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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觀虛] 陣問長生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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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前天 09:42
第1328章 排場
  司徒家的大廳之中,惡霸一般的墨畫,坐在最上位。

  小師弟司徒劍坐在他左手邊,大長老司徒威坐在他右手。

  下面滿堂子弟,全是乾學州界四宗八門的天才之輩,那股淩厲的天驕之氣聚在一起撲面而來,如萬劍齊發,銳意逼人。

  司徒威頭皮發麻,如坐針氈。

  這是司徒家,他是司徒家的大長老,雖然是臨時的,但也是萬人之上,身份尊貴。

  幾乎在任何場合,任何聚會中,他都是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甚至幾乎沒有之一。

  他也一直都是鎮定從容,且氣場很足的。

  可今天這個場子,卻讓他第一次産生了某種“自卑”,“怯懦”,“自我懷疑”的感覺。

  不是因爲,這些在場之人修爲有多高。

  畢竟都是些世家弟子,也都不過築基巅峰的境界。

  可這些弟子的氣度,靈根,道基,世家,宗門,名号……一個兩個,實在太過吓人。

  放眼看去,無不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這些鳳毛麟角般的天驕,若隻是一兩個倒也罷了,但這裏可是聚了滿滿一屋子。

  這是何等大的場面?

  便是在當初的乾學州界,在宗門林立天驕雲集的修道盛地,若将這些四宗八門的“頭牌”,召集在一起,也幾乎是難如登天的事。

  更不必說,是在司徒家了。

  司徒威看着滿堂的天驕,仿佛在看着,一池子耀眼且尊貴非凡的“金龍魚”,在他眼前遊來遊去……

  以至于他都忍不住反問自己:“這種場合……真的是我配出現的麽?”

  更不必說,此時此刻,他還坐在墨畫安排的高位上,被一群大世家絕頂天驕從下往上看着,當真仿佛是被架在煉丹爐上活烤一樣,頭頂發熱,手腳發顫,心底發麻。

  司徒威已經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麽的了。

  但身爲大長老的尊嚴,還是讓他盡力克制着内心的“自卑”和煎熬。

  與之相反,墨畫就随意很多了。

  于他而言,這其實都算是小場面。

  這些乾學天驕,也給不了他太多壓力,畢竟當初在論劍大會,這些天驕,哪個沒被他“欺淩”過?

  墨畫慷慨道:“今天,我請大家吃飯。”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大規模請客吃飯。

  當然,真正請客的,其實是他的小師弟司徒劍。

  畢竟這是在司徒家,也輪不到他這個客人,來掏靈石請客。

  而且墨畫自己也沒多少靈石了,他之前帶的靈石,絕大多都被饕餮靈骸陣給吞掉了,剩下的還要留着結丹,所以他現在其實挺“窮”的,全靠小師弟幫扶。

  司徒劍輕輕拍了拍手,一群司徒家的弟子便開始上酒水菜肴。

  因爲是在大荒的前線,并不算奢華,但也相當不錯了,至少墨畫很滿意。

  但下面的一衆天驕,卻沒怎麽動筷子。

  這是墨畫請的飯,他們吃不下去。

  逍遙門風子宸環顧了一下四周,心中鄙夷,這群人嘴上罵着墨畫,說墨畫請客,絕對不來,結果懾于墨畫的“淫威”,不還是一個不差,全都屁颠颠跑來了?

  虧他們一個兩個,還以天驕自稱,真是沒骨氣……

  風子宸心中冷笑,而後看向墨畫,開口道:“墨畫,你請我們過來,不是爲了吃飯吧。”

  其他人聞言,也都看向墨畫。

  天劍宗的蕭若寒也淡淡道:
  “墨畫,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

  宴無好宴,沒人相信墨畫沒事會請他們吃飯。

  墨畫見他們這麽着急,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道:“是有一點事,是……有關大荒的蠻奴的事。”

  “蠻奴?”

  蕭若寒一怔,其他天驕也都有些錯愕。

  墨畫點頭道:“我去各地走訪過了一遍……王畿之地,戰争頻發,各處都有部落被攻破,族人淪爲蠻奴,被各大家族買賣殺害,你們或許不知情,但你們家族内部,明裏暗裏都肯定會有參與。”

  “所以,我喊你們過來,是看能不能想辦法,将蠻奴收攏起來,給他們一些活路。”

  墨畫說完,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面面相觑。

  片刻後,敖峥道:“就爲這件事?”

  墨畫點頭,“就爲這件事。”

  敖峥皺眉,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話是這麽說,可這件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墨畫肅然道:“我輩修士,修道問仙,自當體悟天道,造福萬生。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廷的人是人,九州的人是人,大荒的人也是人。若沒遇到便罷了,現在既然遇到了,知道這些人遭逢兵燹,命在旦夕,自然應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更何況,買賣蠻修,豢養奴隸,殘害生靈,本就不合道律的規矩,也不符合正道的道義……”

  墨畫語氣雖平淡,但目光之中,卻含着一絲悲天憫人之情。

  衆人也都愣了半晌,沒有說話。

  這些話,是能從那個墨畫嘴裏說出來的麽?

  這樣的墨畫,讓他們覺得很陌生。

  太“正”了,甚至正得有點發邪了……

  “可是……”敖峥皺眉道,“這些到底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墨畫道:“我說過了,修士修行,當體悟天道,造福萬生……”

  敖峥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跟你墨畫……有什麽關系?你是大荒的子民?”

  “不是。”

  “你是大荒的皇裔?”

  “不是。”

  “大荒的王庭裏有你親戚?”

  “沒。”

  “所以……”敖峥道,“這些蠻奴是死是活,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能得什麽好處?”

  風子宸也道:“墨畫,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又想着壞點子坑我們呢?”

  敖峥目光冷淡,道:“十年過去了,大家都不再是單純的宗門弟子了,這修界的兇險,人心的自私,我們或多或少也都見過了。”

  “鳥無蟲不起,人無利不爲,墨畫,你到底想做什麽?我不相信你真的會無緣無故,發這份善心。”

  其他人也都點頭附和道:

  “不錯。”

  “你總得給我們個說法。”

  “真當我們是蠢貨,大義凜然地糊弄我們……”

  墨畫默然片刻,問了一個比較突兀的問題:“你們到底,是爲何而修行?”

  衆人皺眉。

  片刻後,蕭若寒緩緩道:“自然是……爲了得道,爲了成仙,爲了長生不死。”

  墨畫又道:“那什麽是道,什麽是仙,又如何才能長生?”   


  敖峥皺眉,“這誰又能知道?我們也才築基,怎麽可能明白什麽是道,什麽是仙?”

  “好,”墨畫點頭道,“那麽我反過來問,如果我們都自私自利,都隻求個人的修爲,隻謀一己之利,而不問天道,不顧蒼生,那你們覺得,這樣真的能修成仙麽?真的能夠長生麽?”

  大廳之内都沉默了,所有天驕的眉頭,都皺得更緊了。

  蕭若寒搖了搖頭,“墨畫,你說這些假大空的話,沒有意義。”

  墨畫緩緩道:“天道廣博,大而無用。有沒有可能,隻是因爲我們境界不夠,認知不深,無法窺見本質,領悟内涵,所以才會覺得,一些話是假的,是空的?”

  敖峥道:“這些太空泛了,不符合現實中世家行事的規矩。若不自私自利,謀求一己之利,那整個修界,各大世家和宗門,連最基本的發家,都不可能……”

  墨畫目光如炬道:“這麽多年,世家之中,有人成仙了麽?”

  “若成不了仙,那這些規矩,拿來修仙,又有何用?”

  “普天之下,茫茫世人,之所以都成不了仙,有沒有可能,是因爲他們做的想的認爲的,全都是錯的?”

  “世家壟斷是錯的,逐利也是錯的。”

  墨畫看向衆人,“你們是各大世家,各大宗門,最頂尖的天驕了,你們的資質,遠遠超于常人,難道真的要跟其他世人一樣,去遵循那些世家的習性,去學着自私自利,最終在世俗的規矩中,一點點泯滅了自己的道,親手扼殺自己成仙的可能?”

  墨畫言語如刀,直指人心。

  這番話也如霹靂一般,滿堂天驕無不心中震動,生出一絲駭然。

  當局者迷,他們生在世家,長在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因此從沒跳出過這個思維,去審視這個問題。

  他們口口聲聲,說想成仙,但也從來沒從實際的角度想過,成仙的路,到底會是什麽路……

  震撼之情在衆人心中回蕩許久。

  所有乾學天驕,都眉頭緊皺,露出了沉思之色。

  即便是司徒劍,聽聞這一番話,也怔然失神。

  大殿之内,不知沉默了多久。

  乾道宗的沈藏鋒才皺眉道:
  “這些話……終究隻是你的一己之辭,難道不自私自利,就能得道成仙了麽?”

  墨畫搖頭道:“無論如何,若想得道成仙,要長生不死,都免不了苦心修行,曆千難百險,遭萬般大劫,耐住漫長的煎熬,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區别隻在于,你的路,到底對不對。”

  “路對了,至少是走在成仙的‘道’上。可若你們一開始的路就錯了,哪怕你們修到羽化,修到洞虛,乃至更高,也終究隻是天道下的蝼蟻,是修爲的傀儡,與超脫天地,與道合一的‘仙’這個字,差之千裏。”

  大廳之内,又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有人震撼,有人皺眉,有人沉默,有人沉思,當然也有一些天驕并不太以爲然。

  千人千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念頭和本心。

  墨畫這番話,雖然讓他們很受觸動,但真讓他們信服,也沒那麽容易。

  “說來說去,到底還是你的心證,沒什麽證據。”沈藏鋒冷冷道。

  也有其他天驕點頭,低聲道:“還隻是築基,就談什麽道,什麽仙,口氣太大了。”

  “就是,築基能知道什麽……”

  “我看墨畫他就是在騙我們,他心眼多,在拿我們當傻子耍着玩……”

  這些話無論聲音高低,都落入了墨畫的耳中。

  墨畫心中歎氣,這些天驕,到底是沒怎麽跟自己混過,心性差了點,不太好帶,也比自己太虛門的那些小師弟們差遠了。

  若是自己的小師弟們在,那自己說什麽就是什麽,哪裏需要廢這麽多話……

  墨畫道:“我言盡于此,道怎麽選,隻看你們自己,我不多說。”

  “當前主要的問題是,這些蠻奴,你們救還是不救?”

  風子宸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你還是得給我們一個理由,你爲什麽非要救這些蠻奴不可?”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道:“沒錯,你給個實際點的理由,把事情說清楚了。”

  “你不說清楚,我們怎麽可能去救?”

  “你把事情交代清楚,不然……”

  墨畫終于沒耐心了,瞳孔一黑,臉色一冷,那股做過神祝,久居上位的氣場一開,再加上那“惡霸”一般的姿态,瞬間讓場間的天驕心中一寒。

  他們知道,墨畫生氣了。

  “我不是在問你們的意見,隻是在問你們……救,還是不救?”

  墨畫的聲音,冷漠中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衆天驕不敢再聒噪了。

  強大的神念,帶來一股濃烈的壓抑感。大殿的氣氛,似乎都冰冷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風子宸才敢小聲嘀咕道:

  “你早這麽說,不就得了……我們也沒說不救……”

  區區蠻奴而已,但凡你早點發脾氣,我們至于跟你啰嗦這麽久麽,真是的……

  敖峥也道:“豢養蠻奴,販賣修士,本就不符合道廷律令,我等既然是大家名門子弟,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蕭若寒也點頭,“此事的确不合俠義。”

  石天罡道:“世家牟利,不該謀到人命上去,哪怕這些人,是大荒的蠻人。”

  “蠻人野蠻,才會販賣人口,豢養奴隸,我等九州之士,怎麽可以行此低劣之事,與蠻人相提并論?”

  “這件事,絕不可坐視。”

  “的确,不成體統。”

  “若是不知道便罷了,既然知道了,不可能不管……”

  “我們是因爲道廷法度,修行道義,自己要去救的,與你墨畫無關。”

  “就是……”

  一群天驕也紛紛認同。

  墨畫收斂了氣勢,微微颔首,“那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他端起酒杯,鄭重道:“我敬大家一杯。”

  一衆天驕不情不願地舉起酒杯,甚至還有人一臉嫌棄,但身體卻沒有抗拒地,随墨畫一同飲了一杯酒。

  墨畫欣慰點頭,語氣輕松了幾分,“沒其他事了,吃飯吧。”

  乾學各天驕不知爲何,竟然松了一口氣,随後便落座,吃了起來。

  畢竟是墨畫請客,一些東西雖稱不上珍馐美味,極品佳肴,但吃在嘴裏,别有一番滋味。

  畢竟墨畫實在陰險且可怖,他們能占墨畫“便宜”的機會,幾乎等同于沒有。

  而自始至終,呆呆坐在一旁,一句話沒資格開口的司徒威大長老,此時心中也難免驚駭莫名。

  他看不懂,也根本不明白。

  爲什麽這個少年,能對這滿堂乾學天驕,四宗八門的天才發号施令,毫不客氣。

  偏偏沒人敢反抗,連聲音都不敢太大聲。

  這個叫墨畫的,竟如此神通廣大?
  他到底算是太虛門的小師兄?

  還是五品乾學大州界四大宗八大門的小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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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道與仙

  司徒威皺眉。

  可這麼大的威懾力,真能是「小師兄」這個名頭能鎮住的?

  看他這副霸道的樣子,不像是個小師兄,更倒像是四宗八門的「大師兄」。

  什麼時候,乾學州界四宗八門,合併成一個大宗門了麼?

  這些各宗翹楚,一代天驕,到底是怎麼可能聚在一起,聽一個人的號令的?

  司徒威以他區區幾百年的修道閱歷,想破了腦袋,也根本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切。

  直到宴席結束,眾天驕散去,司徒威仍舊恍然失神。

  他發現,自己此前的預判,全都錯了。

  這個叫「墨畫」的少年,似乎不是蛟蛇過水,而是強龍壓境,是從他司徒家的頭頂,強行飛過去的一條神龍。

  可是……

  「中下品靈根的游龍麼?」

  司徒威眉頭緊皺,心中越發不解。

  ……

  晚宴結束了。

  這是墨畫第一次請客吃飯。

  一眾天驕意猶未盡,各自散去。

  但因為墨畫說明天還有事,他們也沒離開,便在司徒家的駐地落腳安歇。

  如此多的大世家天驕,在此留宿,司徒家一時真的有「蓬蓽生輝」之感。

  在大長老司徒威的吩咐下,一應招待,無不盡心盡力,做到了極致。

  入夜之後,眾人安歇,但墨畫說的那些話,仍舊迴蕩在他們心底,讓他們久久難以平靜。

  風子宸,石天罡,還有敖崢,蕭若寒,宋漸這些天驕,便聚在一起,在背後悄悄議論墨畫。

  風子宸道:「你們說,墨畫真會這麼好心?無緣無故,去救大荒的蠻奴?」

  宋漸道:「反正我還是不太信。那可是墨畫,陰險,卑鄙,無恥,惡毒,不擇手段……」

  「雖然我也不喜歡墨畫,但墨畫好像其實,也沒這麼壞吧……」

  「實話實說,他只是對我們惡毒無恥了點,對其他人其實還挺好的——尤其是對他太虛門的同門,寵得跟什麼一樣……你沒看他那些同門小師弟們,把他當小祖宗一樣供著麼?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沒辦法,墨畫對他的小師弟,實在太好了……」

  一個八大門弟子脫口而出道:「我當初怎麼就沒拜入太虛門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弟子心中一緊,也知道自己一時大意,把心裡話說出來了,便嚴肅地緩緩道:

  「我是說,我如果之前拜入了太虛門,就可以打入敵人內部,想辦法坑害這個墨畫了……」

  這個理由很蹩腳,其他人懶得理他。

  石天罡也嘆了口氣,「說起來,當初在乾學州界,邪道大陣里,我們都被墨畫救過一命。」

  沈藏鋒冷笑,「不是他救我們,而他在利用我們。他想離開大陣,需要借我們的力,而我們要脫險,也要藉助他的陣法,各取所需罷了,算不得恩情……」

  其他人也都點了點頭,但神情默然。

  風子宸道:「那這麼說,墨畫真的有可能,只是單純因為發了善心,才會多管閒事,去救那些蠻奴的?他真的不是想坑死我們?」

  有人鄙視了他一眼,「你就這麼怕墨畫坑你?」

  風子宸坦然地點了點頭,「說實話,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墨畫那腦子是怎麼長的,人的腦子,怎麼能刁鑽詭異到這個地步。」

  石天罡問道:「那他假如真的坑你,你能怎麼辦?」

  風子宸皺眉,「我好像……不能怎麼辦,他就算騙我,我估計也看不穿。」

  「那不就得了……」石天罡搖頭,「既然他騙你,你都察覺不到,那還想那麼多做什麼?」

  風子宸搖了搖頭,「我不想跟你一樣,也被當成『大傻子』。」

  石天罡臉一黑。

  當初他距離金剛門大師兄,到金剛門大傻子,只差跟墨畫的那一場論劍。

  屠墨盟中,他一開始給自己取名「大傻子」,也只是為了鞭策自己,不忘找墨畫復仇。

  結果弄巧成拙,這群四宗八門天驕,私底下也都這麼喊他了。

  要不是他身法比不過風子宸,高低得把風子宸按住揍一頓。

  「好了,」蕭若寒道,「不要內訌。」

  風子宸道:「我還是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他又將墨畫說的話,一句句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才將自己心中,一直想問,但又不方便的話問了出來:

  「你們說,墨畫說的,是真是假?」

  「什麼真的假的?」

  「就是……」風子宸壓低聲音道,「道啊,仙的啊那些……」

  眾人皺眉。

  沈藏鋒搖頭道:「你真信?墨畫的嘴,騙人的鬼,這小子嘴裡,沒一句實話。」

  風子宸道:「但是,好像也不是沒道理……」

  「什麼道理?」

  「我聽我祖父提起過……」風子宸道:

  「如今修界承平,疊代發展,十分繁盛,尤其是世家,能修到築基和金丹的人,比一兩萬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可奇怪的是,再往上的境界,似乎就越來越少了。」

  「從羽化開始,難度陡增,人數極其稀少。」

  「至於洞虛,就更是斷崖式地下跌。」

  「洞虛再往上,幾乎等同於天上之人,甚至我們都很久不曾聽說過了……」

  「如今這個狀況,很不對勁。」

  風子宸這麼一說,眾人都若有所思。

  蕭若寒也皺眉,「確實……道廷統一兩萬餘年,人數驟增,數以億計。無靈根的全被淘汰了,普天之下,盡皆修士,這就意味著,天下之人,最低也是鍊氣。」

  「按理來說,基數大,高境界的修士,也應該更多……」

  「如今,鍊氣多,築基多,金丹也不算少。」

  「可羽化和洞虛修士,按照數量,是比上古之時多了,但若按照人數比例來算,其實是大副銳減了的。」

  「往古之時,人煙稀少,尚且有不少人能入羽化,成真人,洞虛極,問仙道。」

  「如今修界各方面都發展了,但能悟到更高境界的人,卻越發寥寥無幾。」

  風子宸道:「是不是……因為靈氣的問題?天地靈氣衰微,只能靠靈石修煉。但靈石畢竟是死物,與天地間,自然流轉的靈氣,有很大區別。」

  「倘若有一日,天地靈氣能夠復甦,上層境界的門道打開,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石天罡搖頭,「天地靈氣復甦,談何容易?」

  蕭若寒也皺眉道:「而且,這也未必是靈氣復甦的問題……」

  「整個修界大範圍的天地靈氣復甦,是幾乎不可能的事。但小範圍一山一水的洞天福地,以人力來模擬自然靈氣環境,卻不是難事。哪個大世家,沒幾個靈氣充盈,用來避世的小洞天?」

  「真要吸靈氣,我們這些人,都可以吸。即便如此,入羽化和洞虛的天驕,仍舊寥寥無幾。」

  眾人眉頭緊鎖,有些沉默。

  風子宸便道:「所以,墨畫說的,其實是有幾分道理的……我們世家的人,太自私自利了,只知道謀一己之私,違背了天道,所以我們修到築基很簡單,修到金丹,也不算難。因為這些境界,都是可以用『資源』強行堆出來的……」

  石天罡搖頭,糾正道:「金丹不行,金丹得看運,還得看命。」

  「一樣的,」風子宸同樣搖了搖頭,解釋道:「你資源足夠了,結丹這種事,無非多嘗試幾次罷了,一次不夠,那就五次,十次……」

  「只要修道的資源足夠充足,運氣根本不是問題。人再背還能背一輩子不成?只是結丹早晚,還有丹品優劣的問題罷了。」

  「甚至,對我們這種天驕而言,丹品的問題,比結丹本身還要嚴重。如果不是為了怕丹品不穩定,有瑕疵掉品的風險,我們定然早早就去結丹了。」

  「畢竟結丹,一生只有一次,一旦結了丹,定了品,這輩子都改不了了。所以萬一掉品,後果極為嚴重。」

  「這跟普通人的結丹難,完全是不一樣的……」

  「我們這些天驕,怕的其實不是結不了丹,而是怕落於人後,怕的是結出一個不完美的丹。」

  風子宸又道:「但金丹之上,到了羽化,就完全不同了,這可能就不是簡單堆資源的問題了,估計跟天道,心性都有關……」

  「偏偏世家出身的人,大抵都是這樣,自私自利習慣了。」

  「若這種做法是不對的,是違背天道的,那我們入羽化,可能都很難,洞虛都遙不可及,更不必說成仙了……」

  「所以,墨畫的那些話,很有可能,其實……才是合理的……畢竟世家看似鐘鳴鼎食,是龐然大物,但吸了那麼多資源,卻根本沒一個人能成仙,這就說明我們的做法,至少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不符合『成仙』的路的……」

  風子宸越說越覺得合理,越覺得自己好像很對。

  沈藏鋒瞥了他一眼,「你這麼能『理解』,當著墨畫的面,怎麼嘴那麼硬?」

  風子宸冷笑,「那能一樣麼?我怎麼可能給墨畫好臉色?」

  眾人懶得理他。

  不過片刻之後,蕭若寒,敖崢,石天罡,宋漸等一眾天驕,也不得不在心中,認真思考著這些話。

  他們是世家天驕,但也是修士,是修道之人。

  「仙」這個字,對他們而言,有著近乎本能的強大吸引力。

  任何修士,都不可能不渴望這個字。

  倘若真的如墨畫所言,他們一開始求仙的路,就走錯了,那將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

  不可能不讓人心生警惕。

  儘管眾人嘴上還是質疑,還是鄙夷,區區墨畫,區區築基,談什麼道,談什麼仙,但心裡卻像被螞蟻啃了的堤壩,多多少少有了一絲絲裂縫。

  ……

  次日,墨畫早早把一眾天驕喚醒,召集在了一起,道:「今天我帶你們,去附近逛一逛。」

  「逛一逛?」

  眾人神情錯愕,蕭若寒皺眉道:「墨畫,我們沒那麼閒,你到底想做什麼?」

  墨畫只淡淡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一眾天驕不明所以,但還是習慣性地,默默跟在了墨畫身後。

  墨畫也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帶著這些乾學各大世家各大宗門,從小養尊處優,位於萬人之上的天之驕子,去王畿之地周邊最貧窮,最落後,最殘破,且因戰亂活得不成人形的部落,逛了一圈。

  讓他們看到了真正的「底層」,到底是什麼景象。

  讓他們看到了,最貧窮,最卑賤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皮包骨的嬰兒,毒蟲果腹的孩兒,被分屍的蠻奴,瘴氣下的畸形人,慘遭凌辱的女子,四肢斷了像蟲子一樣在地上爬的奴隸,各種慘狀數不勝數……

  很多人,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根本不能被認出來是個「人」。

  就像是人間,突然開了一條路,直接通向了殘忍的煉獄。

  所有乾學的天驕都沉默了,甚至很長時間,都心神震撼,說不出一句話。

  人的成長,都是要「見世面」的。

  沒見過世面的人,分成兩種,一種是窮人,不曾見過這世間的榮華富貴,因此想像不出什麼是真正的奢靡。

  另一種恰恰相反,是出身優渥之人,見慣了繁華,卻不曾見過這世間真正的窮苦,因此也根本想像不出,「苦難」真正的模樣。

  乾學的天驕,大抵都是如此。

  他們從小,在大世家長大,入大宗門求學,他們所以為的「窮苦」,頂多只是家族之中,那些沒靈石修行,只能去辛苦打雜的奴僕。

  但墨畫今天,讓他們真正開了眼界,見了世面。

  而這些「世面」,對他們的身心,都造成了極為嚴重的衝擊。

  這些天驕子弟,來到大荒,不是沒見過血腥,見過殘肢。

  在大荒的戰爭中,他們還殺過蠻兵。

  但那是在戰場上,彼此立場不同,生死廝殺,不容情面,而且那些蠻兵,無不人高馬大,面容兇惡。

  可眼前的一幕,卻截然不同,這是大荒在被戰亂摧殘,滿目瘡痍之下,那些各個部落之中,普通的蠻族子民的下場。

  老無所依,幼無所養。

  所有成年的蠻修,被當成「蠻奴」擄走,被買賣,被殺害,以及投入某些不可知的用途。

  這些剩下的,沒有利用價值的老弱殘幼,就只能是這副樣子。

  這些人,也是「人」,但他們渾身上下,根本很難讓人,將他們跟「人」這個字聯繫到一起。

  沒人會管他們的死活。

  道廷要平叛,不會管他們。

  大荒要叛亂,也不會管。

  世家牟利,部落紛爭,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根本沒人看這些人一眼。

  而更讓這些天驕們,震驚的是,這些遭逢厄難的底層蠻修,距離他們其實並不遠。

  大家都存在於一方山界之中,腳下踩著的,是同樣的大地。

  可就如同被隔離了一般,他們此前根本遇不到,也看不到。

  若非墨畫帶路,他們根本就不可能見到,甚至都不可能意識到,世間還有這樣的人。

  不可能體會到,原來這個世上的「苦難」,竟是這個樣子的……

  墨畫就這樣,帶著這些天驕,在大荒的最底層走了一圈,見了百般苦厄的眾生之相。

  這些底層的蠻修,雖活在「地獄」里,但他們沒有修為,沒有靈力,肢體殘缺,根本傷不了這些天驕分毫。

  可他們的存在本身,這些苦難的畫面,還是對這些天驕的心神,造成了嚴重的創傷,以至於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讓他們的識海,都產生了強烈的紊亂。

  回到司徒家後,這些天驕也全都沉默,皺眉,面色間雜痛苦,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們心中的裂痕更深了。

  對道的理解,也開始有了扭曲。

  墨畫見狀,輕輕點了點頭。

  人,無法理解沒經歷過的事。

  很多事,親眼見過了,也就能明白了,根本不用他多說什麼。

  這些宗門天驕,大多還在少年,修齡也不算大,世故不深,見了蒼生的苦難,或許還能開悟一點。

  可若真等他們,再在世家浸淫幾十年,變得麻木了,心性定型了,那他們的道,也就固定了。

  他們的命,這輩子可能再也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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