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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觀虛] 陣問長生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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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15 09:42:22
第1328章 排場
  司徒家的大廳之中,惡霸一般的墨畫,坐在最上位。

  小師弟司徒劍坐在他左手邊,大長老司徒威坐在他右手。

  下面滿堂子弟,全是乾學州界四宗八門的天才之輩,那股淩厲的天驕之氣聚在一起撲面而來,如萬劍齊發,銳意逼人。

  司徒威頭皮發麻,如坐針氈。

  這是司徒家,他是司徒家的大長老,雖然是臨時的,但也是萬人之上,身份尊貴。

  幾乎在任何場合,任何聚會中,他都是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甚至幾乎沒有之一。

  他也一直都是鎮定從容,且氣場很足的。

  可今天這個場子,卻讓他第一次産生了某種“自卑”,“怯懦”,“自我懷疑”的感覺。

  不是因爲,這些在場之人修爲有多高。

  畢竟都是些世家弟子,也都不過築基巅峰的境界。

  可這些弟子的氣度,靈根,道基,世家,宗門,名号……一個兩個,實在太過吓人。

  放眼看去,無不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這些鳳毛麟角般的天驕,若隻是一兩個倒也罷了,但這裏可是聚了滿滿一屋子。

  這是何等大的場面?

  便是在當初的乾學州界,在宗門林立天驕雲集的修道盛地,若将這些四宗八門的“頭牌”,召集在一起,也幾乎是難如登天的事。

  更不必說,是在司徒家了。

  司徒威看着滿堂的天驕,仿佛在看着,一池子耀眼且尊貴非凡的“金龍魚”,在他眼前遊來遊去……

  以至于他都忍不住反問自己:“這種場合……真的是我配出現的麽?”

  更不必說,此時此刻,他還坐在墨畫安排的高位上,被一群大世家絕頂天驕從下往上看着,當真仿佛是被架在煉丹爐上活烤一樣,頭頂發熱,手腳發顫,心底發麻。

  司徒威已經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麽的了。

  但身爲大長老的尊嚴,還是讓他盡力克制着内心的“自卑”和煎熬。

  與之相反,墨畫就随意很多了。

  于他而言,這其實都算是小場面。

  這些乾學天驕,也給不了他太多壓力,畢竟當初在論劍大會,這些天驕,哪個沒被他“欺淩”過?

  墨畫慷慨道:“今天,我請大家吃飯。”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大規模請客吃飯。

  當然,真正請客的,其實是他的小師弟司徒劍。

  畢竟這是在司徒家,也輪不到他這個客人,來掏靈石請客。

  而且墨畫自己也沒多少靈石了,他之前帶的靈石,絕大多都被饕餮靈骸陣給吞掉了,剩下的還要留着結丹,所以他現在其實挺“窮”的,全靠小師弟幫扶。

  司徒劍輕輕拍了拍手,一群司徒家的弟子便開始上酒水菜肴。

  因爲是在大荒的前線,并不算奢華,但也相當不錯了,至少墨畫很滿意。

  但下面的一衆天驕,卻沒怎麽動筷子。

  這是墨畫請的飯,他們吃不下去。

  逍遙門風子宸環顧了一下四周,心中鄙夷,這群人嘴上罵着墨畫,說墨畫請客,絕對不來,結果懾于墨畫的“淫威”,不還是一個不差,全都屁颠颠跑來了?

  虧他們一個兩個,還以天驕自稱,真是沒骨氣……

  風子宸心中冷笑,而後看向墨畫,開口道:“墨畫,你請我們過來,不是爲了吃飯吧。”

  其他人聞言,也都看向墨畫。

  天劍宗的蕭若寒也淡淡道:
  “墨畫,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

  宴無好宴,沒人相信墨畫沒事會請他們吃飯。

  墨畫見他們這麽着急,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道:“是有一點事,是……有關大荒的蠻奴的事。”

  “蠻奴?”

  蕭若寒一怔,其他天驕也都有些錯愕。

  墨畫點頭道:“我去各地走訪過了一遍……王畿之地,戰争頻發,各處都有部落被攻破,族人淪爲蠻奴,被各大家族買賣殺害,你們或許不知情,但你們家族内部,明裏暗裏都肯定會有參與。”

  “所以,我喊你們過來,是看能不能想辦法,将蠻奴收攏起來,給他們一些活路。”

  墨畫說完,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面面相觑。

  片刻後,敖峥道:“就爲這件事?”

  墨畫點頭,“就爲這件事。”

  敖峥皺眉,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話是這麽說,可這件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墨畫肅然道:“我輩修士,修道問仙,自當體悟天道,造福萬生。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廷的人是人,九州的人是人,大荒的人也是人。若沒遇到便罷了,現在既然遇到了,知道這些人遭逢兵燹,命在旦夕,自然應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更何況,買賣蠻修,豢養奴隸,殘害生靈,本就不合道律的規矩,也不符合正道的道義……”

  墨畫語氣雖平淡,但目光之中,卻含着一絲悲天憫人之情。

  衆人也都愣了半晌,沒有說話。

  這些話,是能從那個墨畫嘴裏說出來的麽?

  這樣的墨畫,讓他們覺得很陌生。

  太“正”了,甚至正得有點發邪了……

  “可是……”敖峥皺眉道,“這些到底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墨畫道:“我說過了,修士修行,當體悟天道,造福萬生……”

  敖峥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跟你墨畫……有什麽關系?你是大荒的子民?”

  “不是。”

  “你是大荒的皇裔?”

  “不是。”

  “大荒的王庭裏有你親戚?”

  “沒。”

  “所以……”敖峥道,“這些蠻奴是死是活,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能得什麽好處?”

  風子宸也道:“墨畫,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又想着壞點子坑我們呢?”

  敖峥目光冷淡,道:“十年過去了,大家都不再是單純的宗門弟子了,這修界的兇險,人心的自私,我們或多或少也都見過了。”

  “鳥無蟲不起,人無利不爲,墨畫,你到底想做什麽?我不相信你真的會無緣無故,發這份善心。”

  其他人也都點頭附和道:

  “不錯。”

  “你總得給我們個說法。”

  “真當我們是蠢貨,大義凜然地糊弄我們……”

  墨畫默然片刻,問了一個比較突兀的問題:“你們到底,是爲何而修行?”

  衆人皺眉。

  片刻後,蕭若寒緩緩道:“自然是……爲了得道,爲了成仙,爲了長生不死。”

  墨畫又道:“那什麽是道,什麽是仙,又如何才能長生?”   


  敖峥皺眉,“這誰又能知道?我們也才築基,怎麽可能明白什麽是道,什麽是仙?”

  “好,”墨畫點頭道,“那麽我反過來問,如果我們都自私自利,都隻求個人的修爲,隻謀一己之利,而不問天道,不顧蒼生,那你們覺得,這樣真的能修成仙麽?真的能夠長生麽?”

  大廳之内都沉默了,所有天驕的眉頭,都皺得更緊了。

  蕭若寒搖了搖頭,“墨畫,你說這些假大空的話,沒有意義。”

  墨畫緩緩道:“天道廣博,大而無用。有沒有可能,隻是因爲我們境界不夠,認知不深,無法窺見本質,領悟内涵,所以才會覺得,一些話是假的,是空的?”

  敖峥道:“這些太空泛了,不符合現實中世家行事的規矩。若不自私自利,謀求一己之利,那整個修界,各大世家和宗門,連最基本的發家,都不可能……”

  墨畫目光如炬道:“這麽多年,世家之中,有人成仙了麽?”

  “若成不了仙,那這些規矩,拿來修仙,又有何用?”

  “普天之下,茫茫世人,之所以都成不了仙,有沒有可能,是因爲他們做的想的認爲的,全都是錯的?”

  “世家壟斷是錯的,逐利也是錯的。”

  墨畫看向衆人,“你們是各大世家,各大宗門,最頂尖的天驕了,你們的資質,遠遠超于常人,難道真的要跟其他世人一樣,去遵循那些世家的習性,去學着自私自利,最終在世俗的規矩中,一點點泯滅了自己的道,親手扼殺自己成仙的可能?”

  墨畫言語如刀,直指人心。

  這番話也如霹靂一般,滿堂天驕無不心中震動,生出一絲駭然。

  當局者迷,他們生在世家,長在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因此從沒跳出過這個思維,去審視這個問題。

  他們口口聲聲,說想成仙,但也從來沒從實際的角度想過,成仙的路,到底會是什麽路……

  震撼之情在衆人心中回蕩許久。

  所有乾學天驕,都眉頭緊皺,露出了沉思之色。

  即便是司徒劍,聽聞這一番話,也怔然失神。

  大殿之内,不知沉默了多久。

  乾道宗的沈藏鋒才皺眉道:
  “這些話……終究隻是你的一己之辭,難道不自私自利,就能得道成仙了麽?”

  墨畫搖頭道:“無論如何,若想得道成仙,要長生不死,都免不了苦心修行,曆千難百險,遭萬般大劫,耐住漫長的煎熬,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區别隻在于,你的路,到底對不對。”

  “路對了,至少是走在成仙的‘道’上。可若你們一開始的路就錯了,哪怕你們修到羽化,修到洞虛,乃至更高,也終究隻是天道下的蝼蟻,是修爲的傀儡,與超脫天地,與道合一的‘仙’這個字,差之千裏。”

  大廳之内,又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有人震撼,有人皺眉,有人沉默,有人沉思,當然也有一些天驕并不太以爲然。

  千人千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念頭和本心。

  墨畫這番話,雖然讓他們很受觸動,但真讓他們信服,也沒那麽容易。

  “說來說去,到底還是你的心證,沒什麽證據。”沈藏鋒冷冷道。

  也有其他天驕點頭,低聲道:“還隻是築基,就談什麽道,什麽仙,口氣太大了。”

  “就是,築基能知道什麽……”

  “我看墨畫他就是在騙我們,他心眼多,在拿我們當傻子耍着玩……”

  這些話無論聲音高低,都落入了墨畫的耳中。

  墨畫心中歎氣,這些天驕,到底是沒怎麽跟自己混過,心性差了點,不太好帶,也比自己太虛門的那些小師弟們差遠了。

  若是自己的小師弟們在,那自己說什麽就是什麽,哪裏需要廢這麽多話……

  墨畫道:“我言盡于此,道怎麽選,隻看你們自己,我不多說。”

  “當前主要的問題是,這些蠻奴,你們救還是不救?”

  風子宸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你還是得給我們一個理由,你爲什麽非要救這些蠻奴不可?”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道:“沒錯,你給個實際點的理由,把事情說清楚了。”

  “你不說清楚,我們怎麽可能去救?”

  “你把事情交代清楚,不然……”

  墨畫終于沒耐心了,瞳孔一黑,臉色一冷,那股做過神祝,久居上位的氣場一開,再加上那“惡霸”一般的姿态,瞬間讓場間的天驕心中一寒。

  他們知道,墨畫生氣了。

  “我不是在問你們的意見,隻是在問你們……救,還是不救?”

  墨畫的聲音,冷漠中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衆天驕不敢再聒噪了。

  強大的神念,帶來一股濃烈的壓抑感。大殿的氣氛,似乎都冰冷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風子宸才敢小聲嘀咕道:

  “你早這麽說,不就得了……我們也沒說不救……”

  區區蠻奴而已,但凡你早點發脾氣,我們至于跟你啰嗦這麽久麽,真是的……

  敖峥也道:“豢養蠻奴,販賣修士,本就不符合道廷律令,我等既然是大家名門子弟,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蕭若寒也點頭,“此事的确不合俠義。”

  石天罡道:“世家牟利,不該謀到人命上去,哪怕這些人,是大荒的蠻人。”

  “蠻人野蠻,才會販賣人口,豢養奴隸,我等九州之士,怎麽可以行此低劣之事,與蠻人相提并論?”

  “這件事,絕不可坐視。”

  “的确,不成體統。”

  “若是不知道便罷了,既然知道了,不可能不管……”

  “我們是因爲道廷法度,修行道義,自己要去救的,與你墨畫無關。”

  “就是……”

  一群天驕也紛紛認同。

  墨畫收斂了氣勢,微微颔首,“那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他端起酒杯,鄭重道:“我敬大家一杯。”

  一衆天驕不情不願地舉起酒杯,甚至還有人一臉嫌棄,但身體卻沒有抗拒地,随墨畫一同飲了一杯酒。

  墨畫欣慰點頭,語氣輕松了幾分,“沒其他事了,吃飯吧。”

  乾學各天驕不知爲何,竟然松了一口氣,随後便落座,吃了起來。

  畢竟是墨畫請客,一些東西雖稱不上珍馐美味,極品佳肴,但吃在嘴裏,别有一番滋味。

  畢竟墨畫實在陰險且可怖,他們能占墨畫“便宜”的機會,幾乎等同于沒有。

  而自始至終,呆呆坐在一旁,一句話沒資格開口的司徒威大長老,此時心中也難免驚駭莫名。

  他看不懂,也根本不明白。

  爲什麽這個少年,能對這滿堂乾學天驕,四宗八門的天才發号施令,毫不客氣。

  偏偏沒人敢反抗,連聲音都不敢太大聲。

  這個叫墨畫的,竟如此神通廣大?
  他到底算是太虛門的小師兄?

  還是五品乾學大州界四大宗八大門的小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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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道與仙

  司徒威皺眉。

  可這麼大的威懾力,真能是「小師兄」這個名頭能鎮住的?

  看他這副霸道的樣子,不像是個小師兄,更倒像是四宗八門的「大師兄」。

  什麼時候,乾學州界四宗八門,合併成一個大宗門了麼?

  這些各宗翹楚,一代天驕,到底是怎麼可能聚在一起,聽一個人的號令的?

  司徒威以他區區幾百年的修道閱歷,想破了腦袋,也根本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切。

  直到宴席結束,眾天驕散去,司徒威仍舊恍然失神。

  他發現,自己此前的預判,全都錯了。

  這個叫「墨畫」的少年,似乎不是蛟蛇過水,而是強龍壓境,是從他司徒家的頭頂,強行飛過去的一條神龍。

  可是……

  「中下品靈根的游龍麼?」

  司徒威眉頭緊皺,心中越發不解。

  ……

  晚宴結束了。

  這是墨畫第一次請客吃飯。

  一眾天驕意猶未盡,各自散去。

  但因為墨畫說明天還有事,他們也沒離開,便在司徒家的駐地落腳安歇。

  如此多的大世家天驕,在此留宿,司徒家一時真的有「蓬蓽生輝」之感。

  在大長老司徒威的吩咐下,一應招待,無不盡心盡力,做到了極致。

  入夜之後,眾人安歇,但墨畫說的那些話,仍舊迴蕩在他們心底,讓他們久久難以平靜。

  風子宸,石天罡,還有敖崢,蕭若寒,宋漸這些天驕,便聚在一起,在背後悄悄議論墨畫。

  風子宸道:「你們說,墨畫真會這麼好心?無緣無故,去救大荒的蠻奴?」

  宋漸道:「反正我還是不太信。那可是墨畫,陰險,卑鄙,無恥,惡毒,不擇手段……」

  「雖然我也不喜歡墨畫,但墨畫好像其實,也沒這麼壞吧……」

  「實話實說,他只是對我們惡毒無恥了點,對其他人其實還挺好的——尤其是對他太虛門的同門,寵得跟什麼一樣……你沒看他那些同門小師弟們,把他當小祖宗一樣供著麼?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沒辦法,墨畫對他的小師弟,實在太好了……」

  一個八大門弟子脫口而出道:「我當初怎麼就沒拜入太虛門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弟子心中一緊,也知道自己一時大意,把心裡話說出來了,便嚴肅地緩緩道:

  「我是說,我如果之前拜入了太虛門,就可以打入敵人內部,想辦法坑害這個墨畫了……」

  這個理由很蹩腳,其他人懶得理他。

  石天罡也嘆了口氣,「說起來,當初在乾學州界,邪道大陣里,我們都被墨畫救過一命。」

  沈藏鋒冷笑,「不是他救我們,而他在利用我們。他想離開大陣,需要借我們的力,而我們要脫險,也要藉助他的陣法,各取所需罷了,算不得恩情……」

  其他人也都點了點頭,但神情默然。

  風子宸道:「那這麼說,墨畫真的有可能,只是單純因為發了善心,才會多管閒事,去救那些蠻奴的?他真的不是想坑死我們?」

  有人鄙視了他一眼,「你就這麼怕墨畫坑你?」

  風子宸坦然地點了點頭,「說實話,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墨畫那腦子是怎麼長的,人的腦子,怎麼能刁鑽詭異到這個地步。」

  石天罡問道:「那他假如真的坑你,你能怎麼辦?」

  風子宸皺眉,「我好像……不能怎麼辦,他就算騙我,我估計也看不穿。」

  「那不就得了……」石天罡搖頭,「既然他騙你,你都察覺不到,那還想那麼多做什麼?」

  風子宸搖了搖頭,「我不想跟你一樣,也被當成『大傻子』。」

  石天罡臉一黑。

  當初他距離金剛門大師兄,到金剛門大傻子,只差跟墨畫的那一場論劍。

  屠墨盟中,他一開始給自己取名「大傻子」,也只是為了鞭策自己,不忘找墨畫復仇。

  結果弄巧成拙,這群四宗八門天驕,私底下也都這麼喊他了。

  要不是他身法比不過風子宸,高低得把風子宸按住揍一頓。

  「好了,」蕭若寒道,「不要內訌。」

  風子宸道:「我還是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他又將墨畫說的話,一句句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才將自己心中,一直想問,但又不方便的話問了出來:

  「你們說,墨畫說的,是真是假?」

  「什麼真的假的?」

  「就是……」風子宸壓低聲音道,「道啊,仙的啊那些……」

  眾人皺眉。

  沈藏鋒搖頭道:「你真信?墨畫的嘴,騙人的鬼,這小子嘴裡,沒一句實話。」

  風子宸道:「但是,好像也不是沒道理……」

  「什麼道理?」

  「我聽我祖父提起過……」風子宸道:

  「如今修界承平,疊代發展,十分繁盛,尤其是世家,能修到築基和金丹的人,比一兩萬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可奇怪的是,再往上的境界,似乎就越來越少了。」

  「從羽化開始,難度陡增,人數極其稀少。」

  「至於洞虛,就更是斷崖式地下跌。」

  「洞虛再往上,幾乎等同於天上之人,甚至我們都很久不曾聽說過了……」

  「如今這個狀況,很不對勁。」

  風子宸這麼一說,眾人都若有所思。

  蕭若寒也皺眉,「確實……道廷統一兩萬餘年,人數驟增,數以億計。無靈根的全被淘汰了,普天之下,盡皆修士,這就意味著,天下之人,最低也是鍊氣。」

  「按理來說,基數大,高境界的修士,也應該更多……」

  「如今,鍊氣多,築基多,金丹也不算少。」

  「可羽化和洞虛修士,按照數量,是比上古之時多了,但若按照人數比例來算,其實是大副銳減了的。」

  「往古之時,人煙稀少,尚且有不少人能入羽化,成真人,洞虛極,問仙道。」

  「如今修界各方面都發展了,但能悟到更高境界的人,卻越發寥寥無幾。」

  風子宸道:「是不是……因為靈氣的問題?天地靈氣衰微,只能靠靈石修煉。但靈石畢竟是死物,與天地間,自然流轉的靈氣,有很大區別。」

  「倘若有一日,天地靈氣能夠復甦,上層境界的門道打開,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石天罡搖頭,「天地靈氣復甦,談何容易?」

  蕭若寒也皺眉道:「而且,這也未必是靈氣復甦的問題……」

  「整個修界大範圍的天地靈氣復甦,是幾乎不可能的事。但小範圍一山一水的洞天福地,以人力來模擬自然靈氣環境,卻不是難事。哪個大世家,沒幾個靈氣充盈,用來避世的小洞天?」

  「真要吸靈氣,我們這些人,都可以吸。即便如此,入羽化和洞虛的天驕,仍舊寥寥無幾。」

  眾人眉頭緊鎖,有些沉默。

  風子宸便道:「所以,墨畫說的,其實是有幾分道理的……我們世家的人,太自私自利了,只知道謀一己之私,違背了天道,所以我們修到築基很簡單,修到金丹,也不算難。因為這些境界,都是可以用『資源』強行堆出來的……」

  石天罡搖頭,糾正道:「金丹不行,金丹得看運,還得看命。」

  「一樣的,」風子宸同樣搖了搖頭,解釋道:「你資源足夠了,結丹這種事,無非多嘗試幾次罷了,一次不夠,那就五次,十次……」

  「只要修道的資源足夠充足,運氣根本不是問題。人再背還能背一輩子不成?只是結丹早晚,還有丹品優劣的問題罷了。」

  「甚至,對我們這種天驕而言,丹品的問題,比結丹本身還要嚴重。如果不是為了怕丹品不穩定,有瑕疵掉品的風險,我們定然早早就去結丹了。」

  「畢竟結丹,一生只有一次,一旦結了丹,定了品,這輩子都改不了了。所以萬一掉品,後果極為嚴重。」

  「這跟普通人的結丹難,完全是不一樣的……」

  「我們這些天驕,怕的其實不是結不了丹,而是怕落於人後,怕的是結出一個不完美的丹。」

  風子宸又道:「但金丹之上,到了羽化,就完全不同了,這可能就不是簡單堆資源的問題了,估計跟天道,心性都有關……」

  「偏偏世家出身的人,大抵都是這樣,自私自利習慣了。」

  「若這種做法是不對的,是違背天道的,那我們入羽化,可能都很難,洞虛都遙不可及,更不必說成仙了……」

  「所以,墨畫的那些話,很有可能,其實……才是合理的……畢竟世家看似鐘鳴鼎食,是龐然大物,但吸了那麼多資源,卻根本沒一個人能成仙,這就說明我們的做法,至少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不符合『成仙』的路的……」

  風子宸越說越覺得合理,越覺得自己好像很對。

  沈藏鋒瞥了他一眼,「你這麼能『理解』,當著墨畫的面,怎麼嘴那麼硬?」

  風子宸冷笑,「那能一樣麼?我怎麼可能給墨畫好臉色?」

  眾人懶得理他。

  不過片刻之後,蕭若寒,敖崢,石天罡,宋漸等一眾天驕,也不得不在心中,認真思考著這些話。

  他們是世家天驕,但也是修士,是修道之人。

  「仙」這個字,對他們而言,有著近乎本能的強大吸引力。

  任何修士,都不可能不渴望這個字。

  倘若真的如墨畫所言,他們一開始求仙的路,就走錯了,那將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

  不可能不讓人心生警惕。

  儘管眾人嘴上還是質疑,還是鄙夷,區區墨畫,區區築基,談什麼道,談什麼仙,但心裡卻像被螞蟻啃了的堤壩,多多少少有了一絲絲裂縫。

  ……

  次日,墨畫早早把一眾天驕喚醒,召集在了一起,道:「今天我帶你們,去附近逛一逛。」

  「逛一逛?」

  眾人神情錯愕,蕭若寒皺眉道:「墨畫,我們沒那麼閒,你到底想做什麼?」

  墨畫只淡淡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一眾天驕不明所以,但還是習慣性地,默默跟在了墨畫身後。

  墨畫也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帶著這些乾學各大世家各大宗門,從小養尊處優,位於萬人之上的天之驕子,去王畿之地周邊最貧窮,最落後,最殘破,且因戰亂活得不成人形的部落,逛了一圈。

  讓他們看到了真正的「底層」,到底是什麼景象。

  讓他們看到了,最貧窮,最卑賤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皮包骨的嬰兒,毒蟲果腹的孩兒,被分屍的蠻奴,瘴氣下的畸形人,慘遭凌辱的女子,四肢斷了像蟲子一樣在地上爬的奴隸,各種慘狀數不勝數……

  很多人,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根本不能被認出來是個「人」。

  就像是人間,突然開了一條路,直接通向了殘忍的煉獄。

  所有乾學的天驕都沉默了,甚至很長時間,都心神震撼,說不出一句話。

  人的成長,都是要「見世面」的。

  沒見過世面的人,分成兩種,一種是窮人,不曾見過這世間的榮華富貴,因此想像不出什麼是真正的奢靡。

  另一種恰恰相反,是出身優渥之人,見慣了繁華,卻不曾見過這世間真正的窮苦,因此也根本想像不出,「苦難」真正的模樣。

  乾學的天驕,大抵都是如此。

  他們從小,在大世家長大,入大宗門求學,他們所以為的「窮苦」,頂多只是家族之中,那些沒靈石修行,只能去辛苦打雜的奴僕。

  但墨畫今天,讓他們真正開了眼界,見了世面。

  而這些「世面」,對他們的身心,都造成了極為嚴重的衝擊。

  這些天驕子弟,來到大荒,不是沒見過血腥,見過殘肢。

  在大荒的戰爭中,他們還殺過蠻兵。

  但那是在戰場上,彼此立場不同,生死廝殺,不容情面,而且那些蠻兵,無不人高馬大,面容兇惡。

  可眼前的一幕,卻截然不同,這是大荒在被戰亂摧殘,滿目瘡痍之下,那些各個部落之中,普通的蠻族子民的下場。

  老無所依,幼無所養。

  所有成年的蠻修,被當成「蠻奴」擄走,被買賣,被殺害,以及投入某些不可知的用途。

  這些剩下的,沒有利用價值的老弱殘幼,就只能是這副樣子。

  這些人,也是「人」,但他們渾身上下,根本很難讓人,將他們跟「人」這個字聯繫到一起。

  沒人會管他們的死活。

  道廷要平叛,不會管他們。

  大荒要叛亂,也不會管。

  世家牟利,部落紛爭,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根本沒人看這些人一眼。

  而更讓這些天驕們,震驚的是,這些遭逢厄難的底層蠻修,距離他們其實並不遠。

  大家都存在於一方山界之中,腳下踩著的,是同樣的大地。

  可就如同被隔離了一般,他們此前根本遇不到,也看不到。

  若非墨畫帶路,他們根本就不可能見到,甚至都不可能意識到,世間還有這樣的人。

  不可能體會到,原來這個世上的「苦難」,竟是這個樣子的……

  墨畫就這樣,帶著這些天驕,在大荒的最底層走了一圈,見了百般苦厄的眾生之相。

  這些底層的蠻修,雖活在「地獄」里,但他們沒有修為,沒有靈力,肢體殘缺,根本傷不了這些天驕分毫。

  可他們的存在本身,這些苦難的畫面,還是對這些天驕的心神,造成了嚴重的創傷,以至於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讓他們的識海,都產生了強烈的紊亂。

  回到司徒家後,這些天驕也全都沉默,皺眉,面色間雜痛苦,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們心中的裂痕更深了。

  對道的理解,也開始有了扭曲。

  墨畫見狀,輕輕點了點頭。

  人,無法理解沒經歷過的事。

  很多事,親眼見過了,也就能明白了,根本不用他多說什麼。

  這些宗門天驕,大多還在少年,修齡也不算大,世故不深,見了蒼生的苦難,或許還能開悟一點。

  可若真等他們,再在世家浸淫幾十年,變得麻木了,心性定型了,那他們的道,也就固定了。

  他們的命,這輩子可能再也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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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20 08:31:31
 第1330章 神眷

  之後的事,就相對順利了很多。

  都是良心未泯的天驕,親眼見了苦難,被那些貧窮殘酷醜陋的畫面,刺痛了心神,直觀地感受到了人世的悲苦,並不需要墨畫說什麼,他們自己就知道怎麼做了。

  他們身為天驕,靈根好,天賦好,腦袋聰明,對世家的門道也足夠了解,再加上身份高,名頭大,又是團結在一起謀劃。

  因此解救蠻奴的事,就得到了極大的助力。

  從正常的規矩來看,這件事的確是違背了道廷的準則。

  道廷本就不允許,販賣修士,豢養蠻奴。

  再加上,這都是些「低賤」的蠻奴,還有一些比蠻奴還不如的老弱病殘,明面上的價值的確有限。

  在大荒的戰爭中,地盤,傳承和資源,都比這些蠻奴更重要。

  墨畫採取的手段,也相當「溫和」。

  他沒有打著「解放蠻奴」的名義,而只是打著道廷正道的名義,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殘害蒼生為由,將這些蠻奴,聚集在一起,保護了起來。

  蠻奴還在那裡,沒有被偷,沒有被搶,只是被「圈養」了起來。

  等同於這口肉,被暫時「封存」了,不是真的吃不到了。

  所以絕大多數世家長老們,也就默許了事態的發展。

  但是,各大世家中,也不全都是善茬。

  一些權力大,野心大,唯利是圖,渴望立功的實權長老,並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畢竟這是在從他們的嘴裡搶「肉」吃,他們不可能善罷甘休。

  更何況,蠻奴在他們這些人眼裡,用途其實很「廣」。

  一些世家高層長老,背地裡便派人去調查,想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想知道,到底是誰跟他們搶人。

  而這件事,最核心的人物,自然就是墨畫。

  因為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是墨畫組的局,拉的飯桌,提的倡議,並推動了執行。

  表面上看,墨畫毫無疑問,就是「始作俑者」。

  這些世家長老,若想去查,自然就只能去查墨畫。

  結果一查,所有人都沉默了。

  道廷那邊,墨畫的案卷是封存的了,一個字查不到,這就說明了這不是一般人。

  但此前,墨畫的消息已經泄露了一些,他在大荒的一些蹤跡,也是能打聽到的。

  墨畫,太虛門小師兄,乾學陣道魁首,論劍第一人。

  大荒之行中,他跟華家有關,跟諸葛家有關。

  更進一步說,他是直接跟華真人和欽天監的諸葛真人,這兩位羽化有關係的。

  不是一般關係……據一些世家子弟傳言,這個墨畫,是能坐在華真人和諸葛真人旁邊,一桌吃飯喝茶的關係。

  甚至華家的大小姐,都跟他有些不清不楚。

  六品祖龍白家的天驕白子勝,被他擊敗後,踩在腳下,當眾羞辱。

  在一眾天驕之中,他更是「惡霸」一般的存在,無人膽敢反抗。

  華家,諸葛家,太虛門三大背景交織……

  跟羽化喝茶,跟華家大小姐牽扯,踩踏白家天驕,號令乾學宗門天驕。

  這些事情連在一起,墨畫這個名字,就散發著一種「禁忌」般的可怕氣息。

  他的身上,幾乎就明明白白寫了「背景通天,深不可測」這幾個大字。

  如此恐怖的背景,這誰還敢再查下去?

  這樣的人物,他開口救蠻奴,又怎麼可能簡單?

  這背後不知是秉承了誰的意志,更不知是哪些巨擘大佬,在謀篇布局。

  裡面的水可能深得恐怖,誰敢隨意去沾染?去試這個深淺?

  一旦惹了不該惹的人,誰能負責?

  查到這裡,所有在王庭前線,擁有實權的世家長老,都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他們是大世家長老,代表著大世家的利益。

  但他們畢竟只是長老,連羽化都不是,很多大人物,他們惹不起。

  更何況,正因為他們是大世家的長老,有些見識,所以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天到底有多高。

  要心存畏懼,不可隨意窺探,恐驚天上之人。

  低賤的蠻奴而已,在「不可知」,「不可名狀」的墨畫面前,割這點肉,算不得什麼。

  於是,事情越發順利了。

  王畿之地,小玄武山外,毗鄰的幾個小山界,被墨畫統一划為了「王奴山界」,用來給王畿之地各部落,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蠻奴暫時棲身。

  山界之中,遵循著墨畫定製的,簡單的規矩,不可進行人身買賣,不可打殺蠻修。

  九州的修士,若無特殊情況,也不可進入王奴山界。

  戰亂之中,墨畫硬生生開闢出了這麼一個「安全區」。

  ……

  此時,王奴山界中。

  一支支蠻奴,被世家修士和道兵押解著,湧入了山界之中。

  那些流離失所的老弱病殘,也一同關押在了一起。

  這樣這些蠻奴也好,蠻修也罷,總歸算是有了一個以「大部落」為形式的安身之地。

  墨畫就坐在附近的祭祀樓上,默默看著這一切。

  蠻族的部落中,但凡最高的樓,都是給各部落蠻神準備的,是用來祭祀和供奉神明的。

  墨畫的神性,雖然碎了一次,又被華家老祖的「牽心引欲墮情針」給封住了,但偶爾還是有一點點,「神明」的習性,喜歡坐在祭壇附近,居高臨下地,去看著天下的蒼生。

  但他喜歡,有人卻不喜歡。

  在墨畫身後,那個少年蠻奴,低著頭一臉謙卑,但目光看向墨畫時,偶爾卻會閃過一絲不知名的憤怒。

  似乎墨畫,褻瀆了他的某種地位。

  墨畫卻似乎毫不在乎,只看著高樓之下,成群結隊的蠻奴和老弱蠻修,目露沉思。

  祭祀的高樓之上,只有墨畫和那蠻奴少年兩人。

  不知過了多久,墨畫忽然打破了平靜,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蠻奴少年一怔,意識到墨畫是在問他,連忙垂下目光,道:「我是卑賤的奴隸,沒有名字。」

  墨畫搖了搖頭,「人又不是天生就是奴隸,你總歸有爹娘,肯定有自己的名字。」

  蠻奴少年遲疑片刻,緩緩道:「我叫……櫰奴。」

  「懷奴?哪個『懷』?」墨畫問他。

  蠻奴少年半跪在地上,用手拘了一捧黃沙,寫了一個「櫰」字。

  墨畫問道:「為什麼生下來,就叫『奴』字?」

  蠻奴少年低聲道:「出身卑賤,人如草芥,部族滅亡,命里必淪為奴,所以爹娘一開始,就給我取了個『奴』字?」

  墨畫目光微微黯然,白皙的手指敲著桌面,片刻後他目光一動,道:「不對吧……」

  名為「櫰奴」的蠻族少年一愣。

  墨畫道:「『櫰』這個字,是你的部落名?」

  少年點了點頭。

  「不對,」墨畫仍舊搖頭,「這不是你的部落名,更準確地說,這應該是你部落,供奉的『蠻神』名。」

  蠻族少年臉色一變,而後低著頭,恭敬道:

  「大荒的習俗中,蠻神的名字,有時候也就是部落的名字……」

  墨畫不置可否,而是緩緩道:「你們部落的蠻神,名為『櫰』,而你叫『櫰奴』……」

  蠻族少年低下頭,臉色有些蒼白。

  墨畫手指敲著桌子,繼續道:

  「我對大荒的習俗,也頗有些研究,一般來說,『奴』這個字,的確是貶義的,是低賤的,但這個字,假如跟『神明』連在一起,那意義又不一樣了。」

  「櫰奴,櫰奴……櫰神之奴,說明你是,承載著部落蠻神祝福的孩子,甚至可以說,你是有資格,去修『巫祝』之道的孩子……」

  墨畫語氣很輕,但櫰奴的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將腰彎得更低,道:

  「主人,您言重了,我……只是一個卑賤的奴僕,怎麼敢奢望,去做巫祝……」

  墨畫搖頭,「若是一般孩子,當然不行,即便有『櫰奴』這個名字也不行。」

  「但你應該不一樣,你……」

  墨畫看著這蠻族少年,一字一句,緩緩道:「你們部落的蠻神,就藏在你識海中吧……」

  「你是神眷……」

  他話沒說完,整個高樓之內,氣氛陡然劇變,陰森而壓抑。

  一股森綠色狂傲的神念氣息,宛如毒藤一般,向四處瘋狂生長,迅速蔓延。

  那個蠻族少年,抬起頭看向墨畫,此時他的面貌,已經全變了,變得猙獰暴虐,青筋像是樹藤一般,爬滿他的臉頰,毒液在其間流淌,惡毒氣息遍布。

  這不是人的臉,而更像是妖獸的臉。

  它看著墨畫,眼中淡銀和墨綠色交織,充滿了冷漠,以及濃烈的部仇族恨。

  「你找死!」

  蠻族少年身軀暴漲,宛如一隻草木系的妖獸,四肢並用,猛然向墨畫撲殺而來。

  而與此同時,他的周身,還纏繞著一股十分強烈的蠻神氣息。

  這股神念氣息,從他眼睛中外溢出來,淬著一種可令神識麻痹的劇毒,凡人一旦沾染,神識必受創傷。

  如此猙獰的變化,如此猛烈的殺招,讓墨畫都有些意外。

  他手指輕輕一點,水牢憑空凝結,如鎖鏈一般,鎖住了蠻族少年的四肢。

  六道水形靈牢,將蠻族少年,鎮壓在地。

  蠻族少年像是被突然捆住手腳的妖獸,摔倒在地,兀自掙扎,可無論如何都掙扎不動。

  他猛然抬頭,看向墨畫,眼中怨毒更深,黑綠色更重。

  一股更兇殘的神力,從他的眼中釋放出來,向墨畫的眼中洶湧殺去。

  墨畫卻只淡淡地看了這蠻族少年一眼。

  這隨意的一眼,直接貫穿了這少年的眼眸,看透了他的識海,看到了他識海中寄宿的那尊蠻神,讓其原形畢露。

  「想死麼?」

  墨畫的聲音,平靜而無波瀾。

  蠻族少年兇殘的神力,卻於一瞬間徹底崩潰。

  他識海中無敵的蠻神大人,此時仿佛見了天敵的老鼠一般,迅速收回一切氣息,蟄伏於地,恐懼地瑟瑟發抖,神明之膽都差點破了。

  失去了神力加持,蠻族少年瞬間變回原形。

  他臉色慘白,趴跪在地上,惶然失神,許久之後才抬起頭看向墨畫,難以置信道:

  「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部落,供奉了幾百年的蠻神大人,在這位公子的目光下,一瞬間就崩潰了?

  甚至連自己這個,從小到大被它祝福的「神眷者」,它都無暇再顧及了。

  蠻族少年,只覺得天都塌了。

  墨畫卻輕輕點了點頭,「我猜的沒錯,你果然是神眷者……」

  蠻族少年聞言,緊緊閉上雙眼,眼角含著血淚,而後又緩緩睜開,面如死灰。

  無論對大荒部落,還是對九州修士來說,神眷者都是極其稀有的「寶貝」。

  信奉神明的,可以拿來當做傀儡,給神明寄生。

  修煉神道的,心善的可以將其收為弟子,不善的就拿來煉丹,修法,吞念。

  九州修士,好心一點,會直接把神眷者殺了。

  若知曉一些神道的,會把神眷者拿去豢養,然後切片研究。

  此外,還有很多種不同的用法……

  因此,這蠻族少年,自從神眷天賦覺醒的那一瞬,就被爹娘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將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否則必有殺身大禍,甚至生不如死。

  因此,他一直都守口如瓶,從不敢泄露出去。

  可沒想到,災不單行。

  他的部落亡了,爹娘死了,自己淪落為奴,而他神眷者的身份,竟也被人一眼看穿了。

  他最為依仗的櫰神大人,竟然會被這個恐怖莫測的公子,一眼擊潰。

  蠻族少年如墜深淵,心中只剩下了冰冷的絕望。

  就在他心如死灰,等待死亡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手腳,被鬆開了。

  那股令人噁心作嘔的水牢氣息,也散去了。

  蠻族少年微怔,抬頭看向墨畫。

  墨畫淡淡道:「起來吧,地上髒。」

  少年不明所以,更不知墨畫是善是惡,但恐懼於墨畫的實力,他只能默默起身,站在了一旁。

  墨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放心吧,我不殺你。神眷者的事,你也別跟別人提起,我也當做不知道。」

  蠻奴少年皺眉。

  他不敢相信墨畫。

  儘管墨畫白皙俊美,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人一樣,透著一股潔淨的氣質。

  但在大荒的鬼故事中,那些啃噬人心的妖魔,幻化成人後,大抵也是這個模樣。

  外表越美,內心越惡。

  蠻奴少年恐懼地盯著墨畫,澀聲道:「你……想做什麼?」

  墨畫看著他,思索片刻,忽而道:

  「你想學陣法麼?」

  蠻族少年一愣,「陣……陣法?」

  墨畫道:「按照大荒的叫法,應該是叫『聖紋』……」

  蠻族少年悵然失神,「聖紋……」

  墨畫取出一枚小冊子,遞到了他面前,聲音溫和地,跟蠱惑人心的妖魔一樣:

  「想學麼?我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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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20 08:31:50
第1331章 櫰奴

  「你……教我?」

  看著墨畫俊美慈祥的面容,蠻族少年一時有些精神恍惚。

  墨畫輕輕點頭。

  蠻族少年愣了半晌,忽然回過神來,目光一冷,戒備道:

  「你……你為何要教我?你是惡人,你想害我?」

  「我若害你,需要跟你商量麼?」墨畫淡然道。

  蠻族少年一怔,想到適才那強大的法術,還有那一個眼神便足以擊潰蠻神賜福的不可思議的神力,心中頹然而絕望。

  是啊,這等「妖魔」一般的大人,若要凌辱虐殺自己,何須廢話。

  不過是幾個眨眼間的功夫罷了。

  「可是……」蠻族少年還是不明白,一雙倔強的眼睛看著墨畫,「你到底為何要教我?」

  墨畫緩緩道:「你是神眷者,你部落的蠻神,能寄宿在你的識海中,說明你的天賦很好,神識也強,而且你身上肩負著某個……更重大的使命。」

  「使命……」蠻族少年怔然,喃喃道。

  墨畫手指一點,緩緩道:「你從這裡,往下看。」

  蠻族少年順著墨畫所指看去,便見大地茫茫,蒼生為奴。

  「戰亂之下,兵燹所及,大荒民不聊生。你的部落沒了,族人淪為奴隸,流離失所。」

  「如你這般的部落,在此時的大荒,恐怕不下數十萬。他們都如你一般,罹遭厄運,但是他們不一樣,他們只是普通人,是血肉之軀,他們沒有天賦,沒有神明眷顧,無力反抗,只能任由命運碾過,如草芥一般死去……」

  墨畫神色平靜,語氣含著悲憫。

  蠻族少年面色悲苦,繼而目光堅定道:

  「我們是王庭的子民,王庭會救我們。大荒的龍皇,龍君,他們神通廣大,他們會率領大荒的妖騎兵,殺光道廷的走狗,救大荒的子民於水火……」

  墨畫卻淡然,且殘酷道:「沒人能救你們。王庭不行,龍君不行,你們的蠻神也不行……如果他們真能救你們,你們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當成奴隸,當成豬狗,任意宰殺,連蛆蟲都不如……」

  蠻族少年緊緊攥著拳頭,兩眼通紅,血淚又從眼角流下。

  墨畫目光微沉,緩緩道:「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救你們,除了……你們自己。」

  蠻族少年一時愕然,「我們……自己?」

  墨畫展開手中的冊子,展現了其中「化繁為簡」,雖淺顯但玄妙的諸般紋路:

  「這是一本陣書,蘊含天地至理,顯為四象之紋,五行之用,八卦之構。這是道的顯化,是真理的顯化,是修道之力的根源。」

  「修士修行,當領悟天道,造福萬生。」

  「而你要做的,便是領悟這裡面的陣法,掌握大道妙用,去造福那些與你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根同源,卻遭逢厄難,朝不保夕的大荒子民……」

  「你要不斷修行,不斷強大,要團結大荒子民,將他們凝聚在一起,齊心協力共同開闢一條生路,去改你們自己的命運。」

  「你要切記,只有你們,能救你們自己。」

  「這便是你生來天賦異稟,所肩負的使命。」

  蠻族少年怔然站在原地,只覺胸口燃起一團火焰,燒得他心口發燙,他從未想過的豪情壯志,充斥全身,讓他瘦弱的身子都有些顫抖。

  可很快,熱血冷去,蠻族少年的目光暗淡了下來:

  「我……可我只是……我只是一個小部落的奴隸,我……不配,我……」

  墨畫緩緩起身,走到少年面前,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蠻族少年感受到一股溫潤的氣息,抬起頭,看著墨畫。

  墨畫目光溫和道:「正因你弱小,才知要變強,正因你出身卑微,才知蒼生疾苦,英雄不問出生,大道蘊於草芥,一切只在於,你有沒有這份道心,有沒有拯救大荒的志向……」

  蠻族少年心神一顫,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墨畫將那本薄薄的冊子,塞到了蠻族少年的手裡,「逆天改命之道,便在其中。你要學會陣法,學會將命運,握在自己手裡。大荒的命運,只能由你,和大荒的子民,自己去抗爭,去奮鬥。」

  蠻族少年將那本冊子,緊緊握在手裡,只覺握著的,是自己的心臟,火熱而滾燙。

  他的眼中不由溢滿淚水。

  墨畫伸出手指,點在蠻族少年的眉間。

  他深邃的眼眸,直接洞穿少年的識海,直視寄宿於其中的櫰神,以意念道:

  「好好保著這孩子,否則定叫你,神道隕滅,無葬身之所……」

  櫰神驚魂大作,忙叩首作揖,道:「是,是,小神遵命。」

  墨畫收回神念,用指尖拭去了少年臉上的血跡和眼角的淚水。

  「好了,」墨畫輕輕道,「你走吧,從今以後,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你就是你自己,你肩負著大荒的使命,去做你該做的事……」

  蠻族少年一愣,似是沒想到,墨畫真的會放他走。

  可墨畫真的,沒再給他施加任何束縛,真的就這麼放她這個蠻奴走了。

  少年愣了許久,看著墨畫,心情複雜難言,終於忍不住緩緩開口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墨畫默然片刻,道:「你若能帶領族人,在大荒的亂局中活下去,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少年沉默。

  「去吧。」墨畫道。

  少年握著薄薄的陣書,轉身離開,可腳步之中,仍舊滿是遲疑,在即將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轉過身,看向墨畫,「那……」

  少年鼓起勇氣,鄭重道:「我該怎麼……稱呼您?」

  墨畫思索片刻,輕聲道:「你可以喚我……先生。」

  「先生……」

  少年目光之中,漸漸流露出了一絲明亮的光彩,他點了點頭,將墨畫給他的陣書,揣在了懷裡,孤身走下了高樓,瘦弱的身子,漸漸混入了下面成群結隊的蠻奴之中。

  墨畫就坐在樓上,看著少年的身子,消失在了一群蠻奴的身影中,良久之後,輕聲嘆息。

  大荒的命運如何,仍不可知。

  這些蠻奴,即便被暫時解救下來,關在了一起,生死仍舊如波濤中的扁舟,頃刻顛覆。

  九州的世家,暫時不會再欺壓他們,但也不會管他們的死活,能讓他們「自生自滅」,就已經是最好的待遇了。

  而墨畫能做的,也幾乎到極限了。

  人終究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給了生機,選中了火種,這些王畿之地的子民,能不能在接下來的局面中活下來,就只能看那個叫「櫰奴」的孩子的意志,還有這些王畿之地的蠻奴自己的凝聚力了。

  是生是死,只能靠他們自己的命數了。

  想到這裡,墨畫又習慣性地抬頭看天。

  天行健,修士以自強不息。

  修士當效法天地,道法自然。

  而天道之上,凝聚著眾生的生死因果,只不過肉眼凡胎之人,看不到罷了。

  墨畫眼中所見,此時大荒的天機,仍舊灰濛濛一片,且有不斷惡化的趨勢。

  他只知道,這寓意著混沌的災厄。

  但具體的局勢和因果變化,在這裡面攪渾局面的黑手太多太多了,他也根本分不清楚。

  墨畫也不知,這場道廷與大荒的戰爭,到底還會如何發展。

  假以時日,一旦大荒的王庭被攻破,大荒種族的命運,又會走向何處。

  最終的一切,又到底會以何種形式告終。

  ……

  蠻奴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王畿之地,墨畫給了蠻族一些生機,也留下了一枚火種。

  而乾學州界四宗八門,那些與墨畫曾經在論劍大會上一同爭鋒,亦敵亦友的天驕們,此時被墨畫帶著開拓了眼界,打破了舊有的「修界觀」。

  再加上,他們親自下令,救了一些蠻奴。

  這種「救蒼生」的善行,浸潤了他們的心扉,他們的道心又得到了一絲絲深化。

  同時,還生出了一絲悲憫。

  「這個世上,原來真的有人,活得連人形都沒有……」

  風子宸喝了口酒,苦澀地嘆了口氣。

  這是在司徒家的宴席上。

  因為蠻奴的問題,暫時得到了解決,墨畫為了感謝大家,又請這群乾學的天驕們吃了一頓飯。

  當然,這次的靈石,是司徒威大長老掏的。

  司徒威大長老親自到墨畫面前,抓著墨畫的手,言辭懇切,恨不得跪下來求墨畫,讓墨畫千萬允許他出這筆靈石,置辦這場晚宴,好款待一下乾學州界各大世家和宗門的天之驕子們。

  盛情難卻,墨畫也就點頭同意了。

  因此晚宴的規模,比之之前更勝一籌,菜餚也更奢靡。

  但一群天驕吃在嘴裡,卻味如嚼蠟。

  不是這些珍饈佳肴不好吃,而是見過了那些,沒東西吃,不得不以土石,木頭,腐肉果腹的蠻奴,老弱和孩子,再看著眼前這些,奢侈的佳肴,心中會生出強烈的割裂感和不適感。

  這些奢靡的東西,吃在嘴裡,會讓他們有一種,深深的難以言說的「負罪感」。

  墨畫點了點頭。

  這也就是他們還年輕,良心仍在。

  若在世家待上幾百年,心麻木了,道德泯滅了,到時候說不定讓他們活生生「吃人」,他們都不會有一絲不適,反而還能感受到階級上的優越感。

  偌大的客廳中,因為此前所見所聞,所有天驕的神情都有些低落。

  心中迷茫,痛苦,兼而有之。

  他們也都沒什麼心情吃東西。

  同時不少人真的開始相信,墨畫說的話,很可能是對的了。

  若是世家盤剝,造成如此大的世道扭曲,人活得跟鬼一樣,那活該這麼多年,沒一個人能成仙。

  這要是能成仙,才真是見了鬼了……

  風子宸心中就頗受震動,他一邊沒滋沒味地,往嘴裡塞東西,味如嚼蠟地嚼著,一邊在走神,思考東西。

  忽然他耳邊,聽到了一個人道:

  「把肘子遞給我。」

  風子宸下意識把面前的肘子,遞了過去,順帶瞄了一眼,見是一個身上帶著鎖鏈,神色冷峻的白衣少年,正坐在他旁邊啃著肘子,倒也沒在意,而是轉過頭,繼續想自己的事。

  可想了一會,他忽然意識到不對。

  這人……怎麼帶著鎖鏈?還有點……陌生的面熟?

  風子宸又轉頭回去看了一眼,一瞬間呼吸都慢了一拍,猴子一樣嚇得躥了起來,尖叫道:

  「白子勝??!!」

  他這一聲尖叫,瞬間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的目光投了過來,而後滿堂更是譁然。

  「白子勝?!」

  「不是……他怎麼在這?!」

  「他……他不是逃了麼?他……」

  「快,抽刀!」

  滿堂天驕大驚,抽刀的抽刀,拔劍的拔劍,御的靈器育御靈器,還有的拈著符籙,準備捏爆。

  白子勝卻自顧自啃著肘子,誰都不理會。

  墨畫無奈,擺了擺手道:「好了,都把刀劍收起來,大驚小怪的,像什麼樣子,區區白子勝而已,又翻不起風浪來。」

  所有天驕都滿臉不可置信,不知墨畫說的什麼鬼話。

  白子勝翻不起風浪?那誰還能翻得起?

  當初那麼多世家天驕,用車輪戰,也愣是沒把這個足足有三階段的怪物拿下。

  可見此子,實在是個變態。

  可一眾天驕很快又意識到,說這話的人是墨畫。

  儘管墨畫看起來不強,但其實是強得深不見底的。

  而且這個白子勝,只顧吃東西,好像的確沒什麼異樣,他身上甚至還帶著鎖鏈……

  敖崢皺眉,看向墨畫,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白子勝怎麼會在這裡?」

  風子宸也道:「那日大荒襲營,引發兵亂,這個白子勝不是逃了麼?我親眼所見……」

  墨畫抿了口酒,淡定道:「他逃了,我就不能去抓麼?」

  敖崢一愣:「你一個人,抓了白子勝?」

  「怎麼了?」墨畫理所當然道,「我能抓他一次,就不能抓他第二次麼?區區白子勝而已,還能逃得過我的掌心?」

  眾人一時無話反駁。

  別人這麼說,那是吹牛誇海口,可墨畫若這麼說,那是真有實力。

  蕭若寒的神情卻有些凝重,更有些不敢相信,「那你就這麼……把白子勝帶著?」

  那日小玄武山上,他敗於白子勝之手,深知白子勝的恐怖。

  墨畫卻點頭道:「無妨,我已經用我太虛門的至寶,太虛五行乾坤鎖,將白子勝這廝給鎮住了,他掙脫不得,也就無法做壞事了……」

  「太虛五行乾坤鎖……」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這名字一聽,就不簡單。

  司徒劍卻是一愣,他在太虛門修行了這麼多年,何時聽過太虛門有這麼一個至寶?

  這是啥?

  司徒劍忍不住小聲問道:「小師兄,我們太虛門有……」

  「有!」墨畫目光堅信,篤定道。

  司徒劍也不好說什麼了。

  小師兄跟老祖那麼熟,反正小師兄說有,那肯定就是有。

  其他人不是太虛門的弟子,更不好質疑,畢竟以墨畫太虛門「太子爺」的身份,隨身帶幾個至寶,也不過分。

  ——雖然這個「至寶」,能鎮住白子勝,讓他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既然出自於墨畫之手,那一切又不是不可能。

  風子宸意識到了什麼,心頭一驚,又問道:「那這個白子勝……這些時日,莫非一直都被關在司徒家?」

  墨畫點頭,「是。」

  風子宸吸了一口涼氣,一點安全感沒有。「那你現在,怎麼把他給放出來了?」

  墨畫默默道:「你總得讓他吃飯吧……」

  人是鐵,飯是鋼,即便是白子勝,他也得吃飯。

  這個理由,好像也很有道理。

  眾人都沒話說了。

  墨畫也是趁這個機會,讓小師兄吃點好東西補補身子,同時也讓小師兄跟大家見一面。

  畢竟一直把小師兄藏著,也不是個事,早晚都是要暴露的,既然如此,不如早點讓小師兄跟大家見面,讓大家先適應適應。

  「好了,好了,」墨畫擺了擺手,「都坐下吃飯吧,放心吧,有我在這,區區白子勝,不敢拿你們怎麼樣……」

  聽墨畫這麼說,一眾乾學天驕,這才神情古怪,重新坐了下來。

  而白子勝也聽著墨畫的吩咐,什麼都不管,只管啃肘子。

  一群很違和的人,坐在一起吃飯了。

  但因為墨畫坐在上面,似乎又沒那麼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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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20 08:32:10
第1332章 戰事安排

  司徒家。

  宴會還在進行,就是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各種意義上的「仇人」們,坐在了一起吃飯喝酒。

  唯有墨畫毫不在乎。

  在這種古怪的氛圍中,眾人吃了一陣,似乎竟漸漸都適應了這種違和。

  這時候風子宸似是想起了一件事,忽然一拍腦袋道:

  「對了,白子勝在這裡!」

  眾人都不由看向他。

  墨畫也一臉奇怪。

  風子宸當即對墨畫道:「大荒妖女的事,要跟白子勝問清楚。」

  墨畫不明白,「問什麼?」

  風子宸道:「那大荒妖女不是一般人,據稱此女,乃大荒王庭第一美女,是供奉神明的巫族『神女』,掌管著大荒龍池的秘密……大荒龍池的情況,她肯定知曉……」

  「據我猜測,那個白子勝……肯定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跟那個大荒妖女有一腿的……」

  「那個白子勝,不可能單純是色令智昏,而大概率是在利用自己的英俊,去勾引大荒的妖女,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既然如此,那大荒的妖女,肯定也會將龍池的一些秘密,告訴白子勝。」

  其他人聞言,也都紛紛點頭。

  風子宸對墨畫道:「墨畫,你去問問那白子勝,那大荒的妖女,到底有沒有跟他透露過什麼,大荒的龍池,是否藏著其他秘密……」

  墨畫無語,「白子勝就坐在你旁邊,你讓我問什麼?」

  風子宸偷偷看了白子勝一眼。

  白子勝淡淡瞥了他一下。

  風子宸嚇得一個哆嗦,連忙別過腦袋,對墨畫道:「你問,我跟這白子勝不熟。」

  墨畫道:「我跟他也不熟啊……」

  風子宸堅持道:「那也是你問,你不一樣,你能鎮住他。」

  墨畫無奈,只能看向白子勝,一臉嚴肅道:

  「白子勝,老實交代,你跟那個大荒妖女,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是不是用你的男色,勾引了那個大荒妖女?」

  「那個大荒妖女,有沒有跟你透露龍池的秘密?」

  白子勝嫌棄地給了墨畫一個白眼。

  墨畫看向風子宸,嘆了口氣,「他也不給我面子……我也沒辦法。」

  風子宸道:「要不,你揍他一頓,給他上刑?」

  墨畫搖了搖頭,「我不,你要揍他,你自己上。」

  風子宸看了白子勝一眼,感受了一下白子勝的強度,默默搖了搖頭。

  他哪裡敢……

  墨畫想了想,又問風子宸道:「你確定,那個大荒妖女,知道龍池的事?」

  風子宸點頭道:「這是自然。不然大家也不會那麼積極,去圍剿這個白子勝了。」

  「那個妖女,白子勝,龍池,淬品,這些都是有關聯的。」

  一提到這,墨畫突然想了起來:

  「話說,你們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龍池和妖女這些事的?在一開始,還沒抓住白子勝的時候,你們就全都知道?」

  風子宸點頭道:「這是自然。」

  墨畫看向蕭若寒,石天罡等人,「你們也都知道。」

  眾人全都點了點頭。

  墨畫不開心了,皺眉道:「為什麼一開始,我跟你們去抓白子勝的時候,沒一個人跟我提這些?」

  龍池也好,淬品也好,壓根沒一個人跟他說。

  要不是救出了小師兄,小師兄透了口風,他迄今還被蒙在鼓裡。

  壓根不知道,王庭裡面還有個龍池,龍池裡還能淬品,淬品了就能結丹。

  大家論劍一場,雖然立場不同,但總歸有點情誼在,結果這麼重要的事,這些人都不跟自己說,太不講江湖規矩了。

  墨畫很不開心。

  一眾天驕有些錯愕,面面相覷。

  風子宸皺眉,道:「你在說什麼?你是墨畫,這點事,你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瞎湊什麼熱鬧?」

  「你不知道,你抓什麼白子勝?」

  「你還在這裡跟我們裝?」

  其他人也都點頭,深以為然。

  墨畫一時愣住了。

  所以這些人什麼都不說,是以為自己,早就知道了一切。

  甚至不止,風子宸其實還懷疑,墨畫知道的比他們更多,只是不知他肚子裡打著什麼鬼點子,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

  墨畫忍不住心中嘆氣。

  有的時候,實力太強,知道的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事……

  墨畫又看了眼白子勝。

  他心裡清楚,小師兄跟那個大荒妖女,其實並沒有一腿。

  可惜了……

  不然自己現在說不定,就能提前得知龍池的一些秘密,針對性地做些籌備了。

  龍池是大荒的機密。

  截至目前,各大世家所知的,也只有龍池的大概功用。

  至於這個龍池,具體在王庭哪裡,為何能夠「淬品」,來歷是什麼,對大荒王庭而言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這些秘辛,全都一概不知。

  墨畫微微皺眉。

  風子宸偷偷看了白子勝一眼,然後挪了挪屁股,離開了幾丈的距離,這才對墨畫道:

  「要不,我們再用嚴刑,折磨一下這個白子勝?大家一起動手,他應該也反抗不了。只要用刑,我就不信,他吐不出那妖女的線索……」

  敖崢等人,也微微頷首,「目前有關龍池的消息,實在太過有限,想弄清楚,只能問這個白子勝了。」

  「用刑,拷打一下……」

  墨畫有些無語。

  這些人,怎麼總喜歡拷打自己的小師兄……

  墨畫搖了搖頭,還是那句話:

  「要拷問,你們自己動手。但有言在先,別把我太虛門的太虛五行乾坤鎖弄壞了,至寶壞了倒是小事……」

  因為本來就不是什麼至寶。

  墨畫心中道,又一臉肅然:「但是這白子勝,若是掙脫了束縛,開啟那個變態的龍血狀態,要殺你們了,那我可就愛莫能助了……」

  「我能鎮壓他一次,能鎮壓兩次,再來一次,那可就未必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對白子勝的恐懼,到底戰勝了欲望。

  風子宸便道:「那算了,那你還是鎮壓著他吧,千萬別讓他跑了……」

  墨畫點了點頭,「放心,有太虛五行鎖在,區區白子勝,逃不出我的掌心。」

  白子勝冷冷地看了一眼墨畫。

  墨畫挑了挑眉,得意地笑了笑。

  白子勝心中搖頭,自顧自啃起了肘子。

  墨畫喝了杯酒,又想了一下。

  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只有先攻破王庭,才有可能進入龍池,並進一步結丹和淬品。

  只是……

  墨畫便問風子宸等人道:

  「對了,道廷的戰事安排,現在是什麼樣的?短時間內能攻破王庭麼?」

  只是長久以來,墨畫致力於的都是蠻荒的建設,對道廷的戰事和前線的戰況,了解得並不深。

  諸葛真人也不告訴他。

  皇甫和上官兩位主事職責在身,一些事只能泛泛而談,具體的戰事安排,都守口如瓶。

  因此,一些事他只能問風子宸這些人。

  此戰牽扯各方利益,與各個世家都息息相關,這些乾學天驕也一直都有參與,實際的情況,他們肯定有人知道的更多。

  「不好說……」風子宸吃了塊肉,含糊道,「短則半年,多則一年,甚至若情況特殊,再拖個幾年,都有可能。」

  敖崢卻搖頭,「怎麼可能拖那麼久。」

  風子宸道:「那是你不懂,攻破王庭,沒那麼簡單……」

  敖崢瞥了他一眼,「你懂?」

  「這是自然,」風子宸道,「我風家,還有逍遙門的一些前輩,都是以身法見長。在修道戰爭中,身法快,自然大多身負斥候,或是傳訊的職責。所以我風家的消息,比一般人都更靈通得多……」

  話到這裡,風子宸一頓,忽而意識到,自己沒事說這麼多做什麼?

  口舌是最容易招惹是非的,多說不如少說,更不如不說。

  敖崢皺眉道:「你繼續說啊……」

  所有人都看著他。

  風子宸有些猶豫。

  墨畫見狀,便道:「風家的身法的確很厲害,難怪能打探出這麼多消息……但一個王庭而已,真要打那麼久麼?」

  風子宸聽墨畫誇讚風家的身法,心中下意識一喜。

  若是別人誇他,他不屑一顧。

  但墨畫不一樣,墨畫這個人,雖然討厭,但能力和見識毋庸置疑,他若夸,那才是真的懂行。

  但即便是墨畫,顯然也對這件事不清楚。

  風子宸忍不住便道:「我說了,你們不懂。王庭真沒那麼好打……」

  「首先王庭,並不單指『王庭』,而是指大荒王庭所在的,一整個大四品山界。」

  「整個王庭山界,易守難攻。」

  「而問題還在於,王庭周邊的王畿之地,全都是二品。」

  「二品,直接銜接四品,這是一種很詭異的地勢,在九州那邊,幾乎不會存在。」

  石天罡皺眉,忍不住問道:「這有什麼問題?」

  風子宸道:「你不懂麼,九州的州界,大多是梯度遞增的。二品,三品,四品,五品依次相連,州界之間不會跳品。」

  「但王庭這裡,沒有三品,直接跳到四品,不符合一般堪輿的法則。」

  「甚至有一些精通堪輿的老祖推斷,大荒的地勢,是被人為改造過的,有人直接,將三品地界,從二品和四品之間抽走了,這才形成了如今大荒的局面……」

  眾人聞言一愣。

  墨畫也有些錯愕。

  「將三品地界……抽走了?」

  「真的假的?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有人吃驚道,「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風子宸道:「說了是推斷……推斷,這種沒法證明的事,只能根據一般的修道規律來推斷了。」

  「然後呢?」墨畫問。

  「然後……」風子宸想了想,道:「這就造成了,一種天道法則錯位的情況。」

  「二品直接跳四品,那這二品山界,就成了天然的屏障。金丹都不敢放手進攻,羽化就更不必說了。」

  「強大的蠻荒妖騎兵,只要駐守住二品山界,王庭便可高枕無憂。」

  「這也是大荒的王庭,這麼多年以來,雖屢次與道廷有摩擦,但都不曾被真正攻破的原因,地形太古怪,太費勁了……」

  「若想攻破四品王庭,必須要羽化出馬。」

  「而羽化若想到達王庭,必須穿過小玄武山的二品王畿之地。」

  「大荒王庭歷史悠久,是有些詭異莫測的傳承在的,他們若在王畿之地,搞些陰毒埋伏,因果咒殺什麼的,羽化一時不慎,都有隕落的危險……」

  「而羽化可是真人,即便在道州,都是很高的境界了,對一般家族而言,損失一尊羽化,是極為慘重的。更不必說,羽化還有可能是將來的洞虛了……」

  「攻破王庭,一尊羽化還不行,人一多,風險更大。」

  「所以,王庭真沒那麼好打……」

  「但現在,不攻也得攻了吧?畢竟都叛亂了……」墨畫道。

  風子宸點頭,「所以,道兵司的思路,就是派出大量築基道兵,先將王畿之地徹底平定。」

  「平定之後,動用大量人力物力,以陣法開闢出一條通路,隔絕一些因果咒殺。」

  「再用大量道兵,『護衛』羽化真人,穿過這條通路,到達四品王庭之地。」

  「羽化真人到達王庭之地,便可再無顧忌,放開手腳,施展真人道法,屠戮大荒的蠻兵。以此,逼迫大荒的羽化來應戰。」

  「雙方的羽化,會先分出勝負。」

  「道廷這邊,要麼殺了大荒的羽化,要麼將大荒的羽化重創,並進行徹底的壓制。」

  「這樣,抑制住了羽化,其餘金丹和築基境的道兵,才可以大規模進軍,長驅直入,殺入王庭,滅了大荒道統,將大荒殘留的兵力屠戮一空,將大荒的王族斬殺殆盡,生擒或是就地滅殺大荒的皇裔……」

  「如此,鮮血流盡,血脈斷絕,這場大荒的叛亂,才算是徹底終結。」

  墨畫眉頭緊皺,「這麼一說,這將是徹底的……滅國之戰了?」

  風子宸點了點頭,肅然道:「都起兵叛亂,互相殺到這個份上了,道廷損失已經很慘重了,肯定是要發泄怒火,斬草除根,以展示道廷的威嚴,震懾四方的。」

  「大荒的那些王族和皇族,若早些投降還好,一旦負隅頑抗,掙扎到底,恐怕真的是要……亡族滅種了……」

  「這是戰爭,血腥殘忍,人命如草芥,一點不開玩笑。」

  墨畫心頭籠著一層陰雲,皺緊了眉頭。

  大廳之內,氣氛也有些沉肅。

  風子宸語氣緩和了點,道:「當然,這只是安排,戰略上應該是這樣的,具體事態如何發展,就得看實際情況了……」

  墨畫點了點頭,心中卻生出了莫名的不安。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事情絕不可能這麼簡單,畢竟這裡面下棋的高手,實在太多了。

  而這其中,還有他那個……最恐怖的師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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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20 08:32:26
第1333章 七星路

  之後有關道廷進攻王庭的戰事安排,眾人又聊了一會,互通有無。

  墨畫將一些消息,全都默默記在了心底。

  宴會結束的時候,吃飽喝足的白子勝起身,看了眼墨畫,冷聲道:

  「我若脫身,必宰了你。」

  墨畫同樣冷笑以對:「手下敗將,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白子勝目光冰冷,沒再說什麼,身上披著鎖鏈,大搖大擺地走了。

  也沒人敢攔他。

  風子宸擔憂地看了眼墨畫,忍不住道:「墨畫,這個白子勝,他記你的仇了,你小心點。」

  墨畫擺了擺手,嘆道:「虱子多了不癢,仇人多了不愁。記我仇的多了去了,我習慣了。」

  風子宸尋思片刻,點了點頭:「這倒是。」

  這滿堂乾學天驕,誰不記著點墨畫的仇?

  跟墨畫沒仇的,也配叫天驕?

  眾人也都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只不過,他們心中到底有些凝重,白子勝畢竟不是一般天驕,他背景太高,血脈太強,三段變身的姿態實在恐怖。

  墨畫如此三番兩次折辱他,還當眾以言語羞辱,這個仇結得,恐怕有點深了……

  倘若有一日,墨畫真落到了白子勝的手裡,還不知要被怎麼折磨。

  一想到墨畫,有朝一日,要被白子勝抓住百般折磨,這些天驕就覺得可怕。

  但一想到墨畫被折磨的樣子,又莫名有些暗爽。

  ……

  入夜。

  墨畫和「仇人」白子勝,就睡在了一間房子裡。

  白子勝靠在門窗的位置,守著自己的小師弟——他知道,自己這個小師弟雖然機靈,但肉身不強,防禦很弱,不像自己,強的就是肉身。

  墨畫則躺在床上想東西。

  王庭的事,總讓他耿耿於懷。

  接下來,可預見的慘烈的戰事,也讓墨畫於心不忍。

  想著想著,忽而一股倦意襲來,墨畫莫名其妙,又迷迷糊糊昏睡了過去。

  朦朧之間,墨畫又見到了一道身影。

  似是經歷了不少年歲,這道身影已經很模糊了,面容也不清不楚,還帶著裂痕。

  墨畫只能憑感覺判斷,這人便是當初魔宗的二長老,也是他,將十二經饕餮靈骸陣的秘密泄露給了自己。

  他一如既往,向墨畫作揖,道:「求求神君。」

  「求求小神君……」

  「救救我大荒,救救我大荒的血脈……」

  「求求小神君,為我大荒,續一絲命數……」

  墨畫皺眉,問道:「你大荒的血脈是誰?我該怎麼救他?你大荒的命數,又怎麼會輪到我來續?」

  二長老卻不答,一味作揖道:「求求小神君,求求小神君……」

  「只有小神君您,能為我大荒續命了……」

  二長老的眼中,流下了血淚,「老朽給您磕頭了,給您磕頭了……」

  二長老便跪在地上,不停給墨畫磕頭。

  墨畫忙道:「你別磕頭,你說清楚。」

  可二長老不答,一直磕頭,最終身子又仿佛被風化了一般,化為了飛沙,消散於時空中……

  墨畫伸手去抓他,可什麼都抓不到。

  正疑惑間,耳邊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道:「小師弟,小師弟……你怎麼了?」

  墨畫睜開眼,發現白子勝就在他旁邊。

  墨畫一怔,「我……」

  白子勝道:「你手在空中劃拉了半天,嘴裡含含糊糊,不知說些什麼……你……」白子勝眼中滿是擔憂,「做噩夢了麼?」

  墨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白子勝見墨畫不願多說,也不勉強,只溫聲道:

  「思慮別那麼多,壓力也別那麼大了,王庭也好,龍池也罷,終不過是結丹的台階。」

  白子勝想了想,又道:「到時候攻破王庭,我帶你衝進龍池,誰攔我捅死誰。即便這次龍池之行,時運不濟,結不成丹,之後也不是沒其他結丹的機緣了。」

  「我知道,你從小腦袋就聰明,但正是因為太聰明了,所以有時候也會思慮過多。有時候多想無益,莽過去就是了。」

  墨畫一怔,忍不住笑了笑,「好。」

  白子勝囑咐道:「你自己留心,別想太多,腦子省著點用。」

  墨畫又道了一聲「好」。

  白子勝點了點頭,這才重新坐在地上,打坐修行,調養傷勢。

  墨畫則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想儘量放空腦袋,可偏偏他神識太強,思慮太多,已經成了習慣,只一動念,各種思緒便紛至沓來。

  道廷,世家,師伯的圖謀,戰事的慘烈,還有王庭內部的一些錯綜複雜的人和事,總讓墨畫心緒混亂。

  更令他費解的,就是二長老的那些話,甚至二長老本身的「存在」,也讓墨畫疑惑。

  墨畫學陣法,走神識證道,本身是「半神」之身,有貔貅之契,雖神性被封,但神念之威仍在。

  一切妖魔邪祟,鬼怪魍魎,根本沾不得他身。

  噩夢心境之中,任何邪祟也不是他一合之敵。

  可適才入夢,他一點沒察覺。

  他也根本不知,夢中的「二長老」是以何種形式存在的。

  非人,非鬼,非神。仿佛只是,歲月長河中的一個碎片。

  還有,二長老口口聲聲,讓自己救的大荒的血脈,究竟是指什麼?

  自己又怎麼替大荒續命數?

  大荒王庭,可是四品之地,羽化爭鋒,蒼生命懸,這種情況下,自己又怎麼可能,替大荒續命數?

  墨畫眉頭緊皺,甚至額頭都有些發痛,而後立馬想起,小師兄「不要思慮過重」的叮囑,又強迫自己什麼都不要去想。

  當前階段,只要攻入王庭,進入龍池,淬品結丹,做這一件事就好。

  其他什麼都不想。

  墨畫通過冥想,強行收攏了心思,這才覺得頭腦舒服了些。

  而後他又覺著無聊,心神沉入識海,在道碑上繼續練各種陣法。

  ……

  次日一早,墨畫便起身,前往附近的荒山,去薅野草了。

  白子勝不放心,便也一起跟著。

  只不過,看著墨畫在山間跑來跑去,薅一些沒用的野草,白子勝終於是忍不住了,問道:

  「墨畫,你薅這些草,是餵馬麼?」

  他隱約還記得,小時候,墨畫就特別喜歡薅各種草,餵他們白家的那匹大白馬。

  奇怪的是,他們白家的大白馬,還偏偏就愛吃墨畫薅的草。

  自己薅的草,那大馬都不屑一顧。

  從那時候白子勝就知道,自己這個小師弟,是有點奇怪的天賦在身上的。

  但這裡是大荒,墨畫薅的這些草,實在再普通不過。

  墨畫道:「這是編芻狗用的。」

  「芻狗?」白子勝有些不明白。

  墨畫點了點頭,本不想多說,可一想到白子勝是自己唯一的小師兄,想了想便道:

  「小師兄,你覺得人在天道眼裡,是什麼模樣的?」

  「天道?」白子勝皺眉,很快意識到了,「你是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墨畫點了點頭,指著滿地的野草道:

  「在天道眼裡,我們所有人,無論修為高低,貧富貴賤,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或許都跟眼前這些野草一樣,沒什麼區別……」

  「強弱貧富,尊卑貴賤,美醜妍媸,這些分別心,是人才有的。」

  「在天道眼裡,這些都是『假』的,是虛幻的。」

  白子勝一怔。

  墨畫目光微亮,繼續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人既然要求道,自然也要去參悟天道眼中的人世,是什麼樣的。」

  「無論修為多高,權力多大,有多富有,這些在天道眼裡,都一文不值。」

  「人終究只是一個人,由生到死,與這天底下,芸芸眾生一樣。也與這天地間,最普通的芻草無異。」

  「這是道的初心,也是人的本心。」墨畫鄭重道。

  「人終究只是一個人,與這天底下,芸芸眾生一樣……」

  白子勝怔然失神,雖不是特別明白,墨畫到底在說什麼,但隱隱也能感覺到,小師弟好像在告訴自己,什麼很重要的道理。

  白子勝是知道,論打架,自己很強。但論動腦子和悟性,自己根本比不上這個小師弟。

  小師弟的聰穎,是師父都認可並且愛惜的。

  白子勝將墨畫的話,默默記在心底,點頭道:「我知道了。」

  墨畫見小師兄明白了,溫和地笑了笑。

  白子勝道:「你還要多少野草?」

  墨畫道:「還要很多……越多越好。」

  野草越多,他編的芻狗越多,保命的概率就越大,同樣也意味著,他可出手的次數越多。

  一隻芻狗,就是一條命。

  可以保自己的命,也可以殺別人的命。

  接下來王庭之行,芻狗的數量,就是自己最大的依仗。

  白子勝不知原理,但既然小師弟有用,他便道:「你跟我說,需要什麼樣的草,我幫你一起薅。」

  墨畫點了點頭,「嗯。」

  ……

  之後的日子,墨畫一邊不斷薅野草,為自己編織命術芻狗,一邊籌謀王庭的戰事,一邊仍在繼續想辦法,擴大王奴山界,收攏更多的蠻奴。

  隨著戰事的推進,道兵的大規模進軍,越來越多王畿之地的部落,被道廷攻破。

  部落戰敗,流離失散的蠻奴也越來越多。

  墨畫必須儘量將這些蠻奴,都收容過來,能救一個是一個。

  同時,他也在暗中觀察著,那個名為「櫰奴」的蠻奴少年的行跡。

  見這個孩子,在夜以繼日,刻苦學陣法,也在按照自己的啟示,以「神眷者」的能力,小範圍展現神跡,團結大多數王畿之地的蠻奴,並嘗試著以陣法,催生作物,讓這些蠻奴吃上一口飯時,墨畫這才放心。

  當然,對櫰奴來說,這個過程中,也伴隨著各種兇險。

  他會受到世家的注意,受到蠻奴內部的排擠,和一些更兇惡的蠻奴的欺壓。

  這些問題,櫰奴憑自己的能力,一個又一個,想辦法去解決掉了。

  解決不掉的,他識海中的蠻神,會借神力,幫他解決。

  若是那蠻神,再解決不掉的,墨畫才會出手,幫這少年解決。

  但他並不會露面,只是在暗中,把控著局勢的發展,用各種挫折和困難,鍛鍊著這個身負艱難使命的少年。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苦難和折磨,是永遠逃不掉的。

  ……

  而另一邊,道廷也在加緊推進戰事的進程。

  進度甚至比墨畫想的,還要快上不少。

  僅僅只過了一個多月,王畿之地便被各世家徹底平定了。

  儘管還有一些,游散的蠻族部落,在各自為戰,反抗道廷,但已經不影響大局了。

  攻打王庭的「前置」條件,已經達成了。

  身穿欽天監道袍的陣師,在道兵的護衛下,開始大批進入王畿之地了。

  風子宸說的戰事安排,大體是對的。

  這些欽天監陣師,目的用七星陣法,構建一條通路,貫穿整個王畿之地。

  以七星陣,隔絕因果,隔絕一些咒殺念術。

  待通道穩固後,道廷的羽化會藉此「七星路」,直接穿過王畿之地,劍指王庭。

  以羽化為先鋒。

  這便是,真正決戰的開啟了。

  「七星路」的鋪設,道廷不允許任何外人染指。

  墨畫想幫忙都不行,走關係也不行,哪怕他是乾學陣道魁首。

  墨畫只能在心中暗道可惜,若是他能幫忙,說不定鋪路的這點時間裡,他七星陣法都能學入門了。

  但不讓他幫忙,他也不是沒辦法,他還是可以遠遠地看,偷偷地算。

  之後的一段日子,墨畫就多了一件事:

  偷算。

  欽天監在鋪設七星路,墨畫就在遠處,找了個山崖,鋪個毯子,泡了一杯茶,而後放開神念,感知七星路鋪設時的陣法波動,同時催動天機衍算,去逆向推導這些陣法的基礎構成和運轉法則。

  這樣推衍,效果肯定沒有比「親身參與」來的快。

  就像當初的荒天血祭大陣,墨畫就是親身參與建設,學了很多東西。

  但「親身參與」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並不是每次都能有的。

  反之,能遠遠地偷窺,推算出一些七星陣法的基礎陣紋和底層邏輯,也已經很難得了。

  墨畫甚至都不敢聲張。

  因為真要上綱上線,按照道律的規矩來說,偷窺欽天監七星陣秘,可是犯了道廷大忌,嚴重點是要被砍頭的。

  所以,墨畫明白,知足常樂,見好就收,絕不能太貪心。

  趁這個時機,能偷偷摸摸學多少就是多少。

  而因為這是戰爭,戰事緊張,爭分多秒,所有人都是加班加點地在搞。

  整條七星路,從劃線到鋪設,也只用了大半個月,就構建完了。

  墨畫心中可惜。

  若是時間再充裕點,他還能再多衍算一些陣紋出來。

  七星陣法,在一般情況下,想遇都是遇不到的。

  諸葛真人倒是會,但即便他是真人,無道廷恩許,沒欽天監批准,想教也是不能教的。

  但現在,也沒有時間可惜了。

  因為墨畫知道,一旦七星路鋪設完畢,就是羽化降臨的日子了。

  兩日後,墨畫便見到數不盡的道廷大軍入境,沿著七星路,一直向前開拔,金戈鐵馬,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

  肅殺之氣,令大地都為之顫動。

  而大軍之中,七星路上,包括諸葛真人和華真人在內的,足足七位道廷羽化,並肩而行。

  羽化入境。

  這也就意味著,真正的王庭血戰,要開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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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7
匿名  發表於 2026-1-21 08:52:45
第1334章 楊總將

  墨畫在司徒家的駐地里,遠遠地看著道廷主力大軍,如一望無際的鋼鐵潮水般壓境,也看到了大軍之中的諸葛真人。

  但他並沒想著上前去打招呼。

  因為諸葛真人身旁,還有華真人。

  而墨畫身邊,還有他的小師兄。

  華真人一直對小師兄覬覦已久,華家研究的那些「切片」的工藝,估計就是為了小師兄準備的。

  墨畫自然不可能讓小師兄自投羅網。

  ……

  入夜,墨畫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不斷地想心事。

  道廷大軍入境,局勢風起雲湧,接下來就是真正的金鐵絞殺,生死旋渦之局了。

  墨畫隱隱能感覺到,某些不可知的大事就要發生了,周身寒毛顫動,根本闔不了眼。

  就在這種緊張,焦躁,不安與茫然交織的情緒中,屋內忽然生出了一絲冰冷的異樣。

  墨畫坐起身,看著地面。

  地面之上一無所有,忽然洇出一團水漬,水漬漸漸變深,在黑暗中變成了深紅,仿佛一團血漬。

  接著血漬開始蠕動,生成血肉,再不斷滋生,化作了一隻看似是人,但有肉無骨的爬行狀怪物。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便是神念氣息都一點沒有。

  若是尋常修士,連察覺都不可能察覺。

  墨畫默默看著這爬行狀的血肉怪物,微微皺眉。

  突然殺意一閃,墨畫能感覺到,自己被什麼因果鎖定住了,那血肉怪物也仿佛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獸,化作一團黑影,挾著一股腥臭的血毒,向墨畫撲面而來。

  墨畫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下一瞬,一柄長槍破空,將這血肉怪物洞穿,釘死在了地面。

  這血肉怪物掙扎,嘶吼,發出了無聲但卻讓人神識不適的哀嚎。

  白子勝邁步上來,手握長槍,勁力一絞,將這怪物徹底絞殺,血脈中的玄黃龍氣也將這怪物的血肉,徹底焚干。

  地面之上,只殘留一灘血肉。

  血肉如冰雪融化,留下了血跡,血跡再漸漸淡去,化作了水。

  墨畫往遠處看去,便見不遠處,也還有類似的三灘水,顯然是適才偷襲小師兄,被殺掉了。

  而這些水,也漸漸洇回了地里,久而久之,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白子勝微微皺眉,「這是什麼鬼東西……」

  墨畫目光微凝,喃喃道:「血肉,屍體,因果鎖定,咒殺……」

  他動了動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沒嗅到氣味,但能嗅到一股因果上的熟悉的異味。

  這股味道,跟他被關在華家監牢時,聞到的很像。

  也跟他在華家見到的那些「繃帶人」的氣息很像。

  「是……華家。」墨畫目光微沉。

  白子勝微怔,「這是華家派來,殺我們的?」

  他歷來只管殺,不論什麼東西,只要是敵人,都只一槍捅死,根本不願費腦子去想,到底是誰要殺他。

  當然,他也不在乎到底誰想殺他,反正誰想殺他,他反手殺回去便是。

  白子勝不理解,「華家派這點不人不鬼的東西來,就想殺我?」

  墨畫看了眼白子勝,心中嘆氣。

  華家派的這些東西,當然不簡單,這裡面融合了屍道,妖魔道,因果道,還有一些更複雜的東西在裡面。

  對一般修士而言,這種無聲無息,無形無跡的暗殺,其實是極危險的。

  只是小師兄太變態了而已。

  你自己太變態,不能怪別人太弱。

  當然,華家派這些東西過來,肯定也未必真的是想殺了小師兄——華家知道小師兄有多強,派這些過來,可能也只是提個醒而已。

  甚至不是向小師兄提醒,而是向自己提醒。

  意思是,華家已經知道了,不必再躲著了。

  這很顯然是華真人的手筆。

  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當自己看到華真人的時候,華真人肯定也看到自己了。

  不只華真人,估計自己看到諸葛真人的時候,諸葛真人也看到自己了。

  墨畫輕輕嘆了口氣。

  他本想偷偷摸摸,低調一點,現在看來也不可能了。

  「小師兄……」墨畫喚道。

  白子勝聞言抬頭,看向墨畫。

  墨畫便嚴肅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小師弟了。我們立場不同,我還羞辱了你,你恨死我了。」

  白子勝一怔,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是該死的墨畫。」

  墨畫點頭。

  ……

  次日,墨畫便帶著小師兄,去見諸葛真人了。

  見面的地點,是在道廷大軍的大營中。

  道廷在二品王畿之地,與四品王庭山界的交接附近,建了一處巨大的軍營,用來駐紮大軍。

  同時,這也是最後進攻王庭的大本營。

  墨畫見到諸葛真人的時候,諸葛真人正與其他幾位道廷羽化喝茶,不知是在聊些什麼。

  整整七尊羽化,坐在一起。

  除了諸葛真人,華真人,之前見過的木真人外,還有另外四位,衣著各異,容貌也都比較陌生的羽化,墨畫此前都不曾見過。

  墨畫進大帳的時候,所有人都向他看來。

  諸葛真人見墨畫這個「小祖宗」,全須全尾地走了進來,氣色看著也還不錯,心也就放下了,但也是氣不打一處來,覺得自己能攤上這麼個「惹禍精」,實在是星象不詳,流年不利。

  一向淡然的諸葛真人,都忍不住冷哼了一聲,「不錯,你還知道找過來。」

  墨畫訕訕地笑了笑。

  其他幾個陌生的羽化真人,見諸葛真人這個模樣,都有些詫異,但他們位高權重,並沒說什麼。

  木真人盯著墨畫,目光閃動,不知琢磨著什麼。

  華真人冷著一張臉,讓人看不出情緒。

  墨畫便往身後,招了招手,「你過來。」

  被鎖鏈捆著的白子勝,大搖大擺走了進來,態度相當桀驁。

  他就是這個樣子,哪怕面前是羽化,也視若無人。

  一眾羽化,見了白子勝,臉色都有了些變化。

  臉色變化最明顯的,是華真人,在見到白子勝的瞬間,他的眼眸中便綻放出了精光,仿佛是見到了稀世珍寶一般。

  華真人看了眼墨畫,問道:「這個白子勝,為何會在你手裡?」

  這句話明顯是明知故問。

  他昨晚都派那些怪物來殺人了。

  當然,墨畫也不計較,他也當不知道,只道:

  「那日兵亂,我見這白子勝,竟趁亂逃了,那還得了?此子色令智昏,罪行無數,不被道律制裁怎麼行?於是我就追了上去,又一次憑藉我強大的修為,把他給鎮壓住了……」

  「再後來,局勢太亂,我找不到大軍,就只能押著他,在附近的王畿之地,尋了個安身之所,如此浪費了一些時日。」

  「如今,大軍開拔了,途徑此地,我也跟剛好將白子勝這個賊子,押到二位真人面前。」

  墨畫半真半假,在一眾真人面前侃侃而談。

  七位道廷真人,聽著墨畫吹牛,一時都有點沒回過神。

  知道墨畫為人的華真人幾人還好,另外四位第一次接觸墨畫的道廷羽化真人,無不被墨畫從容扯淡的功夫給鎮住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這個靈根,這個氣血,實在是三流資質的子弟。

  放在一般家族裡,嫡系的尾巴都輪不上。

  而白子勝是什麼人?

  現在這個少年,當著眾人的面,竟敢大放厥詞,說他去鎮壓住了白家的頂尖天驕。

  仿佛白子勝,就跟大白菜一樣,他隨手就能抓住了。

  大家都是真人,哪怕見多識廣,但也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等能把牛皮吹得跟真的一樣的少年了。

  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可不過片刻,這四位道廷羽化,顯然又意識到了不對勁。

  那就是華真人,諸葛真人和木真人三位羽化,竟然任由這少年,在這裡吹牛,而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們忍不住看向了華真人幾人。

  卻見諸葛真人扶著額頭,木真人目光欣賞,華真人一臉冷漠。三人神色各異,但唯獨都沒有質疑。

  四位道廷羽化,都不由一怔。

  平定大荒的戰事中,每位羽化都有自己分內的職責。

  對白子勝的通緝,一直也是華家在暗中布局。

  很多事,他們也並不知曉太多內情,此時心中詫異之餘,也很快意識到,這裡面或許有些不對。

  至少眼前這個「滿嘴吹大牛」的少年,或許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而接下來,華真人的話,也印證了這一點。

  華真人看著墨畫,竟點了點頭,讚許道:「你做得不錯,抓住白子勝,算是立了大功了。」

  「既然如此,那這個白子勝……」

  華真人目光一凝,「你可以交給我了吧?」

  一個羽化,開口找一個築基要人?

  不是祈使的態度,而是平靜但請求的語氣?

  四位道廷羽化都是一愣。

  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那個築基少年,竟然直接搖了搖頭,拒絕了華真人的請求。

  「這個白子勝,我還有用。暫時不能給您。」墨畫道。

  華真人被拒絕了,目光更加冰冷了,「這是道廷的罪人,你留在手裡,有什麼用?」

  墨畫只道:「他跟大荒的妖女有一腿,接下來我想去龍池,會用得上他。」

  「王庭之戰結束後,我從龍池回來,這個白子勝沒用了,我就把他給真人您。」

  華真人臉色難看,當即伸手抓向墨畫身後的白子勝。

  墨畫一驚,當即喊道:「你想殺我!」

  諸葛真人條件反射地按住華真人的手,無奈道:「華兄……別衝動。」

  木真人看了墨畫一眼,也對華真人道:「華真人,大戰當前,還是要穩重,稍安勿躁。」

  華真人看了眼木真人,被諸葛真人攥著的手臂,握了又松,緩緩放了下來。

  其他四位道廷羽化,見狀無不心中驚訝。

  這個少年,到底什麼來歷,竟然能讓諸葛真人和木真人,都如此維護?

  一位身穿鎧甲的道廷羽化,仔細打量了一下墨畫的面容,只覺墨畫的面容和神態,透著一股熟悉,忽而他眼眸一亮,想起來了,道:

  「你是墨畫?」

  墨畫一怔,道:「您……認識我?」

  一身玄銀鎧甲,威武不凡的羽化頷首道:

  「我乃道兵司總將,是楊家的羽化真人,楊千鈞是我的子侄,他一直稱你小師兄,對你讚譽備至。當年乾學論劍大會時,我還去看過,見過你帶領同門,在論劍大會上大放異彩……卻不成想,一轉眼十年不見,竟在這大荒碰到了你,也算是緣分……」

  墨畫也眼睛一亮,當即行禮道:「晚輩見過楊總將,總將過譽了,晚輩愧不敢當。」

  楊總將又端詳了一眼墨畫,問道:「你畢業後,竟沒留在太虛門?怎麼會想到,跑這大荒前線來了?」

  墨畫嘆了口氣,道:「不瞞總將,我老家就在離州,大荒叛亂,戰火燒到了離州,滿目瘡痍,我便想著投身道兵司,一同平定戰亂,報效道廷。」

  「結果之前在風波嶺,大荒門兵變,我跟大軍走散了,幾經波折之後,我一個人流落到了前線這裡……」

  楊總將都面露驚色,「這麼說,你還是道兵司的人?」

  墨畫點頭,取出了一枚令牌,「我有道兵令。」

  他手中的道兵令是貨真價實的,楊總將一眼就能看出來,甚至道兵令上,還有一些「楊」家的批印,心中更覺驚奇,「你這道兵令,誰給你辦的?」

  「楊繼山和楊繼勇大哥。」墨畫道。

  楊總將一愣,「你還認識繼山他們?」

  墨畫點頭,「很早就認識了。」

  楊總將錯愕片刻,而後欣然點頭道:

  「你是千鈞的小師兄,是繼山和繼勇的熟人,走的是我楊家的路子進的道兵司,算起來,那也是半個『楊』家子弟了,是自己人……」

  墨畫笑著拱手道:「多謝楊總將厚愛。」

  楊總將看著墨畫,一臉欣賞。

  這一番對話,變化之快,讓其他幾個羽化都呆了一下。

  不只是華真人,就連諸葛真人也都一臉錯亂的表情,覺得離譜至極。

  你這關係,是能這麼攀的麼?

  走進來,沒說幾句話,這小子搖身一變,又成了道兵司的人。

  成了楊家總將親口認證的「半個楊家子弟」,成了他們楊家自己人了?

  「你這……」

  諸葛真人不知如何說才好。

  不光在場的羽化費解,就是墨畫身後的小師兄白子勝,都有些心中震驚,摸不著頭腦。

  自己這個小師弟,這些年到底都是怎麼混的?

  這一個兩個陌生威嚴的道廷羽化,他怎麼一開口,就能「勾搭」上一個?

  到底他是世家子弟,還是我是世家子弟?

  白子勝心裡忍不住嘀咕。

  「楊總將……」墨畫開口,還想再攀攀關係。

  諸葛真人當即便道:「好了,大戰當前,正事要緊……」

  不能讓這小子再聊了,再聊下去,真不知他還能攀出什麼來……

  「我將這小子帶走,安頓一下,」諸葛真人道,「諸位,你們繼續談正事,王庭的戰事,可拖不得……」

  楊總將微微頷首。

  其他人也都點頭稱是。

  諸葛真人對墨畫道:「你隨我來……」

  「哦。」墨畫跟在諸葛真人身後,走了幾步,也對白子勝道:「你隨我來。」

  白子勝冷笑,但並未拒絕,跟在了墨畫身後。

  就這樣,諸葛真人領著墨畫,墨畫領著白子勝,離開了主帳。

  華真人目光陰沉,攥著手掌,幾次都想強行留下白子勝,可礙於墨畫不講常識的「人脈」,到底還是忍住了。

  ……

  諸葛真人將墨畫,領到了他自己的營帳內,白子勝則被他另安排了住處。

  墨畫有些不放心,「那個白子勝……」

  諸葛真人道:「放心吧,到了我這裡,華真人不會下手的。」

  墨畫點頭,這才放心。

  諸葛真人看了眼墨畫,思索片刻,冷聲道:

  「王庭的事,你別管了,待會我命人將你送出大荒,這裡面的渾水,你不要趟。」

  墨畫怎麼可能走,他搖頭道:「我也還有正事要做。」

  諸葛真人道:「你真想去龍池?」

  墨畫點頭。

  諸葛真人神情有些凝重,「你根本不知道,龍池是什麼,也根本不知,龍池裡有什麼,你就敢過去?」

  墨畫心頭一動,忍不住看向諸葛真人,「真人,您知道?」

  諸葛真人搖了搖頭,「你別問。」

  墨畫想了想,又低聲道:「真人,接下來若攻陷王庭,是不是意味著……會死很多人?」

  諸葛真人道:「這是戰爭,死傷是難免的。」

  墨畫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隱晦地提醒道:「可假如……死得太多,血氣太多,怨念沖天,是不是可能會……滋生出什麼……」

  諸葛真人本不在意,可墨畫每說一句話,他臉色便冷一分,最終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冰寒的氣息。

  他看著墨畫,目光鋒利,「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墨畫想了想,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孽」字。

  諸葛真人瞳孔一縮,默然許久。

  墨畫寫完孽字,回首看著諸葛真人,見諸葛真人的神色,從震驚轉而為冰冷的平靜,心中一跳,也立馬意識過來了。

  諸葛真人,他知道!

  諸葛真人他心中很清楚地知道,一旦攻破大荒王庭,造成大量殺孽,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沒有阻止。

  不,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是這麼……計劃的?

  墨畫心中一寒。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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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8
匿名  發表於 2026-1-22 08:41:47
第1335章 開局
  一旦道軍攻破大荒王庭,屠戮大荒蠻兵,屠殺王庭的子民,屠盡大荒的王族,行亡國滅種之事,造成數之不盡的大殺孽,讓血染大地,怨念盈天,很可能會在四品的王庭之地,生成極兇殘的“道孽”,招緻天地大災,滅絕人寰……

  而這次的“道孽”,可能又不一樣了。

  因爲墨畫知道,他的師伯就在大荒。

  而師伯的境界,很可能已經瀕臨羽化巅峰。

  這次道孽,對師伯而言,便是突破羽化,晉升洞虛的契機。

  墨畫本以爲,這些事在一定程度上,是不爲人知的隐秘。

  但現在看來,墨畫意識到,自己有點太小看道廷,也太小看諸葛真人了。

  這些“隐秘”,諸葛真人是知道的。

  身爲諸葛家的羽化,欽天監的供奉,精通七星陣法,修過因果吉兇,諸葛真人的能力毋庸置疑,很多天機上的事,他也心知肚明,隻不過從不說出口罷了。

  可明明知道,諸葛真人卻放任着這一切發展。

  爲什麽?
  諸葛真人跟師伯是一夥的?他也想滅了大荒,養出道孽,爲師伯晉升洞虛,創造條件?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墨畫否定了。

  不可能,諸葛真人不可能跟師伯有瓜葛,從其言談心性來看,他也絕不可能,是那種“入魔”的大惡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道廷的安排了。

  諸葛真人再閑散,再淡薄,那也是道廷的真人,是欽天監的供奉,很多時候,他是必須要遵從道廷的命令的,根本違抗不得。

  也就是說,他的行爲,是“道廷”上層的意思。

  可越是如此,墨畫心中就越不明白了。

  道廷的上層,又是什麽意思?
  他們知道,師伯在養道孽,師伯在晉升洞虛,爲何還不阻止?仍舊要一意滅了大荒,讓王庭覆滅,徒造殺孽?
  道廷到底……

  墨畫就這樣,看着諸葛真人,一時之間心緒快速流轉,神色幾番變幻,難掩心中的震驚。

  諸葛真人也就這樣,看着墨畫的眼睛,越看越震驚。

  通過墨畫的眼睛,他也看出來了,墨畫知道!
  他竟然知道!
  很多秘事,很多道廷高層的謀劃,很多不可告人的可怕隐秘,這小子竟然……

  全都知道?!
  你一個築基,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諸葛真人眼中微顫,猛然抓住墨畫的肩膀,問道:“是……誰告訴你的?”

  墨畫搖頭,“沒人告訴我……”

  “那你……”諸葛真人眼中忍不住有些驚駭和匪夷所思,“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墨畫道:“我……猜的……”

  你猜個大頭鬼,你是神麽,什麽都能猜……

  諸葛真人氣不打一處來,可又不敢再逼問什麽。

  墨畫若是從别人那聽來的,說明此人造詣深不可測,定然也是在幕後運籌帷幄的高人。

  而有些事,是注定不能說出口的。

  言,是因果的痕迹。

  道人的名号,王庭的謀劃,這裏面的因果,墨畫但凡說出口,便觸動了因果,容易洩露出去。

  所以,他沒辦法逼墨畫說出什麽。

  諸葛真人隻能深深看了墨畫一眼,心中歎道:“荀老先生,您可真是,塞了一個小祖宗過來……”

  諸葛真人肅然道:“我今晚就派人,派……我諸葛家的人,把你送出大荒,送回太虛門。”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留不得你。”

  墨畫忙道:“不行,我還有要事。”

  諸葛真人皺眉道:“無非就是龍池結丹之事,你一個中下品的靈根,去什麽龍池?你聽話,老老實實回去,待王庭之事了結,我騰出手來,親自幫你結丹,用我諸葛家的秘法,肯定給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你千萬别在這個時候添麻煩……”

  這已經是諸葛真人,所能給出的最大的誠意了。

  以他憊懶的性子,就是他自己的親子侄結丹,他都未必能這麽照顧。

  墨畫卻不好說,他結的丹,跟别人不一樣。

  按照龍池淬品的原理,他很有可能,不但不掉品,還有可能“升品”的。

  更不必說,還有二長老泣血的拜求。

  以及詭異莫測的師伯的因果在裏面。

  很多事,他總得親身入局,弄個清楚才行。

  墨畫搖了搖頭,“真人,有些事我不方便說,但我真不能走,王庭我肯定是要去的。龍池也是,如果有可能,我肯定也要進去看看,試着在龍池結丹。”

  “龍池結丹,對我而言,意義真的不一樣……”

  諸葛真人眉頭緊皺,“有什麽不一樣?”

  墨畫閉口不說。

  諸葛真人無奈道:“龍池你就别去了,其他天驕就罷了,他們可以去,你真沒必要。”

  這本是很尋常的一句話。

  但墨畫的腦子本就異于常人,他瞬間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其他天驕就罷了,他們可以去’……”

  “也就是說,道廷……或者說七閣高層,其實是默許這些天驕,去龍池結丹的?”墨畫問道。

  諸葛真人一怔。

  “這有點不太對吧……”墨畫皺眉,繼續推算道,“我就奇怪,按理來說,道廷既然打算攻打王庭了,那龍池早晚便是道廷的囊中之物,不可能讓其他世家子弟去染指。”

  “一般來說,道廷也絕不可能如此慷慨。”

  “現在既然這麽慷慨,那就說明,這裏面有些不得已的理由。”

  “道廷必須讓世家子弟,先去龍池。或者說,必須讓這些世家天驕,先攻下龍池才行?”

  “讓這些世家天驕,先攻下龍池。自然就要允許他們,在龍池結丹。”

  “這是一筆……交易?”

  諸葛真人眼皮直跳,恨不得把墨畫的嘴給捂住。

  他總算明白了,爲什麽這小子,知道的東西那麽多,因爲他這個腦子,就有問題!

  正常人的腦子,絕對不是這種構造的。

  “諸葛真人,是不是……”墨畫問道。

  諸葛真人忙把墨畫的嘴給捂住了。

  他真的根本不想再跟墨畫聊天了,他害怕再這麽聊下去,把心底的那點機密,全都給聊沒了。

  諸葛真人想了許久,無奈歎氣,“罷了,你随意吧。”

  但礙于墨畫“小祖宗”的身份,他還是不能真的放手不管,隻能又叮囑道:
  “有些事,千萬别提,舌動是非生,一旦開口,因果就動,所以爛在肚子裏,别說出來。”

  墨畫點了點頭。

  諸葛真人又道:“龍池那裏,你去就去吧,我也管不了了。”

  “但是切記,跟在人群裏混,别出頭。别人若能結丹,你也順帶着結一下,若是見機不對,立馬掉頭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丹結。”

  “幾日之後,我要與大荒的羽化交戰了。到時候,羽化會先分出勝負。”

  “其他一些事,我也要負責,我可能沒餘力,再留心護着你了,你自己小心……所有人,你都要小心……”

  諸葛真人語氣凝重。

  墨畫緩緩點了點頭。

  諸葛真人說完,頗有些焦頭爛額,歎了口氣,便離開了。

  他還要與其他諸位真人議事,真的沒空管着墨畫,再者說,墨畫本也就是個“不可控”的存在,他管也管不住。

  諸葛真人離開了,可墨畫心中的陰雲,卻更重了。

  “一切因果,道廷也是知道的。道廷甯可造殺孽,也要滅了王庭,根本不在乎,會不會滋生道孽。”

  “或者說道孽之事,本也就在道廷的算計之内?”

  “甚至,師伯的所作所爲,也早就在道廷的謀劃之中?”

  想來也是……師伯再強,終究也還隻是羽化。

  而道廷的勢力中,卻不知藏了多少洞虛之上的老怪物。

  真要算計起來,師伯一個羽化,即便手段再強,也不可能抵擋得住道廷那一堆老怪物的謀算。

  甚至再進一步想……

  道州那些老怪物,不隻是算計師伯,或許也是在利用師伯的局,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們在利用師伯制造的饑災,發戰争财,滅掉王庭,吞并整個大荒。

  墨畫心中沉重。

  大家在一個棋盤上下棋,所有人,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即便強如師伯,可能也不會例外。

  王庭之戰的局勢,他接觸得越多,知道的越多,但知道的越多,天機卻越顯得撲朔迷離了。   


  “可不管怎麽說,前路哪怕是龍潭虎穴,都必須去闖一闖了……”墨畫心中默默道。

  ……

  時間緊張,墨畫先回了一趟司徒家。

  他先找到司徒劍,道:“你傳個消息,把乾學那些天驕,全都喊過來,我有話問他們。”

  司徒劍點了點頭,“好的,小師兄。”之後便傳訊去了。

  一些天驕還逗留在司徒家,另一些則回各自家族駐地了。

  但墨畫傳了令,又是在大戰在即,這麽敏感的時機,次日一早,一群天驕就全都聚在了一起。

  蕭若寒,敖峥,沈藏鋒,石天罡,風子宸,宋漸……還有一群,有點面熟但名字不熟的乾學天驕,全都來了。

  墨畫便問道:“龍池的事,你們各大世家……是不是跟道廷做了交易?”

  衆人聞言面面相觑,一臉困惑。

  墨畫疑惑道:“你們不知道?”

  風子宸緩緩道:“長輩們隻說,王庭被攻破後,我們需按照道廷的命令行事。之後誰能攻入龍池,便可得道廷恩準,在龍池之内結丹。”

  墨畫微微皺眉,“就這?”

  石天罡點頭,“這其實算是道廷的恩準,甚至可以算作是‘軍功’的一種。”

  “唯有第一批攻入王庭的天驕,才有資格進入龍池。”

  “之後一旦大荒被道廷踏平,龍池收歸道廷所有,再想進龍池結丹,幾乎就不可能了,哪怕能進,名額也很有限,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至于,具體該怎麽做,這些道廷暫時都沒說,估計是爲了保密……”

  墨畫微微點頭。

  風子宸看了眼墨畫,有些擔憂地問道:“墨畫,你也要……跟我們,搶龍池的名額?”

  所有人情不自禁看向墨畫,目光有些凝重。

  墨畫看了風子宸一眼,問道:“龍池能容納多少人結丹?”

  風子宸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但道廷既然讓我們這些天驕去争,想來第一批的名額,估計不會太少。”

  “到時候再說吧……”墨畫道,“假如能攻入王庭,我看看局勢再說。”

  墨畫表現得比較随意。

  但沒人相信,墨畫真的會不在意。

  沈藏鋒神情鄭重:“墨畫,這一次,是結丹之争。若到時候針鋒相對,我們再一分高下。”

  其他人看着墨畫,眼中既有濃濃的忌憚,也有熊熊的戰火燒着。

  十年了,他們或許又有機會,再與墨畫交手,一雪當年乾學論劍之恥了。

  墨畫隻揮了揮手,“再說,再說。”

  他心裏很清楚,這裏不是乾學州界,不是論劍大會。

  大荒這裏是血腥的戰争,很可能一開局就是生死局。

  墨畫本不想多說,但念及這些年的情分,到底還是叮囑道:“到時候,若是争着進龍池了,大家各憑本事,輸赢都别怪别人。”

  “但是……萬一事不可爲,你們切記,看我眼色行事……”

  墨畫語氣有些凝重。

  一衆乾學天驕一愣,紛紛面露不屑,但心底到底還是,不敢不将墨畫的話放在心底。

  ……

  衆天驕散去後,墨畫又問司徒劍:“司徒,你也要去龍池麽?”

  司徒劍點了點頭,“大家都去,我總歸也要去闖一闖,曆練一番。不過族中的長老,應該會護着我。”

  墨畫點頭,“那就好。”

  司徒劍看了眼墨畫,問道:“小師兄,你有什麽打算?要不,你也跟我司徒家一起?我讓長老們也護着你。”

  墨畫搖了搖頭,“再說吧。”

  司徒劍有些失落。

  墨畫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時候大戰一開,局勢混亂,很多計劃未必有用,你見機行事,千萬保護好自己,有緣的話,我們在王庭内部彙合。”

  司徒劍這才欣然點頭,“好。”

  跟司徒劍又聊了一會,墨畫又特意去找了司徒芳。

  司徒芳一身戎裝,英姿飒爽,眼中戰意昂揚,似乎也在準備着與王庭的決戰。

  司徒芳見了墨畫,神色一喜,“墨畫?”

  墨畫便問道:“司徒姐姐,你也要去攻打王庭麽?”

  司徒芳點了點頭。

  墨畫神情遲疑。

  司徒芳問道:“怎麽了?”

  墨畫看向司徒芳,猶豫片刻道:“司徒姐姐,王庭之戰……要不,你還是别去了。”

  司徒芳一怔,随後笑了笑,“你怕我死在戰場上?”

  墨畫看着司徒芳的印堂,沉默着沒說話。

  戰争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踏上戰場的人,本就九死一生。

  更何況,司徒芳還不是司徒劍,沒有司徒家金丹長老的護衛,她去戰場上沖殺,是極其危險的。

  司徒芳搖了搖頭,神情微肅道:“我是司徒家的人,身負道廷的使命,如今戰火彌漫,生靈塗炭,我自然也應該盡自己的一份力。不可能因爲怕死就退縮。”

  墨畫微怔,心中竟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随後司徒芳又苦笑了一下,神情有些黯然,“當然,我天賦不行,修爲也低了,也隻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墨畫卻搖了搖頭,“司徒姐姐,你已經很厲害了。”

  凡事遵從本心,遵從自己的道心,哪怕危險,也并不退縮。

  墨畫很想再關照一下司徒芳,可大戰一開,他自顧不暇,根本不可能顧及他人。

  司徒芳的生死,便如水上的浮萍。

  墨畫思考片刻,取出了一些護身的玉佩,還有寫附帶護身陣法的軟甲,送給了司徒芳,“司徒姐姐,這些你留着,關鍵時刻,或許能護一下你。”

  司徒芳接過這些玉佩和軟甲,心中感激。

  送了些護身的東西後,墨畫仍不放心,他想了想,又取出兩枚玉簡,各簽了一個字。

  一枚玉簡上,簽的是墨畫。

  另一枚玉簡上,他隻留了一些蠻族聖紋,附帶了一些神念。

  “王庭之戰後,必然大亂,你若與大軍走散了,遇到九州的人,就給寫了‘墨畫’的這枚玉簡,說不定能幫你。”

  “若是遇到蠻修,你就給他們看這個聖紋,說不定也能救你。”

  “這兩枚玉簡,你一定收好,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不到萬不得已,有性命之危時,也千萬别給任何人看。”

  司徒芳一怔,隐隐感覺到,自己當初結識的這個小兄弟,很可能已經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她點了點頭,鄭重接過這兩枚玉簡,隻覺得自己隐約之間,似乎接過了某個大因果。

  墨畫緩緩松了口氣。

  他也隻能做到這一步了。

  ……

  光陰如梭,經過一番籌劃,七日之後,王庭之戰正式開啓。

  墨畫在大營之中,見一位道廷的真人,邁過王畿之地的分界線,進入四品王庭山之後,直接平地踏空而起,禦起一柄飛劍,劍氣如長虹懸空,以驚天之威,劃出一道鴻溝,遠遠劈向了王庭的城門。

  遠處恢弘巨大的王庭之内,同樣爆發出了巨大的威勢。

  一尊小巨人模樣的大荒龍君,同樣浮在空中,一拳轟出,濃烈的血氣之中,摻雜着猙獰的龍吼之聲。

  轟隆一聲,兩尊羽化的力量,在空中碰撞,風沙倒卷,大地裂變。

  大荒之戰的終局,開始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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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6章 生死漩渦
  羽化真人,是“戰略”級的修道戰力。

  按修界規矩,洞虛不出世,羽化便是這世間所能外出征伐的最強修士。

  煉氣,築基,哪怕是一部分金丹,在一般情況下,都是有可能被“數量”堆死的。

  聚沙成塔,人多勢衆,隻要修道人數足夠多,凝聚起來的力量足夠強,下是可以克上的。

  但到了羽化,就又另當别論了。

  一是羽化修的是大周天,其修爲與金丹相比,有了更明顯的質的不同。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羽化可以踏空飛行。

  一旦羽化淩空,禦法飛天,便如“仙人臨世”,幾乎立于不敗之地。

  金丹以下的修士,隻能在地面活動,碰都碰不到天上的羽化,隻能任由羽化屠殺,毫無反抗之力。

  因此,在戰争之中,每一尊羽化,都是人形自走“核彈”一般的存在。

  隻不過修界是“割裂”的。

  天道的限制,給了不同境界的修士,各自不同的州界來生存。

  絕大多數修士,究其一生,都到不了四品州界,見不到羽化真人,更不用說,親眼看到羽化真人的飛天道法了。

  但此時此刻,大荒王庭上方,足足七尊道廷羽化,與六位大荒龍君,正在進行着驚天動地的鬥法厮殺。

  靈力嬗變,如羽翼一般的劍芒,法術,星光,槍威,和大荒的龍氣,血氣交織在一起,充盈了整片天地。

  道法的光芒奪目,幾乎蓋過了天邊赤紅的血日。

  墨畫混在潮水一般的道廷大軍中,擡頭看向遠方的天空,和所有人一樣,難掩心中的震動。

  他不是第一次見羽化厮殺。

  洞虛的法相他也都見過。

  但像現在這樣,十幾尊羽化,在大軍的陣前,完全放開修爲,殺招盡用,道法之威震動天地的景象,還是讓墨畫有着幾乎本能地震撼,雙手都有輕微地顫抖。

  這是修士的道心中,對天地力量的渴望。

  唯有掌控天地的力量,方能真正改天換地。

  墨畫忍不住攥了攥手掌,心中喃喃道:

  “羽化……飛天……”

  ……

  羽化的厮殺還在繼續。

  道法的威能鋪天蓋地,大地裂變,山川變形,黃沙漫天。

  王庭的護城大陣,不斷震動。

  各種羽化後形如結晶綻放的力量,在王庭的空間逸散,如柳絮羽毛一般飄逸,看似璀璨唯美,但卻蘊含着極恐怖的威能,金丹之下,沾之必死。

  羽化的戰場,對尋常修士而言,是生死禁地,根本無法靠近。

  此時王庭的蠻軍,駐守在王庭的護城大陣内。

  而道廷的大軍,同樣停駐于王畿之地的大營之中。

  在羽化未分勝負之前,沒人敢染指戰場。

  而羽化乃真人,境界太高,修爲太強,短時間内也不可能分出勝負,更遑論分個生死了。

  因此厮殺數日之後,羽化真氣力竭,便各自罷戰休整,擇日再戰,隻留下了皲裂的大地,和真人劍氣造成的巨大鴻溝。

  這樣的戰鬥厮殺,會持續一段時日……

  ……

  短暫停戰之後,羽化各自休整。

  墨畫就站在大營的寨樓上方,看着遠方被羽化之力破碎的大地,還有在大荒大陣護持之下的王庭,怔怔出神。

  久違的無力感,又開始從他心頭生起。

  墨畫沉默片刻,收攏起情緒,打量起眼前的王庭來。

  大荒的王庭,伫立在一座巨大的四品山脈中。

  這處大山脈,外山圓,内闊方,形如玄龜,而周邊數十條小山向外綿延,又如蛇蟒。

  龜蟒成局,便是玄武。

  這便是整個大荒之中,最爲易守難攻之地,四品大玄武山。

  而因數千年來大荒王庭盤踞于此,此山又名爲大荒“王庭山”。

  王庭山外圍,幾乎全是大漠和枯山,即便有些零散的部落,也因爲大戰開啓,大荒窮兵黩武,堅壁清野,而盡數遷徙或滅絕了。

  此時此刻,一大片山脈中,唯有一座巨大的王庭,如巨獸一般蟄伏着。

  而王庭上空,四象護城大陣的光芒明暗交織。

  這便是王庭的大陣。

  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四聖獸凝成的聖紋,仿佛遠古神獸降臨,拱衛着大荒的王庭。

  沒人知道,這座大荒四象王庭大陣,究竟出自于何人之手,但很顯然,這大陣的曆史太久了,也經曆了太多的風風雨雨,内部早已殘破不堪了。

  甚至這大陣,已經沒辦法全力催動了。

  隻能用殘缺的四聖陣紋,來抵抗道廷羽化的進攻。

  否則的話,若真有全盛的四象大陣護佑王庭,縱使道廷再派十尊羽化,再增調百萬大軍,也未必能攻破得了王庭。

  大荒末年,四聖衰微,王侯分裂,大陣殘破,這是王庭敗亡之兆。

  也是道廷,一舉滅掉王庭,統一大荒的契機。

  墨畫的目光,再放遠。

  王庭的更後方,被重重古老的山脈阻隔,目光所及,隻有遠古之山,除此之外什麽都看不見。

  但墨畫知道,那便是大荒的祖庭所在。

  大荒的祖庭,是整片大荒,唯一一個五品山界,是大荒先祖的埋骨之地。

  而祖庭之後,便是傳說中,大荒一切奧秘的濫觞之地,是古老陰森的深淵,是囊括大荒一切偉大和惡孽的發源之地——無盡淵薮。

  大荒祖庭,是祖先的禁地。

  無盡淵薮,一切生靈勿近。

  這兩個地方,近千年以來,沒有半點消息傳出來。

  墨畫在蠻荒做神祝的時候,通過獨一無二的權勢,和對大荒古文的精研,遍覽過各部落曆史典籍。

  但即便如此,他都沒在蠻荒曆史典籍中,找到太多有關大荒祖庭和無盡淵薮的記載。

  即便有一些線索,也都隻是古老的傳說,無法查證真僞。

  沒人知道,此時的無盡淵薮,究竟是什麽模樣。

  按照大荒的曆史記載,無盡淵薮,幾萬年以來,一直在向外擴散,如今擴散到了什麽地步,也沒人知道。

  墨畫看着王庭,看着大玄武山,以及更深處,根本看不到的無盡淵薮,眉頭緊皺。

  他知道,大荒的一切,在暗中肯定都有關聯。

  但究竟有什麽關聯,他還是想不明白……

  他境界太低,認知中缺少了太多關鍵性的概念,以至于他想從因果上去推,都無從下手。

  看着看着,墨畫恍然一驚,轉過頭來,發現不知何時,他身後竟站着一個人。

  此人一身威嚴戰甲,氣息雄渾不可測,正是羽化境的楊總将。

  墨畫行禮道:“見過總将。”

  楊總将見墨畫很快便察覺到自己,目光微訝,便問道:“在想些什麽?”

  墨畫搖了搖頭,緩緩道:“在想接下來,戰事會如何發展。”

  楊總将微微颔首,沒有說話。

  墨畫想了想,忽而問道:“對了,總将,繼山和繼勇兩位大哥呢?上次風波嶺分開後,我就沒見過他們。”

  楊總将道:“他們二人,受了重傷,我安排在後面養傷了。”

  墨畫點頭,又問:“那千鈞呢?他是楊家天驕,這次他沒來攻打王庭麽?”

  楊總将目光微凝,道:“總歸要留點人……他來沒用。”

  墨畫一怔,而後緩緩明白了過來。

  楊家是道兵司世家,與其他世家不同。

  楊家的子弟來大荒,就真的隻是爲了上場殺敵,是要爲了道廷而拼命的。

  楊家的子弟,也不能跟其他世家一樣,存自己的私心,趁亂去龍池結丹。

  所以楊千鈞若來大荒,隻有上戰場死戰這一條路,因爲他是楊家的人,因爲他是道兵。

  墨畫心中微歎。

  他轉過頭,看向蒼茫的王庭山,以及山間那古老的王庭,默然片刻,忽然道:
  “總将,倘若攻破了王庭,真的會……”

  墨畫微頓,目光凝重,“屠城麽?”

  楊總将擡頭看向天空,目光蒼涼,聲音卻沒有一絲波動:
  “道廷有令,攻破王庭,但有反抗者,殺無赦。”

  墨畫皺眉道:“總将,若是……殺孽太重呢……”

  楊總将看了眼墨畫,歎道:“我是道兵總将,奉道廷之命,上陣殺敵,乃是天職。道廷要殺誰,誰就要死。”

  墨畫目光黯然。

  楊總将看着墨畫,神情緩和了些,“你還年輕,将來你若有了一番作爲,地位也更高了,就能明白了,很多時候,人總是……身不由己的。”   

  “身不由己……”墨畫默默道,“是不是因爲……實力還不夠強?”

  楊總将一怔,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笑,卻說不出話。

  最後,他隻是伸出手,拍了拍墨畫的肩膀,“保重。”

  說完之後,楊總将便轉身離開了。

  墨畫看着楊總将的背影,隻覺得他高大的背影筆直如槍,又鋒芒得……像是一把刀。

  借刀殺人的“刀”。

  ……

  兩日之後,羽化間的大戰又開始了。

  楊總将,諸葛真人,華真人,清木真人,還有另外三位道廷羽化,與大荒六位龍君,在陣前展開了殊死厮殺。

  驚人的威勢,蔓延天地。

  厮殺持續了三日,各自罷戰。

  一日之後,雙方再戰,厮殺兩日後,再罷戰,休整之後,再戰……

  如此持續了整整大半個月,王庭之外的山勢,連同整個地貌,徹底變了個樣。

  四象王庭護城大陣上,殘存的那些古老聖紋,也全都被打滅了。

  驚天的羽化之戰,也終于分出了勝負。

  道廷一方,死了一尊羽化,重傷了一尊,其他幾位,也都有輕傷。

  大荒的龍君,死了兩位,重傷一位,其餘三位龍君同樣負傷,退回了王庭。

  兩敗俱傷,且極其慘烈,羽化死時,殘存的波動,攪得風雲變幻,地面如瓷器碎裂。

  至此,雙方的羽化,都不敢再輕易出手。

  諸葛真人則在大荒的王庭外,布置了某種玄妙的四品七星陣,殺機鎖向大荒王庭。

  一旦負傷的大荒龍君再敢冒頭,那此陣,便可引天上星光,鎮殺殘存的大荒龍君。

  同時,爲了維持陣法,諸葛真人也無餘力再動手。

  楊總将等人,也必須爲諸葛真人護法。

  羽化之戰,便暫時告一段落。

  道廷一方的羽化,付出了相當慘烈的代價,以微弱的優勢,壓制住了大荒的羽化戰力。

  而王庭本就殘破的四象大陣,也徹底廢掉了。

  接下來,就是真正大軍的絞殺了。

  羽化厮殺之後,以金丹爲統領,以築基爲中堅構成的大軍,便成了這場戰争中,決定勝負的力量。

  一系列道兵司的号令,傳了下去。

  數以百萬的道兵,浩蕩無際,整裝待發。

  身爲大統領的楊家總将登臨半空,振臂一揮,聲音威嚴:

  “大荒蠻族,蔑視道廷,自立爲王,罪不容誅。今日,我道廷大軍,當踏平王庭,誅殺一切逆賊,攔路者,殺!”

  “殺!”

  “殺!!”

  一時萬千喊殺聲,直沖雲霄。

  而另一旁,大荒的蠻兵,同樣在以蠻語,高喊着“殺!”

  于他們而言,道廷是仇人,道兵是走狗,這些是欺壓他們王族,讓他們面臨滅絕的元兇,彼此之間有着血仇,不死不休。

  道兵司發出了軍令。

  大荒一方點燃了烽火。

  蒼茫的天地之間,殺機如驚雷般迸發,使大地顫動,令蒼天色變。

  數之不盡的道兵和蠻兵,開始了最後的沖殺。

  如汪洋與大江對流,滔天的海浪撞殺,雙方大軍甫一對撞,便是殊死搏命。

  人與人陷入了生與死的漩渦,整個大地一時淪爲了殺戮的盛宴。

  喊殺聲,憤怒聲,嘶吼聲,恐懼聲,夾雜着血氣,怨氣,煞氣,殺氣直沖雲霄,攪得天機震蕩,黑白兩色一片混沌。

  而墨畫就陷在這片殺戮的海洋之中。

  此時此刻,他沒辦法再擡頭看天,因爲周身所見,全是血淋淋的厮殺。

  有道兵被斬去頭顱,被斷掉四肢,被洞穿胸膛,被劈開身軀,血肉飛濺。

  有蠻兵被劍氣絞殺成屑,被烈火焚燒成灰,被寒冰凍成血水,被土牢吞噬窒死……

  眨眼的功夫,便有好多個鮮活的生命,死在他的面前,而且死狀凄慘。

  呼吸之間,便是數不清的生死轉化。

  墨畫身穿道兵铠甲,孤零零地在道兵的陣營中,來回穿梭。

  他沒有跟在任何世家的隊伍裏,也沒跟司徒家走在一起。

  一是這種大規模的戰争中,人流太過亂雜,即便一開始組隊,最終也肯定會被沖散。

  二是他得帶着他的小師兄,爲了避嫌,就不太方便和其他人一起。

  畢竟小師兄和他還是“仇人”。

  而白子勝也緊緊跟在墨畫身旁。

  明面上是他被鎖鏈鎖着,受墨畫挾持,但實際上卻是他這個小師兄,在護衛着墨畫這個小師弟的安全。

  墨畫現在,是不能随意殺人的。

  即便在此等血腥,生死轉瞬的戰争中,他也并未動手殺一人,頂多隻以身法周轉,或以法術困敵或防禦。

  他命格之中的死煞仍在,不能随意犯殺戒。

  每殺一人,都必須以刍狗抵掉因果,否則煞氣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而盡管他夜以繼日地薅野草,編制命術,但刍狗的數量,也隻有六隻。

  這意味着,他最多隻能殺六人。

  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每一個殺人的“名額”,都彌足珍貴,絕不能浪費。

  因此,混在道廷大軍之中,沖殺進王庭,就必須要有貼身護衛。

  而他三階段龍血玄黃的小師兄,無疑就是最強的“護衛”。

  之後的征伐途中,還是墨畫眼觀六路,神視八方,從混亂的因果氣機中,辨明禍福兇機,趨利避害,不斷爲白子勝指路。

  白子勝則身穿重甲,仗着肉身強橫,橫沖直撞,爲墨畫開路。

  師兄弟二人,又一次攜手,在潮水一般的戰亂中沖殺。

  隻不過這一次,這場戰争要比之前,更浩大了千百倍,也危險了千百倍。

  即便墨畫,都感覺異常吃力。

  并不是殺伐難對付,而是因果氣機,壓力太大。

  墨畫神識強,悟性高,對因果氣機也極其敏感。

  尋常一絲因果之氣,在他的感知中都纖毫畢現。

  如今親身處于殺戮的戰場中間,眼見呼吸之間,殘肢橫飛,無數生命死亡,人生瞬息幻滅。

  各種人死前的情緒,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恐懼,殺生的戾氣,緻死的罪孽……彙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生死分判的怨念漩渦,将天性敏銳的墨畫,緊緊吸扯在中間,讓他的心飽受貪生畏死的折磨,人性上的壓力之大,幾乎讓墨畫喘不過氣來。

  墨畫每一轉眼,便仿佛見到千百人,從小到大一生的經曆和愛恨情仇。

  但頃刻間,這些“走馬燈”般的記憶,又全都破碎。

  這些人的生命,死在了戰場上。

  他們的記憶,也全都像是被“絞肉機”絞碎了,從生的美好,轉化爲了死的絕望,混成了畸形的殺孽和恐懼。

  這種“生與死”的感悟,讓墨畫渾身冰冷,臉色蒼白。

  “小師……墨畫!”白子勝見狀不對,連忙喊道,“你清醒點。”

  墨畫知道情況不對,連忙咬了下舌尖,強行催動神念,屏蔽掉一切對人性的感知。

  之後他開始專心,分辨因果禍福,帶着小師兄,在戰場中四處奔走。

  盡管并不容易,但墨畫隻能靠心力來強撐着。

  不知在戰場的海洋中,厮殺了多久,也不知在生與死的因果間,浸泡了多久。

  墨畫感覺,天似乎黑過了幾遍,又白了幾遍。

  但周邊滿是血色,地下也全是血水,天也是紅色的,人也是紅色的,他也不太确定。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生死的漩渦稍散,墨畫再定睛一看,眼前便是恢弘而巨大的城牆。

  這便是大荒王庭的城牆。

  此時的城牆已經破敗,之前更是被華真人一劍,劈開了巨大的豁口。

  道廷的道兵,正向王庭内部殺去。

  墨畫和白子勝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便也和其他道兵一起,順着城牆豁口,沖進了大荒的王庭。

  這是他們第一次踏足大荒王庭。

  第一次來,便是大荒王庭覆滅的日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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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25 08:46:22
 第1337章 魔影
  踏入大荒王庭之内,古老的氣息撲面而來。

  神樓林立,聖紋密布,恢弘的古殿,比比皆是,大道高聳四通八達,說不出的雄偉壯美。

  這根本不像是低維度蠻荒的修道文明。

  即便是墨畫看了,也心生震撼。

  他忍不住想到,若是鼎盛之時,整個王庭,又該是一種何等強大的王朝氣象……

  這個念頭剛起,墨畫眼前突然一片朦胧,隐約可見蒼茫大地上,神樓參天,古殿巍峨,數不清的信徒跪地,三千蠻神向空中朝拜,天上太陽熾熱,神主大道一統的大景象。

  可轉瞬間,神樓坍塌,古殿風化,信徒的信念變質,蠻神面目猙獰,神主也開始堕化……

  一切全都凋敝了。

  墨畫再定睛看去,什麽都沒了,眼前殘破的樓閣殿堂間,隻有道兵在屠殺。

  王庭的蠻兵,身穿蠻甲,在與道兵厮殺。

  王庭的子民,身穿獸皮,也開始奮起抵抗道兵的屠戮。

  整座王庭之城,一片血腥混亂。

  雙方沒有任何言語,隻有血仇和厮殺。

  大荒反叛道廷,從道廷的角度說,大荒全是逆賊,死有餘辜。

  而道廷鎮壓大荒,從蠻族的視角所見,道廷屠戮大荒的子民,手段殘忍,同樣罪該萬死。

  墨畫很難分得清,到底誰對誰錯。

  或許這場戰争,從一開始就是“不義”之戰,純粹是爲了謀奪利益和創造殺孽而制造的戰争。

  墨畫也無力去改變什麽。

  在洞虛布局,羽化參戰,數百萬道兵厮殺,亡國滅種的這種大事中,此時的墨畫,根本無法左右局勢發展。

  畢竟他現在隻是“墨畫”,而非蠻荒的“神祝”大人。

  甚至,即便他是神祝,四品以上的局,他也根本操控不了。

  他隻能看着很多人去死。

  四品……

  羽化飛天,大周天的真氣化爲道法殺伐,驚天動地的畫面,又浮在腦海,墨畫心中忍不住想到:
  “倘若我成了羽化,能踏步飛天,神識徹地,那此時的局面,是不是又都不一樣了,死在這場戰争中的人,他們的命運,是不是也都能改變了……”

  墨畫站在城牆上方,看着滿場血殺,皺着眉頭有些出神,突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

  白子勝道:“想什麽呢,趕緊去王庭内部,找到龍池,先把丹結了。”

  墨畫一怔,“是,得先結丹……”

  白子勝長槍一挑,拍飛了幾個蠻兵,對墨畫道:“局勢太亂了,早點結丹,若拖得晚了,不知還會發生什麽變數……”

  墨畫點了點頭,“好。”

  之後兩人不再猶豫,跳上沿途宮殿的屋頂,催動身法,一同向王庭的深處遁去。

  王庭已經徹底亂了,到處都在殺人。

  随着道兵入侵,殺戮就像“瘟疫”一樣,從王城外圍一直向着王庭内部擴散。

  墨畫并不知,龍池具體在哪裏,但一般來說,這種機密之地,隻可能建在王庭的内部。

  他跟白子勝兩人,隻能跟着人潮一起,向王城的内庭趕去。

  但大荒的王庭很大,宮殿很多,局勢也遠比他們想得更亂。

  當墨畫穿過長長的街道,踏上一處宮殿内的台階時,忽而地面隆起。

  墨畫神識警覺,目光一閃,水霧一動,身形消失不見了。

  而原地卻伸出了一隻腐爛的手掌,一掌抓空。

  這隻腐爛的手掌藏在地下,似乎是在埋伏過往的修士。

  墨畫路過的時候,它從地底探出,想抓住墨畫,可沒抓到,爛肉手掌氣得發抖。

  下一瞬,白子勝一腳踩了過來,将整個腐爛的手掌都踩變形了。

  而這手掌也徹底大怒,宛如長蟲一般,從地底爬了出來,露出了它的本來面貌。

  一隻手臂和身子一樣粗的畸形的僵屍。

  墨畫雖是正道修士,但對煉屍也頗有研究,一眼便認出,這是魔道屍種之一,名爲長臂蟲屍。

  這種蟲屍,可以像蟲子一樣,埋伏在地下。

  一旦活人路過,便探出手掌,将人拉入地下,啃噬殆盡。

  這種僵屍,最爲陰險。

  白子勝冷笑,一拳轟去,拳如奔雷,将那長臂蟲屍,轟殺成了碎肉。

  墨畫轉頭看去,瞳孔呈現淡金色,便見此時的地下,宛如一個蘿蔔一個坑一般,栽滿了這種長臂蟲屍。

  這種蟲屍是死物,無聲無息。但凡經過的道兵,無不被這種蟲屍,突然伸出長臂,拉入了地下,血肉遭啃食,被屍毒噬心而死。

  “屍修……”

  墨畫眉頭微皺。

  他不願橫生枝節,便道:“小師兄,跟着我。”

  白子勝點頭,跟在墨畫身後。

  墨畫身如逝水,腳尖點在地面,避開了一路的屍坑。

  兩人再往前走,到了另一個宮殿内部,便見眼前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全是房間。紅梁木,鴛鴦門,粉紗帳,飄着脂粉的香氣,間雜男女歡好之聲。

  墨畫走到一扇門前,魚水媚好之聲入耳,忍不住側目看去。

  便見房間之内,閨閣暧昧,床笫之上,一個不着片縷的妖豔女子,如八爪魚般,抱着一個強壯的道兵,抵死纏綿。

  畫面香豔,但墨畫眼眸如炬,一眼便看出這女子是個魔修,口唇相交間,正在吸那男子的陽氣。

  墨畫看到這妖豔女子的同時,這妖豔女子竟也轉過情欲如水的眼眸,看向了墨畫。

  見了墨畫如畫的面容,這女子不由一愣,而後眼中的情欲越發迷離,竟棄懷中的男子如敝屣,身姿扭動如美女蛇一般,直奔墨畫而來,紅唇魅惑道:

  “好美的公子,讓人家欲火難耐,不如留下與妾雙修,共享這人世間的極樂……”

  她聲音嬌滴如水,一邊說着,一邊扭着曼妙的腰身,向墨畫撲來。

  墨畫眼中,這女子豔麗的面容越來越近,然後下一瞬,一柄長槍就将她的額頭洞穿了。

  妖豔的面容,瞬間血淋淋的,有些瘆人。

  墨畫轉頭,看向白子勝。

  白子勝長槍一抖,将這“美女蛇”甩飛,冷漠道:“什麽貨色……也往面前湊。”

  墨畫道:“走吧。”

  白子勝點頭。

  兩人繼續穿過粉色長廊,而這一整條長廊,仿佛都是女魔修的“閨房”,不斷有各種水袖,粉紗,春毒,在空中散播,将男子勾進房内,吸陽攝魂。

  墨畫大多都避開了。

  避不開的,或者有女人敢湊上來的,都被白子勝一槍捅死了。

  但路過的其他道兵,稍有意志不堅,都會被扯進閨房,享受生前的最後一次極樂,然後死在牡丹花下。

  穿過這些“粉色閨房”,墨畫和白子勝又到了另一座宮殿内。

  畫風突變,暧昧的粉色直接變成殘酷的紅色。

  滿地血腥,人油點燈,一群人身狼頭的修士,正在抱着人的殘肢啃着。

  地上滿是被大刀砍死的道兵殘屍。

  墨畫和白子勝瞳孔微怔。

  一隻狗頭魔修,看着墨畫,丢下了口中吃了一半的胳膊,咧嘴笑道:“來菜了,新鮮的,很嫩。”

  下一瞬,他的狗頭,就被白子勝的長槍戳爆了。   

  墨畫微微搖頭。

  狗頭魔修的狗頭被戳爆,血水四濺,激發了其他魔修的兇性,這群魔修無不神色猙獰:

  “大膽!”

  “區區人畜,也敢反抗。”

  這些魔修紛紛化出妖魔樣貌,有豬,有狗,有狼,有豹,向墨畫和白子勝兩人殺來。

  墨畫手指頻點,水牢術一道道降臨,将這些魔修定住。

  白子勝長槍橫掃,将這些妖修魔修,盡數誅殺,血濺了一地。

  血腥味傳出,又引來了大殿内部更多的妖修。

  甚至還有一隻,下半身是人,上半身是虎的強大妖修,修爲赫然是金丹後期,周身腥臭的血氣如海,妖氣澎湃。

  墨畫目光一凝,道:“走。”

  白子勝也點了點頭。

  眼見兩人想走,那金丹後期猛虎妖修,瞳孔倒豎,兇殘道:“孽障小兒,殺我同道,還想走?”

  他随手一揮,便是一道淩厲的血爪,向墨畫兩人殺來。

  白子勝橫槍,護在了墨畫面前,硬生生接下了這道血爪。

  但這血爪威力極強,白子勝後退了十多步,嘴角吐了一口鮮血。

  他天賦血脈雖強,但畢竟隻是築基,修爲懸殊太大,再加上之前受過重傷,因此硬接了這一爪,并不好受。

  而對面那猛虎妖修,同樣豎瞳一震。

  雖然隻是随手一擊,未盡全力,但他的修爲,可是金丹後期,修的更是猛虎妖魔功法,這随手一抓,别說殺個築基了,便是一般金丹初期,都可能穿膛破肚身死。

  可眼前這築基少年,竟然硬生生扛住了?
  這小子,是個什麽妖孽?
  “殺了他!”猛虎妖修目光猙獰,剛想乘勝追擊,殺了白子勝,眼角的餘光卻瞥到了一雙眼眸。

  那是一雙,尊貴而冷漠的眼眸,淡金色,黑白交替。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瞰人間。

  又透着一股陰森如海的煞氣。

  金丹後期的猛虎妖修一怔,瞬間竟有如墜冰窖之感,沒有絲毫動作。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面前已經沒了人影了,那兩個少年,全都消失了。

  猛虎妖修瞳孔深顫,“這……又是什麽怪物……”

  旁邊一個狗頭妖修湊過來,低聲道:“堂主,還追麽?”

  猛虎妖修臉色難看,尋思片刻,道:“先辦正事,把肚子吃飽,然後再去追……”

  這兩個小子,全都要殺。

  不殺,恐怕都是大患。

  “是……”一群妖修,又開始屠殺道兵,甚至一部分大荒的蠻修,吃肉喝血,舉辦盛宴。

  ……

  另一邊,大殿的房梁上。

  墨畫和白子勝,稍稍喘了口氣。

  白子勝皺眉道:“屍道,合歡,妖修……這些人全是魔道的孽畜,怎麽會在大荒的王庭裏?”

  墨畫目光微沉,搖了搖頭,“魔道是蛆蟲,但有腐壞,無孔不入。這場大荒王庭與道廷的戰争,或許從一開始,就落在了魔道的算盤裏,他們早就等着了……”

  白子勝微微點頭。

  墨畫心中一動,忍不住又想到了離州的事。

  當時大荒反叛,離州大亂之時,便有屍修屠城。

  後來他帶姬長老南下,好色的姬長老,也是死在了合歡宗的功法下。

  這些魔道,或許早就有安排了。

  就是不知,他們出現在王庭,到底是爲了殺人,爲了修自己的魔道,還是說,同樣是爲了大荒的“龍池”……

  墨畫微微皺眉。

  白子勝突然咳了一聲,嘴角滲出鮮血。

  墨畫擔憂地看了白子勝一眼,道:“小師兄,你沒事吧。”

  “嗯。”白子勝擦了擦嘴角的鮮血,道,“小傷而已。”

  墨畫目光微冷,将适才那個猛虎妖修的模樣,記在了心底,遞了一枚丹藥給白子勝。

  白子勝從不吃别人給的丹藥,但小師弟給的除外。

  他接過丹藥,服下之後,傷勢稍稍好轉了些。

  墨畫也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了。

  這是大荒王庭,是四品之地,雖然雙方的羽化都暫時出不了手了,但金丹卻可以。

  此時大荒王庭中,道廷,世家,王庭,魔道的金丹加起來,恐怕也數之不清了。

  沒有天道壓制的情況下,小師兄再強,也不可能是一衆金丹的對手。

  金丹初期的對手,或許他還不怕,但金丹中期,小師兄對付起來,估計就有點吃力了。

  至于金丹後期,小師兄肯定不是對手。

  而自己的神識,是二十四紋。

  這意味着,金丹中期二十四紋神識以下的修士,自己用太虛斬神劍,可一念殺之。

  代價就是一條狗。

  但面對金丹後期,自己同樣無能爲力,也隻能逃。

  此時此刻,大荒的王庭中,金丹後期修士,甚至金丹巅峰的修士,估計都有不少。

  在沒羽化境諸葛真人護衛的情況下,王庭裏的這些大金丹,都有可能威脅到自己和小師兄的安危。

  尤其是小師兄。

  自己打不過,仗着身法,隐匿術和神識強大,總歸還是能跑。

  但小師兄是衆矢之的,萬一陷入圍攻,想跑估計都很難。

  墨畫想了想,取出一件長袍,遞給了白子勝,“隐身用的,你穿着,我們低調些。”

  白子勝接過長袍,心中一動,忽而有些懷念。

  想當初雲遊的時候,他,子曦,還有小師弟,三人就是這樣,披着隐身的長袍,去跟蹤查案子的。

  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早已經習慣了單打獨鬥,浴血厮殺了。

  這種小師弟風格的卑鄙陰險的手段,他都快差點忘了。

  白子勝将隐身長袍,披在了身上,覺得心裏暖暖的,又問墨畫:“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墨畫想了想,道:“我們去找一個人。”

  “誰?”白子勝問。

  “丹翎。”墨畫道。

  白子勝一怔,“誰?”

  墨畫無語,“不是跟你說了麽,大荒第一美女,王庭的神女——丹翎,她既然是王庭的人,肯定知道龍池的秘密,我們去找她,說不定能問出一些線索。”

  墨畫看了眼白子勝,低聲道:“他們不是都傳,你跟這個王庭妖女有一腿麽?”

  白子勝臉一黑,“胡說什麽?你才跟這個妖女有一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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