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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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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0:27:30
第119章 你說,我便信

  薛寒皺眉:「這個時節,湖水太涼了。」

  「不是舊疾……」秋蘅蒼白著臉,神色糾結。

  「秋六姑娘放心,我不會對旁人說的。」

  秋蘅抿抿唇,遲疑著:「我是覺得太荒誕,怕說了薛大人不信,可壓在心裡又很惶恐,萬一是真的——」

  「我信。」薛寒看著神情無助的少女,認真道,「你說,我便信。」

  「我出宮時遇到了太子,然後……就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一個噩夢。」秋蘅竭力令語氣平靜,「我夢到太子住處起火了,太子被困在一處高樓裡,因爲耽誤了救援,等被救出來時已經沒了氣息……」

  薛寒靜靜聽著,面上並無多少變化。

  秋蘅聲音漸漸低下去:「薛大人聽著很荒唐吧?」

  「沒有。我也會做一些離奇的夢,會做噩夢。」

  他做的夢,大多是噩夢。

  不同的噩夢裡,那個小姑娘有不同的悲慘,相同的是他永遠無能爲力。

  直到那個夢中的小姑娘長大了,好好地站到了他面前,他才終於不做噩夢了。

  「可這個夢太真實了,我甚至能感覺到火焰的灼熱,還看到了被大火吞沒的高樓的名字。」

  「什麽名字?」

  「摘星樓。」秋蘅看著薛寒的眼睛,一字字道,「那起火的高樓叫摘星樓。」

  薛寒眼神驟然轉深。

  皇城司有護衛之責,對秋獵行宮的佈局種種他都有所瞭解,太子居所確實有一處高樓,名爲摘星樓。

  「太子是儲君,關乎國運。我雖知把夢當真太過荒唐,可又害怕萬一……」

  薛寒一直揪著的心放了下去。

  他以爲她出什麽事了,原來是爲噩夢煩惱。

  「太過真實的噩夢確實令人心悸。秋六姑娘不必爲此糾結,我安排人加強巡視就是。」怕秋蘅覺得敷衍,薛寒又問,「秋六姑娘的夢裡,還有別的細節嗎,我好多加留意。」

  秋蘅面上惶恐未褪,心中鬆口氣。

  打了這麽多次交道,她對薛寒也有幾分瞭解。他或許不信她的夢,但說出口的承諾會去做。

  「細節——」秋蘅沉吟,「夢中大火大約起於子初,好像……好像就是明晚!」

  「好,我記住了。」薛寒語氣鄭重。

  秋蘅神情一鬆:「多謝薛大人。」

  「秋六姑娘客氣了,太子安危不容鬆懈,秋日天乾物燥,本就是火災多發之季,是該多加留意。」

  秋蘅彎唇:「我是謝薛大人願意信我。若是換了別人,定會覺得我瘋言瘋語,發癔症了。」

  「那以後再有這樣的事,就和我說。」

  秋蘅看到薛寒眼裡的笑意,微微垂眸。

  他的愧疚也太好用了些。

  「秋六姑娘的舊疾近來發作過麽?」薛寒忽然問。

  秋蘅搖搖頭:「最近沒有。」

  「發作無跡可尋?」

  「嗯。」

  薛寒視線投向碧波蕩漾的湖面:「那要是冬日怎麽辦?」

  秋蘅沉默一下,微微一笑:「習慣啦。」

  薛寒亦陷入了沉默。

  「薛大人,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秋蘅沒有拒絕。

  這一處山林僻靜,鳥鳴悅耳,走著走著薛寒停下來。

  秋蘅動了動鼻子:「好像有血腥味。」

  收到薛寒微訝的眼神,秋蘅道:「我與香料打交道,對氣息也比較敏感。」

  一個能出頭的製香師,嗅覺不可能遲鈍。

  一個「也」字,讓薛寒登時想到了曾經的尷尬,不由輕咳一聲:「咳,去看看。」

  他走在前,把秋蘅牢牢擋在身後。

  「是一隻小鹿,受傷了。」

  秋蘅往前一步,看向血腥味的來源。

  那是一隻蜷縮著的鹿,腿部插著羽箭,望過來的眼睛濕漉漉的,發出短促的鼻息聲。

  「從狩獵者手下逃過的。」薛寒說著半蹲下來,安撫拍拍小鹿,一手迅速把箭拔出,一手用巾帕堵住傷口處。

  小鹿發出痛苦的呻吟,不知是太虛弱了,還是有靈性知曉這是救它的人,幾乎沒有掙扎。

  「秋六姑娘,麻煩幫我取一下金瘡藥,在我腰間藍色荷包中。」

  秋蘅點點頭,從薛寒腰間掛著的荷包中取出一瓶藥膏,一眼認出是仁心堂的上品金瘡藥。

  薛寒餘光掃到,忙提醒:「不是這個,是另外那瓶。」

  「哦。」秋蘅把瓷瓶放回去,摸出另外一瓶來。

  也是仁心堂的上品金瘡藥,份量更多些。

  這有區別麽?

  秋蘅閃過疑惑,把瓶塞打開。

  薛寒接過金瘡藥,小心翼翼撒在小鹿傷口處,再道:「還要勞煩秋六姑娘幫我取一下布條。」

  「在哪兒?」

  「另一邊腰間的袋子中。」

  秋蘅把一卷布條取出:「我來吧。」

  「我已經沾手了,你就別碰了。」

  秋蘅看薛寒動作熟練替小鹿包紮傷口,笑道:「薛大人隨身帶的東西還挺多。」

  「都是常用的。」薛寒隨口道。

  秋蘅沉默下來。

  薛寒把布條打了個結:「好了,我們走吧。」

  去湖邊淨手的路上,秋蘅回眸望了小鹿一眼。

  「雖然處理了傷口,可能也活不下去。」薛寒沒有回頭,「秋六姑娘會不會覺得我多此一舉?本就是獵物——」

  「不會啊。我們狩獵時,它是獵物,現在遇見,它是生靈。」秋蘅側頭看著薛寒,莞爾一笑,「薛大人確實憐貧惜弱。」

  薛寒:「……」當初該找別的藉口的。

  回到住處,秋蘅沐浴更衣,晚飯吃得很香。

  「姑娘,我發現你今日心情不錯。」

  秋蘅坐在床榻上,放鬆靠著軟枕,沒有否認:「是還不錯。」

  這趟秋獵之行,最重要的事還算順利,心情自然不差。

  只是雖提醒了薛寒,等到明晚她還是要悄悄過去盯著,以防萬一。

  夜漸深,秋蘅睡下,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到了喧鬧聲。

  秋蘅一下子坐起來,心莫名跳得厲害,側耳傾聽一陣立刻起身,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衣披上匆匆往外走。

  睡在外間的芳洲聽到動靜醒來,不解問:「姑娘要去哪兒啊?」

  「我出去看看。」

  撂下這句話,秋蘅跑到庭院中,就見行宮的方向火光衝天,喧鬧聲更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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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0:27:50
第120章 大火

  那映亮夜空的火光,猶如翻滾的岩漿澆在身上,令人五內俱焚。

  秋蘅白日在薛寒面前的恐慌是裝的,而現在,大恐懼如山海迎面壓下,窒息的瀕死感席捲而來。

  這樣重大的事件,她不可能記錯時間,大火爲何提前了一日!

  秋蘅拔腿向外跑去。

  「姑娘——」芳洲匆匆出來後只看到了一道轉眼消失的背影。

  雖然是深夜,可大火起於行宮的方向,康郡王府許多人都被驚動了。

  康郡王快步往外走,康郡王妃強壓心慌追出去。

  「王爺,是不是出亂子了?」

  「我去看看,這邊你穩住了。」康郡王撂下一句話,加快了腳步。

  「王爺——」

  淩雲趕來,語氣溫和中透著鎮定:「母妃,我陪父王一起去,您不必擔心,把妹妹們照顧好。」

  康郡王妃拉住淩雲,急急叮囑:「雲兒,注意安全。」

  秋蘅提著裙角從母子二人身邊跑了過去。

  康郡王妃眼睛都瞪圓了,本來的擔憂轉爲震驚:「誰,誰跑過去了?」

  「好像是阿蘅——」淩雲臉色微變,「兒子去看看。」

  眼看著淩雲走遠了,康郡王妃還愣在原處。

  「母妃,外面出什麽事了?」

  康郡王妃轉頭一看嘉宜縣主過來了,不由皺眉:「不好好睡覺,你出來幹什麽?」

  「女兒聽到外面有動靜,又聽到芳洲喊阿蘅,不放心出來瞧瞧。」

  「這個阿蘅,就沒讓人省心過!」康郡王妃話音才落,又一道身影從身邊衝了過去。

  「那又是誰?」

  嘉宜縣主抬腳欲走:「是芳洲。」

  康郡王妃死死拽住嘉宜縣主的手:「嘉宜,你哪裡都不許去。這裡草木多,走水可不比別的,一個不好就可能控制不住!」

  「可是父王他們——」

  「你父兄畢竟是男人,行宮那邊起火不可能當沒看見。」康郡王妃說著,緊了緊女兒的手,掌心盡是冷汗。

  她也不想丈夫、兒子涉險,可事關今上,不能落人口實。

  「可阿蘅——」

  康郡王妃嘴角狠狠一抽:「那丫頭比男人還野呢,敢孤身引熊,你可別學她。」

  外面一片混亂,圍繞行宮而居的皇親貴胄、文武百官,從居所紛紛走出,趕往起火之處。

  也因此,於混亂中奔跑的秋蘅並不惹眼。

  她一直跑到近前,望著衝高的火焰,端著盆、提著桶進進出出救火的人,如墜冰窟。

  起火的還是摘星樓,只是時間提前了一日。

  那太子呢?薛寒呢?

  用力咬了咬唇,秋蘅衝向火海。

  「阿蘅!」

  身後傳來淩雲焦急的呼喊聲,而令秋蘅停下來的不是淩雲的呼喚,而是出現在前方的人。

  火光照亮下,一身黑衣的少年形容狼狽,眼神卻清亮有神。

  薛寒也看到了秋蘅。

  奔跑而來突然止住身體的少女,散落著如墨長髮,臉色蒼白如雪,好似隨時會碎成千萬片的琉璃。

  對手下交代幾句,薛寒大步向秋蘅走來。

  秋蘅一動不動望著越來越近的少年,控制不住渾身顫抖。

  他走近的腳步不是踏在泥汙的地面上,而是踩在她心頭。

  「秋六姑娘,你怎麽——」薛寒走近了,才開口就戛然而止。

  少女纖長的手指撫上他臉頰,冰涼透骨。

  「薛寒——」秋蘅喊了一聲,聲音卻低得幾乎聽不清,眼淚簌簌而落。

  薛寒沒有被火燒毀面容,那太子——

  她不敢問。

  薛寒卻因這輕得不能再輕的「薛寒」二字心頭一震,沒有猶豫握住那隻觸碰他的手。

  那隻手那麽冷,讓他不受控制心生恐懼,仿佛眼前少女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遊離於人間的孤魂。

  「別怕,我沒事。」薛寒頓了頓,聲音極低,「太子也沒事。」

  秋蘅的心猛地一鬆。

  這樣極端的情緒變化讓她手腳更冷,心亂如麻。

  她亟需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那你先忙。」秋蘅抽出手,轉身跑遠。

  「阿蘅,你去哪兒?」

  薛寒聽到淩雲急切問了一句。

  緊跟著是秋蘅的回答:「淩大哥,我先回去了。」

  「大人,薛公公找你。」

  薛寒望一眼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強自壓下擔憂去見薛全。

  「姑娘!」芳洲趕來,看到了秋蘅。

  「芳洲,我要去個地方,你回住處替我遮掩一下。」

  秋蘅沒有停留,從芳洲身邊跑過,一直跑進山林,跑到了小湖邊。

  深夜的湖邊寒涼潮濕,有飛鳥小獸因秋蘅的到來被驚走。

  秋蘅抱膝而坐,目不轉睛望著湖面。

  她跌入湖中去了三十年後,又通過鵲湖回來,在這情緒幾乎崩潰的此刻,竟還是這湖邊讓她有些許安全感。

  薛寒沒事。

  太子也沒事。

  真好啊——秋蘅這般想著,眼淚卻越發洶湧。

  這不對,白紙黑字,她不可能記錯時間。

  而關於這場大火,直到今日白日她才對薛寒說,不存在因爲她而導致了時間的改變。

  不是記錯了時間,不是她帶來的變化,那是爲什麽?

  秋蘅心中已有猜測。

  記錯時間,甚至沒能救回太子,不是她幾乎崩潰的真正原因,而是這猜測。

  她的學識是先生教的,她看的書冊是先生給的。

  如果,如果先生讓她看的某些書籍所載,本就是錯的呢?

  而關乎太子殞命的記載怎麽會出錯?怎麽能出錯?

  除非——秋蘅用力攥了攥拳,指甲深陷掌心。

  除非故意寫錯!

  而寫錯的目的她如何猜不出,是怕她插手,改變太子的命運罷了。

  不讓她救太子,要她救靖平帝,從而使皇權平穩交到隆興帝手中。

  先生希望社稷安穩是真的,希望國祚綿長是真的,希望百姓安居是真的。

  希望太子如發生過的意外那樣死去,隆興帝成爲大夏的君主也是真的!

  「先生,真的是這樣嗎?」秋蘅喃喃,把唇咬出血來。

  她把國師視爲高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如果說那日驚覺只除五賊無法真正挽救大夏,這座高山塌了一角,此時就是徹底的轟塌。

  那塌下來的亂石盡數壓在她身上,令她懷疑一切,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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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0:28:13
第121章 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天將亮未亮,薛寒來到湖邊,看到一人抱膝而坐,猶如一塊歷經風雨的頑石。

  只看一眼,只看得出朦朧身形,薛寒就知道那是秋蘅。

  他走了過去,試探著喊:「秋六姑娘。」

  沒有回應。

  薛寒再顧不得其他,快步走到秋蘅身邊,輕輕拍了拍她肩膀:「秋六姑娘,你沒事吧?」

  秋蘅依然沒有反應。

  薛寒臉色驟變,直接把人攬入懷中:「秋六姑娘!」

  他伸出去探鼻息的手在對方睜開眼睛時停在半空,那顆幾乎跳出喉嚨的心墜落回去。

  「薛寒。」秋蘅輕輕喊了一聲,笑意淺得只浮於唇角,「又是你啊。」

  「對,又是我。」薛寒不覺把她攬緊了些,心中後怕又慶幸。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枯坐了大半夜,衣衫被露水打濕,露在外面的肌膚也涼如秋水,秋蘅卻沒有感覺,薛寒的到來才讓她又有了真實感。

  她沒有從他的懷中掙脫,甚至有些貪戀這份溫暖。

  至少她知道,薛寒對她的好源於內疚,真心實意。

  而不像先生,她曾篤定的千好百好,現在覺得都是虛幻。她曾篤定的學生身份,此時想想說是棋子更合適。

  更令她痛苦的是,受過十年教導,目睹十年慘象,哪怕意識到這些,她卻無法放棄要做的事。

  佈局者,執棋人,無論他們有什麽想法,什麽私心,她若置身事外,遭難的是萬千夏人。

  薛寒沒有隱瞞:「我看你慌張跑來有些擔心,卻脫不開身,就吩咐胡四暗中送你回去。後來胡四來報,說你沒有返回住處,而是來到了這湖邊。」

  秋蘅笑笑:「我還以爲是巧遇。」

  「不是巧遇,是我特意來找你。」薛寒看著秋蘅的眼,聲音溫柔又堅定。

  他能感覺到懷中少女的痛苦與沮喪,這樣的話若是平時他只會放在心裡,現在卻輕而易舉說出口。

  她需要安慰,而他不忍她傷心。

  「薛寒,多謝你對我這麽好。」秋蘅輕聲說,把他抱緊了些。

  薛寒身體緊繃,動也不敢動,話也忘了說。

  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二人太過親密,早已超過了朋友的界限。

  「薛寒。」

  「嗯。」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是不是?」

  她以爲她還算幸運,雖遭好友謀害,卻遇到了先生。

  可真是天真啊。

  薛寒沉默一瞬,輕聲道:「是。」

  他一開始對她的好出於愧疚,這樣的好終究有限,停在理智之內。而現在,他對她的好出於鍾情,已在理智之外。

  秋蘅沒有再說話。

  薛寒聽到了懷中人清淺的呼吸。

  坐在這裡一夜未睡,太乏了嗎?

  發現秋蘅睡著了,薛寒才敢低下頭,凝視那張睡顔。

  天光還暗,她的臉色卻白得驚人,蒼白的唇上有著血跡。

  薛寒盯著那抹殘留的紅,著了魔般移不開眼,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去觸碰。

  秋蘅睜開眼,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年。

  薛寒狼狽收回手,強作鎮定解釋:「唇上有血……」

  「我太害怕了,咬破的。」短暫的閉目養神,秋蘅已冷靜許多,從薛寒懷中脫出。

  被抓包的尷尬讓薛寒忙轉移話題:「是擔心太子嗎?」

  「嗯。發現起火,我很怕太子真的出事了……」

  她怕的不只是太子出事,卻無法對薛寒說。

  「秋六姑娘。」薛寒直視秋蘅的眼,語氣鄭重,「是你救了太子。」

  秋蘅搖頭:「我夢中是明日——」

  「夢只是夢,能夢到已是得天垂憐,還要與現實完全一樣豈不太奢求。因爲聽你說了這個夢,回去後我就吩咐手下加強巡視,這才能早早發現太子居處起火,救援及時……秋六姑娘,確確實實是你救的太子。」

  秋蘅冷透的心生出暖意。

  或許,她不必對自己太苛刻,她做得是不是也還可以?

  她的難過,甚至不是驚覺自己是棋子,而是先生把她當棋子。

  一個人有再多經歷,再堅硬的鎧甲,最容易傷到的是心。

  「是誰把太子救出來的?」

  薛寒道:「是我把太子從摘星樓背了出來。」

  他安排手下加強巡視,卻不可能直說摘星樓。當太子住處真的起火,救援的人從四方趕來,更不能說太子在摘星樓中。

  好在以他皇城使的身份,身先士卒去救人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看著秋蘅,薛寒心頭一動,試探著問:「秋六姑娘的夢裡……救出太子的是誰?」

  「是薛大人。」秋蘅坦言。

  薛寒垂眸,藏住眼底浮上的笑意。

  所以她驚慌跑來,除了擔心太子,也在擔心他嗎?

  「之後怎麽樣了?」隨著理智回籠,秋蘅的疑問也多起來。

  「火已經滅了,善後工作還在做,目前發現了兩具內侍屍體……」薛寒說著情況。

  「薛大人一直忙到現在……」

  「秋六姑娘不也一夜未休息。」薛寒起身,向秋蘅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秋蘅握住薛寒的手,任由他把自己拉起。

  黎明前的山林昏暗幽靜,影影綽綽,鳥語聲不絕於耳。

  快要走出山林時,薛寒忽然開口:「秋六姑娘,你的舊疾……是做夢的代價嗎?」

  他一直相信,得與失是分不開的。

  比如他,有了薛全這樣的養父,有了世人眼中的錦繡前程,卻失去了諸多自由。

  秋六姑娘能從夢中窺破天機,是有代價的吧?

  直到走出山林,秋蘅才回答:「算是吧。」

  薛寒眸光閃了閃。

  這樣的話,秋六姑娘那兩次發作,是夢到了什麽呢?

  但他沒有再問。

  「薛大人,你還要忙,就送到這裡吧。這種時候,讓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也不好。」

  「好。」

  秋蘅告別薛寒,回到住處。

  康郡王府入住的這處宅院門還大開著,除了熬了一宿的門人,還有護衛守著。

  看這樣子,康郡王很可能還沒回來。

  秋蘅默默繞到後邊,翻牆而入。

  「姑娘,你總算回來了。」芳洲擔心打量秋蘅,見她無事鬆了口氣。

  「嗯,回來了。」

  那個大夏她回不去,也不想回,這裡才是她的家國。

  至於先生——

  她要找到他,觀察他。若他心有私念影響她做事,就不要怪她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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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0:28:28
第122章 薛寒的決定

  薛全走出來,對守在殿前廣場的重臣勳貴道:「今上和太子殿下皆安好,火也滅了,諸位大人先回去休息吧。」

  熬了大半夜的官員這才暗鬆口氣,挪動著站麻的腿腳散去。

  薛全一眼看到走來的薛寒,溫聲問:「剛剛不見你,去哪兒了?」

  「孩兒去巡視了行宮各處,怕有疏漏之處。」薛寒立刻察覺了薛全態度上的溫和。

  「那麽多人,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爲。你先去洗漱休息一下,回頭今上定會召見你。」薛全抬手拍了拍薛寒肩膀,「做得不錯,爲父沒有看錯你。」

  救下儲君,可是大功一件。

  他力推養子坐上皇城使的位子,很多人明面上不敢說,私下免不了不服氣,畢竟寒兒到現在也不過十八歲,雖有去過戰場的經歷,資質和年紀上到底難以服衆。

  如今那些人可以閉嘴了,寒兒確實給他大大掙了臉面。

  薛全心中暢快,看著挺拔如竹的少年越發滿意了,心道可惜沒有適齡公主,不然以寒兒的品貌能力和救太子的功勞,尚公主也是足夠的。

  薛寒回到住處匆匆沐浴,本以爲忙碌了一夜會躺下就睡,一閉眼卻是那山林中靜謐的小湖,湖邊失魂落魄的少女,以及……令他無法不悸動的相擁。

  他們之間經歷了這麽多,他還能忍受將來養父爲他挑選一位妻子嗎?

  他不能。

  他以爲藏好心思,不因自己的心悅令她陷入危險就夠了,會默默祝福她得遇良緣,生活順遂。

  可現在捫心自問,他真能做到嗎?

  他亦不能,他不甘心。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一手按著心口,睜眼望著屋頂。

  不甘心,那就要去爭取,而不是患得患失,自怨自艾。

  或許……這次救下太子是個機會。

  想到這裡,薛寒勾唇笑了笑。

  他果然還是那個散漫肆意慣了的小乞兒,哪怕十年的灌輸與打壓,也從未真正接受被人控制的人生。

  就讓他看看,獲取太子的信任與器重,有沒有抗爭之力。而在此之前,要更謹慎些,不能讓養父察覺他對阿蘅真正的心思。

  薛寒有了決定,輕輕閉上眼睛。

  康郡王妃苦等大半夜,終於等到了康郡王與淩雲回來,急忙迎上去。

  「沒事吧?」

  康郡王皺眉:「我們就守在那裡,能有什麽事。你不睡覺跟著熬什麽?」

  郡王妃苦笑:「走水可不是說能控制就能控制的,我這不是怕萬一麽。」

  「起火的只有太子居所,沒有波及其他地方。」

  「那就好——」

  收到康郡王提醒的眼神,康郡王妃意識到說錯了話,忙道:「我是說大家都沒事就好。」

  「母妃,嘉宜和阿蘅都還好吧?」淩雲問。

  看阿蘅那時的樣子,他委實放心不下,奈何那種情形脫不開身。

  康郡王妃聽淩雲這麽問,強忍住撇嘴的衝動。

  嘉宜壓根沒出去,能有什麽事,雲兒想問的明明就是阿蘅。

  那不著調的死丫頭究竟給兒子灌了什麽迷魂湯啊?

  康郡王妃只要一想到大半夜秋蘅拎著裙角披頭散髮飛奔的樣子,就受不了。

  「嘉宜也擔心你們父子,我讓她回房歇著了,阿蘅後來也回來了。」

  當時太混亂,人心惶惶,等康郡王妃想起秋蘅了,只打發人去問了一聲,得到回來的答覆就罷了。

  當然在康郡王妃認知裡,一個小姑娘好奇跑出去看熱鬧,最後肯定要回來的,不然和一群老少爺們爺混一宿嗎?

  「都累了,洗洗歇著吧,熱水一直備著。」多年養尊處優,康郡王妃早熬不住了。

  康郡王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疲憊點點頭。

  快到晌午時,勉強休息過來的康郡王又出門去,康郡王妃也有了精神把秋蘅喊來教育一番。

  「阿蘅,你到底喊我一聲義母,那我就要說兩句了。昨夜那麽晚,還是走水這麽危險的事,你一個女孩子跑出去幹什麽?讓人瞧見了豈不要笑郡王府沒有規矩。」

  秋蘅道:「阿蘅當時太著急了。」

  郡王妃疑惑升起:「你急什麽?」

  「阿蘅擔心薛大人,怕他出事。」

  郡王妃呆了呆,震驚問:「你爲何擔心薛寒?」

  就算擔心,就這麽光明正大說出來了?

  「薛大人是我朋友,自然擔心他。」

  康郡王妃神色古怪:「你不是心悅林乘風——」

  秋蘅微笑:「本來心悅林乘風,結果聽到薛大人說心悅我……阿蘅仔細想了想,又覺得薛大人也不錯。」

  康郡王妃倒抽一口氣。

  還能這樣?

  但見秋蘅一臉理直氣壯,康郡王妃突然喪失了所有勸誡的念頭,無力擺擺手:「回去歇著吧。」

  「阿蘅告退。」

  等秋蘅一走,康郡王妃用力握住嘉宜縣主的手,眼藏熱淚,語重心長:「嘉宜啊,你可萬萬不要和阿蘅學。」

  「母妃是指——」

  「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喜歡著一個,又喜歡一個!」

  簡直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嘉宜縣主不贊同搖頭:「阿蘅只是想挑個最喜歡的吧,這也沒錯呀。」

  康郡王妃如遭雷劈。

  嘉宜這是已經被帶壞了啊!

  「這是水性楊花!」

  「母妃別這麽說。那男人還娶妻納妾,同時喜歡好多個呢。」

  康郡王妃身體一晃,幾乎受不住這打擊:「嘉宜,你莫要被阿蘅帶進溝裡去,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理所當然,女人能一樣嗎?」

  嘉宜縣主歎口氣:「母妃放心,女兒對男人沒什麽興趣,不會喜歡一個又一個的。女兒只是覺得想要更好的乃人之天性,不分男女。阿蘅對母妃坦言,不正是沒把您當外人嗎?」

  康郡王妃怔了怔。

  該死的,竟然覺得女兒的話有幾分道理,難道她也被帶到溝裡去了?

  「等等,什麽叫對男人沒興趣?你個死丫頭,準備和那些破香料過一輩子嗎?」擔心自己被說服的康郡王妃急急轉移話題,罵起親閨女。

  秋蘅離開主院,望瞭望行宮方向。

  要做的事太多,她可沒閑工夫再應付別的,讓康郡王妃覺得她朽木不可雕最好了。

  一個女子一旦讓人覺得乖巧貞靜,就會要求她更加乖巧貞靜。

  可去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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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0:28:47
第123章 太子的感激

  薛寒不知睡了多久,胡四進來把他喊醒:「大人,宮裡來傳話,今上召見。」

  薛寒略微收拾,去見靖平帝。

  比起熬到天將亮才回去的重臣勳貴,靖平帝休息得更充足,見到薛寒時精神還不錯。

  一旁的太子雖才經歷死裡逃生的危機,此時看來已恢復如常。

  「微臣薛寒見過陛下,見過太子殿下。」

  靖平帝笑著開口:「不必多禮。薛寒,你昨夜救了太子,朕要多謝你啊。」

  「微臣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靖平帝頗滿意薛寒的態度:「巡查護衛,不單是皇城司的職責,卻只有你及時發現火情,救了太子。」

  太子直接起身,衝薛寒拱手:「多謝薛皇城救了吾性命。」

  薛寒忙避開:「太子殿下折煞微臣了。」

  「昨夜忙亂,朕一直沒顧上問,你是如何發現太子居所走水的?」

  「回稟陛下,行宮四周多草木,微臣考慮到秋季天乾物燥,容易發生火情,就安排手下多加巡視,尤其是深夜這種難以及時發現情況的時段……」

  靖平帝不由點頭,看一眼太子,又問:「朕聽聞,你帶人趕到太子居所時不只摘星樓起火,太子睡臥之處也起了火,你怎麽會猜到太子困在摘星樓呢?」

  靖平帝問這話,並不是懷疑薛寒什麽,而是好奇。

  昨日太子遇險,他第一時間就詢問過,當時發現走水的人全都顧著撲滅太子寢居火情,要不是薛寒直奔摘星樓把太子救出,後果不堪設想。

  「微臣沒有猜測太多,只是看太子居所的人全力撲救殿下寢居火情,而摘星樓無人顧及,莫名有些不安,便決定去看一看。」薛寒語氣平靜,令人不由更信服幾分,「要說爲何做出這種判斷,可能是直覺吧。」

  「直覺好啊!」靖平帝看著薛寒的眼中更多了欣賞,「薛寒,這次真的多虧了你的直覺。」

  「是臣該做的。」

  「傳朕旨意,皇城使薛寒救太子有功,賜紫袍金魚袋。」

  在大夏,三品以上官員才可穿紫袍,薛寒以皇城使的身份被賜紫,可謂莫大殊榮。

  「謝陛下恩賞。」

  一旁薛全努力壓下上翹的嘴角,滿意至極。

  以前旁人會說薛寒有個好養父,以後會說他薛全有個好大兒,還是他有眼光。

  說完賞賜,靖平帝神情嚴肅起來:「火雖滅了,還是要好好調查,看是怎麽起的火。救火有功的要賞,疏忽大意的要罰。」

  「是。」

  「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太子起身:「父皇,兒臣送送薛大人。」

  「嗯,去吧。」

  走出大殿,太子率先開口:「薛大人要不要去吾那裡坐坐?」

  「太子殿下有邀,是臣的榮幸。」

  太子新住處不遠,沒走多久就到了。

  內侍端上茶水,太子歉然一笑:「吾也是剛住進來,招待不周。」

  「殿下太客氣了。」

  「吾以茶代酒,敬薛大人救命之恩。」太子舉起茶盞。

  「殿下是儲君,微臣只是盡臣子本分,怎能當殿下的謝。」

  太子抿了一口茶水,輕歎口氣:「昨夜薛大人救吾,也看到了吾的狼狽。儲君面對無情大火也會怕,會慌,並不比尋常人多出水火不侵的能耐,吾對薛大人是真的感激。」

  昨晚他困於高樓,濃煙滾滾,熱浪逼近,讓他清楚意識到自己的渺小無力。

  生與死,原來就是一線間。

  絕望之際,他看到了眼前的少年。

  少年沒有披盔戴甲,在他眼裡卻猶如天兵從天而降,救他出了火海。

  臣爲君死在世人眼中確實天經地義,但他身爲被救的人,怎能視爲天經地義。若沒有薛寒出現,他的結局恐怕就如昨夜提燈陪他上摘星樓的內侍了。

  昨夜大火發現兩具屍首,其中之一就是太子近侍,卻不是死於火燒,而是隨背著太子的薛寒逃生時失足滾落而亡。

  薛寒啜了一口茶,沉默片刻道:「殿下厚愛,那臣鬥膽多說兩句。」

  「你說。」

  「臣算是比較早趕到的人,發現摘星樓的火勢比殿下寢居發展迅速。這兩處並不相連,火情非蔓延導緻——」

  太子神色嚴肅起來:「你的意思是?」

  薛寒直視太子的眼睛,坦然道:「在臣看來,不臨近的兩處同時起火的機率並不高,殿下寢居處的火情倒像是聲東擊西。」

  太子變了臉色:「薛大人懷疑這場火不是意外,而是人爲?」

  薛寒拱手:「不瞞殿下,微臣確實有此猜測。」

  太子下意識端起茶盞喝了兩口,再把茶盞放下,心頭發沉。

  他不是沒有這個懷疑,卻不好說出口,讓他沒想到的是薛寒的坦言。

  「薛大人在父皇面前爲何沒有提起?」沉默片刻,太子問。

  薛寒垂眸:「事關重大,僅憑猜測,臣不敢亂言令今上憂心。」

  太子點點頭,沉吟著問:「既事關重大,無憑無據,薛大人爲何對吾坦言?」

  薛寒神色坦蕩:「雖事關重大,但殿下的安危更重。無論這場大火能不能查出什麽,若殿下得到提醒從此多加防範,對臣來說就無愧了。」

  「好一個無愧。」太子再舉杯,「薛大人,吾敬你的無愧。」

  「謝殿下。」

  「薛大人對調查有方向嗎?」

  「敢問殿下,昨夜爲何去摘星樓?」

  太子沉默許久,輕聲道:「昨日,是先母的冥壽日。」

  按大夏習俗,冥壽不是年年要辦,可爲人子者,怎能忘了這樣的日子。

  每一年的這一日,他都習慣登高追思,回憶母後還在的日子。

  「另一位死者是守摘星樓的內侍,殿下昨日見他,可有異常?」

  太子仔細想了想,搖頭:「並無異常。」

  「臣覺得此人有些可疑。」

  「怎麽講?」

  「此人守在一樓,按說火起時有足夠時間逃生,卻困死於火中。臣打算重點查查此人。」

  「那就拜託薛大人了。」

  薛寒起身:「微臣也該告退了。」

  「吾送薛大人出去。」

  婉拒了太子相送,薛寒沒有回去歇著,直接去了停放屍體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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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0:29:09
第124章 我們還都年輕

  停放屍體的房間冷颼颼的,一名男子見到薛寒忙問好:「大人。」

  男子是薛寒手下,對驗屍頗有經驗。

  「怎麽樣?」薛寒大步走過去,掀開蒙蓋屍體的青布看了一眼。

  「回稟大人,死者喉中乾淨,未見煙灰等物,依小人判斷,並非死於火燒,而是在此前已經死亡……」

  薛寒聽著手下所述,微微點頭。

  這與他的判斷相符。

  因爲加強了太子居所這邊的巡視,火勢才起就趕過去了。火往上竄,太子受困高樓,這守樓的內侍卻有足夠機會逃生。

  這樣看來,就是有人殺死守樓內侍,縱火燒樓。

  薛寒離開屍體停放處,喊來胡四:「守樓內侍的訊息收集好了嗎?」

  「大人,這裡。」胡四把冊子遞過去。

  薛寒翻看過,去見薛全。

  「寒兒有事?」

  「經過查驗,守樓內侍在火災前已經身死。」

  薛全臉色一變:「這麽說這場大火不是意外?」

  薛寒肯定點頭。

  「其他線索呢?」

  「孩兒讓手下查問了死者情況,這內侍原在宮中當差,此地行宮建成後就調來,一直負責守摘星樓……」

  「多年前就離開京城,在這邊無親無故,聽來並無疑點啊。」

  「是。」

  薛全抬了抬眉:「行宮這邊的宮人雜役白日當值,下值後並不會留在太子居所,應該沒有動手的機會。」

  不光太子居所,靖平帝那邊更是如此,一入住用的還是平日用慣的,行宮這邊的人是沒資格靠近的。

  「在沒進展之前,內侍死因就不要稟報到今上面前,惹今上煩心了。」

  「父親——」

  薛全睨了薛寒一眼,面露不快:「怎麽,爲父做不了皇城司的主了?」

  「孩兒沒有這個意思。」

  「太子居所起火本就引得人心惶惶,若讓人知道並非意外,豈不亂了套?」

  「可今上那邊——」

  薛全面臉色微沉:「爲人臣者要爲君分憂,而不是爲君添憂。除了這名內侍死因有疑,一場大火燒沒了各種痕跡,想要深查下去就要把太子身邊的人查個底朝天。寒兒我問你,這樣的動靜皇城司能擔下嗎?太子殿下樂意見到嗎?到最後要是什麽都沒查出來呢?」

  薛全一連三問,薛寒沉默著。

  「寒兒啊,很多時候多做多錯,不要把本來的功勞最後變成過錯。爲父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不會害你的。」

  「孩兒知道了。」

  「去吧。」

  薛寒往外走,微不可察揚了揚唇角。

  這個結果他有預料,是養父會做的選擇。

  「薛大人。」

  薛寒拱手:「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走過來,神色親切:「薛大人爲何心事重重的樣子?」

  薛寒看太子一眼,欲言又止。

  太子走在薛寒身邊,溫聲道:「薛大人的盡心吾看在眼裡,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

  薛寒遲疑了一瞬,壓低聲音:「守摘星樓的內侍並非死於火燒……」

  太子腳下一頓,看向薛寒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

  這樣的內情,薛寒並不需要向他透漏。而大火不是意外,說明是奔著他來的。

  誰會要他性命?

  這就太難說了,雖然他知道不可能,但觀史上,君父要兒子性命的不是沒有。這不是說他懷疑父皇,而是薛寒對他說這話的難能可貴。

  「多謝薛大人提醒。」太子正色道。

  害他的人很可能就在身邊,無論是皇城司還是其他衙署很難大張旗鼓查下去。但對他來說,從此有了防備是最重要的。

  弟弟們或是早夭,或是年幼,他以爲他這個儲君當得安穩,原來並不是。

  這大概就是一場歷經生死的大火給他帶來的收獲了。

  太子看一眼身姿筆挺的少年,眼底有著笑意。

  他還年輕,薛寒也還年輕。

  在以前,薛寒對他來說就是薛全的養子,薛全在宮外的耳眼。而對以後,他很期待。

  「見過太子殿下。」一道女聲傳來。

  太子看過去,笑問:「秋六姑娘又進宮來看望秋美人?」

  「是。」

  「那去吧。」

  秋蘅垂首站在一側,等太子走過,與薛寒目光相碰,衝他揚揚唇。

  薛寒也不由彎了唇角。

  一直留意秋蘅的內侍見到這一幕,無語望天。

  這個秋六姑娘,真是讓人不知說什麽好。

  他覺得她對太子殿下有心思,居然又與皇城使薛寒眉來眼去,他最看不慣這樣的。

  可要說起來,這丫頭還救了他一命。

  這內侍就是劉棋,因爲嚼舌秋蘅惹得太子不快,太子去摘星樓時服侍在身邊的換了另一人,而那名內侍在火中逃生時失足跌落而亡。

  劉棋眼神複雜看秋蘅一眼,隨太子離去。

  「六姑娘來了。」鄭玉熱情迎上來。

  同樣是內侍,看到秋蘅的心情完全不同。

  見到秋美人,秋蘅行禮:「姐姐。」

  秋美人拉秋蘅起來:「還以爲六妹今日不過來了。」

  太子居所起火這麽大的事,後宮自是傳遍了。

  「想著姐姐昨夜或許沒睡好,就沒有上午過來。」

  每日進宮見秋美人是過了明路的,秋蘅自是不會放棄這樣光明正大出門的機會。

  摘星樓這場火,她還想問問薛寒。

  走完見秋美人這個過場,秋蘅出宮去,就看到了薛寒。

  秋蘅走向他,直接問:「薛大人,昨夜那場火有查出什麽嗎?」

  「是人爲……」能及時救出太子離不開秋蘅的提醒,薛寒沒打算瞞她。

  「這麽說,是有人想要太子性命啊。」秋蘅撥弄著腰間流蘇,喃喃低語。

  原來書上所載這場大火不是意外,太子的死不是意外。

  謀害儲君的人會是誰?

  「薛大人不會放棄調查吧?」

  「不會,但不一定有結果。」薛寒眼中是葳蕤草木,天高地闊,「這場大火掃了今上興致,恐怕很快就要回京了。」

  「出來這麽久,回去也好。」

  這一場秋獵之行,總算有驚無險,做到了要做的事。

  「薛大人,等回到京城,想拜託你幫我找一個人。」

  「什麽人?」

  「一位道長,教我做香佩的人。」

  她曾拜託淩大哥尋找先生,可惜沒有找到。論找人,皇城司或許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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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0:29:29
第125章 六姑娘回府

  幾日後,秋獵的隊伍啓程,返回京城。

  離京時還是九月,如今已進了十月。楓紅似火,銀杏一地金黃,妝點著京城的美麗。

  秋蘅與嘉宜縣主同乘一車,一路上二人聊香道,聊將來,少了許多趕路的無聊與疲憊。

  「多謝義母這些日子的照顧,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離家這麽久家人也惦記著,早些回去吧。」康郡王妃吩咐人送秋蘅回永清伯府,暗暗鬆口氣。

  總算把這丫頭送走了。

  康郡王府的馬車停到永清伯府門前,門人忙去稟報。

  「六姑娘回來了!」

  老夫人矜持端起茶盞:「讓她進來。」

  不多時秋蘅走進來,向老夫人行禮:「祖母,孫女回來了。」

  「嗯,回來就好。」仔細打量秋蘅幾眼,老夫人問,「沒給康郡王府添麻煩吧?」

  「沒有。」

  老夫人直覺不信,正要細問,永清伯大步走進來了。

  「蘅兒回來啦,給祖父說說圍場那邊有意思的事。」

  作爲整個永清伯府唯一去了秋獵的,秋蘅現在就是永清伯瞧著最順眼的人。

  「有意思的事?」秋蘅想了想,「每日都差不多,說不上什麽特別。就是太子居所著火了,太子被困高樓——」

  「噗——」永清伯一口茶水噴出,茶葉掛在鬍子上,「太子住的地方起火了?」

  這還不叫特別嗎!

  「那後來呢?」

  「薛大人把太子救出來了。」

  老夫人忙問:「就是那位皇城使薛寒?」

  秋蘅點頭。

  老夫人忍不住笑:「薛大人年紀輕輕,還挺有本事。」

  永清伯納悶看老夫人一眼,心道姓薛的小子有本事,老婆子樂什麽?

  「祖父、祖母,孫女出門這麽久,現在回來了,想去給父親請個安。」

  「去吧。」老夫人點了頭,等秋蘅離開後淡淡道,「伯爺總惦記著去秋獵,瞧瞧有什麽好,連太子住的地方都走水了,這要是出什麽事,還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

  永清伯聽著不舒服:「以前什麽時候出過事,就讓六丫頭趕上了。」

  老夫人呆了呆:忘了六丫頭的邪門了!

  沒過多久,下人進來稟報:「老伯爺、老夫人,福王府來人了。」

  福王府?

  永清伯與老夫人對視一眼,忙去見了福王府的人。

  來的是一位管事,一見到永清伯和老夫人就客氣行禮,道明來意:「貴府六姑娘救了我們小郡主,王爺、王妃特命小人送來謝禮。」

  永清伯又是激動又是疑惑,等王府的人放下謝禮離開,立刻把秋蘅喊來。

  「蘅兒,你救福王府小郡主是怎麽回事兒?」永清伯一見到秋蘅就迫不及待問。

  「您說容寧郡主啊?那日容寧郡主進山林玩,不料遇到了受傷流竄的黑熊,我就去把熊引走了……」

  老夫人聽得窒息,再看秋蘅輕描淡寫的樣子,更窒息了:「你這死丫頭,簡直是——」

  「蘅兒做得好啊!」永清伯開懷大笑。

  看到福王府送來的謝禮他都不敢高興,生怕弄錯了,沒想到六丫頭真的救了小郡主!

  激動過後,永清伯覺得只有福王府的謝禮不太夠:「這樣的事,應當傳到今上耳裡了吧?」

  「今上聽說了,還召見了我,問我要什麽賞賜。」

  永清伯緊張起來:「你怎麽說?」

  「我說明年想和家人一起來,今上說那等明年秋獵永清伯府同來。」

  永清伯一下子沉默了,甚至有點想哭。

  他惦記這麽久的事,就輕而易舉實現了?

  「蘅兒真給伯府長臉了。」永清伯感歎著,「剛回來時你怎麽不說?」

  「也不是什麽大事,一時沒想起來。」

  「你這孩子。」永清伯搖搖頭,不放心問,「沒有別的事了吧?」

  「還有一件。」

  明明是永清伯問的,聽秋蘅這麽說,他卻吃了一驚:「還有事?」

  秋獵的日子都這麽多姿多彩嗎?以前沒聽那些回來的人說過啊!

  「虞貴妃安排人送了個大姐模樣的木娃娃給林乘風——」

  「什麽?」

  秋蘅話未說完,永清伯和老夫人就齊齊驚呼。

  「然後當衆從林乘風身上把木娃娃搜了出來,把人押到了今上面前。」

  永清伯眼前發黑,聲音打顫:「然後呢?」

  這一刻,永清伯無比慶幸當時沒在現場。

  那個壓力,他一把老骨頭受不了。

  「我說木娃娃是我送給林乘風的,今上相信了。」

  老夫人狠狠鬆一口氣,又變了臉色:「六丫頭,今上該不會,該不會給你和林乘風賜婚了?」

  本來的大孫女婿成了六孫女婿?

  造孽啊!

  永清伯則心情一鬆:還好還好,伯府不會大禍臨頭了。

  至於孫女婿是哪個孫女的,相比家族來說就是無關緊要的一樁小事了。

  「也沒有。薛大人和崔二公子對今上說心悅我,今上可能一時覺得不好選吧。」

  老夫人用力一拍大腿。

  就是這樣,六丫頭又沒事了!

  死丫頭一個多月不在,她險些忘了這熟悉的感覺!

  永清伯斜眼看著老夫人:老婆子被六丫頭刺激瘋了?

  「祖父,咱們伯府得罪過虞貴妃嗎?」秋蘅會對永清伯夫婦坦誠冒領木娃娃,自是因爲一損俱損,掉腦袋是一起的。

  「沒有,伯府怎麽會有機會得罪虞貴妃,除非你大姐——」提到秋美人,永清伯只剩嫌惡。

  「那林家呢?林家得罪過虞貴妃嗎?」

  「林家的男丁常年戍邊,留在京城的就林乘風一個幼子,上哪兒去得罪貴妃娘娘?」永清伯後怕不已,「定是你大姐這次得了去秋獵的恩賞,惹了貴妃娘娘不快。」

  秋蘅默默抓起一個梨子啃著。

  「蘅兒,木娃娃的事除了我和你祖母,莫要再對任何人說,便是你父親都不能。」

  「孫女知道了。」

  晚飯還未開始,因爲福王府送來的大手筆謝禮,六姑娘大戰黑熊的事蹟就傳遍了伯府。

  秋松拉著秋楓跑到秋蘅面前,看著她的眼神激動與敬畏交織:「六姐,聽說你一巴掌拍死了黑熊,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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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9:27:18
第126章 飛向福王的鞠球

  秋蘅衝目光熱烈看著她的秋松一笑:「是真的。」

  一旁芳洲:?

  秋松激動搖著秋楓的胳膊:「二哥你聽見沒,六姐真的一掌拍死了黑熊。」

  秋楓眼神滿是懷疑。

  「六姐,求你收我爲徒,我想學打黑熊的本事!」秋松忽然跪下,抱住秋蘅腳踝。

  秋蘅默了默。

  沒想到這小胖子還挺有雄心壯志。

  「你要先練基本功。」

  秋松仰頭問:「怎麽練?」

  「請個靠譜的拳腳師傅,不怕吃苦。」

  「我不怕苦!」秋松站起來,拍著胸脯,「等我練好了基本功,六姐要教我。」

  秋蘅嫣然一笑:「行。」

  「那我們走啦。」秋松去拉秋楓。

  秋蘅看著血緣上的親弟弟,突然道:「二弟可以和三弟一起練。」

  亂世若不能避免,有身手的人活下去的機率終究大一些。

  秋楓愕然:「我……也可以麽?」

  「六姐說你可以就可以。」沒等秋蘅說話,秋松就大聲道。

  晚飯擺在千松堂,除了大公子秋楊上學未回,三房人都聚到了一起。

  「蘅兒救福王府小郡主得了今上贊賞,等明年咱們伯府的人都能去秋獵了。」永清伯當衆宣佈了這件令他心情大好的事。

  秋大老爺笑著附和:「那我們都沾蘅兒的光了。」

  永清伯目光掃過孫輩們:「你們也要向蘅兒學學,時刻把伯府記在心裡。」

  一頓飯吃完各自散去,秋三老爺怕掃女兒的興,又忍不住擔心,放軟了聲音道:「蘅兒啊,你有本事爹爹高興,可比起這些,爹爹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爹爹也沒有很想去秋獵。」

  「父親放心,女兒會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那就好。」

  大太太回屋後,語氣複雜:「沒想到六丫頭本事這麽大,又成了福王府的救命恩人了。」

  秋大老爺哈哈一笑:「這不是好事麽,反正是咱們伯府得好處。」

  「是啊,是好事。」大太太沒有反駁,心裡卻不得勁。

  若這風光是自己兒女掙來的,就更好了。

  兩日後,老夫人帶秋蘅去福王府赴宴。

  路上,老太太有些心煩。

  早上二十年,不,早上十年,能與康郡王妃、福王妃這樣身份的人打交道對她來說是難得的機會,臉上有光。

  可她都這把年紀了,每日只想喝喝茶吃吃點心,不想再費心費力討好別人了,萬萬沒想到被六丫頭逼著上進了。

  「蘅兒,在福王妃面前不要多話,省得讓人笑話咱們伯府沒有規矩。」

  「是。」

  馬車停下,祖孫二人下了馬車,早有管事等在那裡。

  「老夫人、秋六姑娘,王妃一直盼著呢。」

  福王妃等在花廳,聽聞老夫人到了起身相迎:「老夫人快坐。在定北的時候我就惦記著見一面,好好道個謝,今日可算見到了。」

  老夫人看出福王妃的誠意,愉悅揚唇:「王妃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真的感謝老夫人教導出六姑娘這樣勇敢聰慧的孫女。我就容寧一個女兒,要是有個什麽閃失天都塌了……」

  一旁容寧郡主向老夫人福了福。

  老夫人一下子不煩悶了。

  原來她只是煩單方面討好,這有來有往的還挺有滋味。

  飯後福王妃與老夫人喝茶閑聊,容寧郡主邀請秋蘅去園中玩。

  「這是我專門練蹴鞠的地方。」容寧郡主一指園中開闊處,「要不要比一場?」

  「好。」

  見秋蘅答應得痛快,容寧郡主一笑,拍拍手,兩隊婢女走過來。

  「來吧。」容寧郡主把鞠球高高一拋。

  論蹴鞠技巧,容寧郡主技高一籌,但秋蘅有功夫在身,力量與靈巧哪怕刻意掩飾也差不了。

  兩隊人旗鼓相當,熱火朝天。

  容寧郡主情緒高漲,只覺痛快至極。

  「看著!」她一個後翻,把鞠球踢向半空中的風流眼。

  秋蘅一躍而起把鞠球接下,用力一踢。

  鞠球如流星,越過衆人頭頂向外飛去。

  「小心!」容寧郡主下意識喊了一聲,就見跟在福王身後的護衛身形一動,把飛來的鞠球擋落。

  福王站定,看過來。

  容寧郡主走過去,笑盈盈問:「父王沒嚇到吧?」

  「容寧又蹴鞠呢?」

  這時秋蘅走到近前,向福王屈膝行禮:「驚擾了王爺,請王爺恕罪。」

  福王笑呵呵擺手:「無妨無妨。秋六姑娘原來也擅長蹴鞠啊?」

  「只是會玩幾下。」

  「能和容寧有來有去,那定是不錯的。」

  「父王,您這不是自賣自誇嘛。」

  「哈哈,女兒蹴鞠好,當爹的高興不是理所當然麽。」福王語氣滿是寵溺。

  容寧郡主好奇看福王身邊的道士一眼:「父王是要出去麽?」

  「靈微觀新來了一位真人,道法精深,父王去拜訪一下。」福王衝容寧郡主和秋蘅點點頭,「你們玩吧,注意別傷著。」

  直到福王走遠,秋蘅目光還追逐著他的背影。

  「秋六姑娘看什麽呢?」容寧郡主笑問。

  秋蘅隨口胡謅:「王爺身邊的道長我瞧著眼熟,好像見過一樣。」

  鞠球是她故意踢過去的,就是想看看出現在福王身邊的道士長什麽樣。

  她反復想過,以先生的學識能力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國都南遷就在幾年後,這個時候的先生就算沒有國師之名,也該與大夏的權力中心有交涉了。

  也因此,對出現在重臣勳貴身邊的道士她不得不留意。

  「那位道長出自靈微觀,秋六姑娘去道觀時許是見過。」容寧郡主對佛道沒什麽興趣,向秋蘅發出邀請,「來來來,再比一場。」

  回永清伯府的路上,秋蘅問老夫人:「祖母,您去過靈微觀嗎?」

  新來的道法精深的真人,她必須去看看。

  「去過啊,就在西山。」老夫人納悶問,「怎麽突然問起靈微觀了?」

  「今日和容寧郡主蹴鞠,險些砸到福王,聽福王說要去靈微觀,就好奇問問。」

  老夫人一窒,喉嚨發緊:「你蹴鞠差點砸著福王?」

  天爺,她就說這次出門怎麽順順當當怪不習慣的,敢情在這兒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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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靈微觀

  秋蘅默默聽完老夫人一頓訓,遞過去一塊點心:「祖母,嘗嘗芳洲做的桂花糕。」

  老夫人板著臉接過點心:「不要轉移話題,去福王府時我怎麽叮囑你的?」

  「那下次容寧郡主邀我蹴鞠,我就拒絕了,省得鞠球不長眼……」

  「不是拒不拒絕的事——」老夫人說不下去了。

  說來說去,就是這丫頭天生惹事精!

  「祖母。」

  「說。」

  「明日我想去靈微觀逛逛。」

  老夫人下意識反對:「姑娘家天天想著往外跑,給我安生在家待著。」

  秋蘅表情糾結:「祖母,有個事孫女一直沒敢說。」

  老夫人心一緊:「什麽事?」

  「太子居所起火,孫女看到了死於火中的內侍屍體,有一個是從高處摔下去的,脖子都斷了……」秋蘅聲音微顫,雙手絞著帕子,「後來我就總做噩夢,想著回來後去道觀請個平安符……祖母要是不放心我自己去,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老夫人悄悄往一旁挪了挪身子:「既如此,明日你就早去早回,記得多帶些人。哦,把魚嬤嬤帶上,有個行事穩當的婆子陪著你,祖母也放心些。」

  秋蘅眨眨眼:「祖母不去嗎?」

  「咳,祖母一把年紀了,天天出門身體受不住。」

  「那您好好歇著,明日我帶魚嬤嬤和芳洲去。」

  「嗯。」

  秋蘅彎彎唇角,咬了一口桂花糕。

  她這位祖母特別信鬼神,生怕沾上晦氣,看準這一點還挺好使的。

  轉日一早,秋蘅帶著芳洲與魚嬤嬤坐上馬車,前往靈微觀。

  路上魚嬤嬤吃著糕點,心情舒暢。

  可算是等到芳洲回來,又有點心吃了。

  六姑娘也穩重了,知道出門帶著她,而不是讓她一個教養嬤嬤偷偷給外面的男人送東西。

  「六姑娘,靈微觀到了。」馬車停下,車夫的聲音傳進來。

  秋蘅下了馬車,抬頭看著前方道觀。

  靈微觀建在半山腰,山勢緩和,石階平整,這個時間說不上早,有人如秋蘅這般剛到的,也有已經出來的。

  秋蘅提著裙角拾級而上,芳洲和魚嬤嬤緊緊跟在後。

  「魚嬤嬤來過靈微觀麽?」

  「早些年來過,這裡的符挺出名的。」

  秋蘅一笑:「那我來求平安符是來對了。」

  一進道觀,煙香襲來,是清冽的柏香。

  在知客引領下,秋蘅在三清殿前上了香。

  「道長,聽聞觀中來了一位道法高深的真人,不知如何能見到?」

  這樣的問題知客近來聽過許多次,但被一個小姑娘問還是第一次。

  知客不由多看秋蘅一眼,道:「過兩日會有一場法會,便是由妙清真人主持。」

  妙清真人——秋蘅心頭一動。

  先生道號長清,與妙清一字之別,這位引得福王拜訪的妙清真人會是先生麽?

  「多謝道長告知。」秋蘅沒再多問。

  既然有對外的法會,到時候來看看就知道了。

  之後知客去接待其他香客,秋蘅帶芳洲與魚嬤嬤向後走去。

  後方設有星君殿,是祈求消災延壽,請符籙之處。

  還未靠近,一名穿戴體面的僕婦攔住秋蘅,傲然道:「這位姑娘請留步,我們夫人正在殿中上香。」

  秋蘅掃一眼殿門,微微蹙眉:「靈微觀還有清場一說嗎?剛剛知客並未提醒。」

  僕婦上下打量秋蘅一眼,微抬下巴:「我們夫人誠心拜神,不喜被人打擾,可能是知客忘了提醒姑娘吧。」

  魚嬤嬤見僕婦穿金戴銀,優越感滿滿,定是高門大戶出來的,不願秋蘅惹上麻煩,小聲道:「姑娘,咱們等等——」

  「吧」字未說出口,就見芳洲衝了過去,撲倒了僕婦。

  僕婦一聲慘叫,接著是更多聲慘叫。

  芳洲壓在僕婦身上,連踢帶打,狀若瘋狂。

  魚嬤嬤目瞪口呆,忘了反應。

  聽到動靜,一位婦人從殿中走出來,看清外頭情形震驚不已:「這是怎麽回事?」

  秋蘅快步走過去,拉起芳洲喊她的名字:「芳洲!」

  芳洲渾身一震,眼神恢復了清明:「姑娘,我——」

  「沒事。」秋蘅飛快握了一下芳洲的手,低聲安慰。

  「秋六,是你!」跟在婦人身邊的少女含怒開口。

  秋蘅穩住心神,看過去。

  出聲的是方蕊,相府千金,與旁邊婦人一眼就能看出相似之處。

  秋蘅秋獵時曾見到方蕊跟在一位夫人旁邊,但不是這一位,一時拿不準二人關係。

  「方姑娘。」

  婦人姓楊,乃相府長媳,見二人認識,冷聲問:「蕊兒,她是——」

  「母親,她就是那個秋六姑娘!」

  「永清伯府的?」知道了秋蘅身份,楊夫人臉色更沉了,看一眼剛爬起來的僕婦,冷冷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被打得披頭散發的僕婦委屈不已:「剛剛這位姑娘要進去,奴婢說您正在上香,請她稍微等一等,不想這位姑娘的丫鬟就衝了過來,對著奴婢一頓拳打腳踢……」

  僕婦越說越憤怒。

  蒼天呀,身爲相府大太太身邊最得臉的管事嬤嬤,她何嘗受過這種氣。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楊夫人面色陰沉看向秋蘅:「秋六姑娘不願稍等,大可直說,竟直接縱奴傷人,未免太跋扈了吧?」

  「母親,她就是這樣,先前還當衆狠狠打了素素一巴掌。」

  察覺芳洲要開口,秋蘅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對楊夫人微微屈膝:「是我沒有約束好婢女,還望夫人見諒。」

  「見諒?」楊夫人今日爲了兒子的身體來上香求符本就心情不好,遇到這麽一出就更差了,加之早就耳聞過秋蘅名聲,自是更加厭惡。

  當然,不願輕輕放過而宣洩情緒的前提是知道了眼前少女出自永清伯府。

  對楊夫人來說,就算永清伯府老夫人到她面前都要客客氣氣的,憑什麽讓她忍一個小丫頭。

  「秋六姑娘一句見諒,我的管事嬤嬤就白受辱了?」楊夫人面無表情看著秋蘅,「你的婢女代表的是你的臉面,我不與你一個小姑娘掰扯,就讓人去問問貴府老夫人是怎麽管教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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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9:27:53
第128章 找上門

  魚嬤嬤一聽楊夫人的話,撲通跪下去:「夫人息怒,我們姑娘年紀小面皮薄,對下人太過寬厚才讓婢女失了分寸。還望夫人高抬貴手,等回去我們姑娘定會嚴罰這丫頭!」

  楊夫人看著魚嬤嬤挑眉:「這又是秋六姑娘的什麽人?」

  「奴婢是姑娘的教養嬤嬤……」

  「教養嬤嬤?呵。」楊夫人唇角掛著譏笑。

  秋蘅淡淡開口:「魚嬤嬤,這位夫人說了,我的婢女代表的是我的臉面。你是我的教養嬤嬤,代表的也是我的臉面啊。這位夫人都不願和我一個小姑娘掰扯,要打發人去和祖母說,你苦苦哀求沒有必要。」

  「六姑娘——」秋蘅的鎮定令魚嬤嬤困惑不已。

  芳洲有錯在先,得罪的還是相府的太太,這要鬧到老夫人面前,六姑娘還不知會受怎樣的責罰。

  現在好好服個軟把此事悄悄揭過,對六姑娘來說才是最好的。

  魚嬤嬤不懂秋蘅的心思,可聽她如此說了,只得默默爬起來。

  秋蘅看向楊夫人:「夫人說打發人去我家交涉,不知安排哪位隨我一同回去?」

  楊夫人盯著神色平靜的少女,眼底壓著厭惡。

  一個縱容奴婢直接動手打人的小姑娘,哪裡來的底氣不慌不亂?

  她最煩的就是這種出身平平卻無知無畏的小丫頭。

  「母親。」方蕊開口。

  楊夫人看向女兒。

  「您不知道,秋六姑娘伶牙俐齒,很會說道的。要是讓蘇嬤嬤他們去永清伯府,說不得三言兩語就打發了。」

  蘇嬤嬤就是被芳洲打的那位嬤嬤,聞言狠狠瞪了秋蘅一眼。

  楊夫人領會了方蕊的意思,略一沉吟道:「也算順路,那就直接去趟永清伯府吧。」

  她說這話時看著秋蘅,想捕捉到預料中的慌亂,看到的卻是一雙淡如秋水的眼眸。

  前往永清伯府的路上,魚嬤嬤心頭沉重,忍不住數落芳洲:「芳洲啊,你怎麽那麽衝動呢,那嬤嬤雖倨傲,也不至於衝上去就打啊……」

  陪六姑娘出一趟門就鬧出這種事,她這個教養嬤嬤可怎麽辦啊!

  芳洲靠著車壁,一言不發。

  「魚嬤嬤,誰都有一時衝動的時候,讓芳洲靜一靜吧。」

  秋蘅心知芳洲的反常,但眼下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芳洲聽到秋蘅的聲音,眼裡有了淚,喃喃道:「姑娘,對不住……」

  「沒事。」秋蘅拍拍芳洲的胳膊,「真的沒事。」

  正愁與方相搭不上關係,如今倒是有了機會。

  壞的關係,對她來說也比毫無關係要好。

  魚嬤嬤瞧著秋蘅溫聲寬慰芳洲的樣子,暗暗歎氣。

  六姑娘如此寬宏,難怪芳洲這小丫頭氣性這麽大。

  可做下人的,誰不想遇到六姑娘這樣的主人呢。

  但她這個教養嬤嬤恐怕幹不下去了,她都不敢想老夫人知道芳洲把相府大太太的管事嬤嬤打了會是什麽反應。

  對魚嬤嬤來說格外煎熬的路程,很快到了。

  老夫人正在院中散步,傳話的婢女匆匆趕來:「老夫人,六姑娘回來了!」

  老夫人因婢女匆忙的樣子眼皮一跳,不悅道:「六姑娘回來就回來,你慌什麽?」

  本來沾上六丫頭的事她就忍不住亂想,這不是嚇她嘛。

  婢女低著頭,聲音卻不低:「老夫人,和六姑娘一起來的還有方相府上的大太太!」

  相府大太太?

  老夫人腦海中立刻閃過一個婦人模樣。

  永清伯這幾年一心巴結方相,老夫人對相府的人有所瞭解,這位大太太姓楊,是個自矜身份,不苟言笑的。

  這麽一個人怎麽會來永清伯府?還是和六丫頭一起來?

  老夫人心中打鼓,前往花廳見到了面容嚴肅的楊夫人。

  「楊夫人前來寒舍,有失遠迎,失禮了。」

  面對老夫人的寒暄,楊夫人扯了扯唇角:「今日冒昧登門,是因爲貴府六姑娘。」

  老夫人心一咯噔,面上還帶著客氣的笑:「是舍孫女驚擾楊夫人了嗎?」

  楊夫人掃一眼管事嬤嬤。

  老夫人視線隨之望去,只見那衣著體面的僕婦頭髮散亂,臉上數道貓抓樣的紅痕,不由眼前一黑。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告訴她是六丫頭抓的!

  「蘇嬤嬤,你向老夫人說清楚吧。」

  管事嬤嬤衝老夫人行了一禮,語氣沉痛:「當時我們夫人在殿中上香,奴婢見秋六姑娘要進去,就請她略微等一等,沒想到——」

  管事嬤嬤一指跟在秋蘅身後的芳洲,恨聲道:「沒想到秋六姑娘的丫鬟就一聲不吭衝出來,把奴婢打成這樣了!」

  老夫人震驚看著芳洲:「芳洲,你當真打人了?」

  芳洲跪下來:「是我一時衝動,不關姑娘的事。」

  「你這膽大包天的賤婢!」老夫人氣得一拍桌子,而後向楊夫人賠不是,「這賤婢是鄉下來的,沒有學好規矩。惹了楊夫人生氣都是她不對,楊夫人要打要殺,老身絕無二話。」

  楊夫人淡淡一笑:「一個小婢女,要打要殺是貴府的事兒。蘇嬤嬤是我的陪房,在相府也是人人敬著,卻不料被令孫女的婢女一頓打。老夫人若是沒個說法,我這臉上也難堪。」

  老夫人狠狠剜了秋蘅一眼,不得不低頭陪笑:「這丫頭流落在外多年,比不得那些溫婉嫻靜的閨秀。楊夫人莫要因這孩子影響了心情,回頭我就罰她去祠堂跪上三天三夜!」

  楊夫人微微抬眉:「老夫人莫要把我高高架起。去靈微觀上香本就是去求心靜,結果遇到這種事,誰能不糟心?」

  她去道觀是祈求兒子健康長壽,橫生波瀾意味著不順,讓她如何咽下這口氣。

  「是,確實是舍孫女沒約束好丫鬟。」老夫人揚聲,「春草,去拿戒尺來。」

  很快春草取來戒尺。

  老夫人拿起戒尺看了看秋蘅,突然把戒尺往楊夫人手中一塞:「楊夫人盡管打,讓這死丫頭好好長個教訓!」

  楊夫人表情一瞬扭曲,把戒尺還給老夫人:「老夫人說笑了,我自己的兒女都從未打罵過,怎能打別人家的。」

  老夫人一顆心沉了下去。

  跪祠堂不行,打一頓不行,這位楊夫人要如何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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