是立在東宮內的,但由於高祖認為皇子若是沒有開放的學習環境也不利於日後擔當重任,於是將弘文館立於宮外國子監旁。

  附近的國子監是大鄴的國學之地,設六學,不僅有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和算學,私下還有分門別類的小學科與各類學院,名為十科,包括外交、經貿、棋術、樂律、醫藥等等,樣目繁雜,人數眾多。

  六學多是世家子,十科多有手藝人。

  從波斯來的算學家與南苗來的醫師共坐一堂,五姓世家子與貧民手藝人同入大門。

  又加上高祖扶持各類學派,先漢時期雖獨尊儒術,到了大鄴在士子間卻圍繞著儒術有各種各樣的流派,雖有爭端,但卻也出了許多才人。

  所以說來,國子監幾乎就是大鄴的精英聚集地啊。

  而國子監外的弘文館本額定人數為二十人,基本除了皇子外,還會有一部分年紀相仿的世家子。殷邛決定將其擴為兩個班,共四十人,世家子的數量激增。

  這就給皇子之間的聯繫世家、拉攏派別造就了土壤。

  別說如今四十人,縱然之前二十人的定額,都足夠使得弘文館的孩子們,學習都不咋地……

  教的內容和國子監中的國子學、太學相似,先生也都是當世大儒,水平相當高,弘文館學習的院生地位也不低,但幾乎這裡頭一半都是學渣。

  本來為了讓皇子們別太苦,教的內容又簡單,再加上其間互結朋黨,以相漁利,世家以此熒惑,主司視聽。喧譁混亂,與嚴苛的國子監根本無法相比。

  而前世,殷胥其實連這樣上課的經歷都沒有。

  一開始他被送去了兩天,他就是學渣中的戰鬥渣,勉強識字,實在是跟不上課。

  外加上他真的是反應慢,殷胥記憶力非常好,但回憶對他來說卻相當耗費時間,他想著想著就走神了,等到回過神來,先生講到了哪裡他就全懵了。

  上輩子殷胥也覺得自己是真的很笨,不願意再入學,皇后看他也讀很多書,就是說不出話來,便讓他先不必上課,但仍要他去弘文館。只因弘文館本質是個長安最大的圖書館,聚書二十餘萬冊,專人校理典籍,刊正錯謬,他可以不去上課,但是卻可以去讀書。

  殷胥早些時候還要邊查典籍邊讀才看得懂,後來就已經熟知經史到連學士也比不得他。他便閒暇之餘幫著校準書籍,抄篆雜集。

  而那時候作為他伴讀的崔季明也是個水平不咋地的學渣,她樂得不去跟一幫鬧騰的熊孩子們玩,可以安安靜靜的坐在殷胥旁邊翻翻書,畫畫王八,下午再枕著典籍美美睡個下午覺。

  他們兩個人和喧鬧的弘文館隔了開來,日子流淌的格外緩慢舒適。

  每逢五日一休沐,崔季明從家裡打包著糕點,藏在書袋內,帶到弘文館後頭藏書的屋裡來,坐在臨窗的案几旁打開裝糕點的帕子,說是給他吃的,殷胥卻嫌甜,也不過淺嚐一兩口,大半都讓她吃了去,掉了半桌子的渣,還要他來收。

  崔季明一學那些正兒八經的經史就頭疼,她也就翻看雜集、話本和那些山河志,時常湊過來問他幾個生僻字。殷胥還記得到她從軍之前,連個《孝經》都背不過半本,崔家的孩子也沒幾個像她這樣的了。

  後來他漸漸能開口少說幾句,筆墨又流傳出去,被弘文館的大儒發現,又回到弘文館內的學堂,那時候他已經十五了。澤暴斃而亡,修繼任太子,理政監國……他自認為還能好好學習讀書的日子,也在沒兩年之後徹底到頭了。

  如今,在長安各個氏族還沒撕破臉之前,他還算是有短暫的兩三年去準備。

  入夜,他依然是沒有入睡。

  屋裡的忍夏被調到隔間去住了,耐冬還在院子另一邊臥病,這回不是殷胥主動推開的窗,而是一個人影先推開窗戶悄無聲息的竄了進來。

  王祿抬頭看了桌邊衣冠整齊的殷胥,嘿嘿一笑:「殿下準備好了啊,那咱走吧?」

  連接兩件事兒沒辦好,這王祿倒是立馬態度低了下來。

  殷胥放下溫茶,看了他一眼:「怎麼去?」

  「宮裡頭見面太難,師父們已經年紀大了也不好入宮。奴還會點飛簷走壁的功夫,外宮進出也有龍眾自己的路子。」王祿說著半跪到殷胥面前:「殿下,上背吧!奴背您出宮去。」

  ……上你大爺。殷胥可是忘不了上次被王祿背著差點劈叉的經歷啊。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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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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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7 23:15:24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五章

  王祿半天看著身後沒反應,回頭殷胥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

  「哎您不願意?那要不就抱著?」王祿識眼色,連忙回頭抬手:「您抱著我脖子,減震舒適,還能看風景。」

  摟著他脖子嬌羞的窩在他懷裡,那還不如背著呢。

  「嘖要不您騎脖子?奴可無所謂,您雖然年紀大了點,倒也不會跟奴鄉下那個外甥似的,騎一會兒,尿了奴一脖子。」王祿越說越沒譜了。

  「……背吧。」殷胥真不想聽他繼續思維發散了。

  「哎!得了!」王祿應了一聲,殷胥攀上他後背,無奈補充道:「下次你想個辦法。」

  「要不下回奴弄個板凳綁在背後?不過那還要帶扶手,還要把您還給綁在凳子上……怪麻煩的啊。」王祿矮身竄出房屋,如同一隻猴子般兩下蹬在窗框上,就毫無聲息的上了房頂。

  王祿嘴上這麼說著,心裡頭卻叫苦不迭。他如今就算半個代步工具,整天還要想著提升主子的用戶體驗,跑起來還要想著快、穩。先不說背上這位十一歲的主子能不能給龍眾一點活路,就這話少卻心裡比誰都清楚的樣子,看著就難纏!

  如今龍眾……不知道在他眼裡頭被評判成什麼樣呢。

  王祿很快竄上旁邊主殿最高的屋頂,夏末一陣清涼的風吹拂來,半個大興宮盡在俯視下,殷胥扶著王祿的肩膀,風吹開他額前一點碎髮。

  星星燈火在腳下深藍的層疊屋簷中若隱若現,遠處望去是一片寧靜長安城,月亮近的驚人,遠處慈恩寺塔簷下搖擺的鈴鐺彷彿都能在背後明亮的月光中清晰可見,長安城的邊界完全無法目及,城市有一種磅礡與寧靜。

  王祿看著殷胥望向遠方的眼神,他那顆情感豐富的內心又是一軟:「殿下沒見過這壯闊長安城的景象吧——奴再多站一會兒,您要不趁著這個空檔詠一首律詩?」

  『……真不用。』殷胥轉臉腹誹。

  他當年登基後失眠了就往含元殿溜躂,坐在最高處的閣樓亭台上吃宵夜,這景色看了七八年,看的都閉著眼睛能指出朝上各家大臣的屋頂,可憐王祿站在一個半邊側殿上,風吹的臉都快抽筋了,還保持著所謂輕功高手的傲然身姿,背著殷胥手都酸了,就為了讓他多看幾眼這風景。

  殷胥不得不體諒他一下。

  「我還不知道這裡的風景原來這麼不同啊。」殷胥面無表情語調平坦的陳述道。

  王祿一臉得意:「這就是殿下長大的大興宮啊,我沒出過長安,可師父說我輕功也算得上天下前三,以後咱還有的是機會,我可以經常帶殿下來這裡。」他說起這話再沒自稱奴,語氣裡滿滿的自豪。

  「好。」殷胥點了點頭:「謝謝你。」

  王祿渾身都有幹勁起來,背好殷胥,滑下屋頂,平穩的走在屋脊與圍牆至上,動作快且無聲,二人順著靠近大興宮西邊外圍的屋簷走去,王祿身材健壯,走起來卻像是一隻貓,他步伐平穩的驚人,轉頭腳下一蹬,攀上那巍峨的石牆,殷胥看到石牆上有幾不可見的的凹凸,似乎是有人特意刻下,來方便攀爬。

  他不由得多想,待到王祿腳下不停,速度奇快的攀上石牆。大興宮的城牆高度驚人,城牆厚重巍峨非前朝能比,二人一登上城牆,就看到了三個侍衛百無聊賴的坐在地上拿棋子玩六博,一回頭就看見了背著殷胥的王祿。

  五個人,十目呆滯相對,一時無言。

  殷胥正覺得這是要完啊,那三個侍衛如同什麼也沒看見一般轉過頭去,拋他們的棋子,呼喝著玩起來。

  王祿似乎也習以為常,殷胥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說王祿或是龍眾的人脈廣泛,還是該說禁庭防備鬆懈?他好歹也是個皇子,侍衛連過問也不問,要是哪天王祿敲昏什麼后妃王侯,背著從這兒走,他們是不是都裝沒看見。

  這件事——殷胥暗自記在心裡,不敢小覷。

  這一關過的如此輕鬆,出宮也不是什麼難事,大興宮西側本就屬於人煙稀少戒備鬆懈之地,城牆下拴著兩匹黑馬,安靜的甩尾等待著。

  殷胥還以為王祿這個代步工具會一直背他到終點,沒想到他還挺會偷懶。

  他也不多問,轉身上馬,問道:「城內行宵禁,有人巡邏,想來路途不會太遠吧。」

  王祿點頭:「就在城西南部的嘉會坊內,宵禁巡邏多在中部,咱們能繞開的。」

  一路往嘉會坊去,殷胥真是這幫龍眾可是真・大爺,見一面奔波過半個長安城,他轉換各種交通工具,那幫人還神神秘秘巍然不動的。

  過坊自然還要王祿背,等到立在嘉會坊內那座一片黑暗的高門府邸裡時,殷胥環顧四周才看向不遠處半邊臉隱在黑暗中的矍鑠老者,開口道:「乞伏師傅。」

  乞伏行了個禮,眉目在月光下清晰起來:「殿下受累了,龍眾三十多年再聚,實在不易,如今只得在這種地方見面。」

  他身姿消瘦挺拔,哪裡像是白天那個教到無奈的老宿將,風吹動鬍鬚,愈發像個高人。

  「只是中宗去世前,殿下還未出生,這密言恐怕很難由這種方式傳給殿下,不由得臣多問一遍。」他緩聲說出那密言:

  「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殷胥緩聲道:「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殿下從何而知?」

  殷胥默然。本來是他在弘文館修書時,曾經找到藏在封塵十幾年的舊書架中的一本薄冊,夾在前北魏的雜史中,十分不起眼,裝訂方式奇怪,全篇以類似俗體字的字體寫成,他只認得一半,依稀看出大半的文字,卻讀不通。

  讀不通,但並不影響他看懂上頭的落款來自於高祖,而扉頁寫的兩句詩,便是剛剛二人密言的內容。當時的筆跡看來,顯然也來自於高祖之手,讀起來與鄴人作詩的思維決然不同,他反覆詠來,心中感慨萬千。

  這兩句詩可謂石破天驚。

  大鄴詩才輩出,絕句橫行,最喜雄渾風景、崢嶸往事,亦或是情濃心悲,寥落灑脫,寫詩詞句大多是對情緒與美學的直接表達。

  而這首詩是理趣、思辨,是義理與邏輯。

  讀過的人不由得讚嘆,鄴人怕是難寫出這樣的詩句來。

  殷胥反覆讀過,心中不禁問,這當真是高祖所寫下的詩句?

  後來登基幾年,他才再找到中宗留給殷邛的接應人名字,並找到王祿本人時,殷邛都已經成了皇陵幾位祖先的老鄰居了。

  重生他再度見到王祿,本是想先試探一下龍眾如今是否已經被掌控,或是再多打探一下消息,卻沒想到王祿說出了這首詩的前半段。

  殷胥腦袋瞬間清明,當時反覆讀這兩句詩的感受鋪天蓋地湧來,他幾乎毫不猶豫就接下了後半句,便看到了王祿掙扎的面容與服從跪下的身影。

  果然,高祖立下的龍眾,用這來做密言,也並不奇特。

  於是這時面對乞伏的問題,還沒有離開過大興宮的殷胥自然不能說是從弘文館看到的,轉念道:「中宗將王祿的名字與這兩首詩刻在一枚牌上,藏在了三清殿後殿的藏書閣內,那裡無人前去,我翻書時找到了,就背過了上面的內容。」

  「那牌子呢?」

  「扔進三清殿的爐灶裡當柴火燒了。」他臉不紅心不跳。

  「……」

  乞伏有些半信半疑。

  若說他說謊,倒是沒什麼說謊的理由啊。

  可若是真的,殷邛找了十幾年的玩意兒,被放在了他扔兒子的冷宮裡,他豈不是想一頭撞死。然後自個兒登基十幾年都沒找到,讓一個冷宮裡沒啥本事的兒子給找到了……

  不過乞伏覺得還是龍眾比較可憐一點,三十多年沒人管沒人問,如今來了個新主子又才十二三歲。

  不過殷胥後頭有薛菱,從王祿的描述看來沉穩善思,倒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殿下裡頭請。」

  乞伏伸了伸手,殷胥點頭往裡屋走去,屋內更是漆黑一片,唯有乞伏從牆上取了提燈,遞給他。乞伏也引入黑暗中,房間內氛圍顯得有些詭異,提燈火燭亮著,殷胥隱隱看到四周幾張薄如蟬翼的屏風後或坐或立著一些人。

  「這就是所謂的會面?」

  一個蒼老的女聲響起:「或許殿下有所不知,歷朝歷代龍眾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殷胥語氣幾乎要氣笑了:「呵,活著的人估計沒有多少見過龍眾的,你們說是規矩,那就是規矩吧。」

  那幾個屏風後的人被噎了一下,也沒想到這九皇子說話嘲諷全開。

  殷胥從身邊搬了個凳子,拎著油燈坐下:「時間不多,龍眾各個分支職能說一下吧。」

  他隱隱有些不耐,殷胥看不慣龍眾如此神神秘秘裝腔作勢的樣子,真有本事便顯露,如今可能人還湊不齊呢,依舊端著幾十年前的架子。

  那蒼老女聲正欲開口,被人打斷,另一位坐在屏風後的男人說道:「如殿下所料,龍眾確實不如多年前,可現在還算是有個大概的樣子,做些事情還是趁手的。例如消息打探,南至廣州,北至突厥,西至波斯,龍眾的消息可以有途徑夾在官驛中送來,達到軍情急報的日行八百里是可以做到的;以及長安範圍內的細作調動與宮內人手交替,都是有龍眾特有的途徑。」

  「但這些三十年都過去了,當年的細作都死的幾乎不剩了,官驛的線路也疏於維護,龍眾既無資金,也無帝王諭令做靠山,這些想要再疏通……恐怕是要些時間。」那人繼續說道。

  說到後來,他自個兒都有些覺得沒臉了。

  「不過龍眾從不乏高手,輕功一流如王祿者有,精通暗殺與保護之人也有。先帝曾流傳的密武與機關之技術依然掌握在龍眾手裡,只是龍眾是個工具而已,如何修理這曾經銳利的弩機,如何使用,還是要看殿下的。」那人低聲說道。

  殷胥真想說一句:我看著小,可是我不傻。

  這個鍋我不背。

  對方這話的意思就是,龍眾要是做不好事情,那都怪殷胥這個主子不會用,可跟龍眾本身沒什麼關係。

  他將油燈放在地上:「天底下有很多神兵利器,這弩機再怎麼有傳說盛名,真不合適不好用,扔了也不必可惜,帶在身上也是拖累。神兵未必好用,合適的武器,縱然是簪子也能殺人。」

  對面又是一片沉默,再度開口又換了一人的聲音。

  「弩機身處高位,視野開闊,殺人易如反掌,力道之勁縱然是十位神力將軍也比不得,是由於機關環扣,動一處則因機關將能輕而易舉調轉方向,這非一人之力,而是機關各個部位配合而來。」第三人反用弩機一詞舉例道。

  「再說重弩本就不是便攜的武器,而是城牆上一處無法移動的機關,換言,這城牆是誰的,這弩機就會被誰而用,若殿下不肯用,也毀不掉,還是防著有一日別的主子將這弩機對準殿下的好。」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殷胥想起了王祿提起的,在他找到王祿不過幾個時辰後,一位黑衣人也入宮說出了密言,當時這等巧合幾乎讓他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一旦殷胥對這樣半個廢物一樣的龍眾棄而不用,龍眾如今的態度,指不定會主動聯絡那另一個知道密言之人。

  而王祿究竟是殺不了那黑衣人,還是給龍眾留一條後路故意不殺,他做事習慣了懷疑。

  「不是我不願意用,只是王祿連接兩件事沒有做好,龍眾實在讓人懷疑。」殷胥退讓了半步。

  他表現的太像個成年人,一是為得龍眾不會小覷來糊弄他,二則他本來就是眾人眼中的拙了,沒幾年再藏拙下去,他就什麼都攬不到了。

  對方也趁著這個坡往下滾,各有所求,都不想鬧的太難看。

  「王祿做事不當該罰,這兩件事,龍眾必定會派人去做,只是可能要稍花些時間。我們這些老者,也有些徒弟,只是這些年徒弟們分散各地行事,有些隔得太遠,召集過來也要花些時間,還望殿下能體諒。」

  「那也知道密言的第二人,不肯顯露身份,看來必定有苟且。查出他身份一事,不能等。」殷胥道。

  「自是。既然已經會面,殿下便是龍眾的主子,除非殿下突發狀況或親手轉交他人,龍眾上下便以殿下為尊,此與殿下的年齡身份沒有半分干係。」龍眾那方道。

  龍眾歷朝歷代,主子都是坐在皇位上的那個,這位殿下庶子出身不受重視,怎麼看都離那皇位遠了點。不過龍眾也有自個兒的打算,年紀還小,他們不會去問這位殿下的野心,也不會主動去做他登基的助力,畢竟能不能活到爭皇位那一天還說不定呢……

  「另一事便是,關於這次護送庫思老王子回波斯一事。波斯路途遙遠,這一行隊伍似乎還有使臣與僧侶,人員複雜。關於賀拔慶元前往波斯路途中,具體有何等皇命,我都需要知道。」殷胥低聲道。

  這也有他的考量。

  先是他清楚記得前世賀拔慶元護送庫思老這件大事,如今再來得到龍眾的消息,與上輩子的記憶做個大概的對照,算是對龍眾打探消息能力的測驗,否則他不敢輕易用之。

  二則是,前世崔季明並沒有跟著去波斯,他想著出使波斯的隊伍魚龍混雜,這一世有些擔心崔季明的安危,還是再排查一遍比較好。

  殷胥想到了這一點,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什麼叫賤。

  崔季明那挑撥人的嘴算不上,他這氣的要死還往前貼的才算。

  「是。此事必定辦妥,殿下不必再出宮,消息自然能遞到殿下眼前。」屏風後的人說道。

  殷胥看了一眼乞伏站立的方向:「龍眾若是有能力,再怎麼遮掩神秘,我也不會在意,可若是什麼都做不成,我想棄之不用,但憑龍眾的位置,稍作挑撥顯露,在各方的虎視眈眈下,恐怕龍眾也會成為犧牲品。」

  「……殿下說的是。不過龍眾也想趁此,盡力恢復當年盛況,各有所需,殿下請放心。」乞伏師父說道。

  殷胥點點頭,且就將油燈放在地上,多一句也沒有,便起身離開,跨過門檻才道:

  「得了些資源,龍眾還是發展一下,才好以後站得住腳。這弩機怎麼修我不管,自個兒擺弄去吧,如今沒得選,日後還是這德行,便也沒得未來了。」

  殷胥頭也不回走出去,龍眾破綻如此之多,還真以為他什麼都看不出來,不過看出來也不必說出來。

  王祿在院子中等待著他,殷胥面無表情的往他背上一跳,也不管自個兒掛在他後背上的樣子像不像個熊,只拍了拍他肩膀道:「回去。」

  早點回去,還能睡兩個多時辰。

  直到王祿的身影消失在屋簷上,站在院中的乞伏師父才鬆了一口氣,提著油燈急匆匆往屋裡走,拿著燈燭點亮屋裡所有的燈燭,嘴上念叨道:「能不能動作快一點,咱借的這屋子,一會兒還要給人家打掃了。幸好沒開燈,那小殿下看不見這院子破敗的都快長滿青苔了——哎,老秦我說你,能不能別跟個爺似的攤著別動。」

  一個眼皮耷拉著滿臉沒精神的老頭抖了抖手:「那小子的氣勢搞的我都感覺跟多少年前見中宗似的,幸好我瞎,看不見的時候吹牛都更有氣勢了。」

  旁邊濃妝的老太太搖著扇子顫顫巍巍的從凳子上起來,咯咯冷笑:「喲,瞧你那能吹的啊,還徒弟不少,當年龍眾七主,倒是一個個命長,活的吃嘛嘛香,看見王祿的密信肯回來的,就咱們四個半死的,那三個真是無所謂哈。再說龍眾的徒弟除了那個把宮內斂財當正職的太監小子,就剩個在碎葉當乞丐混日子的小子了,還一副桃李滿天下的樣子——」

  「呸!不吹咱能怎樣!」中間那個矮胖老頭坐在凳子上腳都搆不著地,氣的鼻頭通紅:「我能跟人家小殿下說當年頗有手腕,知道長安大半高官機密的豔妓現在就是個快關門的老花柳巷的老媽子麼?!還是說老秦這個天下第一劍客的師父已經瞎的連太陽都看不見了!不吹牛逼,人家看咱龍眾這個樣轉頭就走了!」

  乞伏讓他說的一陣沒臉,手上卻不停的將家具擺回原位,弓著腰拿笤帚掃了掃地,跟個老僧人一樣念叨:「也不能這麼說,咱們珠月好歹手底下有幾個新姑娘,算是咱們裡頭事業做的最出色的了,矮虎子,要是讓那殿下知道,你如今兒在興化坊邊賣湯餅,咱龍眾的臉也不用要了……」

  矮虎子只是個笑稱,那紅鼻頭矮老頭跟這個名號太契合,大家也就漸漸忘了真名。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搬著後頭幾張凳子上放的假人:「切,這事兒查出來之後給那小殿下,等他拿出來錢,我就花錢買徒弟去,當年的本事再教幾個徒弟出來,以後都是龍眾的人——」

  想當年龍眾招徒弟都是層層選拔的死士,如今龍眾窮的伙食不好,俸祿別提,想要招徒弟,都要給人家塞錢求人家來,再經過審核,能有點樣子也保守秘密的徒弟也就剩兩個了啊。

  他們又幾乎都沒有家室,中宗不用他們之後也不給退休金保障金,這幫人當年有任務的時候,得錢容易,花錢也容易,到了後頭各個都拿不出存款來養活自己,又不能背叛皇家,只能找點小營生先過著日子。

  沒想到這日子一直過到快老死,中宗死了沒動靜,殷邛兒子都大了還是沒動靜。

  聽著王祿說小殿下來了,各個也是沒想到老死之前還能有這一天,心中英雄氣概,萬般豪情都湧出來了,幾乎可以預見自己又能百般手腕縱橫長安。等到聽說王祿屁事兒都沒幹成,這殿下還相當不好對付,一幫老頭老太太就蔫了……

  先對付著這位殿下,別讓人家嫌棄的直接就當龍眾是個垃圾才是最重要的吧!

  「哎,別廢話了。這幾個假人藏好,剛剛燈一點效果挺好的,跟真人似的。乞伏,你別穿著這好衣服幹活行麼!」珠月捏著扇子跳腳道,頭上的釵子亂顫:「老娘拿著押金借的,破了一縷絲緞,你都賠不起!你剛剛裝絕世高人倒是裝的爽,也是天黑那小殿下沒低頭,否則看著褲腿短一截露出腳腕,豈不是笑掉大牙!」

  「我說你真是浸淫風月場多年,心眼就是多,把地方定在這麼遠這麼偏的嘉會坊,這殿下一路過來估計被折騰的不行。你倒是順水推舟的說一句殿下以後不用來了,咱也不用再借房子租衣服了——」

  「別鬧……別鬧,我這摸不著我的拐了,矮虎子,你快扶我起來啊……」

  屋裡亂成一團,等這幫三十幾年前的龍眾能人,換好衣服相互攙扶著走出這借來的府邸,也準備各回各家,矮虎子還要準備明早上賣的湯餅呢。

  「你說,那個在西北當乞丐當上癮的小子,收了密信能不能回來啊,否則就王祿一人撐不住場子啊……」老秦扶著珠月的手,瞎了也不忘揩兩把年輕時候揩不到的油。

  「鬼才知道,他又不像王祿那麼聽話,當年反叛的時候,動手跟乞伏幹架那混蛋勁兒,我還希望他別聞著錢味兒回長安,容易出事兒。」珠月擰了瞎眼老秦的屁股一把,嘴上卻嘆了一口氣。

  四人這回真是意識到了當年的局勢已經過去的差不多,現實逼到眼前,誰都不得不嘆息,四人無言,矮虎子背著老秦,四個人站在嘉會坊內無人的街頭,相顧一眼,各自身影一閃,幾乎轉瞬就消失在了街道上。

  而另一邊,王祿有些心虛的背著殷胥往宮裡走,快到山池院的時候,一直無言的殷胥開口了。

  「下次給你師父買條合身的褲子,孝敬孝敬他。」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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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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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7 23:15:58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六章

  紅闌殿內,皇后皺著眉頭倚在榻上淺寐,皇后對外總是一副歡喜樣子,笑出兩個梨渦,甚少如此皺眉。蘭姑姑跪坐在一邊為皇后打著扇子,這會兒看這樣一個深紅色長裙的宮女小步跑來,跪在離榻不遠的地方先躬身行禮。

  「什麼事兒。」蘭姑姑緩緩回頭,輕聲道:「控制住你的表情,在紅闌殿裡走,面上要帶笑,說了多少次了。」

  那宮女滿頭是汗,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出來:「姑姑麻煩叫醒娘娘吧,御前的黃門傳來的消息,必須要傳到娘娘這裡。」

  蘭姑姑看她表情不似作偽,放下扇子輕輕喚道:「娘娘,御前有事來報,您醒一醒。娘娘。」

  林皇后睡的本就不沉,剛一睜眼,蘭姑姑便輕輕將她攙扶起來,扶著額頭皺眉看向蘭姑姑:「何事。」

  蘭姑姑點頭讓那宮女來說。

  「娘娘,太子殿下自入了東宮,聖人對殿下的功課也愈發上心,太子殿下也作過許多評議時政的文章,聖人多有點撥。卻不料今日殿下的文章送入萬春殿的書房內,聖人在殿內大發脾氣,走出門卻又好似無事發生了……」那宮女時常往皇后娘娘面前回報,說話也抓得住細節。

  「聽御前黃門說,聖人在屋內暗聲罵起了……林閣老,說他蠱惑皇子,將頗有私心的政見傳達給了殿下,還摔了硯台。只是太子所做文章的內容,御前半點風聲也沒有。」宮女只是匯報,不敢多言一句。

  「也不知道是那些黃門知道底線不敢跟咱們報,還是當真聖人掩了痕跡。」只有蘭姑姑能多評判二句。

  皇后面色不算好,她捏住了蘭姑姑的手:「難道澤見了林家人?不是說澤有什麼行動,他身邊的黃門必定會來告知麼?!」

  「娘娘,殿下已經入了東宮,年紀漸長,他手邊的黃門都急著替他表忠心,若澤殿下說了句不許外傳,還真不敢有人到您面前來匯報。大多數奴才也都是牆頭草,不過澤殿下管得住身邊的人,能連您這裡風聲也不透露,倒是另一邊說明殿下也是長大了,有能力了。」蘭姑姑連忙和事道。

  「只能是圍獵之時,林詢謙進了長安,才封了門下的職位就想著要見澤了,圍獵是唯一能繞開我的機會!他那個鄉下小官起步的,如今進了門下以為是他自個兒升了天?聖人心境態度最難揣測,林詢謙就是往槍頭上撞!」皇后惱怒至極,深深呼吸了一下,才平復心情。

  「娘娘可要過會兒往御前去一趟,探個大概。」蘭姑姑問道。

  皇后再度呼吸已經面色如常,平靜如水:「不必。聖人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才是事兒大,本宮去湊前只能是弄巧成拙。對於這三個孩子的教育,我向來是有自知之明,從不過問。除你說的可能之外,也有可能事態並不嚴重,聖人只是找個契機達到目的罷了。」

  她與薛菱不同,十幾年來活潑笑容下,小心翼翼揣測殷邛的神態心理,大多時候都能做到不犯錯誤,縱然如此,她也不能看透這個男人。

  一面濫情,貪樂,不負責任,一面謹慎,多疑,陰晴不定。從她的角度看來,殷邛不論是政事上的行動,還是對待女人的態度她都猜不透。

  皇后嘆了一口氣:「再晚一點叫澤過來。御前不要有什麼動靜,點心送跟昨日差不多口味的,我聽了也沒有什麼用,聖人一定會做什麼決定,到時候我不想知道也會知道。」

  「奴是怕,薛妃會不會也趁著此事多有動作。過幾日便是中秋了,娘娘縱然如今個把月也沒有見過薛妃一面,可中秋是要見得啊。」蘭姑姑嘆道。一個是囂張跋扈的前廢后,一個是家世低微的現皇后,薛妃和林皇后也認識多年了,早些年殷邛還未登基時,林皇后便是送到王府的一個謹小慎微規規矩矩的妾……

  入宮後除薛菱外,其他女人都地位不高,卻子嗣不少,薛菱事發後離宮,殷邛在群臣反對中,立她為新后,林皇后心裡可是清楚知道,殷邛一共沒見過她多少面,絕不可能是為了什麼寵愛。

  大抵是因為她家世卑微外戚無力,膝下已有兩個兒子,為人裝的天真順從吧。

  在她為皇后前,薛菱也跟她沒有過什麼衝突,向薛菱這種性子,從不去為難弱者,也不太在意殷邛的濫情,甚至對她多有包容。

  縱然她在薛菱事發沒幾天登上後位是殷邛一手扶持的,但……不論哪個女人都會被氣到吧。

  薛菱最後見她一面,也沒有多說什麼。她說話用詞一向粗俗的很,卻語氣平靜。

  「林充儀,你能為皇后,只是因為以前的某一天,殷邛曾經哼哧哼哧的拖著一根疲軟的龍根從你身上爬下來,除了他擠出來的那泡玩意兒,你就真的不剩什麼了。所以抓好這個男人吧,畢竟我不是皇后,我還是薛菱。」

  這話說的真難聽。縱然在林皇后這樣非高門出身的女子耳中,也是有點噁心。

  可薛菱就是這麼個性子,她一直不改。

  說的話也很正確。

  只是說過這種話的女人,當時幾乎是絕望的女人,竟然會有朝一日嬉笑怒罵攬著那個『龍根』的主人,彷彿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回來。

  當時的薛菱沒有什麼鄙薄的態度,只是有點憐憫的跟她這麼說。

  那時候林皇后也年輕,面子上端得冷靜,心裡頭還是有些得意的。她當時也曾想過,薛菱你剩下什麼啊,她穿著華服,吃著珍饈,長子成為太子,薛菱的痕跡在宮內被抹的快要不剩下了。

  說那些有的沒的,且不說她是否得到所謂的『寵愛』,但有什麼比好的生活更實際啊,你縱然有你倔的樣子,可在那道觀裡過的是什麼苦日子,吃不飽穿不暖,看不見未來,如此悽慘,日子久了心裡就滿是恨了吧。

  這想法實際的很,可後來她也揣測喜怒不定的殷邛揣測累了,也覺得指不定薛菱過的很輕鬆。不過這些也只是偶然的想法,並不是她真正的轉念。

  做皇后久了,她自知才疏學淺,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對於這兩個兒子,她偶爾教行事,大多數是完全放養,將全部教育的責任推給殷邛。

  這個態度,很合殷邛的意思,殷邛覺得這個女人很識分寸,因此對她也多有寬容。

  之後她出入萬春殿的書房也多了,有幾次陪著殷邛時,偶然翻到書架上一些捲軸,那上頭很多是殷邛以前的奏摺,上頭有門下給事中直接在奏摺上的批駁,門下有這樣的權力和職能,這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上頭還有不少薛菱特有的狂草一般的字跡。

  她言辭犀利,對於政事多有分析,甚至直接硃筆寫在門下批駁的字跡後,是對於這些批駁的說服與意見,林皇后縱然讀詩書不多,卻也清清楚楚能看出薛菱政見的明理清晰。

  由於三省相互監督的政策,一封奏摺正式版本前,上頭會有各種部門在上頭的意見,薛菱的硃筆後,大多是殷邛渾厚的楷體進行補充說與附議,以及其他給事中的贊同或再度反駁。

  她當年竟然插手朝政到這個地步,群臣敬重薛菱的驚豔才識,此事又有殷邛默許,在無人對她的行為多有置喙,反倒是在紙面的方寸空間與她據理力爭。

  也或許是有一天殷邛猛然意識到,薛菱可能成為下一個當年掌控中宗的太后那樣的人物,才下了狠心廢后。

  但不論如何,這些他與薛菱共論思辨的痕跡,仍然被他保留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這片書架的上層,則是很多詩集,薛菱為后時曾大量時間逗留在書房,原來時間都花在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卷和詩集裡。她做文章也是那種「脫了褲子放屁」的粗野風格,卻有趣的很,一首一首,寫的有她的惱怒喜歡,有她的想法和感觸。

  她忍不住讀起來,這是一個跟她曾生活在一個宮廷內卻有著不同世界的女人,林皇后不知自己被什麼魔力吸引,她細細讀過這片書架上薛菱曾有過的每一點筆墨。

  那些詩集,旁邊是殷邛點了幾個字,大多都是在說她那粗俗的用詞可以更好的被替換。

  看來他也曾細細讀過,也曾覺得好笑又想替她改一改。

  還有薛菱讀過的三國志與史論,她喜好批註,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小字。後來她不滿於批註,架子上多了幾個短短的捲軸,標題多是《評xxx帝晚年政見》之類的,標題像是書生的論著,卻處處都充滿了詼諧與灼見。

  最後還是那楷體的幾個大字。「朕已閱,想法獨到,可惜用詞粗鄙,不留情面,否則堪入史論。」

  林皇后捧著那捲軸,坐在遠離殷邛的位置,幾乎是肩膀抖了抖,好想哭出來。

  或許說來矯情,這話本不該由她說出來。可她大抵明白,薛菱為何不是皇后還是薛菱了。

  她有自己的世界,縱然沒有殷邛,沒有皇宮,她還有自個兒的想法,有獨屬於她的生活。

  薛菱反覆在講一些跟生活無關的事情,她講理性、智慧、趣味這些東西是好的,是女人也應該去擁有的,她作為世家女,和千萬為官的男子一樣,除了生活,還有有理想,有那個所謂的的思想世界。

  林皇后有些明白為何那些士子,縱然是落入困境也不屈服,也是一身傲骨。那不是所謂平頭百姓口中的「裝清高」,那是因為他們縱然現實落魄,心中還懷揣著一個並非此生此世的世界,懷著一個容許他們馳騁放肆的詩意的世界。

  這個所謂的世界,在眾多為生活奔波的百姓中看起來沒有什麼卵用,可林皇后從小家之女成為了皇后,她漸漸意識到就是這些遠在天邊的思想的世界,成就了天下一點點改變的模樣。

  這個世界曾經是社會頂端的男人所佔據的,可薛菱也跟大鄴如今千百世家女一樣,通過各人的學識與思考擠入這個世界。

  她是個不守規矩的女人,她卻在某個角度和那些訂規矩的男人們站在了一起。

  林皇后忍不住想起了,當年跟薛菱、崔式、殷邛差不多的年紀,也有個蘭陵蕭家的女人,如今成為了大鄴僅有的桃李遍天下的女先生。

  薛菱或許不如那位女先生,但也是一腳往這個門檻裡邁了。

  後來聽聞薛菱在道觀內閒得無聊,日子清苦,乾脆開始修注前朝《魏書》,這消息傳出來,女人們不過是一陣笑談,多有憐憫她如今日益衰老,皺紋增加。有一日她卻在殷邛的書架上看到了那沒有裝訂的草紙一般的一沓文章,正是她修注著玩的《魏書》。

  依舊是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微卷的紙角也證明殷邛曾無數次的捧在手中翻閱。

  林皇后的指尖都沒敢去碰那紙張一下,她生怕隨手一翻,會看到殷邛那傳達不到卻仍然寫下的「朕已閱」。

  兩個人曾經那麼好過,恐怕當年的情意也只會成了紮在薛菱心裡的刺兒,她是真的太愛殷邛才回來的,還是覺得歇夠了想要來取回來些東西呢。

  皇后想了很多,後來覺得還是乾脆不要去想。

  薛菱有她自個兒的自尊,對她來說,生活不是一切。

  可對於林皇后來說,生活下去是她全部的世界,她一個不懂那思想世界的小人物,也會拼盡全力捍衛住現有的僅存的生活。

  她自認是小人物,也會有她自己的活法。華服與珍饈,六宮權力與膝下太子是她的僅有世界裡絕不能失去的東西,當年說過那句話的薛菱回來了,她也絕不會退讓。

  伏在軟枕上想著這些淺寐的皇后沒有睡的很深,不知過了多久,聽著宮女亂糟糟的腳步跑進來,傳話到蘭姑姑耳邊,聲音輕巧,她全都聽見了。

  「聖人與前朝幾位重臣商議,中書舍人在場直接落了筆。旨意是……其他幾位皇子也將入東宮,居於偏殿,同太子進出東宮,輔佐太子……共學政務。」

  **

  「母親還沒有醒麼?」澤有些不安的站在屋簷下,卻沒將心中實際已經放大的恐慌顯露在面上。「母親叫我來,可是還有些……事情,所以來晚了。」

  蘭姑姑恭敬道:「皇后睡沉了,殿下不若去隔殿歇會兒,雖然大多數用物都搬到東宮去了,可還是夠殿下小憩一會兒。或者去找修殿下說話也可以。」

  澤從蘭姑姑那張笑臉上看不出什麼,或者說紅闌殿的每個宮女都笑成了一個模子。

  前頭的旨意已經下來了,澤心裡頭早已慌成一團,如今不能找母親商議,他幾乎有點手足無措了。澤轉頭去找長廊另一邊的修。

  修在院子裡和幾個黃門練劍玩,手裡拿著竹刀,喊著招式往對方身上刺,那些黃門不還手又會被修訓斥,只得艱難的跟他對打著。旁邊嘉樹百無聊賴的拽著草葉子,在那裡給修有一下沒一下的鼓勁。

  「修,你不知道母親在殿內睡下了麼,這般喧鬧成什麼樣子。」他低聲訓斥道。

  修撇了撇嘴,從黃門手裡搶下竹刀,扔給澤:「那你來跟我打會兒,反正你不是要等著見母親麼,她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澤看了一眼手裡頭的竹刀,本來心中煩悶自責,這會兒也乾脆脫了外衫,站進院子裡來。他一身赭色窄袖衣,倒也是利索。大鄴皇子幼時起都是有習武學騎射,只是不太著重培養這一塊兒就是了。

  「嘉樹,你去旁邊,別湊太近。」澤一向是對嘉樹關照有加。

  嘉樹看著這倆人要動手,剛才昏昏欲睡的神色一掃,兩眼亮晶晶的坐到旁邊木製迴廊的台階邊,托著包子一樣的腮幫子看。

  「哎呦你還真挺想打呀。」修原地蹦了兩下來精神了,按平時澤絕對會跟個唐僧似的念叨兩句不理他。「我剛剛可是聽說了,兆啊,還有那個什麼柘城啊,胥啊之類的,我們一幫人都要陪你去東宮住,還是住偏殿,我可是半點不想去,宮裡頭除了阿耶的寢殿,就沒有比紅闌殿更舒服的地方了。」

  澤剛要抬刀,聽這話瞪大了眼睛:「你是覺得東宮不好住,所以還不願意麼?」

  「要不怎麼了,不過到時候既可以不用整天看著母親,咱們一幫人還可以一起玩,也不是都沒好的地方啊。」修看澤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以為自己說錯了,又摸了摸鼻子補充道。

  澤真是一時無語。

  入了東宮,澤便能坐上東宮主殿那把紅椅,能有自己的決議機構,有自己的小朝廷,有為數不少的私兵!東宮就是一個微縮版的皇朝,那一片和大興宮帝王正殿相比只小了一半的地方,是他做皇帝前的上崗培訓,哪裡能擁有的臣子也會是未來登基後最信任的親信啊!

  可這本應該獨屬於他的東宮,卻又湧進了五個弟兄——

  縱然先不論那篇策論雖參考林詢謙的意見,但也經過了教他開蒙策論的先生的首肯,他自認稍有視角不同,卻理應不至於讓父親如此震怒。

  反正在這東宮塞入了五個弟兄後,在澤的眼裡,就是父親對他的不信任。而其他五個兄弟或許也有朝一日會成為所謂的候選人,來瓜分東宮的權利。首當其衝的便是修。

  年紀相仿,同為嫡子。不論是母親還是父親都對修多有縱容。

  在澤做什麼都會被挑錯的年紀了,修縱然說了渾話也只會引來殷邛的一陣笑聲。

  可澤跟修一起長大這麼多年,他是真的瞭解這個弟弟滿腦子都是刀光劍影快意恩仇,整日夢想著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如今看著修拿著竹刀躍躍欲試,半分沒有考慮到東宮一事背後的意義,澤半天憋出了一句話。

  「你真是……傻人有傻福。」

  「哎!說什麼呢你!」修瞪起眼來,抬刀就往澤肩頭刺去。

  澤擺頭笑了笑,甩去那些想法,抬刀對上,兩名少年手中的竹刀砰然交錯,打在一處。澤心中有顧慮想要把不快發洩出來,修澤興奮於多年沒有和長兄這般對打過了。

  二人刀鋒交錯,竹刀敲擊劈啪的響聲如同節拍,兩個兄弟對於對方的性格和招式都瞭解的透徹,打起來如同編排後的套路一般行雲流水,到生出來幾分美感。

  嘉樹這會兒真是捧場,在旁邊又驚呼又鼓掌。

  一局過的太快,修收了招,滿頭大汗,也笑的酣暢淋漓:「你還是以前那個磨嘰樣子,老是猶猶豫豫的,下手的時候就想太多。」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沒輕沒重,多少次你差點戳到我的眼,你都不知道想想後果麼!」澤氣喘吁吁,也氣得不行。

  嘉樹身後卻想起了別人的掌聲,三人不由得都回過頭去看,皇后身上披著描金的披帛,髮髻似乎睡的半散了,面上的妝容卸了些,她也沒有帶著笑,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三個孩子。

  這副樣子在三個孩子眼裡都有些匪夷所思,皇后幾乎永遠都掛著彷彿揣著喜事兒般的甜笑,妝容與髮髻也從來毫無挑剔,如今卻跟平時差的太遠。可看她的眉目,也並不是沒有精神的樣子,澤和修反覺得,阿娘彷彿是鬥志勃勃,目光清明。

  「澤,你上來些。」她輕輕揮了揮手,腕上的鐲子來回晃動。

  澤忽地有些不安了,那篇策論的事兒絕不算小,他預想了很多母親會有的態度。他放下竹刀,老老實實走到台階邊。

  林皇后嘆了一口氣:「想了許多,也責備不說出什麼。我只能說,你父親對你的態度,竟和對我一樣。」

  澤不明所以的抬起了頭。

  「他是要我們,毫無選擇的只依靠著他,如同落水的人緊緊抓著浮板。然後再恰到好處的表現出些虔誠,或者識分寸懂大體。」皇后的語氣很平靜。

  澤張了張嘴,忽然看著母親的樣子,心裡空蕩蕩的,連半分悲傷也湧不出來。

  「所以母親,我要聽話麼?」他聲音有點抖:「父親這是在警告我麼?」

  四周沒有一個宮人,皇后淺笑了,卻沒笑出梨渦。

  「澤,那樣是成不了皇帝的,只會成為他高興時候拍一拍的狗。就像如果我只會依靠他,也做不了這麼多年皇后。」皇后只穿著白襪,從台階上走下來,站在最下面一層,伸手抱住了這個活在他父親陰影下的太子。

  「阿娘不會再將你和修推出去給他了。你們,我自己來教。」

  **

  崔季明上午從親兵營那邊回來,先坐在興化坊裡頭的巷子裡吃了碗湯餅。

  所謂湯餅,就是……麵片湯,這家是羊肉湯做底,配一點粉絲和蔥花,要上一沓火燒,管飽。

  不是她不願意進那距離不遠的崔家吃家裡的珍饈,實在是崔家廚子逼格高,做什麼都一點點,拿個比臉還大的盤裝,什麼粉蒸排骨糯米糰子,一共就不到小半碗的量,蜷在那盤子正中央,旁邊配兩朵只能看不能吃的雕花。

  就這樣的,崔季明一個人能吃三十盤。

  她又不好跟個鄉下來的親戚似的在家裡猛吃,幾乎每次都要靠舒窈屋裡的點心,才能不讓自己肚子叫出聲來。

  還是門外頭這沒多少錢的湯餅實惠管飽。

  店家也是幹了很多年的,這一個多月時不時在攤上見到這位十二三歲,飯量比彪形大漢誇張的貴族打扮少年,怎麼能不印象深刻。

  崔季明戳了戳剛端上來的圓餅子:「哎,矮虎子,怎麼這會不是長方的,改作圓火燒了。再說我點了十二個,這怎麼看都多了些吧。」

  一個紅鼻頭的矮老頭滿面堆笑的湊上來:「這不是快到中秋了麼,做個圓的討個吉利,順帶也多送郎君幾個,祝郎君閤家美滿啊。」

  崔季明雖一身看起來價值不菲的騎裝,可她實在是說話做派都太市井氣,毫不嫌小地方髒的坐在馬扎子上,有時候看矮桌上有還沒收拾的碗筷,也幫著遞一下。

  不過長安做生意的,哪裡有沒見過世面的,寒門出身的高官也有不少早上從各家攤上打包帶在路上吃的,大家多看幾眼,但也不算太驚奇。

  「郎君今年中秋就在長安過?」那矮虎子多問了一句。

  「啊對啊,好不容易團聚一回。」崔季明喝了口湯笑道:「可惜以前也經常往南地跑,那邊吃蟹子方便些,今年在長安,怕是吃不到最鮮的蟹了。」

  「今年中秋可是要宮宴的,郎君相比能見著那場面,一兩個蟹子還算什麼。」矮虎子滿臉堆笑道。

  崔季明挑了挑眉,瞥了他一眼笑起來:「倒真是長安個賣湯餅的也是火眼金睛,怎的就知道要進宮,還是我長得太好認?」

  矮虎子笑道:「郎君相貌出眾,在長安也不算那麼沒名氣。咱們這地方最多的便是閒言碎語,我等小民本沒法知道的雜碎事兒也都到耳朵裡了。再加上這興化坊裡,除了幾家散鋪子和些旅店,就只有崔家一家了,咱們不用猜,也能知道。」

  「你倒是沒說錯。」崔季明吃得很快,擦了擦嘴:「不過宮宴也抵不過吃飽喝足。上次給的錢還有餘吧,今兒直接從那裡頭扣。」

  說起這個,矮虎子倒是熱情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習慣了每次來位官爺吃飯,那位爺都最起碼掏塊身上最小也夠吃個二十回的銀子,俐落的說句「不用找了」。自打知道這位是崔三,他也對此期待滿滿,卻不想崔季明第一次吃,掏出了一塊兒小的可憐的銀子,遞給了他,還補充了一句。

  「哎,我算了,這錢夠我吃七八回呢,我沒有散錢,先給你這麼多,後頭再來吃,你都給我記賬上,我就不給了啊。」崔季明掰著指頭算道。

  矮虎子半天才明白——還能這樣啊!

  崔季明吃飽喝足一抹嘴進了家門就完全換了一個人。

  剛剛那個踮腳抖腿吸麵湯的少年,完全就變成了嘴角含笑彬彬有禮,崔家禮制教育下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優良貴族少年了。

  唉,人生想活得肆意真難啊。

  她去給長房那邊稍見禮了後,才去了二房院內,才發現兩個妹妹竟然都不在。

  崔式自然也上班去了,就剩她一個傻乎乎的撲了空。

  怎麼兩個妹妹比她看起來還忙?

  「妙儀入了棋院之後,說是拜了師父,常去那裡也就算了,怎的舒窈也不在?」崔季明轉頭問跪在軟墊上的喜玉。

  喜玉稍微面有難色,卻還是直說了:「聽說是娘子以前的先生來了長安,如今入國子監為太學博士,娘子與先生一年餘未見,心中想念,又沒法跟主人說一聲,所以自個兒便帶著下人駕車去了,留奴來跟三郎知會一聲。」

  大鄴奴僕管家主都叫的是主人,這裡說的便是上班去的崔式。

  「先生?」崔季明沒反應過來:「前幾年她不是去的建康書院麼?我記得因為她一個女娃,所以單獨找了個蘭陵蕭家的女先生。這……女先生倒是天下頗負盛名,但也不至於能來國子監任博士啊……」

  「確是位女博士。具體的奴也不大清楚。」喜玉不敢回答:「棋院與國子監都在一座坊內,兩位娘子一同駕車去的,二娘子特意說來讓您去找她們,一道回來,若是回來時迎上了主人,也好說成是三郎一道跟著去送的,不至於被主人責備。」

  「舒窈這心眼子啊。」崔季明失笑:「行,我去接她們便是,倒是你,舒窈最信任你,怎麼連改個口也改不回來。倒是知道不像以前一樣在本家叫我三郎了,改成這邊一道排輩的三郎,可兩個丫頭怎麼還叫著二娘子三娘子,舒窈在家中行五,妙儀行七,在家裡頭也這麼叫著點。」

  喜玉連忙低頭:「前頭自然不敢犯錯,奴也是私下叫習慣了。」

  崔季明想著幸好自個兒扮男裝了,小時候不到七歲的時候,穿著小粉裙還被下人一口叫一個崔大娘,她也終於理解歷史上公孫大娘被人當作真・大媽的心情了。

  她也是多一句沒說,騎著馬就去國子監接妹妹。

  到國子監有點遠,言玉今天又有事兒,她獨自一個人策馬,跑到一半看著天陰的極快,連點給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劈裡啪啦往下掉雨點。媽蛋,西安這破地方,熱的時候榨乾水分,冷起來刮破臉皮,到了下午閒著沒事兒就來雷陣雨,一千多年前也是個渣天氣啊!

  崔季明沒帶傘,也不可能騎馬打傘,乾脆咬牙想著到了國子監附近再說。結果沒想到進了國子監所在的務本坊,才發現國子監大門緊閉,只有側面臨著其他院子的地方有唯一一輛馬車——

  崔季明淋得平時額前壓不下去的捲毛都貼在腦門上了,身上衣服都快濕透了,好像是國子監今日休沐,那唯一一輛馬車烏蓬黑馬,低調又寬敞,上頭也沒有家徽或名號,車伕也不在,低調的樣子怎麼都像是崔家的大車啊。

  雨水磅礡的嚇人,她覺得有抬手怒日天指責這鬼氣候的工夫,不若看看那馬車是不是自家的。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下馬過去敲了敲車壁:「有人不……?敢問是不是……」

  話音未落,就有一隻白皙消瘦的手掀開車簾來,那手看著主人年歲不大,手卻好看的驚人,指節修長,修剪齊整的圓潤指甲,每個細節都在透露出這雙手主人對自己的良好管束。

  崔季明心裡頭不知怎麼的跳了一下。

  也不知是因為自個兒的唐突,還是因為某種驚豔。

  她剛要不捨的退一步行禮,退出車前雨棚遮擋的範圍,車裡就露出了一張她算是見過好幾次的臉,雖面無表情略顯冷漠,眼睛卻在昏暗的車內仿若帶著微光,直直的看著她。

  兩張臉打了個照面,心裡頭都蹦出一個字。

  靠。

  怎麼是他。

  崔季明第一想法竟然是,白瞎了那雙好手。

  殷胥卻想的是——她怎麼把自己搞得跟個落湯雞似的。

  殷胥立刻收回了那隻手,裝作沒看見一樣,車簾潮乎乎的垂著,半分不動。

  崔季明笑了。

  她倒是忘了,倆人一見面,殷胥是怕的那個。

  殷胥想著這段時間,開口都比前世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也是給逼出來的,自詡日後對著所有人都能威逼訓斥、利誘放軟。

  卻不料這個所有人,並不包括崔季明,他啞回了那個鋸嘴葫蘆。

  外頭雨磅礡的下,崔季明笑聲清亮的蕩在細密的雨絲中,他後脖子都是一麻。

  崔季明剛想矯揉造作的來扮兩句可憐,她這頭才擠出來半分浮誇的臉,開口還沒來得及嚶嚶嚶,簾子驟然掀開,殷胥說道:「外面雨大,你上來吧。」

  她平日收放自如的演技僵在那裡,半露不露,尷尬至極。

  殷胥本還想罵自己一句賤,卻不料一掀簾,見著崔季明臉上大寫的尷尬,心情驟然舒暢了幾分。

  然而顯然還是對方更不要臉,崔季明的尷尬立刻春風化雨,笑意滿面,一腳踏上車來,擠進狹窄的馬車裡去。

  她心裡還很有理:「雖然我不要臉了一點,可好歹是個姑娘。身子不弱心裡嬌,這風雨別把我一顆柔軟的少女心吹感冒了。」

  「殿下可見過崔府的馬車?」崔季明進來了,濕淋淋的一個人跪坐在軟墊上,才裝模作樣的問道。

  殷胥看她都淋得衣服貼在肩膀上了,望了一眼,立刻轉開。道:「沒見,是有什麼急事麼?」

  「啊,沒事沒事。」崔季明觀察著這低調的馬車內部,畢竟入秋,一場雨讓她有點冷,往日裡崔季明絕對忍得住,今兒卻默不作聲,把三分的冷抖出十分的寒意來,抱著肩膀哆哆嗦嗦。

  殷胥一言不發,死死盯著桌上一罐鹽漬果脯,彷彿能將那果脯催回成一顆完整的桃。

  崔季明牙齒都打顫的聲音,他不是沒有聽見,兩隻耳朵都快掛過去了,內心卻在天人交戰。

  崔季明也是演的累,看對面這個跟她鬧過不快的小子,確實是沒有半分體恤她這個大姑娘的良心,暗自嘆了一口氣,她抖得自己都快熱了,也打算戲停了。

  卻不料跪坐的規規整整殷胥整個人又從馬車裡彈了起來。

  崔季明讓他驚得往後一仰,頭髮上一串水珠隨著動作甩在車壁上。

  她還以為自個兒管不住嘴,又吹了這殿下一下呢。

  殷胥彈起來,他個子竄高了不少,女孩兒發育早,但殷胥應該也跟崔季明差不多高了,於是他兩條長腿這麼弓著,往後頭幾層的櫃子上頭摸去,動作有些勉強。

  他不一會兒便縮了回來,手裡頭拿了一堆東西。

  先是一塊兒從天而降的陰影,兜頭蓋臉往崔季明頭上罩來。她料想這上次氣得半死的九妹妹,指不定要怎麼報復她,如同俠客生死比劍,她去捉脫手的劍來保命一樣,猛地起身伸手抓住那一塊陰影。

  「咚!」

  「疼!」

  崔季明腦袋帶著自殺般得勁兒撞在了車頂上,整輛馬車跟著一震,殷胥都懷疑她已經能探出頭看見外頭風雨了。

  他一臉茫然:「你、你在幹嘛?」

  崔季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頭乾燥柔軟的布巾,後面喊疼的話都噎了回去,老老實實坐下來,將那塊「報復」罩在自己頭髮上。

  「難道出了什麼事兒?」殷胥自然想不到崔季明剛剛的險惡推測,聽的那一聲巨響,都替她的天靈蓋疼。

  崔季明呲牙咧嘴:「沒什麼,剛剛看你彈起來的樣子太帥了,我也想試試。」

  殷胥:「……」

  殷胥剛剛天人交戰的戰果,便是自尊被「賤骨」牢牢踩在了腳下。他給自己的這場失敗,找了個十分恢宏大氣的理由。

  上輩子他算是欠了崔季明那麼多,她還是個孩子,他便讓一讓她,待她好一些,也不算什麼。

  這理由金光燦燦的如同朝堂上的牌匾,卻顯得殷胥這麼久來的糾結格外無用。

  於是他這會兒懷裡便抱上了一堆東西。

  冬日用的細炭小手爐,以及軟油紙包好的新作玉露團。

  殷胥將這些東西放在桌案上,崔季明解開了那已經耷拉的不成樣的髮髻,軟巾如同搓狗頭般使勁兒搓著她一頭捲髮,殷胥讓她甩腦袋的水珠濺了一臉。

  殷胥也習慣了她的不講究,畢竟前世把糕點藏在龍床上的事兒,她也都幹過。

  只是她抬了臉,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望了望桌上的東西,又望了望殷胥。

  他不料撞進了她眼神裡。

  頭髮被軟巾揉亂,亂蓬蓬的垂下來,有些貼在臉側,顯得崔季明整個人的輪廓都柔和了起來。

  她這會兒到看起來像個姑娘了。

  殷胥可不敢說這話,開了口兩人指不定又是一場罵戰,心裡頭卻因為這一眼,他拿起了桌上的手爐。

  那手爐雖裡頭還有些細炭,但太久沒用蒙了一層灰,他竟然去拿袖子抹了,用火石點上來,試了幾次溫度起來了才塞到崔季明手裡。

  崔季明看著他一手拿布,一手遞爐子,轉頭又從小桌下頭的抽屜裡拿出油紙包的玉露團,攤到面前來。

  她忍不住看他,殷胥卻微微避開目光,面無表情做著一切。

  她怎麼感覺……殷胥就跟恨不得把什麼好東西都掏出來在她面前似的。

  這態度變得有點快啊。

  崔季明揣上了兩分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將自己人模狗樣的那層皮套在了身上,登時彬彬有禮,抱著手爐,含笑問道:「殿下怎的會出現在這裡?」

  「這邊靠著弘文館,今日的課業已經結束了。」他把目光避的更偏了,死勾勾的盯著那玉露團。「旁人都走了,只是我那伴讀忘了拿東西,又跑進去拿,恐怕翻翻找找,又忘了帶傘,要耽擱一會兒。」

  殷胥心道:所以你放心的多坐一會兒吧。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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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七章

  「哦,這馬車很樸素,又沒有皇家的標記,更無侍衛,我還以為是崔家的馬車。家妹入了棋院,她年紀小,我不太放心便來接她,還以為這馬車也是崔家等她的。」崔季明揉著她的波浪捲泡麵頭,笑道。

  這幅說話的樣子,顯得疏離,卻也正常了幾分。

  殷胥心裡鬆了口氣。

  也竟有些失落。

  舒窈年紀小就獨自跑出來到國子監,這話說出去反倒讓旁人覺得舒窈行事莽撞唐突,於是崔季明只提了一句妙儀。

  說到家妹二字,殷胥這才轉過臉看了她一眼,猛然回過神來:「這裡是務本坊,和外宮只有一街之隔,自是不必大張旗鼓的用什麼皇子級別的車架,也不必帶什麼侍衛。」

  「啊,怪不得!聽聞殿下在三清殿待了很多年,也不知道這弘文館的課業能跟上麼?或有吃力,也不必擔心啊,畢竟是基礎不同。」崔季明跟著爹早就學出繼續話題又讓旁人心裡舒坦的本事。

  殷胥被關心問候,隱隱心情不錯,道:「稍有吃力,不過我決定回去自學補課,再多拜託些弘文館的先生,儘量往前趕吧。」

  「聽聞這國子監來了位女先生?弘文館與國子監一牆之隔,殿下可有聽聞?」

  「可是蕭煙清?我記得這位蘭陵蕭家之女,正是崔家長房那位崔舍人亡妻的姐姐。她在大鄴頗具盛名,主推散文新體,文章說理透徹氣勢雄偉,詩句求新獨創。她早年間入道家,未隨名師,不從書院,卻有絕不同俗流的見解和才氣,文章廣為流傳,尊儒而不墨守的思想在如今的國子監也十分暢行,後來在洛陽與建康都自立書院,雖為女子,卻桃李不絕。」殷胥看她似乎有些感興趣,便整理了腦子裡的印象,總結說來。

  他這片刻的話多,若是讓耐冬看見,能把眼珠子瞪出來。

  「原來是這等奇才,不過聽聞她入國子監為博士。太學博士是正六品上的官職……她這麼算是入仕了麼?」崔季明實際是在激動這個。原來這大鄴女子已經能入仕了麼?

  殷胥卻搖了搖頭:「那是國子監常科博士,共二十四人,定額的這些博士是有授官品的,大鄴還沒有女子為官的先例與制度。蕭煙清才學極佳,又早年開始就是道家女冠,所以這個博士才能無視她女子身份,但就算如此也是短時間特授之位。這個博士應當不是官名,只是對她先生身份的代稱。」

  哦,果然還是不行啊。

  這蕭煙清應當已經快有四十歲,又是散居道士,才勉力給她一個虛名來教學,也就是所謂的特聘教師。

  殷胥道:「倒是令妹在棋院學的如何?她應當只有八歲吧,年紀雖是不大,但棋院縱然招收女弈,也都是散招,沒有她這樣正兒八經拜師的吧。」

  妙儀進棋院的事情,家裡倒是都沒怎麼擔心。崔夜用發話了,再加上妙儀的水平也不可能進不去棋院,幾乎是當天家裡駕車領著上山,下午就行了拜師禮,正式入了棋院,而且沒隔幾天經過棋院先生審核,便開始入段。

  這事兒也沒大有懸念,就是棋院實際上很苦。雖大鄴棋風盛行,有一些寒門天才住在棋院裡拚命學習,氛圍也競爭激烈且嚴肅。

  妙儀又是世家女孩兒,不能寄宿必須走讀,她卻很快的適應了那種氛圍,也不亂動亂笑了,恨不得她也能寄宿去呢。

  崔季明笑著將大概情況一說,卻看到殷胥的面色慢慢變的凝重了。

  「怎麼了?」她忍不住問。

  殷胥猶豫了半天。

  因為他很清楚的記得,崔季明一家人裡頭結局都不大好,最讓她痛苦的便是當初這兩個妹妹的命運。

  俱泰上位造成的一場持續幾年的動亂,不止是殺士、專權、縱容宦官,更使得當時的局勢不安到了極點。那幾年間,長安各個家族內鬥也激化,許多崔季明的家人隨著當時的動盪相繼離世,兩個妹妹更是……

  她是為了朔方那一群兵才撐著,卻不想後頭,她又摔下馬來重病一場歸家,朔方大營的兵們,死的死,散的散,北地府兵再無以前的模樣。

  所以殷胥在那城牆上,冷風撲面見到崔季明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絕對不想活了。

  卻不知前世崔季明心裡是,殷胥都要赴死了,她才沒有了要撐下去的理由。

  可為什麼他都有資格回到十幾年前,而崔季明這個更應該回來的人,卻真的就在那晉州城內殺入突厥兵中,慘烈而平靜的死去了。

  殷胥忽地覺得這一世自己光想那些有的沒的,光去糾結她所謂的情意,卻忘了他們的情義。

  這份情義更重,他最應該做的是要連著她的家人也一併要好好保護。

  她要是能重生會做的事情,他要承擔這份責任,一一替她來完成。

  崔季明的二妹舒窈,在十四歲時由帝王指婚,要嫁給剛剛繼任為太子的修,二人於她十五歲那年完婚。她做太子妃還沒有一年,俱泰篡位毒殺殷邛與修,並賜死崔舒窈。

  崔季明此前沒少在殷胥面前說起過舒窈的伶俐聰明,口氣永遠都是得意的,卻未想到入了皇家還沒來得及展示半分才能,便香消玉殞。

  那時候崔季明才剛到朔方沒兩年,還在外頭北伐突厥,幾個月後戰役勝利後得知消息,披星戴月兩眼通紅歸了家,舒窈已經入皇陵,她連見著棺槨機會都沒有。

  那時候已經入了臘月,崔季明十九,過了年便是弱冠。

  殷胥也成了孤家寡人,想留她過個年再走,卻不料三十夜裡,北邊傳來消息,崔季明嘴裡塞了個餃子,喝了一口熱湯,稀里糊塗拜了聲早年,便從宮裡頭離開,快步走下大興宮層層石階,細瘦一條深色背影,像是一道盡頭是風雪的窄門。

  殷胥當時覺得,她去軍營,才是回家。

  溫柔鄉絆住英雄腳,可他這兒沒有什麼家的味道,更別提讓嶄露頭角的崔季明,多幾分繾綣掛念了。

  而三妹妙儀,聽聞她已經入棋院,殷胥就不得不說。

  妙儀的棋藝,在十幾年後的大鄴無人不知,所謂說石破天驚的鬼才也不為過。

  十三四歲時便多戰成名,擊敗了當時在長安名頭頗豐的幾位棋將。可她身為女子,棋院同意她入段,卻不許她參加六弈賽事。

  然而僅有的九段女弈者,縱然是不得參與最正式的六弈賽事,卻不影響無數贏得六弈的勝者前赴後繼向她挑戰。

  她也漸漸到了婚齡,世間對她的流言蜚語已經夠多了,便再不露面,每次坐於青色幕簾後輕聲念棋,由童子來放棋。

  崔翕走後,長安棋院也是人才輩出,她幾乎是憑藉著天馬行空的下法與不顧後果的直接方式,碾壓了眾多年紀已長曾奪過「棋聖」這一六弈最高頭銜的高手甚至聖手,可她卻是個沒名的天才,連個最基本的棋士稱號也被惱羞成怒的棋院剝奪。

  十八歲不到的時候幾乎已經贏遍了天下聖手,她卻漸漸算得上是個未婚老姑娘,那些不服的聲音漸漸也都沒力氣嘶喊了。有人想請妙儀的祖父崔翕出山,來「管教管教」這個風頭一時的孫女,崔翕卻連理都不理。

  卻終究有一位和崔翕同時期的老爺子坐不住了。

  這位老爺子出身李家旁支,名李信業,已經六十餘歲,在崔翕光芒最盛的幾十年前,也是天下第二的人物。

  曾經幾次和崔翕交手,後來因為體弱打不起持久戰而認輸,但由於崔翕又身附高位,手握重權,所以世間更趕著捧崔翕,他直接被認成了永抬不起頭的敗將。

  直到崔翕離京之後那一二十年,李信業才又被長安棋界尊為聖者,他只坐了幾年聖者的位置,後來因為年紀大了,選擇了和崔翕一樣的退隱山林。

  人們沒請出崔翕,李信業卻回了長安,六十六歲的老人決定與這位十八歲的女子對弈。

  這一局棋下了將近一年,其中身為前輩而擁有打掛資格的李信業打掛四次。

  打掛也就是暫休戰局,等到場外休息,但這幾次打掛暫休,少則半個月,多則甚至有三個月。

  這一場戰局曠日持久,也太過引人注目。

  然而就在第四次打掛前,崔妙儀已佔上風,當天打掛結束後,許多人都認為這曠日持久的鏖戰終於要分出勝負了,可崔妙儀歸家的馬車忽然在路途中散架,馬驚後踩傷車伕奴僕,幾乎解體的馬車也使得妙儀身受重傷。

  當時不少人都認為這不是意外,崔府查不出一個結果來,還沒等著將此事鬧大上報朝廷,李信業便在曾和崔翕一併創立的皇家棋院中自殺,連一封書信也沒留下。

  有的說是他認定自己必定會輸,受不了人生兩次輸給崔家,所以才自殺。

  也有人說是他徒弟在妙儀的馬車上動了手腳,他知道後認為太過蒙羞,又愛護徒弟不肯說出真相故而自殺。

  他自殺倒是一了百了,妙儀卻是個弱女兒,馬車在疾馳中突然解體的事故使得她腰後重傷,無法再行走,她沒有再出面見人,那一局棋也無疾而終再沒有對手,便回到了建康老家。

  有人說她在建康,再與崔翕切磋,下出驚天名局。

  有人說由下人抱著,她造訪南地明山秀水,尋找隱退的高人,想要編纂對局講棋之書。

  但這些都是別人說的了。

  崔妙儀甚至遠離了建康的崔家老宅,轉去和年邁的崔翕隱居在村莊裡,再沒有對外露面,只偶爾見一見崔季明。

  她生如閒雲野鶴,日後也信了崔翕「棋盤之奴」的說法,將那二十年放不下的黑白子,連帶著她自個兒的皮囊,統統扔進了深山裡。

  天下也似乎都忘了,欠過這麼個女子,一個棋聖名號。

  殷胥是見她哭過的,也就在前世臨死的兩年前,無數狂風驟雨般的現實,打在她殘廢的那條腿上,天下奈我何的崔季明、估摸這輩子不會掉眼淚的崔季明捂著臉嚎啕大哭。

  殷胥雖然也沒見過外人口中棘手的「姑娘的眼淚」,但崔季明最先掉下來的兩顆眼淚,幾乎化作灌頂的雨,打在他身上,將他這個好不容易有點九五之尊樣子的年輕皇帝打懵了。

  她竟然有一種阮籍窮途之哭的歇斯底里勁兒。

  殷胥長這麼大,沒見過誰能哭的那麼醜。旗杆一樣脊樑的人,崔季明肩上的披風就是大鄴的軍旗,可她卻坐在地上哭的顧不得擦鼻涕,但他知道,一個人真的痛苦到極點,真的無法再思索任何的所謂形象,往日越猖狂,痛苦時越絕望。

  他沉沉吁了一口前世的濁氣。

  「聽說季明入棋院的那位三妹相當有才能。」殷胥看她伸手拿了個玉露團放在嘴裡,說道:「只是畢竟一個女孩子,日後才能顯露,她未必做得到那位蕭煙清的堅韌決然,我怕是會吃很多苦。」

  崔季明剛嚥了個甜到掉牙的玉露團,掉的桌子上都是渣,聽見殷胥語氣誠懇的話,抬頭愣了一下。

  殷胥道:「也不是說她就不該入棋院。只是世間對女子偏見很多,不論到哪兒都是。愈是優秀愈是引來旁人的暴跳如雷和發難,到時候什麼心境的人都有,她未必能避的開傷害。我只是覺得,或許你這個做哥哥的也應該早想到這一點,能保護她一些。」

  崔季明萬沒想到他年紀小小就有這樣的心思。

  對方是滿心的好意,崔季明本來還感覺不熟,聽了這話,又想著自個兒女伴男裝未來還不知道怎樣,忽地情緒軟下來。

  她頭髮還在滴水,對著殷胥笑了一下:「殿下知天下女子苦楚,如此替人著想,我真是沒有想到啊。」

  崔季明道:「哀婦人乃是美德。」

  「沒……」崔季明笑的燦爛,他幾乎老臉一紅:「只是宮中很多女子命運不善,我見了心裡頭有些感慨就是了。」

  殷胥嘴上說著,順手拿一塊軟巾收了她掉在桌子上的糕點渣,抬手給抖到窗外去,一切動作做的自然的很。

  動作俐落的彷彿早就習慣了她吃東西掉渣,崔季明看他一臉自然的樣子,都傻眼了。

  「咳,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這玉露團!」她覺得自個兒丟人丟出家門了。

  殷胥陷入過往回憶,似乎嘴角含笑:「不打緊。這炸過的糕點自然會如此,你要不要再來一塊。」他伸手遞了一塊兒給崔季明。

  哎呀,這人還不錯。

  崔季明吃了一口,腦子裡就這句話了。

  崔家廚子再好,恐怕也比不了如今宮內盛寵薛妃手底下的廚子,她果斷被甜點收買,樂呵呵道:「殿下倒是憐憫宮中人,只是不論哪代帝王,後宮不都如此麼?殿下日後為王,立了王府,府上也少不了女子。世事沉浮,就權當是給那些女子一條生路,放在府內也都正常。」

  殷胥卻搖了搖頭:「我是絕不會如此。再說大鄴歷代帝王,沒有人像當今聖上這樣的。當今聖上乃是大鄴立國來的第四位帝王,高祖只有一位皇后,顯宗有一后一妃,中宗也只有一后一妃。歷代帝王子嗣也不過三四人,從來沒有像當今聖上這樣——荒唐的。」

  這話說來有點尷尬,崔季明大概能理解,殷胥作為邛種馬的孩子中混的比較慘的那個,自然心有怨言。

  但殷胥對於殷邛的冷漠與厭惡,卻是從他前世登基後,再度審視才下的結論。

  「咳,男人嘛……」崔季明倒是演的像個少年,一副同是男人很理解的樣子:「再說前朝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只是大鄴歷代帝王大多專心朝政吧。嘛,總有的人喜歡流連美人,若是政績無差也沒什麼的吧。」

  殷胥簡直是想翻白眼。

  他都快忘了崔季明前世是個二十多歲都不娶妻,府上幾房美妾,男女通吃的風情浪子了。

  指不定這會兒這個愛的要死(?)的近侍,過段時間也被她踹到犄角旮旯裡去了。

  「這是不對的!大鄴歷代帝王正是因為子嗣不多,宮內家庭結構簡單,所以才十分穩定,少有後宮混亂影響前朝之事!」殷胥義正言辭,決心要教育這個還沒到浪的年紀的崔季明。

  殷胥道:「像你是五姓郎,更不能如此。一夫一妻專心相待便好,若得真心人,便勝過種種。若是家中妾婢成群,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

  wtf?!

  崔季明傻眼了。她被一個十二三歲卻活的跟老幹部一樣的皇子,教育以後要一夫一妻不可納妾——

  這……是不是反了啊?!

  難道不該是穿越女教育身邊土著古代男,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此生有我別納妾之類的,為何殷胥一臉看渣男的表情在教育她要對婚姻忠誠啊!

  「我倒是肯定不會……呃,納妾。」崔季明硬著頭皮道:「不過殿下,你還年紀小,大概還沒開……竅?日後指不定就不這麼想了。」

  不論是日後,還是日後,男人嘛到了年紀就變了。

  再說皇家人,誘惑本來就多的很。

  殷胥卻不太信她的前半句。

  他的確跟崔季明不是一種人,縱然是在宮內,他也聽說過崔季明引的各家女郎相思,在平康坊的紅袖嬌女中揮金如土的事兒。

  前世只比崔季明小半歲,活的跟崔季明卻是兩個極端。

  更何況……在修與澤過了十四五歲,要懂人事兒的時候,他被認為腦子不好使,直接就被跳過了。他雖然不是一竅不通,但沒嘗過那個甜頭,腦子裡也沒什麼念想。

  俱泰死後,大鄴局勢極為不好,他也頻繁頭風病發作,愈演愈烈,太醫說他恐怕能活到二十五就不錯了,他也決心若是真的活不了幾年,就由永王即位,更是宮中不招秀女,眼前露臉的全是老黃門們。

  咳,簡言之殷胥就如上輩子崔季明笑話的,是個光棍+老處男。

  當然他內心的重重漫天亂舞的想法,時不時的抽風吐槽,別人是不知道的,在外人看來……

  那張冷臉,老幹部般的觀念,處女座一樣的生活方式。

  要是沒有皇帝身份,他絕對是天底下最沒有女人緣的人了。

  殷胥倒也不是不羨慕崔季明流連花叢(?)的本事,只是他又不喜歡別人觸碰,更不愛多言,有點不通情感,甚至還問過崔季明:「你們為什麼這麼熱衷跟歌妓玩樂共舞,真的有意思麼?」

  當時盡心盡力扮演花花公子的崔季明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話說,上次在圍獵時,見到你身邊有位侍從,行事冷靜穩妥,實在不像奴僕。是從小伴著你長大的麼?」殷胥轉開話題,面色如常問道。

  果然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想打探啊。

  崔季明笑道,略顯得意:「你說的是言玉啊。嗯,從我剛記事起,言玉就在我們家了,他今年二十一了,聽說是七八歲就來了崔家,他也一直陪伴著我。行事也牢靠,性格也溫和。」崔季明笑意也溫柔起來,用手指梳著自己微卷的長髮,打算重新束好髮髻。

  殷胥心頭一跳,果然十分親密啊。

  「你很喜歡他……?」他忍不住問道。他問完了,就想將剛剛那句話塞回嘴裡。

  崔季明自然的點了點頭:「當然,他一直照顧我,也幫了我許多。說起來,也是我太不夠獨立了,很多事情上都離不開他。當然就算刨除這些,他性格溫和,一手好廚藝,行事細心,容貌也賞心悅目,讓人很舒服。」

  殷胥簡直要咬牙了。

  這麼多年,他還從來沒被崔季明這麼誇過啊!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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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7 23:16:28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八章

  「他什麼出身,家是哪人?」殷胥簡直刨根問底了。

  「啊,他……」崔季明本不想讓外人知道言玉的宮人出身,可她也不善撒謊,言玉行為中很多地方還是能顯露出黃門的規矩來,只得道:「他是宮人出身,好像是早些年今上登基時,從宮內放出來的一批宮人之一。家在哪裡我卻不知。」

  是個黃門?殷胥也沒有想到,看那言玉翩翩身姿,樣貌也溫潤如玉,怎麼都跟宮內年紀相仿的黃門截然不同。

  不過是個黃門的話,看來崔季明果然是上邊那個。

  那他豈不是……

  「你……」殷胥剛開口,就聽著馬車外有個女孩兒的聲音問道:「敢問您見可見過崔家三郎經過附近。」

  崔季明連忙回頭掀開車簾:「我在這兒呢。」

  外頭雨已經停了,站著個十歲左右的綠裳垂髻女孩兒,粉面桃腮,眉眼如畫,嘴角抿著顯得有些著急,身後跟著兩個女僕。

  「阿兄,你怎的在這裡,我只見到了馬卻找不到你的人,可急死我了。」崔舒窈見了她就快語道,這才見著馬車裡還有別人,連忙行禮:「見過郎君,不知是……」

  「只是季明的朋友,行九。」殷胥並未說皇子身份,只簡單道。

  崔季明跳下車拱手:「謝謝……九郎能讓我避雨,點心很好吃。」

  殷胥點了點頭,旁邊弘文館中,那位見過的鄭翼也抱著一包書,急急忙忙的往這邊跑來,白白胖胖那張臉上腮幫子上的肉都在一抖一抖,看到了崔季明,頗為驚喜:「崔三郎怎的在此處。」

  「嗯,來這裡接另一位妹妹。」崔季明只好拱手道。

  「哎呦,我都回來晚了,這會兒再不進宮門就太晚了。三郎,明日中秋宮宴也去麼?到時候我們再一道說話。」鄭翼十分熱情。

  熱情歸熱情,他眼神卻往殷胥面上一瞟。

  殷胥之前並未表現出跟哪家交好的想法來,而這個崔季明和修似乎在圍獵時候關係也很好。

  在車內轉過臉去的殷胥也側耳聽著。

  「自然去的。」崔季明答道。

  殷胥安心了,看來去波斯之前,他們還能再見一面。

  「哎呀,那好!三郎第一次參加宮宴吧,中秋還是挺隨意的,宮裡頭好玩的也挺多的,到時候你來找我啊,我跟你一起!」鄭翼滿眼星星誠摯邀請。

  崔季明爽朗一笑:「好啊!咱們到時候見!」

  等到鄭翼上了馬車,崔季明領著舒窈準備去棋院接妙儀,兩撥人分手後,殷胥在馬車上忽地開口:「你是我的伴讀,宮宴時候,不該離的太遠。」

  這句話讓鄭翼有點摸不著頭腦:「啊……所以,到時候我拉著那崔家三郎來,宮宴後頭肯定就散了大家各自來玩,咱們三個一道唄。」

  懂眼色的好孩子,就等你這句話啊!殷胥內心給他點了個贊。

  「殿下,你很高興?」鄭翼卻忽地朝殷胥貼過來,盯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殷胥掃了他一眼,兩眼裡寫的便是「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鄭翼又貼過去:「我也不知道,你雖然不笑,但是我就是感覺你很高興。」

  殷胥垂眼。真是個人精。

  不過鄭翼這個自來熟都貼上來了,殷胥卻一點都沒有半分遇上崔季明時「毛孔都要炸開」般的感覺。

  他一向不喜歡外人接觸,但也不至於厭惡到碰一下跳老高,對待鄭翼,態度算得上平平,怎麼同樣是男子,只有崔季明,身上就跟帶著一股熏腦子的濃香似的,隔著老遠,他都能聞到她的味兒。

  殷胥又想起了剛剛崔季明的話,心裡頭更沉。

  「哎呀殿下,你糾結什麼啊。」鄭翼笑眯了一雙眼。

  殷胥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我哪裡糾結了?」

  鄭翼笑道:「殿下臉上就寫了『天吶為什麼會這樣原因到底是什麼啊!』幾個字。」

  殷胥敢說前世在宮裡頭,御前最得寵的公公,也沒有鄭翼這種察言觀色的本事,瞧了一眼他水豆腐一樣白嫩顫動的兩腮,殷胥垂下眼去:「嗯。」

  他的確是糾結。

  **

  崔季明撲在床上,甩掉了兩隻鞋。

  言玉瞥了她一眼,一邊將手邊衣服疊了,道:「每次給你鋪好了床,你都要滾兩圈,都弄亂了才肯睡。」

  崔季明嘿嘿一笑:「每天臨睡前感慨一下自個兒封建社會統治階級受益者的幸福生活啊。」

  這亂七八糟的話引的言玉發笑,也沒有那個五姓郎像她這麼知足的。

  他走過去躬身將崔季明甩在矮床下的兩隻鞋擺好,往日裡大多是他隨侍,有些時候他出去有事,還有別的貼身女奴來頂上,二人習慣性睡前聊會兒當天發生的事。

  外頭已經天色深了,只有院落內幾個石燈還點著燭光,言玉住在側間,跟崔季明只不過一牆之隔,有些什麼聲音都聽得見。

  這邊跟崔季明聊過,再伴著一會兒,爐子上放上半夜起來也能溫熱的茶水,他就會離開去隔壁休息。

  崔季明摘了耳環塞在枕下,望著床帳跟言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起來,忽地道:「今日倒是,見了那九殿下,他問起你來。」

  「問起我了?」言玉側頭看她,心裡卻是一沉。

  「嗯,他說圍獵的時候見著你,感覺不像個侍從。又問你是什麼時候來崔家的,何處出身,家在哪裡之類的。反正好像對你挺好奇的。」崔季明兩手枕在頭後,看著言玉。

  言玉散了髮,青絲披在背上,一貫是淡青色的衣衫。

  他動了動頭,長髮也跟著動了動,衣衫布料卻不捨的抓著他幾根細軟的頭髮貼在背上。

  「你頭髮怎麼就這麼細這麼順,他們說髮質能看性格,我這一頭彎彎繞繞也沒能讓我心裡多幾圈。」崔季明想伸手去碰他的頭髮,卻差了點距離,她不想起身,乾脆在床上一滾,滾到言玉旁邊去,總算是心滿意足將這頭髮抓在手裡了。

  「照你這麼說,西域的毛子們全都是圓滑的老狐狸了。」言玉任她去抓,笑道:「小時候營養跟不上,所以頭髮才這麼細。」

  崔季明對這麼多年的玩具也沒有當年的熱情了,撒了手,手心落下來,碰上了他腰間掛著的那桿破笛子上,摩挲道:「的確是,我看那三清殿裡出來的九妹……啊不,九殿下,頭髮也是這麼順。」

  坐在如此低調奢華的一張崔家的床上,他衣服腰側卻是連針腳都開線的。崔季明管不住手,指尖又離開了笛子,過去拽了一下他衣服的線頭,結果一扯,一連串開線,她簡直就像是拽著個滾出去的毛線團,言玉的衫子開了個大口,露出裡頭白色的中衣來。

  言玉低頭一看,氣的不行,伸手狠狠拍了她那爪子一下:「您真是位爺,別折騰我這剩不了兩件的衣衫了!」

  崔季明不要臉的嘿嘿一笑:「回頭再叫下人做兩件就是了,別老穿半舊的衣衫了,咱又不是跟著大和尚出去化齋講經的。」

  言玉瞥道:「……不知人間疾苦。」

  他嚥下去一句話:他從裡到外都不得不用著崔家的用物,恨不得越少越好。

  崔季明被他這句「不知疾苦」說的怔了怔,鬆開了手不再言語。

  隨著她這身子也年紀大了一點,言玉也稍微跟她隔開了一些距離,沒有小時候那樣親密了,可他看崔季明的時候,那種有點無奈又很寵著的感覺,一直都沒變。

  此刻言玉看了崔季明面上一眼,自覺說了些不該說的,道:「那位殿下問到我,你怎麼回答他的?」

  「嘛,撿著幾句說了,他還挺奇怪的,問我是不是很喜歡你啊之類的,嘖,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看你很好使的樣子,想討過去?」崔季明從被窩裡撲騰起來,托腮道。

  言玉忍不住笑了:「什麼叫很好使?他宮裡頭,身邊什麼樣機靈的黃門沒有啊,你可別亂想了。不過,他若是真有這個意思,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出去了?」

  「哎呦你怎麼跟阿耶一樣,他整天就愛說什麼『會不會有一天不要粑粑啦~』『我如果不是你的親生粑粑你還愛不愛我呀』之類的!」崔季明一臉嫌棄的輕踢了他一下。

  「哈哈,你也送不走我。我也真放心不下你。」言玉拍了拍她腦袋:「快睡下吧,好不容易在崔府住一回,明兒也不用去做早課。睡個懶覺。」

  那句「放心不下你」也是讓崔季明心裡頭一軟。

  啊……上輩子臨死前都單身好幾年的崔某,聽個玉樹臨風的男子這般說道,真是感覺那叫一個爽!

  言玉看她也睏了,便吹了燈看了她一會兒才離開,合上門叫兩個女侍在廊下守著,他先去換了身衣服,才攏袖往崔府二房這半邊院內的書房去了。

  書房內只微微亮著一些燈光,他推開門走進去,崔式手裡拈著一封信跪坐在燈下看,望了他一眼道:「季明睡下了?」

  「是。」言玉道。

  「你這幾日倒是沉得住氣。」崔式掃過信件,輕輕抬手遞在火舌上,易燃的薄宣竄起火光,映亮了他半邊臉:「早一段時間不就偷偷進了宮麼?你找到了龍眾,卻還能這麼沉得住氣待在崔府啊。」

  言玉表情恭敬,動作卻隨意的扯了軟墊跪坐在桌邊:「崔公認為我若真得了龍眾,還會在這裡麼?」

  「怎麼?你入宮沒找到那接應人?」崔式挑了挑眉毛看他。

  「找到了,密言也一字誤差。可在我之前,有人找到了龍眾。」言玉的手指拿起桌子上一張裁剪過的宣紙,順手疊著。

  「什麼?!」崔式這才是微微變了臉色:「聖人沒有得到龍眾是已經確定的事,除了你,誰還能得知那密言!」

  言玉似笑非笑:「崔公倒是認定聖人會對您說真話。」

  「我怎可能只是信他的話,大鄴歷代帝王均得龍眾相助,邛不得龍眾一直是他的痛處,若是他有龍眾,必定早就用其相助對付世家,或是對外宣稱龍眾在手以正自己的名聲!他比誰都著急。」崔式搖了搖頭:「還有旁人?」

  「若是旁人知道密言,一定是在中宗臨死前得知的,十四年前用了密言,龍眾如今應當已經壯大,早就應該有龍眾的痕跡了。」言玉思忖道:「我並不認為是十幾年前就有人找到了龍眾,或許是中宗有後招,或將密言與接應人的內容放在了其他處,待旁人發現。」

  「其他的呢?接應人對你還有說了什麼?」崔式皺眉。

  言玉靈巧的手指已經將那薄宣疊成了一個小蛤蟆,手指壓了壓,一戳一蹦噠。

  言玉輕笑:「那人與我說,他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殺死下一個來找他的人。顯然那個找到龍眾的人,也很清楚我的存在。」

  既然是清楚言玉的存在,那必定是十四年前殷邛登基時就活著的人。

  「所以你現在打算如何?」崔式眯了眯眼睛:「我想著你回了長安,得了龍眾必定會離開。到時候我再找個旁的理由來搪塞季明,如今你倒是安安穩穩又打算留下了。」

  「我一無所有,只能留下。更何況,我並不認為龍眾真的被人所完全掌控。」言玉笑了。

  崔式看了他一眼:「明日中秋,我與季明都要入宮,你不若隨著去一趟,見她一面。」

  言玉愣了:「見她……見她做什麼?」

  「見她一面,就離開長安吧。賀拔慶元帶季明往波斯去,這一路上離開的機會多得很。我並不希望從波斯回來之後,還在崔家見到你。」崔式道。

  「……」言玉怔忪,半晌才笑道:「崔公好手段,家事、君臣,什麼都處理的滴水不露,那個都不願意得罪。」

  崔式道:「我帶你回長安,實際並不怕你找到龍眾。縱然你拿回應有的東西,十幾年過去了,邛已站穩,你也做不出什麼大舉動。」

  於家事,他對得起崔太妃的承諾,於君臣,他不肯讓邛受到威脅,縱然是於前朝,他也對得起中宗的遺囑,對得起他自個兒。

  崔式跪坐桌邊,輕敲了敲桌面:「我這些年對你算不得好,讓你做著奴僕的事。可我對你,也說不上差,從未封堵你的視聽,養廢你的行德。」

  言玉垂下眼去,不再言語。

  「沒有好壞,沒有愛恨,我無需你把我們當做家人。」崔式頓了一頓,繼續道。

  「這裡得了消息,她會去參加中秋宮宴,難得多少年她露面一次,你不見她一面,後頭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崔式這話,也是在趕他了。

  說到這地步,也是完全都沒給他選擇的餘地,就跟當年一樣。

  「季明呢?她會問的。」言玉抬起眼來,忽有些固執的道。

  「若是你得了龍眾,你會怎麼跟她說你要離開一事?」崔式反問道。

  「我打算便說……我得病去南地修養便是。」言玉輕聲道。

  崔式笑了:「你倒是還給自己留條後路。可我不會這麼做,往波斯路上,長途漫漫,天災人禍頻發。您最好一死百了,別給她一個再見到你的機會。」

  「……」言玉嘴唇翕動:「怕是她心中難過。」

  「生離死別,她見過一回。你於她再怎麼重,可還能重過她生母?」崔式冷笑:「你再怎麼認定命運不公,可至少生母還在,只是相隔兩地。對她而言,跟你當年同樣的年紀,那一年經歷的苦楚未曾少過半分!」

  崔式伸手抓著桌角,生生忍住了才道:「你的悲劇,是因為投錯了胎。她的悲劇,卻與你相連!」

  言玉身子大震,猛地抬起頭來。

  「言已至此,不必多說。她今日淋了雨,縱然一向無病,到底是女兒身子,你叫人多看幾趟,可別發了熱。」崔式轉過頭去。

  「……是。」言玉緩緩低下頭去,躬身退出書房。

  他抬頭望了一眼因中秋而格外明亮的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往外走去。

  這崔家能容他十幾年已經是不易,時機本早就到了,他一直拖到了今日。

  至少走之前,再試探龍眾一番。

  言玉所說的龍眾並非被人掌控,實在是有原因的。只因那王祿不可能不認識他,當日在屋內與王祿搏鬥之時,他雖有遮面,但狹小空間內武功難以施展,王祿又出手迅速,便被扯掉了面巾。

  王祿早知道來的是他。

  王祿見了他一眼,卻停了動作,半天只道是:「……我們等了你十幾年。可你來得太晚了。你走吧,我這回不能殺你。」

  言玉自宮中離開,一是在找尋那得到龍眾之人。二則是,等那人派遣龍眾來殺他。

  然而一等這麼久也沒人來殺他,看來王祿對龍眾現任的主子隱瞞了他的存在,甚至連龍眾其他人也沒告知啊。

  這倒是讓言玉覺得有意思了,想不到王祿如此念舊情,也想來這位龍眾的主子也並不是那麼眼界通天啊。

  他回到廊下往崔季明屋裡頭去,兩個女侍跪坐在門外垂頭昏昏欲睡,屋裡頭一片漆黑。

  他沒有電燈,摸索著走到裡間,崔季明哪裡有白日裡淋過雨的樣子,睡的四仰八叉,頭髮亂的像草,臉半截埋在被子裡。

  言玉伸手將她伸到床外的手給塞進被子裡去,手指觸碰到的卻是她掌心發硬的厚繭,指肚上粗糙的驚人,他輕輕捏緊了那隻還沒完全長大卻拿得穩硬弓的手。

  若是賀拔明珠沒有死,若是她沒有自個兒跟著流民走回建康附近,是不是她會如今被人叫做崔三娘,十三四歲已經可以提著最時興的輕薄裙裝,和鄭、王二家的娘子們談笑一處,手執團扇撲流螢。

  她或許沒有舒窈那麼嬌小白淨,或許也是笑若春風,眉眼明媚。

  或許在這個年紀,她考慮的不再是涼州大營,不是騎馬射箭,而是再過一兩年如何嫁個如意郎君了。若真是那樣,言玉心裡頭又覺寬慰,又覺得缺了些什麼。

  他正想著,忽然崔季明無意識的抽回手去,撓了撓肚皮,轉身夾著被子睡滾進床深處,然後……

  「噗。」一聲既不可聞的聲音。

  言玉愣了愣,在他的常識中,這種聲音一般來自放屁。

  「……噗。」又一聲。

  這回沒錯了。

  言玉簡直要怒摔了!他腦海中那個提裙輕笑眉眼明媚的女裝崔季明,怎麼都跟眼前這個睡覺磨牙放屁的小混蛋沒什麼關係啊!

  這個味兒的確不適合他感傷,言玉十分現實的選擇了撤。

  待他走了有一會兒,崔季明才轉過身來捏著鼻子,偷偷爬下床開了點窗縫。

  她睡覺淺,言玉一進來她就知道。

  往日裡言玉也會起身披衣看她幾次,她基本都知道,可這回他怎麼還捏著她手不撒開了。

  剛剛那氣氛怎麼都叫一個尷尬,崔季明閉眼感受著某人摩挲著還上癮了,癢的她在被子下頭死死掐著自個兒大腿生怕受不了亂動。

  這要是亂動被發現了,對臉打聲招呼豈不更尷尬。

  也不知道言玉今日怎麼了,他半天還不撤,崔季明已經快癢瘋了只好出此下策。卻不料晚餐吃了兩個蘿蔔,生憋出來的屁,這味兒她自個兒都忍不了了。

  這才剛推開窗戶,崔季明往外望去,差點嚇尿。

  「言、言玉,好巧,你賞……賞月呢?」她對著窗外似笑非笑,似乎早就在等著她的言玉結結巴巴道。

  「你倒是沒學點好。」他無奈笑道:「快去睡吧,你開了窗半夜又別受了涼,我一會兒過來給你關窗。」

  「哎。」崔季明乾笑兩聲,麻溜滾回去。

  言玉笑:「要不我再給你吹一曲?催催眠?」

  崔季明立馬從床上彈起來,如臨大敵:「別,您放過我吧。聽了都快十年了,我這耳朵都會唱了。」

  言玉笑了笑:「那你快睡,不許再鬧。」

  她立刻挺屍在床上,適時發出兩聲誇張的輕鼾。

  窗外傳來了言玉輕輕的笑聲。

  「晚安。」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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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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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7 23:16:40 |顯示全部樓層
卷一 人生幾何憂,少年不知愁 第二十九章

  「這是知道進宮可以打秋風,把自個兒鄉下祖宗十八代前的親戚都撈出來蹭飯了吧。」崔季明往後靠了靠說道。

  後頭坐著的崔舒窈秉著一臉紙糊的完美笑容,伸手不做痕跡的掐了崔季明一把。

  宮宴是傍晚就開始的,因中秋是賞月為主,所謂的宴席擺在了中宮宣政殿側最大的廣場上,往年為顯團圓之意,會邀請許多朝臣的親眷,氛圍也相應的更輕鬆些。

  皇家人在殿前的高台上,這會兒宮宴已經進行了一小半了,該發表的廢話都已經說完了,寄予著美好寓意的歌舞也表演完了,等過會兒殷邛和后妃開始第一次更衣暫退時,在各家位置上難耐的孩子們和無聊的女眷們也可以走動起來了。

  只是今兒的宮宴不同往常,只因為台上多了兩位連薛菱都要老老實實的女人。

  正座上的太后一身深紅色對襟振袖宮裝,頭髮盤的一絲不苟,髮髻上金柳紅梅的髮飾顯的簡單了,可她就往上座那麼面無表情的拱手一坐,場上見了她先是一片鴉雀無聲,半晌才有贊者開口,群臣跟著行禮,各自心驚不定。

  五十多歲的人了,她的皺紋細細遮過,看到群臣躬下身子才展現一次淡淡笑意。

  這位太后,已經有幾年沒在宮宴上露過臉了,大小慶典更是絕不參與,只對外稱病。如今這麼一看,氣色如此之好,哪裡有半分病態。

  崔季明打眼看過去,崔家的幾個長輩都不算吃驚,崔渾之甚至落座之後還在與歲山說話,神情輕鬆。別的家裡頭,看起來位高權重的,彷彿都是提前得到了點消息,最吃驚的都是那些年輕士子。

  也不怪他們吃驚,太后名聲也是太響亮。

  說她是妖婦的也有,說她是聖人的也有。中宗在位近三十年,前幾年這位袁太后低調的很,宮中除了些連御前都近不得的美人、才人,就獨有她一個。貌美也溫和,家裡頭只是三流世家,連帶著家人都在郡望,低調的不能更低調。

  中宗在位期間,當年庶子出身的臨安王曾因在封地兵權漸豐,又聯絡朝中重臣,短暫的篡權,並將做了兩年皇帝的中宗貶為親王,逼至山東隱居。

  似乎在那個時候,中宗的懦弱也暴露出來,他似乎心智開始有些不太正常。不敢輕信上門相助的權臣,也時常癔症發作滿腦子妄想,臨安王也不是什麼治國能士,本早就能復辟的江山,硬生生又拖了兩三年,直到民不聊生,群臣想要迎他回朝,袁太后替這個還在猶豫的丈夫拿定了主意。

  她勸說中宗下旨意,先遣龍眾暗殺臨安王,又調中部府兵,任命將領平關隴地區的起義。高調與中宗還朝,並降低三年賦稅,暫停部分徭役,使得中宗的歸朝成為眾望所歸,各地的大小動盪也都在如此寬厚的政策下銷聲匿跡。

  袁太后也在那之後,開始逐漸掌權。作為一位皇后,有安撫皇帝使其順從的手段,有處理政事雷厲風行的狠絕,縱然在作為女人方面,她容德俱佳,又有三子一女。

  天底下沒有道理讓這樣的女人不得勢。

  而另一方面,傳言她還曾使得手段,打壓自家想要借勢而起的親族,父兄相繼過世,既不給自己被人抓著把柄的紕漏,也明白告訴天下,她只是想自個兒爽,可沒有想過沾親帶故的將自家捧成什麼世家。

  而就這麼一個垂簾聽政,二聖並朝的專權皇后,她三四十歲時不願放權,手裡頭扔出點魚餌去,看著兩個最有權勢的兒子爭得你死我活,而後么子殷邛表面紈褲,隱沒多年,忽然出手致兩個兩敗俱傷的哥哥慘死,太后才開始考慮,她是不是要退休了。

  至於當年中宗死後退位給殷邛時,太后是如何放權的,崔季明是不知道。

  就連上頭袁太后的光輝歷史也是她聽到的傳言。

  可這麼個曾經專權幾十年、手沾鮮血的女人,如今還能無視那些曾經掛在她頭頂的妖婦名號,在後宮平安無事頤養天年,這一輩子都活的太有本事了。

  而她旁邊不遠處坐著的寶藍色裙裝的白皙瘦弱女人,則是崔太妃。

  崔太妃是中宗唯一一位妃子,也是崔夜用、崔翕二人的庶妹。她看起來就顯得有些嬌弱,雖然已經一把年紀了,但是眉目中那種不安與嬌柔還是依然存在。

  上頭有那麼一位皇后,想來她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崔太妃進宮已經很晚了,她比皇后小很多,那時候中宗已經身體不大好了,在參加崔翕在家中擺的燒尾宴時,撞見了這位崔太妃,執意要她入宮去。

  不過崔太妃好像剛入宮的時候有過一位幼子,入宮沒多久,那個頗受中宗喜愛的兒子就夭折了,這事兒跟袁太后有沒有關係,也一直沒有過定論。

  賀拔慶元之前就是希望崔季明進宮來能見到這位崔太妃,給她一句口信,如今這種場面下見到,什麼口信也不必她去遞了。

  這會兒倒沒有人去關注林皇后與薛菱這個前廢后的重逢了。

  袁太后縱無實權,可她的傳奇事兒在那兒放著,年輕士子們光是問著他們為官前的這些事兒,就足夠下頭各自說成一片了。

  看著上頭太后招了皇子們到前頭說話,殷胥也過去了,似乎並無鋒芒,也沒有過錯,薛妃對此也算是滿意了。太后多問了幾句便也有些累了,準備下去更衣,原來在宮中跟太后太妃關係極好的薛菱倒是轉過臉去裝看不見,林皇后則立刻起身扶著太后,溫言說著往屏風後頭走去。

  太后一走,薛菱這才懶懶的起來,由丫鬟們扶著,身姿隨意也妖嬈。路過殷邛身邊的時候,殷邛倒是手勾了她胳膊一下,攔著她說了幾句。

  也不知是殷邛說了些什麼,薛菱掩唇笑的動人,伸手不輕不重的擰了他一把,這才走下去。

  嘖,瞧這前一段時間還在馬場上跟皇后秀恩愛呢,這會兒薛妃都動手掐上鬧上了,帝王心真是難辨啊。

  上頭皇子也都去更換更隨意一點的外衣去了,女眷與少年少女們更是說笑著往旁邊散開了。崔家這次帶了四個孩子,長房是崔元望與二表叔的長女綏兒,二房便是崔季明與舒窈。舒窈似乎跟綏兒在府內見過幾次面,如今熱絡的挽著這個大她兩三歲的女孩兒去旁邊了。

  這一片廣場被四周迴廊圍住,穿過迴廊便是一個個開放的宮苑。

  大興宮面積極大,這一片專為宮宴的宮苑都大得驚人。一邊宮苑裡頭有假山曲水,女眷們多聚集此處,另一邊有射場和讓異域人表演的摔跤台,少年郎們正在那裡玩樂。而像崔家這些臣子們,大多會到廣場側面燈火通明的林中賞花吟詩,飲酒商談。

  中秋的宮宴也是玩樂最多,最適合各家認識的場合。

  各家都來了許多十四五歲的少男少女,雖不在一塊兒玩,但也能遠遠見上一面,心有屬意的也到了可以跟家裡提起的時候了,各家都也想趁著這時候看看別家的孩子又沒有可以入眼的。

  進了這邊宮苑,才發現各處玩樂的地方都是之前宮人們搭建好的,射鴨與蹴鞠的場子都擠了不少人,角觝檯子上倆個少年不分彼此,不愛流汗的就在一旁玩雙陸和葉子戲,宮人們端著點心來回的走。

  舒窈和綏兒那種少女們遊戲的宮苑就跟這邊隔了一道迴廊,不少大膽的女郎正探著頭往這邊看少年們做遊戲,氣氛也算是活潑。

  對於崔季明,這些能有什麼好玩的啊。

  就是昨日裡鄭翼跟我說要她來找他一塊,想著算是有點親戚,在一塊也不錯,這會兒卻怎麼都找不到他了。

  崔季明抻著脖子在那裡四處亂看。

  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鄭翼,她反倒是被幾個尉遲家的小子拉過去玩投壺了。

  她找不到的鄭翼,這時候也正在迷茫的找著九殿下。

  畢竟是做了伴讀,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個家臣了,他自然是要跟著殷胥一起去玩的,可殷胥進宮門更衣去了,就一直沒出來。

  殷胥也知道鄭翼還在外頭等他,可這會兒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做。

  「王祿有那麼難查麼?」殷胥已經換了適合玩樂的戎裝,坐在換衣服用的側間內,低聲問道。

  耐冬正跪著低下頭:「若是隨便問,倒是很容易問出來一個結果。只是那說的出身仔細再一查便不對,奴也是覺得有蹊蹺,才多跑著問了問。」

  「說罷,問到多少說多少。」殷胥偏頭看他。耐冬在宮裡也待了不少年,又經歷過上次餵熊一事,做事謹慎的很。

  「王祿進宮的時候是六七歲,剛進宮沒多久學了規矩,是被崔太妃要走的。不過崔太妃按理是不會在身邊放這種年紀如此小的黃門,宮裡頭都有人說過那段時間在哪兒見過王祿當差。不過當時崔太妃要了四個小黃門,其中有王祿,而那四個小黃門,如今還在宮裡頭的就只有王祿一個。」耐冬好了傷之後,就在給殷胥查這件事情,先是問了宮裡頭老宮人,又塞了點銀子查了當年官宦調動的簿子。

  「其他的是死了?」殷胥倒是不太吃驚。

  「一個剛要過去沒一年就死了,一個是十來歲的時候才死的,還有一個犯事兒被趕出宮去了。王祿進了崔太妃手下,沒過兩年也就出來了,到了一位老黃門手下做徒弟。後來那老黃門也掉了腦袋,他也機靈,才被御前得了點寵的仇公公挑走又做了徒弟。」

  「那掉了腦袋的老黃門有名字麼?還有那四個小黃門當中出宮的那個,把名字都給我。」殷胥思索道。

  「是。」耐冬早想到了,將手中寫好的條子遞了上去。

  「這出一回山池院如何?」殷胥接過條子來,低頭看向耐冬:「你倒是能打探那麼多事兒還完好無損的回來,心裡頭早就有盤算?」

  耐冬面上有些掩不住的後怕,強自鎮定道:「奴確實是早想到一出山池院,便有人來使絆子,一直小心著,才沒讓人捏住把柄。」

  竹西刺殺殷胥當天,巧合的死於熊口,而殷胥明明身上沾血卻仿若什麼事兒都沒有,萬貴妃自然是心中難安想殺耐冬也滅口。

  可殷胥卻是知道的,他能不死,自然還有別的理由,不可能是因為什麼「小心」。

  「小心點吧。這宮裡頭不想你讓你死的,除了你自己,就只有我了。」殷胥垂眼道,打算暫時壓下不提。

  耐冬心裡頭明白如今形勢膠著,他必須要依附著這位殿下,作為近侍最好寸步不離才保得平安。

  殷胥看了一眼紙條,忽地開口問道:「我記得聽人說過,崔太妃當年膝下有一幼子,出生沒多久就夭折了?」

  耐冬愣了一下:「確實,那位小殿下頗得中宗喜愛,出生便封為昭王,比當今聖人小十幾歲,只可惜沒一年就夭折了,崔太妃與中宗都十分傷心。」

  「夭折了麼……」殷胥垂眼。

  「說起來夭折,宮裡頭有了個傳言,奴不得不說給殿下聽。」耐冬琢磨著開口道:「薛妃娘娘當年誕下一子,幼子體弱出生後沒多久便夭折。算起年齡來,只跟殿下您只差了半歲,宮內有了傳言,說是當年薛妃娘娘的獨子未夭折,而是被抱養到了三清殿……」

  殷胥愣了一下,笑起來:「你的意思說,我是薛妃當年的兒子?」
安平曾氏蝦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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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1-18 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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