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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觀虛] 陣問長生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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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25 08:46:53
 第1338章 聖子
  墨畫道:“不是我說的,是别人都這麽傳的,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白子勝給了墨畫一個白眼。

  墨畫小聲又确認了一遍道:“你們真沒一腿?”

  雖然小師兄之前說過了,墨畫也很信任他這個小師兄。

  但畢竟過了一二十年了,小師兄也長大了,不是當初那個熱血的少年了,他倘若情窦初開,真有點小心思,對自己有所隐瞞,也是合情合理的。

  墨畫也可以理解。

  白子勝無奈,“别逗,前線到這王庭,隔着十萬八千裏,我怎麽可能認識這個大荒妖女?”

  墨畫看了看白子勝的眼睛,點了點頭。

  确實……小師兄也沒必要騙自己。

  白子勝沉思片刻,問墨畫:“你說去找這妖女,你知道她在哪?”

  墨畫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她既是供奉神明的神女,那大抵就在巫祝大殿之類與神明有關的地方。”

  白子勝道:“你知道供奉神明的地方?”

  墨畫道:“我能感覺到。”

  畢竟按照大荒的神明譜系,他現在其實也算是半個“神主”,很多神道上的氣息,他是能憑借感覺,清晰地察覺到的。

  白子勝有些詫異地看了墨畫一眼,不過想到,自己這個小師弟,從小就有點神神叨叨的,也就釋然了。

  “好,我跟着你。”

  “嗯。”墨畫點頭。

  之後墨畫便開始憑借神明的感應,在大荒的王庭中,尋求巫祝大殿的位置。

  可此時殺禍四起,因果蒙昧,神道的感應中,也摻雜着鮮血和哀鴻。

  甚至其中,還有各種金丹,世家長老,在大肆殺戮,墨畫不得不避開。

  費了不少功夫,墨畫才找到一座,散發着些許神道氣息的大殿。

  白子勝擡頭一看牌匾,見上面寫着三個大字:

  “屍巫殿。”

  白子勝問墨畫道:“不是找神女麽?怎麽找屍殿裏面來了?那妖女是女屍不成?”

  墨畫哪裏知道,他也是瞎貓碰死耗子,一個個順着找。

  “先進去看看,總歸跟巫祝有關……”

  “行吧……”

  墨畫走到屍巫殿前,卻發現大殿緊閉,外面殺聲震動,這裏面卻死寂得有些詭異,不免覺得蹊跷。

  墨畫和白子勝對視一眼,便一起翻牆,爬到了屋頂。

  大殿頂端,設了一些陣法,是與屍道有關的四象妖陣。

  墨畫覺得新奇,但可惜的是,陣法本身不難,門道也不深,他稍稍研究了一會,就給破開了。

  破開了陣法,墨畫又輕手輕腳,掀開了一些瓦片,兩人便順着屋頂,鑽進了大殿内。

  一進入大殿,撲鼻而來的,便是陳腐的屍臭。

  兩人蹲在房梁上,情不自禁捂了捂口鼻。

  白子勝嫌棄道:“這是神殿,還是屍殿?”

  墨畫小聲道:“牌匾上不是寫了麽,是屍巫殿,估計供奉的,是某尊大荒屍道神明,要麽喜歡吃屍體,要麽信徒就是屍體。”

  白子勝微訝道:“你懂得還挺多。”

  墨畫點頭,“我老内行了。”

  待适應了殿内的氣味,以及漂浮在空中的屍粉,兩人這才從房梁上,低頭向下看去。

  昏暗的光線内,陳列着很多屍體和棺材。

  這些屍體,表皮全都被剝了,血肉上有各種切割縫補的痕迹,風幹屍化之後,根本不知是什麽人,也不知是從哪弄來的。

  棺材附近,還有一些其他器具,譬如黃紙,墨鬥,剔刀,黑血藥,銅鈴等。

  就是普普通通的煉屍器具,墨畫也都很熟。

  墨畫環顧了一周,一片死寂,除了屍體,半個人沒有,正覺得疑惑之際,忽然那些棺材動了起來。

  墨畫目光微凜,對白子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白子勝點了點頭,師兄弟兩人便在房梁上趴了下來。

  大殿之内,棺材顫動了片刻,蓋子忽然打開了,一道道身影從棺材中走了出來。

  墨畫眯眼一看,心中訝異。

  這些棺材走出來的,不是屍體,竟都是活人,穿什麽衣服的都有,既有蠻族的,也有九州,還有一些世家子弟的道袍。

  這些“棺材人”,出來之後,褪去了身上的衣服,統一換上了一身黑灰色的邪袍。

  邪袍之上,繡着棺木和銅鈴紋。

  墨畫有印象,這是“陰屍谷”的魔門衣袍。

  這些陰屍谷的弟子,換上宗門衣袍後,便開始分工幹活。

  一些人從暗道中,把新鮮的“素屍”取出來,然後剝皮的剝皮,割肉的割肉,煉屍的煉屍,封棺的封棺。

  這處大荒的“屍巫殿”,顯然已經是陰屍谷的一處秘密屍道據點了。

  其中,兩個修爲最高的陰屍谷弟子,走到大殿之中,最大的一具棺材前。

  兩人小心翼翼地,解了棺材上的封印,恭恭敬敬打開棺蓋,然後四肢跪在地上,恭聲道:
  “恭迎聖子降臨。”

  “恭迎護道長老。”

  其他陰屍谷弟子,也紛紛停下手裏的活,跪在了地上,高呼道:
  “拜見聖子……”

  “恭迎銀屍長老……”

  一隻紋金鑲玉的靴子,從棺材中踏出,繼而一道尊貴的身影,從棺材中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少年,面如冠玉,俊美挺拔,唯獨臉色蒼白得過分,像是死人一般。

  墨畫心中微驚。

  這個少年,他也認識,正是當初在小驿城見過的那個“施公子”……

  這個施公子,跟姬長老一起聊過女人,主導過小驿城的屠城。

  而衆人喚他“聖子”,說明這個施公子,竟當真是陰屍谷的聖子?

  施公子進入大殿後,在他身後,又走出了一人,不,更準确地是一人一屍。

  這人膚色同樣蠟白,身後跟着一尊白銀色的僵屍。

  看樣子便是衆人口中稱的“銀屍長老”。

  而這銀屍長老,一身屍氣澎湃,至少是金丹後期的修爲,目光冷漠兇殘。

  他的身份同樣還是,陰屍谷聖子此行的“護道”長老。

  銀屍長老揮了揮手,聲音如寒冰道:“幹活去。”

  “是。”一群陰屍谷弟子磕了頭,而後各自散去,忙于自己的煉屍事務中了。

  又是一個金丹後期魔頭……

  房梁之上,墨畫捏了捏白子勝的胳膊,示意他千萬别出聲,也别鬧出動靜。

  他自己神識強,隐匿功底深厚,不怕被發現。

  但小師兄不一樣,他那魯莽的性子,很容易被發現。

  白子勝微微點頭。   


  好在整個屍巫殿,陰沉封閉,屍粉和腐臭充斥,兩人暫時也沒被發現。

  與此同時,大殿内細微的談話聲傳來。

  墨畫微微探頭看去,便見那施公子,正與銀屍長老,低聲聊着天。

  “……長老,那個‘道人’,喜怒無常……”

  那個道人?

  墨畫心頭一緊,便聽那施公子繼續道:
  “……陰邪莫測……我們在他眼皮子底下,竊了氣運,奪了屍體,還跟……做了交易,等同于從他的鍋裏搶了肉吃,真的……不會有問題麽?”

  銀屍長老面色冰冷道:“公子,您是陰屍宗門聖子,若龍池結丹之事,不出差錯,以您的丹品,是有資格更上一步,晉升魔道聖子,繼而去求那至尊之位的。”

  “那人雖是道人,但以羽化入道,畢竟底蘊尚淺,不至于真的六親不認。”

  “而我陰屍谷,也不是那些小道魔門,他就算再喜怒無常,也不可能無故害我陰屍谷的聖子。”

  “再者說,他現在未必,還有餘力去顧及其他……”

  施公子心中一凜,“您是說……那個道人他……”

  銀屍長老微微颔首,“修士求道,最關鍵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樣的,那個道人也不例外……”

  施公子皺眉,“您說,他能成麽?”

  銀屍長老搖頭,“這得看天意,命數,還有道廷那邊的意思了……”

  “道廷……”施公子沉吟。

  銀屍長老冷笑道:“兩萬多年前,道廷能滅了大魔殿,一統修界,如今又發展了這麽多年,豈是開玩笑的?”

  “若不是懼怕道廷的那些老怪物,我魔道宗門,怎麽可能如此畏首畏尾?”

  “那個人,他養了太多道孽,早就被道廷盯上了,之前時機不到,道廷或許拿他沒辦法,但現在,大荒局勢發展成這樣……鹿死誰手,可就不好說了……”

  “而偏偏,他還選了這麽個‘大祭品’,搞了這麽大的動靜……”

  銀屍長老搖了搖頭,“獻祭整座王庭,養孽成道,塑他的魔相,窺洞虛之境,野心實在是太大了,棋盤也鋪得太大了。”

  “他真把别人當傻子?真以爲他這些年,養孽的把戲,别人都看不穿?”

  “還有……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東西,可還在他手裏……”銀屍長老聲音低沉,目光冰冷。

  “那個東西?”施公子皺眉。

  墨畫也豎起了耳朵。

  那個東西……是什麽東西?
  銀屍長老卻搖了搖頭,“這個不關鍵……”

  墨畫心中恨不得将這銀屍長老給掐死。

  銀屍長老肅聲道,“聖子您當務之急,還是結丹……龍池之中,存有龍氣,還有大荒王庭的氣數。”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絕不可錯過。”

  施公子道:“世家那些天驕,是不是也要争這氣數?”

  銀屍長老颔首道:“這是自然,王朝将亡,這個氣數誰不想争?”

  施公子目光微沉,“長老,我還是不太明白,道廷怎麽會允許世家和我們魔道,染指這王庭的氣數的?”

  銀屍長老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反問道:“聖子,道廷是什麽?”

  施公子一怔,皺眉道:“道廷……不就是道廷麽?”

  銀屍長老搖了搖頭,緩聲道:“道廷其實,就是世家,世家也就是道廷……”

  施公子神色恍然。

  銀屍長老又冷笑道:“如今欽天監,天樞天權七閣,道廷司,鎮魔司……從上到下,但凡身居要職的,有幾個不是世家的子弟?”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家……這個道廷,明面上還是天下的道廷,但一切權力,大半由世家把持,暗中差不多早就是……世家的道廷了。”

  “既然如此……”銀屍長老一笑,“這王朝的氣數是給世家,還是給道廷,又有何區别?”

  施公子慢慢琢磨過味來,也忍不住搖頭笑了笑,“那這麽說,和我們做買賣的,其實也等于是道廷了?”

  銀屍長老目光戲谑地颔了颔首,又道:“當然,這是玩笑話,正畢竟是正,邪畢竟是邪,不過暗中我都打點好了,明面上并不說破,一切隻以求機緣爲主,這是交易。”

  施公子沉吟,“這些正道小人,他們真會遵守約定?”

  銀屍長老低聲道:“聖子放心,我們陰屍谷,是萬年老魔門了,從古至今,煉了這麽多年的屍,解剖了不知多少修士,攢下了不知多少屍道素材和圖錄,有些人體上的剖解知識,他們隻能從我們這買。”

  “如若不然,即便讓他們喪心病狂地去殺,去研究,沒個幾千年,也研究不出什麽來……”

  施公子颔首:“我陰屍谷,果真偉大。”

  銀屍長老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麽,忽而神色一變,把嘴巴閉上了……

  房梁上的墨畫,正聽得十分投入,卻發覺這銀屍長老,突然不說話了,也當即意識到不對勁了。

  被發現了?

  墨畫心中暗道可惜,忍不住埋怨道:“這個笨蛋小師兄,果然笨手笨腳的,這都被發現了……”

  可埋怨到一半,墨畫忽然一愣,發覺一道陰冷的神識向自己這邊掃了過來。

  但這神識,并沒落在小師兄身上,反倒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墨畫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了:“被發現的不是小師兄,而是我?”

  後背陰風一寒,墨畫立馬從房梁上跳了下來。

  與此同時,房梁之上一隻銀色的屍爪,一閃而過,抓了個空,但餘力卻撕斷半截了房梁。

  另一半的房梁上,白子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墨畫跳在空中,倉促間給他遞了個眼色,便點了點頭,沒有貿然露面。

  而地面之上,墨畫落地之後,便撤了隐匿,顯露出了身形。

  一群陰屍谷子弟,見房間裏突然出現了一人,紛紛大驚,操縱各種僵屍,将墨畫徹底包圍。

  銀屍長老看了墨畫一眼,神情詫異,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築基?”

  施公子同樣看了眼墨畫,臉色一變,“是你?”

  墨畫臉色從容。

  銀屍長老看向施公子,眉頭微皺,問道:“聖子,您認識這小子?”

  施公子點了點頭,目光陰沉,“有過幾面之緣。”

  “此子……”

  “這小子不是好人。”

  銀屍長老點了點頭,目光冰冷地看向墨畫,但他心中仍有個疑惑,便冷聲道:

  “小子,你一個築基,爲何能瞞過老夫的神識?”

  墨畫并未作答,他心中也疑惑,自己本來藏得好好的,爲何會突然被發現。

  恰在此時,他神識一閃,“看”到了地下一個若隐若現的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尊半人高,土黃色,滿身“咒文”的僵屍,此時正目露精光地盯着墨畫。

  地藏屍!
  是陰屍谷徐長老那隻,古怪離奇,擅長追蹤的奇屍——地藏屍。

  墨畫心中一驚,繼而一氣,原來是這個該死的小東西!
  而銀屍長老,見墨畫似乎看到了他藏着的地藏屍,當即臉色一沉。

  與此同時,施公子也低沉道:“長老,徐長老之死,便與此子有關……”

  徐長老之死……

  銀屍長老瞳孔一縮,當即看向墨畫,厲聲道:“奇屍寶典,可在你身上?!”

  墨畫神情微愕。

  下一瞬,寒冰屍氣驟現,銀屍長老操縱着他那隻性命相修的銀屍,驟然向墨畫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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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9章 冰煞銀屍
  陰寒如冰的銀色屍爪,向墨畫胸前抓來,似要将他開膛破肚。

  以墨畫肉身的強度,一旦屍爪貫胸,必死無疑。

  墨畫目光微凜,在屍爪到來之前,先一步腳步輕點,身子柔韌如水,翩若驚鴻,貼地躲過了這記殺招。

  銀屍長老面色一凝,手中搖着銀紋銅鈴,繼續催動冰煞銀屍去撲殺墨畫。

  可墨畫就像水裏的魚兒,泥裏的泥鳅,滑不溜秋。

  那兇殘的銀屍,屍爪閃着寒光,爪痕勾勒如網,足足撲殺了二十多個回合,陰屍谷的弟子都被誤殺了三個,血流了一地,卻愣是沒碰到墨畫一下。

  碰一下,墨畫就會死。

  但一下碰不到,那就沒辦法了。

  那施公子皺起眉頭,想起當初與墨畫交手的場面,眼中一片陰沉。

  銀屍長老面色難看,心中卻微微一震。

  眼前這小子,身法之靈動,腳步之玄妙,水形之萬變,操控之精微,着實有羚羊挂角無迹可尋般的神韻。

  而最玄妙的,竟還不是他的身法。

  畢竟他隻是築基巅峰的修爲,縱使身法再好,也不可能是金丹後期冰煞銀屍的對手。

  但奇怪就奇怪在,眼前這小子,不是單純身法好,而是仿佛能“未蔔先知”一般,在冰煞銀屍出手的前一瞬,提前就避開了。

  盡管他修爲低微,身法比冰煞屍慢。但每次又都能洞察先機,提前感知煞氣,避開冰煞銀屍的殺招。

  銀屍長老活了一輩子,還從沒見過這般古怪的築基。

  又追殺了墨畫幾十回合,兇殘的冰煞銀屍還是沒能将墨畫拿下。

  銀屍長老搖了搖銅鈴,命令冰煞屍停下,而後看向墨畫,問道:
  “小子,你究竟是什麽人?正道還是魔道?出身何方?拜的哪座山門?”

  墨畫沒有說話。

  他又不傻,家門怎麽可能随便報?
  銀屍長老目光微閃,又道:“你把奇屍寶典交出來,我可以不爲難你。”

  墨畫道:“奇屍寶典是什麽?”

  施公子冷笑,“那日徐長老去殺你,不知爲何人死了,奇屍寶典不見了,不是你殺人奪寶,還能是誰?”

  “徐長老死了?”墨畫皺眉,“我都不知你在說什麽……那日他追我,沒追上,我逃了,之後就沒再見過那徐長老了,他死不死,跟我有什麽關系?”

  施公子目光一凝,“你還狡辯?”

  墨畫冷笑,“那你教教我,我一個築基,怎麽殺金丹,奪他的寶物?”

  施公子一滞。

  墨畫忽然靈光一閃般,看向施公子道:
  “我不知徐長老死了,但你卻說我殺了他。我不知什麽奇屍寶典,你卻偏偏說奇屍寶典在我身上。莫非……是你殺了那徐長老,奪了那寶典,然後栽贓給我?”

  銀屍長老聞言瞳孔一縮,不由看向施公子。

  施公子額頭微跳,道:“此子口綻蓮花,鬼舌如簧,一句話都不能信。”

  銀屍長老皺眉,不置可否。

  施公子沉聲道:“我是陰屍谷聖子,一屍一道的規矩,不可能不懂,不可能染指寶典。”

  銀屍長老目光閃爍,點了點頭。

  墨畫卻聽到他說“一屍一道”,心中若有所思。

  便在此時,銀屍長老又看向墨畫,緩緩道:

  “小友,若是奇屍寶典在你身上,你交出來,我不與你爲難。”

  墨畫爲難道:“我真不知那寶典是什麽。”

  銀屍長老皺眉,“當真?”

  墨畫點頭,賭咒發誓道:“我若撒謊,便讓大荒三千蠻神,入我夢中,把我給吃了……”

  銀屍長老一怔,繼而皺眉。

  這小子無論是不是大荒之人,但膽敢以蠻神起誓,發如此惡毒的誓言,想必是不太會說假話的。

  莫非那寶典,真不在他身上?

  施公子心中微急,道:“長老,此子身上秘密太多了,他……見過我跟拓跋……”

  銀屍長老目光一寒,微微颔首,看向墨畫,聲音也冰冷了幾分:

  “小友,你且過來,讓我搜一搜儲物袋,若是沒有奇屍寶典,我不會爲難你。”

  “如若不然,我便隻能強行将你抓住,剝皮抽筋,搜一搜那寶典的下落了。這寶典是我這一脈的秘傳,不可外傳,不可丢失,還望小友體諒。”

  墨畫心中冷笑。

  當小爺我是第一天出來混?

  這些話,十歲的時候我就拿來騙人了。

  墨畫故作遲疑,腳下卻開始運功。

  “想跑?”那施公子眼中精光一閃,身上瞬間浮出一層白色屍化,身形暴漲,向墨畫殺來。

  冰煞銀屍也在銀屍長老的銅鈴操控下,正面向墨畫撲殺而來。

  這一次,銀屍長老顯然沒有絲毫留手。

  銀屍之上,也冒起了冰寒的煞氣,使周遭之人血脈凝滞,動作都運轉不開來。

  墨畫的身法也受了影響。

  冰煞銀屍兇殘威猛,那施公子是陰屍谷聖子,雖未結丹,但手段也不容小觑。

  一人一屍,将墨畫的逃路完全封堵住了。

  眼看墨畫,再沒了逃遁的空間,突然驟然一道龍吟聲傳出,震人心魄。

  銀屍長老和施公子一驚,轉頭便見一人一槍,從天而降。

  一道白色兇猛的人影,手中長槍勢如長龍,直奔着施公子的心口刺去。

  施公子臉色大變,連忙轉攻爲躲,想避開這一槍,但還是被白子勝一槍刺在肩頭,餘力震得他後退了數丈之地。

  一槍震退施公子,白子勝瞬時掉轉槍頭,刺向了另一旁的冰煞屍。

  但冰煞屍是金丹後期的道行,并不懼白子勝這臨時一槍。

  長槍刺在冰煞屍的身上,也隻刺進了一個槍尖,不曾破了它的防。

  而這冰煞屍,卻已然仗着暴漲的身法,逼近了墨畫,雙手惡狠狠一撕,瞬間将墨畫的身子,撕成了四半。

  墨畫的身軀,殘破不堪。

  銀屍長老見狀忍不住冷笑,心道:“區區築基小兒,也敢猖狂……”

  可笑着笑着,他突然笑不出來了。

  因爲被撕成了四半的墨畫,一滴血沒流出來,反倒是身子直接化成了水霧,在空中彌漫開來。

  銀屍長老一愣。而待他愣神的這片刻功夫,水霧消散,一切都不見了。

  墨畫不見了,那個從天而降的白衣少年也不見了。

  銀屍長老神色冷漠,片刻之後,陰沉的臉上布滿了煞氣:
  “這又他媽的……是什麽門道。水霧……身法?”

  施公子緩緩起身,肩膀的槍傷,也在緩緩愈合,但心中卻怒意難消,咬牙道:“長老,繼續去追,将這兩人碎屍萬段。”

  銀屍長老剛欲搖銅鈴,忽而手腕一止,又搖了搖頭:“正事要緊。”

  “長老……”

  銀屍長老道:“屍沒煉完,交易沒做完,聖子您……丹也還沒結……”

  施公子皺眉。

  銀屍長老平複下心緒,緩緩道:“您是聖子,您結的,可不是一般的丹……此時沒什麽事比您結丹更重要。隻要您結了丹,便可屍蛻化聖胎,自此如魚化龍,大道不可限量……”

  “您隐忍修行,這麽多年不顯山不露水,刻意壓制體内的屍氣,不就是爲了……此時的結丹屍蛻麽?”

  施公子目光漸漸堅定,胸中藏着莫大的野心,“長老……所言甚是。”

  銀屍長老微微颔首,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這兩個小子,此時入王庭,估計也是爲了結丹。若是如此,遲早還能再碰上,殺他們的機會,有的是……”

  下次再遇到,定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奇屍寶典的事,也必須要查清楚……

  銀屍長老目中寒光一閃。   


  施公子點了點頭,釋懷了許多。

  銀屍長老便轉頭看向現場,還存活的陰屍谷弟子,冷漠地吩咐道:“繼續幹活……”

  “死掉的弟子,剛好再用來煉屍。”

  “是,長老。”一群陰屍谷子弟拱手。

  ……

  某個大殿的屋頂。

  墨畫和白子勝顯露出身形,都微微舒了一口氣。

  白子勝收起長槍,問墨畫:“小師弟,那兩人你認識?”

  墨畫輕描淡寫道:“陰屍谷的,有點過節。”

  白子勝有些詫異地看了墨畫一眼,“陰屍谷聖子,都跟你有過節?你‘人脈’可真不小……”

  墨畫歎氣,“沒辦法,人在江湖走,難免有些恩怨。”

  “陰屍谷聖子……”白子勝沉吟,“他也想去龍池結丹?”

  墨畫點了點頭,“估計是……”

  可随後墨畫又若有所思。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跟這個施公子,見過好幾次面。

  除了在小驿城的那次屠城,後來在大漠城,大老虎被關押的地下鬥妖場中,墨畫也親眼看到,那個姓拓跋的少爺,特意宴請過這個施公子。

  而那場宴會中,華家的“花瓶”大小姐也在。

  拓跋少爺,是大荒門的少主。

  施公子,是陰屍谷的聖子。

  那個喜歡半夜踹自己房門的“華娉”,是華家尊貴的大小姐。

  大荒門,陰屍谷,華家……他們在背地裏,早就有所勾結了?
  大荒這個局,他們很早就開始謀劃了?

  可大荒門,爲何要跟陰屍谷勾結?還有華家,他們想從陰屍谷中,得到些什麽?
  難道……

  華家那陰暗的監牢,那些繃帶人,解剖的刻刀,各種殘酷的刑具,在墨畫腦海中一閃而過。

  墨畫臉色有些難看。

  白子勝看了墨畫一眼,問道:“你又琢磨什麽呢?”

  墨畫揉了揉額頭,道:“沒什麽……”而後他又歎了口氣,忍不住道:
  “世家真髒,水真深啊……”

  白子勝冷笑,“我小時候,不就跟你說過了麽,世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墨畫好奇,“你不也是世家的人?”

  白子勝道:“那不一樣。”

  墨畫也不知,他說的不一樣,到底哪裏不一樣了。

  不過這世間,人是極複雜的。任何地方,總歸有好人,也總歸有惡人,也不是能一概而論的。

  “好了,”白子勝道,“别說這些有的沒的了,趕緊找那個妖女去,去龍池結丹才是正事。”

  墨畫點頭,“嗯。”

  兩人便起身離開,隻是起身的時候,墨畫忽然一怔,轉頭向四周看了看。

  白子勝有些疑惑,“怎麽了?”

  墨畫微微皺眉,又掃視四周,心中嘀咕,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不過時間緊張,他也就沒多想,隻是道:
  “沒什麽,我們走吧。”

  說完墨畫催動隐匿術,身形消失于空中。

  白子勝也披上了隐匿長袍,身子也漸漸不見了。

  兩人離開後,四周一片空蕩。

  突然大殿的角落裏,土石蠕動,冒出了一個腦袋,土灰色的,還遍布紅色密紋。

  正是那個地藏屍。

  地藏屍瞪着眼睛,看着墨畫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

  片刻後,突然喊殺聲響起,一隊道兵和蠻兵,殺到了附近。

  地藏屍這才收回目光,有些不開心地鑽回了地下。

  ……

  另一邊,墨畫還在繼續感知神明的氣息,去挨個搜尋巫祝殿,希望能找到丹翎,尋到進龍池的線索。

  丹翎是丹朱的姐姐。

  如今王庭大亂,有覆滅之災,即便不爲了進龍池,隻看在丹朱的份上,他也得先确認一下,丹翎的安危。

  若是丹翎,真的死在了王庭之亂中,丹朱可能會很傷心。

  墨畫也會于心不忍。

  隻是,接下來的幾個巫祝殿裏,仍舊沒有丹翎的線索。

  反倒是各種魔道,世家,宗門和大荒王庭的蠻兵,以及各個神明體系的巫祝,混在一起厮殺不斷,局面十分混亂。

  巫祝算是大荒王庭的重要人物。

  道廷,世家乃至一些魔道,都肯定想捉拿,或是屠殺這些,掌控着蠻族信仰的巫祝。

  而這種殺機四伏的混亂環境中,想一直隐匿查探,也不太可能。

  沒過多久,潛行查探的墨畫和白子勝二人,又被發現了。

  隻不過,這次被發現的人,不是墨畫,而是白子勝了。

  墨畫的隐匿功底,深厚無比,如果不是那古怪的地藏奇屍,他斷然不可能被陰屍谷的長老發現。

  白子勝的隐匿水準,比墨畫就差遠了。

  因此,兩人趴在房梁上,偷窺巫殿内的衆人厮殺的時候,白子勝一時不慎,氣息亂了幾分,就被察覺到了。

  而發現白子勝的,是道州的大世家之人。

  當前一人,墨畫認識,白子勝也認識。正是當初圍剿白子勝之戰中,敗在白子勝手中的,道州天驕之一,宇文化。

  宇文家的護道長老出手,将白子勝從房梁上打了下來。

  宇文化一看到白子勝,瞬間怒氣上湧,咬牙切齒道:

  “白子勝……是你?!”

  白子勝并不理會。

  宇文化冷聲道:“你不是被那個墨畫抓住了麽?怎麽會在這裏?”

  白子勝冷冷道:“區區墨畫,算什麽東西?”

  宇文化目光一凝。

  他本想親自對白子勝出手,可之前的那次敗仗,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随後他立馬反應過來了,這是在王庭,是四品的王庭,不是二品山界了。

  自己身邊,是有着護道長老的。

  宇文化當即一指,道:“長老,抓住他!”随後他補充道:
  “這個白子勝,跟那個大荒妖女有一腿,肯定知道龍池的秘密!”

  原本都準備走的白子勝,終于忍不住了。

  他跟大荒妖女的事,畢竟隻是謠言,他本來是沒那麽在意的。

  這種捕風捉影的低俗謠言,以他桀骜的性子,解釋都懶得解釋。

  可他再懶得解釋,也耐不住這些人,左一個“有一腿”,右一個“有一腿”的。

  白子勝終于被說煩了。

  也許是跟墨畫混得久了,近墨者嘴就毒。

  白子勝當即脾氣上來了,反手便指着宇文化罵道:
  “我跟你媽有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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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27 08:31:08
 第1340章 神女殿

  白子勝剛罵出口,就後悔了。

  這不是他的性格,他一般也不會這麽罵人,甚至很多時候,他都懶得去費唇舌,更不必說罵這種很沒有風度的低俗的話了。

  自己一定是被小師弟那小壞蛋帶壞了。

  白子勝有點懊悔。

  宇文家的人卻都氣炸了。

  尤其是宇文化,眼睛是紅的,氣得渾身都開始發抖。

  這種辱罵,但凡是個人都受不了。

  他伸手指着白子勝,惡狠狠道:“殺了這個白子勝!”

  宇文家一衆金丹長老,紛紛出手,催動法寶,向白子勝殺去。

  白子勝隻能逃。

  在二品山界,隻動用築基修爲,他的戰力幾乎處于一界的巅峰,誰來都不怕。

  但到了四品地界,金丹修士可以動用金丹之力,可以動用本命法寶,境界碾壓之下,白子勝就沒那麽無敵了。

  他隻能在一衆金丹的圍攻下,左支右绌,想辦法脫身,身形有些狼狽。

  宇文化見狀,冷聲嘲諷道:“白子勝,你别忘了,你是白家棄子,白家根本不待見你。在這亂局之中,你甚至連個金丹境的護道長老都沒有,不是來找死?”

  白子勝在宇文家金丹的包圍中,冷眼看向宇文化,道:“你不敢與我一戰,是怕死在我手裏?”

  宇文化惱羞成怒,繼而含恨冷笑道:“我不與你這莽夫,逞一時英雄。”

  “修道之人,歲月悠長,一時的勝負根本不算什麽。”

  “修道之人,也講究順勢而爲,今日我有家族依仗,你這野種什麽都沒有。”

  “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陷入一衆金丹圍攻的白子勝,瞳孔瞬時一冷,瞳孔之内黑褐色浮現,仿佛龍血附體,渾身散發着桀骜的龍威。

  “宇文化,你找死?”

  宇文化被白子勝這麽一瞪,隻覺心髒都漏跳了一拍。

  他的血脈雖然不弱,但比白子勝,到底還是差了太多,一時被白子勝的威勢壓制,血液都有凝滞的迹象。

  正愣神間,卻發現白子勝已經提着長槍,人槍合一,直接沖着他殺來了。

  宇文化心中大驚。

  一衆宇文家的長老同樣大驚,紛紛祭出法寶回援,攔在了宇文化和白子勝的面前。

  白子勝的長槍與各種金丹刀劍法寶,碰撞在了一起,一時之間厮殺頗爲激烈。

  宇文化卻根本不敢與白子勝交手,他知道白子勝的強大,也怕白子勝真一槍捅了他,隻能左右逃遁。

  一番混戰,又厮殺了數十個回合之後,白子勝受了不少傷,氣力有些不支。

  見暫時殺不了這宇文化,他也不再糾纏,隻默默記在心裏,而後給了宇文化一個鄙夷的眼神,便收槍後撤。

  宇文化被白子勝看了這一眼,越發受不了,怒不可遏道:“快,去殺了他!”

  其他宇文家長老,奉命追去。

  可追到一半,地面卻突然有陣紋一閃而過,熊熊火焰升騰,大殿的地面,整個被炸裂開了,煙塵四起。

  一衆宇文家長老被阻攔了片刻,待煙塵散開再看去時,已不見了白子勝的身影。

  一衆長老面面相觑,皺着眉頭,不解道:

  “哪裏來的陣法?”

  “何時布下的……當真古怪……”

  宇文化低聲罵了一聲,沖出殿外,見外面厮殺一片,喊殺聲震天,亂成一片,但早已沒了白子勝的身影。

  宇文化暗恨,忍不住轉過頭,看向他宇文家的長老,冷聲問道:

  “爲何不殺了白子勝?”

  一位宇文家長老道:“被陣法攔住了。”

  宇文化目光冰冷,“我的意思,是之前爲何不盡全力,殺了白子勝……”

  “你們全都留手了吧?”

  一衆宇文家的長老,面容深沉,不露聲色。

  他們又不是傻子。

  若不知道那便罷了,但現在既然知道,那白子勝是白家的人,他們便絕不可能下死手。

  少爺打少爺,哪怕少爺殺了少爺,那也是少爺的事。

  他們這些長老,辛苦修到了金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個爲少爺“護道”的職位,怎麽可能一點數沒有?

  更何況,白子勝還是築基。

  他們這些長老是金丹,他們若以金丹長老的身份,殺了築基境的白子勝。

  那白家估計能找個理由,把他們這一支都給屠了。

  白家可是殺人起家的,是殺出來的功勳。

  白子勝再不受白家待見,他也姓白,白家人排擠他,冷落他,罵他打他也好,那是白家的事。

  不代表他們姓宇文的,可以對白子勝下殺手。

  一位明顯有些資曆的宇文長老便歎道:“少爺,這白子勝修爲實在不俗,我等一時實在拿不下,還請恕罪。”

  宇文化冷笑,目光從一衆長老臉上掃過,但也沒多說什麽,隻冷冷道:

  “罷了,你們隻負責盯緊這白子勝,别讓他進龍池。待我結丹之後,我親手殺他……”

  他現在是築基,不是這個白子勝的對手。

  可一旦入了金丹,道基蛻變,境界碾壓,再殺這個白子勝,自然易如反掌……

  “這個白子勝,屢次三番羞辱于我。”

  “我就不信了,到了金丹,我還殺不了你……”

  宇文化心中冷笑。

  這時恰好一隊蠻兵路過,宇文化手持長槍,沖過去将這群蠻兵,殘忍地殺了,見了鮮血,内心的躁動這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走吧……”宇文化道,“早些找到龍池所在。”

  “是,少爺。”

  ……

  另一旁,王庭的亂戰之中。

  白子勝脫離了宇文家的包圍,一身白衣,在人群中穿梭,過了一會,忽然神念一動,擡頭看去,便見墨畫趴在屋頂上,向他招手。

  白子勝一槍掃過,劈飛幾個蠻兵,離開戰局,跳到了屋檐上,找到了墨畫。

  墨畫小聲道:“小師兄,你罵人好難聽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跟你媽有一腿。

  你看看這像話麽?
  白子勝深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告訴自己,自己現在已經長大了,不是當年那個小師兄了。

  不然他非得把墨畫按住,揍他一頓。

  “接下來去哪?”白子勝一臉不開心地問道。

  墨畫想了想,往南邊指了指,道:“那邊,我感覺到了,有神道的氣息。”

  “不會又找錯了吧。”

  “不好說……”墨畫誠實道,“王庭我也是第一次來,我也不太熟。”

  “行吧……”白子勝歎氣。

  之後他養了會傷,又跟墨畫兩人,按照墨畫所指的方向,去找巫祝的神殿了。

  隻是接下來,仍舊步步坎坷。

  道廷破城之後,整個王庭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這鍋粥還是用血熬的。

  墨畫接連找了幾個大殿,裏面的人,都是龍蛇混雜,不是大荒的某些貴族,王兵,就是魔道,道廷,或是世家的修士。

  此時兵亂之中,大多數人都殺紅了眼。

  立場不對,當即就會下殺手。   


  而且很多修士,都是金丹,囊括正魔兩道各大勢力,無不修了幾百年的道,老謀深算,各自也都有着強大的法寶,和玄妙的法門,手段千奇百怪,亦正亦邪。

  即便是墨畫,也沒法保證在亂戰中,自己的隐匿百分百不被發現。

  更不必說是白子勝了。

  一旦露了一丁點馬腳,必然少不了被一通追殺。

  其他魔道聖子,世家天驕,全都有金丹境的“護道長老”随身保護。

  唯獨墨畫和白子勝,他們師兄弟二人,一個是離家出走的棄子,一個是貧窮出身的散修,在這王庭之内,“孤家寡人”一般,根本沒人照拂。

  墨畫倒是有“人脈”,但諸葛真人是羽化,在主持大局。

  其他相熟的宗門長老也不在,鞭長莫及。

  偏偏他結仇也多,正魔兩道,很多修士都跟他有過節——甚至有些過節墨畫自己都忘了。

  說是滿目皆敵都不爲過。

  平時或許大家不好計較,但現在是在大荒,在王庭,在屠城之戰中,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人死去。

  此時順手殺墨畫,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畢竟他修爲隻有築基,一看就是軟柿子。

  殺了之後,亂刀剁掉,屍體拿去喂妖獸,一點水花都不會有。

  因此墨畫這個乾學陣道魁首,論劍第一人,太虛小師兄,在大荒王庭之中,一時也如“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而再加上白子勝,本身也是個極其招人恨的家夥。

  師兄弟二人待在一起,吸仇恨的體質加倍。

  整個王庭,各個大殿之中,他們二人,一時也真如喪家之犬一般,被各派修士到處攆着殺。

  正道有,魔道有,大荒的人也有。

  有好幾次,墨畫被追急了,都想用神念化劍,殺幾個人來祭劍了。

  但想了想,到底沒舍得自己辛辛苦苦編出來的“狗”。

  墨畫強行忍住了殺人的沖動,和白子勝一起,在王庭東奔西竄,東躲西藏。

  終于,當兩人都有些精疲力竭的時候,逃脫了混戰的人群,順路再走了半個時辰,便在王庭之中,一個相對清淨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琉璃唯美的大殿。

  大殿之上,寫着三個端莊典雅的蠻文:
  神女殿。

  白子勝皺眉,問墨畫,“是這裏麽?”

  墨畫沉吟片刻,“按大荒的習俗,既然都叫‘神女殿’了,應該便是神女修行祭祀的地方了。”

  白子勝左右看了看,問道:“怎麽沒人?”

  墨畫環顧四周,又在腦海中,将自己一路以來的所見的地域構造,在腦海中勾勒了一下,道:
  “這裏已經是大荒内庭了,道廷的大軍,似乎還沒殺到這裏來,而且……”

  墨畫往神女殿看了看,他的眼中,能看到一些蠻神模樣的“神将”,正在無形中守護着神女殿。

  這些神将,共有八尊,兇神惡煞一般,念力也極強。

  它們寄宿在附近的石像之中,尋常人根本見不到,但若貿然進犯,便會在無形中,被神将斬去神念。

  神女殿,在大荒的神道體系中,似乎是一個不可侵犯之地。

  此時道廷的道兵,還沒殺到這裏,這神女殿可能也是王庭之中,碩果僅存的清淨地之一了。

  之後若殺戮蔓延到了這裏,鮮血流了過來,神女殿會變成什麽樣,就不得而知了……

  墨畫皺眉。

  白子勝問道:“怎麽進去?”

  墨畫想了想,道:“你跟我來。”

  墨畫便領着白子勝,沿着神女殿側方一條石道,向大殿悄悄走去。

  兩人剛一踏足神女殿領土,神威降臨,一尊神将猛然開眼,怒目圓睜,手中兩扇青銅大斧舉起,似要将入侵之人斬殺。

  墨畫擡頭,淡淡看了這神将一眼,眼底濃金之色一閃。

  那神将身子一哆嗦,憤怒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默默将兩扇大斧,又收回了身後,身子縮回了石像中,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裏,頭都不敢擡。

  另一旁的白子勝,也感覺到莫名的殺氣,正準備出槍,但一轉眼,又什麽感覺都沒了,殺機也全都消弭于無形。

  唯有墨畫,适才那一瞬間,展露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可怕威嚴。

  白子勝怔怔地看着墨畫,“小師弟,你……”

  墨畫身上的氣息全都收斂了起來,小聲道:“别出聲,跟我來。”

  白子勝呆呆地點了點頭。

  之後墨畫又故技重施,帶着他的小師兄,翻了牆頭,爬到了神女殿的一處屋檐上。

  神女殿的結構和陣法,算是極高深的,囊括了四象陣,甚至還融了一些神道陣進去。

  但在墨畫這個曾經的“神祝”大人面前,就沒那麽見外了。

  墨畫解了神女殿的防護陣法,正準備帶白子勝進去,忽而意識到有些不妥。

  這是大荒的神女殿,裏面不知還有什麽陣法,說不定也還有其他一些蠻神邪祟。

  更何況,小師兄的隐匿沒自己厲害,帶他進去,很容易暴露。

  墨畫便低聲道:“小師兄,我先進去探探路,把所有陣法都解了,待會再喊你進去。”

  白子勝知道墨畫陣法厲害,腦子也聰明,便點了點頭,“嗯。”

  白子勝便披着隐匿的長袍,蟄伏在屋檐上,等着墨畫。

  墨畫則隐着身形,從屋頂爬進了神女殿,落在了大梁上。

  他猜的沒錯,神女殿内,同樣到處是陣法,聖獸紋路中,還夾雜着一些神道紋,用來封印神道氣息。

  内部還有不少,“幼年體”的羽翼類蠻神,有朱鸾,有青雀,有火鷹等等。

  陣法墨畫都能解開。

  這些幼年體朱鸾類的小蠻神,見了墨畫,也像見了“神主”一樣,瑟瑟發抖,不敢聲張。

  墨畫就在神女殿的大梁間,緩緩向前走,然後在一個個房間内,尋找丹朱的姐姐。

  神女殿内,有很多房間。

  此時大大小小的房間内,有不少身穿紅衣,供奉神明的蠻族少女,跪在神像之前,默默祈禱。

  隻是這些少女之中,并沒有特别像丹翎之人。

  墨畫隻能耐着性子,一個一個房間窺視着。

  突然一道冰冷的聲音傳入了墨畫的耳朵:

  “誰允許你進來的?”

  墨畫一驚,“被發現了?”

  可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并沒有任何人,任何神識,或是殺招落在自己身上。

  墨畫微微皺眉,回想了一下。

  這道聲音,是個女子的聲音,清脆中微微有些憤怒,還透着一股剛烈……

  墨畫循着這道聲音,又繞過了幾個大梁,順手解了陣法,探頭往下看,便見一座古老堂皇的大殿内,一個紅衣女子,站在一尊朱雀神像前。

  這女子一身紅衣,面容精緻,皮膚白皙如玉,眉眼卻熱烈如火,高挑的身姿透着一股奪人的明豔。

  而她的面容,竟與俊美的丹朱,有着幾分相似。

  墨畫心中一跳,當即便确定,這個女子正是丹朱的姐姐。

  是丹雀部的公主,傳言中的大荒王庭第一美女,也是侍奉神明的王庭神女——

  丹翎。

  而此時一身紅衣,明豔奪目的丹翎對面,還有一人。

  此人是個大漢,身材高大,半赤着上身,滿身火紋,穿着王庭的巫袍,透着金丹後期的氣勢,相當威猛不凡。

  墨畫見了這大漢的面容,同樣目光微顫。

  這個一身火紋的金丹大漢……他也認識。

  是那個在蠻荒之地,在自己結丹之時,勾結外敵,背叛了自己,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上巫……炎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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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1章 有一腿

  “竟然會是……炎祝……”

  墨畫目光微凝。

  他竟從蠻荒之地出來了?

  他是怎麽穿越饑災之地的?又是如何回到了王庭的?

  墨畫皺眉。

  大殿之内,威猛的炎祝,忽而心中一寒,仿佛被某個“可怕的存在”看了一眼,有一種發自内心的驚悸。

  他連忙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了,正前方那一尊半人半神的朱雀神女像上,心中生出敬畏,态度也收斂了許多。

  炎祝又看向眼前,如紅玉一般明豔丹翎,語氣也溫柔了許多:

  “丹翎,你拜我爲師,我絕不會虧待你,我會将我的一切傳給你,我的神道,我的傳承,我的上巫之位,以後全都是你的。”

  丹翎蹙眉,“你還沒回答我,你是怎麽闖進神女殿的?”

  炎祝笑了笑,“我可是上巫……”

  丹翎冷聲道:“神女殿是清淨之地,即便你是上巫,若無神主诏令,也沒資格進門。”

  炎祝搖了搖頭,目光帶着一絲感慨:
  “丹翎,你還不明白麽,大荒亡了,王庭要滅了……這個時候,還談什麽神主诏令,豈非……可笑……”

  丹翎仍舊目光冰冷,“那又如何?”

  炎祝一怔。

  丹翎神色堅定,眼眸透着朱雀一般明豔的光澤:

  “我是大荒的神女,供奉的是大荒正統的神道。我的心命,早已獻給了神明。大荒在,我便在,大荒若是亡了,我随着王庭一起死便是了。”

  炎祝被丹翎熱烈明豔的神采所懾,一時心旌動搖,又見丹翎如玉的美貌,一瞬間竟有些自慚形穢。

  他喃喃道:“不行,不行……你不能死,你這麽美,怎麽能死呢?”

  炎祝忍不住向前一步,想伸手去碰丹翎。

  丹翎向後退了一步,目光冷厲。

  炎祝一怔,這才止住腳步,緩緩收回手掌,歎道:“丹翎,你聽我的,拜我爲師吧。”

  “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

  “隻要拜我爲師,我便能保住你的性命,我可以幫你脫離王庭……”

  此話一出,丹翎也是一怔,随後她的目光變得更爲銳利,甚至帶着一絲憤怒:
  “炎祝大人……你想背棄王庭,苟且偷生?”

  被苗條曼妙的丹翎如此質問,炎祝高大威猛的身軀,竟然矮了幾分,眼底也閃過一絲愧色。

  但這愧色一閃而過,炎祝的面容,又變得冷漠起來。

  “你錯了,自始至終,我都是炎神的信徒,而王庭卻是世俗的王權。”

  “我是巫祝,信的是神,而不是王。王庭若在,我可以将神明,供奉在王庭,護佑王庭的偉大。王庭若不在,我還可以将神明,供在别處。”

  “偉大的是神的道,而不是王的國。”

  丹翎冷聲斥道:“你這是在狡辯。”

  炎祝搖頭,“我是巫祝,掌握着神明的教義,很多事我比你明白……”

  炎祝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冷豔的丹翎,語氣又軟了幾分:

  “你該明白,隻是對你,我才會說這麽多,若是别人,我根本不可能解釋半句。他們是生是死,我不會在意……但是丹翎,你不一樣,你跟他們不一樣……”

  炎祝忍不住又向丹翎走了幾步。

  “站住!”丹翎冷斥道。

  炎祝不得已,又站住了,無奈道:“你到底如何,才肯信我?如何才肯拜我爲師,接受我的賜福?”

  丹翎冷冷道:“你死了這條心。”

  炎祝皺眉,“丹翎……我是真想把你捧在心上……”

  丹翎道:“你是上巫,我才敬你幾分,你休要不知廉恥。”

  炎祝的臉色便也冷了下來,他點了點頭,忽而道:

  “好,好,好一個純貞的神女。你把心神,都供奉給了神主……但是你的部族呢?你的父親呢?你的兄弟呢?你置他們于何地?”

  丹翎臉色微變,“你什麽意思?”

  炎祝臉上挂着莫測的微笑,“我此前外出布道,離開了一段時日,約有數年之久,這你應該知曉。那你知道,我到底是去了哪裏布道了麽?你知道,我見到了哪些人?”

  丹翎眼中有些莫名的忐忑,“你……”

  炎祝笑道:“我去了丹雀部。我見到了你的父親,見到了你的兄長,見到了你的弟弟,還有你的族人……”

  丹翎皺眉,“你胡說!”

  炎祝含笑道:“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裏應該清楚。我爲何去布道?不還是爲了你?你是神女,孤身在王庭侍奉神明,要隔絕親緣,不可與族人往來……”

  “這麽多年神殿清修,你也根本不知,你的部落和族人近況如何了。”

  炎祝目光溫和,“我念你修行不易,六親隔絕,心中清苦,怕你挂念,便特意去了趟丹雀部,去看看你的親人和族人。你就不想知道,他們現在到底……如何了麽?”

  丹翎緊抿着嘴唇,冷聲道:“我已是王庭的神女,心中隻有神明,不再有血緣和親人。”

  炎祝笑了笑,“那你是不想知道,你的族人,你的父親,你的兄長和弟弟怎麽樣了?”

  丹翎手掌攥緊,手指被攥得發白。

  炎祝歎了口氣,面色悲哀道:“你不知道……蠻荒那個地方,又鬧饑災了,災霧蔓延之處,餓殍千裏,哀鴻遍野。而大荒慣例,凡有饑災,必生戰亂。你丹雀部也不能幸免,你的父親……”

  丹翎胸口揪心一痛,忍不住急問道:“他怎麽了?”

  炎祝嘴角勾出一絲笑容,看向丹翎,“你……想知道?”

  丹翎咬着牙,緩緩點了點頭。

  炎祝卻不說了,刻意頓了片刻,見丹翎冰冷的神情越發焦急,這才緩緩道:
  “饑災蔓延,血戰四起,丹雀部面臨極大的危難。你父親身爲丹雀部大酋長,自然責無旁貸。”

  “隻是他早年傷勢未愈,這麽多年,又久疏陣戰,在殘酷的部落戰争中,屢屢受挫,蠻兵折損,族人也死了不少……”

  丹翎臉色漸漸蒼白。

  炎祝歎了口氣,道:“我見此,實在是于心不忍。神明不會輕易幹涉凡俗之事,我是巫祝,本也應該守此戒律。”

  “但那畢竟是你的父親,是你的族人,我又怎麽忍心袖手旁觀……”

  炎祝神情肅然,緩緩道:“于是,我便破了規矩,親自出手,以偉大的炎神之力,幹涉了部落的戰争。”

  “我以巫祝的名義,扶持了丹雀部。我傳下聖紋,改善了丹雀部的民生,讓你的族人,在災年之中,有食物果腹。”

  “我以無上的神力,替你的父親,除去了強敵。”

  “我運籌帷幄,助你父親,平定了戰亂,統一了朱雀山界,讓你的父親成爲了各部落的大盟主。”

  “讓你丹雀部,成爲了聯盟的第一大部落。”

  “也讓你的族人,在饑災之中活了下來。”

  “做完了這一切,我的使命完成了,這才離開了蠻荒地界,回到了王庭……”

  丹翎聞言怔忡失神。

  炎祝看着丹翎,深情道:“我做了這麽多,全是爲了你。隻是爲了,想讓你拜我爲師,我将一切神道,都傳授給你。”

  丹翎明豔的臉上,神色幾番變幻,内心痛苦和猶豫交織,片刻後搖了搖頭,“你撒謊,你在騙我。”

  炎祝道:“怎麽?你不相信我?”

  丹翎搖頭道:“一統朱雀山界的事,你做不到。”

  炎祝冷笑,“你可别忘了,我是金丹後期大修士,是得炎神賜福的上巫,在金丹之内,我的神力,無人可擋。”

  炎祝催發了神力,渾身火紋閃出了強大的火光。

  丹翎眉頭緊皺,眼中閃出了一絲畏色。

  在大荒王庭之中,炎祝的确是數一數二的上巫,神道上的修爲深不可測。

  炎祝又看了眼丹翎,心底火起,忍不住道:

  “你是朱雀之脈,供奉的是朱雀神女,朱雀主火。我供奉的是炎神,炎神也是火道。你拜我爲師,我們神道融合,相得益彰。”

  丹翎還是一味搖頭,“你休想。”

  炎祝道:“我救了你丹雀部,救了你父親,你不感恩?”

  丹翎面色冰冷,眼底露出愧色,但還是搖頭道:“我是神女,餘生都奉給了神明,沒有父親,沒有族人了。”

  炎祝目光又冷了下來,“那你父親和族人,全都死了,你也不在乎?”

  丹翎瞬間臉色蒼白,“你說什麽?”

  炎祝冷笑,他原本是想“挾恩圖報”,現在看來沒用,便隻好換了個話頭道:

  “王庭都被攻破了,你以爲蠻荒能幸免?你的部落……”炎祝冷笑不語。

  “他們……怎麽了?”丹翎心中生出一絲恐慌。

  炎祝淡淡道:“你想知道,那就答應我,拜我爲師,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誰知丹翎想了想,還是咬着牙搖頭。

  炎祝氣急敗壞道:“冥頑不靈,道廷馬上就殺進來了,你就不怕,跟王庭一起去死?”

  丹翎沉默許久,之後内心的忐忑平複,火石琉璃一般的眼眸重又變得堅定:

  “信奉神道之人,必須将命,獻于神明。”

  “我說過了,我是王庭的神女。王庭若滅了,我随王庭一起去死。”

  “我的父親,兄弟,族人,若是死在了道廷的手裏。”

  “我也會用我的劍,去殺道廷的人,殺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流盡最後一滴血……”

  丹翎整個人,一時豔如紅玉,明如朱鸾,璀璨如烈火。

  這股火,燒得炎祝渾身發燙,心欲難耐。   


  他最欣賞,最癡迷的,便是丹翎的這個模樣。

  世上的女子,真正美的隻是少數。

  而這些美貌的女子,也隻美在皮囊。

  像丹翎這樣,不僅有着紅玉一般的美貌,有着朱雀一般的貞烈,更有着一股純潔如一的信仰。

  她信奉的還是朱雀火神道。

  于炎祝而言,丹翎便是這世間最無價的珍寶。

  爲了得到丹翎,他願意做任何事,便是獻出壽命也在所不惜。

  可沒時間了。

  若是時間充裕,炎祝自然還有很多機會,來慢慢“攻克”丹翎,将這個“禁脔”捧在自己手掌裏。

  可現在根本沒時間了。

  大荒的局勢,已經爛掉了,道廷九州的屠刀,也近在眼前了。

  一旦道廷,打到内庭,攻破了神女殿。

  那丹翎隻有兩個命運。

  一是如同貞烈的朱雀一般,視死如歸地在兵亂之中香消玉殒。

  另一種可能,便是落入道廷,落入那些世家的貴公子手中。

  一想到丹翎,會落在那些公子手中,遭到各種對待,炎祝的心中便嫉恨交織,如同刀絞一般。

  炎祝臉色便冷了下來,身上的火紋,如烈火燃燒,整個人的氣勢也開始暴漲。

  丹翎臉色一變,意識到炎祝要做什麽了,斥道:“炎祝,你大膽!”

  炎祝卻冷笑,“我好言勸你,你不聽,就别怪我用強了。”

  說完他大手一抓,手掌上燃着神念的烈火,猛然向丹翎抓去。

  丹翎以指點眉,幻出一柄,仿佛朱雀羽翼編織而成的火翎長劍,伴随着一聲烈火清鳴,刺向了炎祝的大手。

  劍尖與手掌一觸,勁力交織,兩股神念之火,也開始絞殺,地面也開始皲裂。

  火焰四溢間,炎祝也跟丹翎,殺在了一起。

  但炎祝是金丹後期修爲,活了幾百年,無論修爲法門,都極兇猛狠辣。

  丹翎隻有金丹初期,雖然身爲神女,天資修爲和念力都不俗,可境界差距太大,并不是炎祝的對手。

  一開始還能勉強支撐,但數十個回合下來,便明顯落入了下風,形勢也岌岌可危。

  但炎祝是想活捉丹翎,根本舍不得下殺手,這才多耗費了不少功夫。

  丹翎天賦也很好,再加上心性堅定,神念純淨,這才沒有那麽快落敗。

  如此又打了一會,炎祝心中便有些焦躁了。

  這是在神女殿,若是拖得久了,必然生出變故。

  “先将丹翎的人,搶到手再說,顧不得憐香惜玉了……”

  炎祝心中一狠,當即口念神咒,目蘊火光,想施展神力,一舉将丹翎重創,再将她拿下。

  盡管會對丹翎的識海,造成一些損傷,但也顧不得了。

  強大的火焰神念之力,在空中凝聚。

  丹翎傾城的容貌,瞬間又白了幾分,她能感受到炎祝在下殺手,可炎祝的道行實在太高了,她根本無力抵抗。

  而炎祝看着丹翎絕美而絕望的面容,仿佛在看着一隻即将到手的,如美玉一般的“小白兔”,心中欲火更甚,夾雜着狂喜。

  但恰在此時,一道詭異而莫測的殺機突然降臨,壓在了炎祝的頭頂之上。

  那股熟悉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令人恐懼的威嚴,讓炎祝一時如墜冰窖。

  他仿佛又回到了蠻荒。

  回到了那個人的面前。

  回到了那個,自己每次見到,都不得不下跪的大人面前。

  骨子裏的畏懼,和冰冷的寒意,徹底澆滅了炎祝的一切欲念。

  連帶着他神道之火的念術,都被恐懼掐滅了。

  念術被強行打斷,炎祝受了反噬,當即吐出一口鮮血。

  可他卻根本顧不得傷勢,而是倉皇四顧,看向四周,看看四周,有沒有那一個的人影。

  “沒……人……”

  炎祝失神,心中越發不可思議,“剛剛……是我的錯覺?”

  但那種非人的壓迫感,實在太熟悉了,太深入骨髓了,炎祝根本忘不了。

  甚至自從背叛那人,逃離蠻荒之後,他每日每夜,都會做噩夢。

  噩夢之中,那位大人渾身血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問他:“爲何背叛我?”

  “爲何背叛我?”

  “你……想好怎麽死了麽?”

  “背叛神主之人,将神銷魂滅,永堕冥淵……”

  這些話,似乎現在還回蕩在炎祝耳邊。

  炎祝隻覺呼吸都急促了起來,神識隐隐作痛,心中恐懼在蔓延。忍不住捂着腦袋,高大威猛的身軀都在發抖。

  炎祝根本不敢再待下去了。

  屋内之中,那位大人的氣息若隐若現,殺意于暗中徘徊。

  哪怕隻有一絲氣息,也讓他心頭重若千鈞。

  他比誰都知道那位大人的恐怖。

  他害怕再待下去,那位大人會突然活着出現在自己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對着自己輕輕一指,便于刹那間,剝奪了自己的大道和性命。

  “不,不……”

  一念及此,炎祝更是魂飛天外。

  他什麽都顧不得,發瘋了一般,直接奪門而出,施展遁法,拼命逃離了。

  殿内隻剩下了丹翎一人。

  她神情有些驚愕,不知炎祝到底怎麽了。

  爲什麽神道如此精深的炎祝,突然間卻失心瘋了一般,亡命逃走了。

  丹翎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了朱雀神像之上。

  朱雀神,庇佑着祂的信徒。

  丹翎輕輕松了口氣,對着神像下跪,拜了三拜,口中念道:

  “朱雀神保佑……”

  之後丹翎取出幾枚丹藥服下,蒼白的臉上,稍稍恢複了些血色。

  可下一瞬,她的神情又明顯痛苦了起來。

  王庭覆滅,神明衰落。

  蠻荒饑災,父親,弟弟,兄長,族人,生死不知……

  而她……也隻能和王庭一起去死。

  丹翎忍不住攥緊了胸口,咬着牙關,眼中淚水朦胧。

  恰在此時,房梁之上忽然傳出一聲歎息。

  丹翎一怔,而後目光瞬間冰冷,握着長劍,直指前方,斥道:“誰?”

  一道輕微的落地聲響起。

  似乎有什麽人,從房梁上跳到了地上。

  而後眼前水霧朦胧,浮現出了一道身影,是一個少年,隻有築基修爲,身形單薄,眉眼如畫,清澈脫俗。

  丹翎一愣,臉上的冰冷退去,“你是……”

  墨畫道:“你是丹朱的姐姐吧。”

  “丹朱……”

  自己弟弟小時候那俊俏可愛的模樣,在眼前一閃而過,丹翎胸口莫名一酸,急切道:
  “你認識我弟弟?”

  墨畫剛一點頭,忽然面前紅衣一閃,馨香撲鼻,丹翎已經到了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肩膀,美麗的眼眸之中滿是焦急:
  “丹朱呢?他怎麽樣了?他還活着麽?”

  墨畫剛想開口說話。

  突然耳邊細微聲又響起,似乎又有人,從房梁上跳了下來。

  墨畫轉頭過去,便見一個白衣少年,顯露出了身形。

  正是他的小師兄白子勝。

  白子勝落地之後,看了眼墨畫。

  墨畫也看着白子勝。

  師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會。

  白子勝目光移開,又看到了墨畫對面的丹翎,以及丹翎“摟”着墨畫肩膀的手。

  白子勝皺了皺眉,又看了眼墨畫,又看了眼丹翎,又看了眼丹翎“摟”着墨畫的手……

  看了半天,白子勝這才猛然大悟,指着墨畫生氣道:
  “好你個墨畫!原來跟大荒妖女有一腿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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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1-30 08:35:18
第1342章 神官
  墨畫臉一黑,“胡說什麽?”

  丹翎卻拉着墨畫,問道:“我弟弟呢?他怎麽樣了?”

  白子勝怒道:“還說你們沒一腿?她弟弟你都認識?”

  白子勝很生氣。

  他沒想到自己一直是在替墨畫這小子背的黑鍋。

  最可氣的,是墨畫這壞東西,竟然還屢次三番地反過來質問自己,是不是跟大荒妖女有一腿。

  真正有一腿的人,明明一直就是他自己!!
  果然人長大了,人心就會變,小師弟一長大了,花花心思也就變多了。

  白子勝越想越氣。

  墨畫頭有點疼,“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白子勝道。

  墨畫正欲開口,對面的丹翎卻忽而眉頭一皺。

  她看了看墨畫,又看了看白子勝,緩緩回過了神來。

  适才關心自己的弟弟丹朱,一時有些焦急,再加上墨畫一臉和善,修爲也隻有築基,她才沒多少戒心。

  可此時見了白子勝,還有墨畫兩人,她才覺察出不對。

  丹翎目光鋒利,問道:“你們是什麽人?是怎麽進神女殿的?”

  “我是……”墨畫一怔。

  他也不好直接表明身份。

  關鍵是他身份太多,一時也不好選哪個。

  見墨畫遲疑,丹翎眼中的寒光愈甚,手中的朱雀翎羽長劍也緩緩舉起,指着墨畫。

  白子勝臉色一冷,将墨畫拉在身後,擋在了丹翎面前,心道這世上的女人,果真喜怒無常。

  前一刻還摟着小師弟,一副“有一腿”的親密模樣,轉眼就刀劍相向,翻臉不認人了。

  “哼,女人……”白子勝心中冷笑。

  眼見形勢有點劍拔弩張,墨畫有些無奈,忽而他靈光一閃,道:“我是貢圖部的少主。”

  “貢圖部少主?”

  丹翎和白子勝都皺了皺眉。

  墨畫點頭:“我是貢圖部的少主,行商途中遭遇饑災,逃亡到蠻荒之地,又被賊人打劫,侍衛都死了,萬幸得丹朱少主所救,這才苟全了性命。”

  “我心中感念丹朱少主的恩情,也常聽他說有個姐姐,爲了報恩,便受了丹朱少主的囑托,來王庭看看您的近況……”

  丹翎聽到丹朱挂念自己,心中一暖,繼而又皺眉,陷入了沉思。

  白子勝則一臉疑惑地看着墨畫。

  他不知墨畫什麽時候,又成了亂七八糟的貢圖少主了,剛想開口問,墨畫就偷偷撞了撞他胳膊,讓他别張嘴。

  丹翎思索片刻,擡頭看向白子勝,問道:“你是貢圖少主,那這人又是誰?”

  墨畫道:“他是我跟班。我是少主,他是護衛。”

  白子勝默默看着墨畫,墨畫一臉自然。

  丹翎微微皺眉。

  眼前這個白衣少年,根骨和氣勢太強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修士。

  比起墨畫,白子勝更像是少主。

  丹翎道:“他剛剛直呼你墨畫?”

  墨畫點了點頭,無奈道:“有點本事的人,有點倨傲,沒辦法,也是我脾氣太好了,不在意他身份,所以他老跟我沒大沒小的……”

  白子勝微微瞪了墨畫一眼。

  丹翎仍舊搖頭道:“墨畫……不像是大荒的名字。”

  墨畫心頭一轉,便道:“我是貢圖少主,偶爾要做點生意,跟形形色色的修士打交道,自然需要一個九州的名字。”

  他腦子本就轉得快,又熟悉蠻荒的門道,這些借口,他随口就能編出來。

  丹翎問了半天,見墨畫都對答如流,便有些将信将疑,又問道:“你可有信物?”

  “有。”墨畫點頭,而後取出一枚令牌,遞給了丹翎。

  這是貢圖部的少主令。

  當初貢圖少主,因爲情變,殺了他的美妾,逃亡之後,也被賊寇殺死。

  墨畫替貢圖少主報了仇,這個令牌,也就落到了他手裏。

  丹翎見了令牌,這才信了一些。

  部落的令牌,尤其是少主令牌,十分珍貴,一般不會作假。

  墨畫又另取出了一部分,丹朱的信物,包括一些書信和玉簡等,給丹翎看了。

  他是丹朱的“先生”,平日裏,跟丹朱交集很多,因此這類信物根本不缺。

  丹翎捧着丹朱的那些書信和玉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忍不住有些淚眼朦胧。

  這是她最疼愛的弟弟的東西,暌違多年,此時睹物思親,丹翎心中自然有說不出的懷念和酸楚。

  丹翎便大抵信任了墨畫的身份。本身她對墨畫,也沒那麽排斥。

  除了本就一臉清秀,氣質良善外,墨畫的身上也還散發着一股,與神明同源的高尚氣息,這讓身爲大荒“神女”的丹翎,發自内心地心生親近。

  丹翎收起了敵意。

  白子勝看了眼丹翎,又看了眼墨畫。

  從适才的談話中,他大抵也能判斷出,自己有點誤會小師弟了。

  小師弟的确沒有“直接”跟這大荒妖女有一腿。

  但也沒完全誤會。

  他們是“間接”有一腿。

  誤會了一半,雖然是間接,但到底還是“有一腿”。

  “好啊……墨畫你小子,有一腿的是你,黑鍋卻讓我背……”白子勝心中默默記下了。

  墨畫後背有點發涼,他隻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丹翎道:“丹朱他,有對我說什麽麽?”

  墨畫便道:“丹朱少主,囑托我救你出去。”

  丹翎愣了下,沒太明白,“你?救我?”

  墨畫點頭。

  丹翎默默提醒道:“你自己知道你是築基麽?”

  墨畫自信道:“你放心,我雖然是築基,但我認識的人多,到時候說不定能有辦法……”

  丹翎無奈,溫聲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是神女,本就該與大荒的王庭共存亡,若是愛惜性命,又有何資格肩負朱雀一脈的信仰?”

  墨畫心中微歎,還欲再勸,忽而臉色一變,轉頭看向身後的大殿門口。

  大殿門口,空無一人。

  可不過片刻,人影綽約間,浮現了一道人影。

  這人是一個女子,一點氣息沒有,身穿一身朱雀紅裙,但顔色偏深,頭發半白,面容輪廓雖好,但經歲月侵蝕,已然有了皺紋。

  而她的周身,有淡淡的羽翼狀的靈力飄散。

  其修爲,赫然是……羽化。

  大荒神女殿的……羽化。

  墨畫瞳孔一縮。

  白子勝如臨大敵。

  丹翎則迅速起身,向前踏了一步,将墨畫和白子勝攔在身後,道:“神官大人,您聽我……”

  這朱衣神官隻拂了拂手,聲音略帶沙啞道:“我知道了,不必說了……”

  丹翎一怔,有些畏懼地點了點頭。

  這神官看了一眼丹翎,緩緩道:“丹翎,你們先退下。”說着她又轉頭,看向墨畫,道:“這位小友留一下。”

  丹翎有些焦急道:“神官大人,這個小兄弟不是壞人,他……”

  紅衣神官道:“退下。”

  丹翎一滞,不敢不從,隻能給了墨畫一個擔憂的眼神。   

  白子勝看着眼前這個羽化神官,目光不善,剛想掣出長槍,被墨畫以眼神制止了。

  墨畫小聲道:“我沒事,你先走。”

  白子勝皺眉。

  墨畫又給了他一個眼神,白子勝這才無奈地收起長槍,與丹翎一起,退出了大殿。

  紅衣神官一拂手,關了殿門,還以羽化之力,封住了四周。

  大殿之内,便隻剩下了墨畫,還有那個羽化境的紅衣神官二人。

  墨畫察覺到,四周強大的羽化之力,目光有些凝重。

  他在此之前,根本沒察覺到,神女殿中竟還有這位羽化真人存在。

  這意味着,這位紅衣神官,不僅修爲高深,而且在神念之道上,也有着極強的造詣。

  強到墨畫,也一絲不曾察覺,甚至沒有因果上的預警。

  墨畫看着眼前的紅衣神官,語氣鄭重道:“不知前輩,有何吩咐……”

  那紅衣女神官,一雙滄桑的眸子,默默看着墨畫,片刻後竟緩緩屈身,向着墨畫行了一禮,道:
  “老身,拜見小神君。”

  墨畫瞳孔一縮,連忙避開這神官的禮拜,拱手道:“前輩,您認錯人了。”

  紅衣女神官淡淡道:“我不會認錯,我能看出小神君……您是被萬千大荒子民,朝拜過的人,您的體内,藏着神明的威嚴,您的命格之中,還凝聚着大荒的無上功德……”

  墨畫皺眉,“這能看出來?”

  紅衣神官道:“在凡俗之人眼中,您這身根骨血肉,并不算出衆,但在老身眼中,您卻宛如黑暗中的明火,體内凝聚着神道的日光,耀眼無比。”

  墨畫一時也不知道,她是真看出來了,還是在捧殺诓騙自己,搖頭道:“您認錯了,我真不是……”

  紅衣神官卻淡然道:“适才小神君您,隻一道殺意,便令那炎祝畏懼而逃,想必他在你手裏,受過不少羞辱折磨吧……”

  墨畫恍然,“您都看到了?”

  紅衣神官點了點頭。

  墨畫眉頭微皺,原來神女殿的一切,這位羽化境的神官大人都看在眼裏,自己即便不出手,這位神官想來也不會坐視不理。

  “小神君,到這王庭來,”紅衣神官神情有些鄭重道,“不知所爲何事?”

  墨畫沉默片刻,倒也沒隐瞞,誠實道:“我想去龍池。”

  紅衣神官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墨畫問道:“您不介意?”

  紅衣神官輕歎一聲:“我大荒若守不住龍池,壓不住龍脈,氣數遲早會散出去。這是天地之理,老身即便不願,也無可奈何。”

  “更何況,此時觊觎龍池的人,不知凡幾,小神君您若能得一縷氣數,反倒是結了個善因。”

  墨畫微微皺眉,“龍池……到底是什麽東西?”

  紅衣神官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道:“龍池……乃我大荒的禁地,曆代皇族,都會在龍池内結丹,鞏固本源,延續我大荒的氣數,護佑我大荒的基業。”

  墨畫還是不理解,“大荒的皇族,爲何非要在龍池結丹?龍池結丹,到底有何奧秘?又爲何會關乎大荒的氣數?”

  紅衣神官搖頭,輕歎道:“有些事,老身不能說。”

  墨畫皺眉,又道:“那……您能告訴我,如何才能進大荒的龍池麽?”

  紅衣神官沉默不語。

  墨畫有些失望,不過也沒勉強,畢竟是大荒皇族的機密,别人不告訴自己也很正常。

  但紅衣神官沉默片刻後,卻道:“小神君您……進不去的。”

  墨畫問道:“爲何?”

  紅衣神官道:“龍池之内,設有古老的禁制,會壓制龍池附近的修爲。而若非皇族血脈,即便是築基,進去也隻是個死。”

  “更重要的是,龍池開啓的關竅,藏在大荒的皇族手裏。”

  “如今大荒的傲皇子,英武蓋世,修爲至金丹巅峰,血脈強大至極。傲皇子行事霸道,是不可能允許任何人,進入龍池的……”

  墨畫愣了許久,臉色微微發白,“你說的這個傲皇子,不會是……申屠傲吧……”

  紅衣神官一怔。

  雖然墨畫直呼皇子的名諱,有些不禮貌,但他是小神君,紅衣神官沒太計較,隻是點了點頭。

  “可是……”

  墨畫神情變幻,許久之後,才喃喃道,“皇子申屠傲……已經死了啊……”

  紅衣神官僵滞片刻,瞳孔微微防大,“您說什麽……”

  “我說,申屠傲已經死了……”墨畫壓低聲,神情肅然道,“十多年前,我親眼看到他死的,他的皮都被剝了下來……”

  紅衣神官渾身如同石塑,怔立良久,難以置信道:“十年前……”

  墨畫點了點頭,“十年前,我跟你們的傲皇子打過交道,實不相瞞,我還帶人去圍殺過他,畢竟我們立場不同,正邪不兩立,不過最後,傲皇子是死在了别人的手裏……”

  “如果你們皇族,沒有兩個叫‘申屠傲’的話,那我遇到的,那個被算計,被謀殺,被剝了青龍皮的人,應該就是你們的……傲皇子。”

  墨畫說完,室内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紅衣神官深深地看了墨畫一眼,眼中驚詫,震驚,敬畏,複雜的神情交織。

  各種難以置信的情緒,在她心頭湧動。

  殿内有一股莫名的寒氣湧動。

  恰在此時,忽然一道強烈的震動聲傳來,神女殿外圍,喊殺聲從遠及近,似乎是道廷殺過來了。

  紅衣神官深深吸了一口氣,漸漸收斂起了所有的心緒,變得古井無波,而後她收回了羽化之力,解了大殿封印,喚道:

  “丹翎,你來。”

  殿外的丹翎聞言,走了進來,看了紅衣神官一眼,“神官大人……”

  “你走近點。”紅衣神官道。

  丹翎走近了些。

  紅衣神官拉起丹翎的手,指着墨畫,吩咐道:“你帶着這位……貢圖少主,前去皇庭的龍池。”

  丹翎一驚,“龍池?”

  紅衣神官點了點頭,“你帶他去,跟着他,切記……保護他的周全。”

  丹翎還欲開口說什麽。

  紅衣神官便道:“這是命令,是神主的指意,不可違抗。”

  丹翎低聲道:“是……”

  随後丹翎又忍不住擔憂道:“神官大人,您……”

  紅衣神官看了眼丹翎,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下來,伸手摸着丹翎的臉頰,憐惜道:
  “我老了,王庭也要沒了,你還年輕,不要困死在這裏……”

  丹翎臉色一變,忍不住道:“姑姑……”

  紅衣神官搖頭。

  恰在此時,遠處的震動和喊殺聲又傳來。

  紅衣神官便道:“快,去吧……”

  丹翎眼眸之中,露出哀愁之色,卻隻能無奈點頭。

  紅衣神官看了眼墨畫,輕聲道:“願您……神道昌盛,丹翎這孩子……”

  墨畫點了點頭。

  紅衣神官不再說什麽,也不容丹翎再拒絕。

  黑夜之中,丹翎便奉神官強制的命令,帶着墨畫和白子勝二人,離開了神女殿,向大荒皇庭走去。

  三人離開後,紅衣神官的身影,才緩緩浮現在大殿高處,她的目光,尾随着三人,直至遠處的燈火璀璨的皇庭。

  許久之後,她才輕輕歎了口氣,臉上說不出的怅然和落寞。

  “是麽……十年前,就已經死了麽……”

  “所有的一切,原來一開始……就是一場噩夢……”

  “現在……”

  紅衣神官擡頭,看向黑暗的天空。

  “這個噩夢……終于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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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2-2 08:32:13
第1343章 詭影
  黑夜之中,喊殺聲和血腥味,漸漸濃重。

  在丹翎的帶領下,墨畫和白子勝一同前往皇庭。

  途中墨畫一直沉默不語,神情凝重。

  他的記憶,隐隐預約間又回到了當初在乾學州界,孤山深處,沈家巨大屍礦的底部,以及被封印的孤黃山神殿之中的,那種種血腥怪異之事。

  他記得不會有錯。

  申屠傲的确是死了,他是被妖魔化的屠先生算計死的,身上的青龍陣圖也被剝走了。

  這一幕是墨畫當初親眼看到的。

  陰沉的孤黃神殿中,膚色蒼白,五官扭曲的人魔“屠先生”,右手拎着祭祀刀,左手捏着沒剝完的人皮,陰森森轉過頭來,目光兇殘地與自己對視時的情景,墨畫還曆曆在目。

  那個時候,申屠傲的氣息,的确是已經沒了,他死的透透的了。

  而且随着沈家屍礦的爆炸,孤黃山神殿自毀,申屠傲的屍體,也應該永遠地,被埋葬在了暗無天日的孤山萬人坑的深處。

  可現在,申屠傲卻出現在了大荒,是堂而皇之的大荒皇子。

  沒人能察覺到,這個申屠傲,其實是個死人麽?

  其他人便罷了,就連羽化境的神官都沒發現,他們王庭的傲皇子是死人?
  爲什麽……

  申屠傲爲什麽,能從乾學州界,重回大荒?
  誰帶他回來的?

  爲什麽沒人能察覺到,申屠傲其實已經死了。

  墨畫忍不住又回想起,當初孤山神殿自毀之時,感受到的那股令他心悸的氣息。

  如今再想起來,發現一切都聯系起來了。

  “是……師伯在操縱着這一切麽……”

  墨畫擡頭,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皇庭,心頭仿佛壓了一個大石頭,“師伯他,會不會此時就在皇庭裏?”

  “我現在去皇庭,去龍池,一旦見到申屠傲,是不是就等同于,跟師伯直接碰面了?”

  “跟師伯碰面……”

  “師伯……”

  “要不……”墨畫的腳步下意識就停住了,“算了?”

  這個丹,好像也不是非結不可……

  如果結這個丹,意味着要直面身爲“詭道人”的師伯的話,放棄可能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丹翎在前面走着走着,見墨畫停住了,轉過頭來看着他,問道:“怎麽了?”

  白子勝也看向墨畫。

  墨畫躊躇了半晌,終究是歎了口氣。

  罷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事已至此,逃不掉的。

  丹不可能不結,師伯也不可能躲一輩子。

  躲是不可能躲掉的。

  “沒什麽……”墨畫輕歎道,“走吧,道廷快殺過來了。”

  丹翎點了點頭。

  三人加快了腳步,走了将近半個時辰,沿路也碰到了不少場厮殺,道兵有,正道有,魔道的也有,殺在一起,亂成了一片。

  這些人都被丹翎和白子勝出手,各自打發了。

  最終,三人到了皇庭的一處高門前。

  皇庭,是大荒王庭的皇宮,古樸雄偉,金磚鋪地,乃是大荒曾經繁榮和強盛的象征。

  大荒嫡系的皇族,上等王族,高門權貴,地位尊貴的巫祝,全都生活在皇庭之内。

  皇庭若滅,大荒的王庭也就真正的滅亡了。

  此時道廷大軍壓境,魔道暗中滋亂,大荒的皇庭全面戒嚴,金碧輝煌之中,一片肅殺。

  丹翎出示了令牌,禁衛這才特許地開了門。

  丹翎是神女,在大荒的神道之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和意義,因此盡管此時,皇庭爲了抵禦外敵,徹底禁嚴了,但丹翎還是能憑借神女令,進入皇庭内部。

  若無丹翎引路,墨畫和白子勝兩人,在這個時候,是絕不可能進入皇庭的。

  當然,他們兩人也受了盤查。

  不過丹翎事先讓墨畫二人,穿了巫祝雜役的衣服,假裝是神巫殿的仆人。

  有丹翎這位尊貴的神女作保,墨畫二人隻被形式上被盤查一下,也就被放行了。

  進了側門,是長長的高大外牆。

  走在外牆之間,兩側畫滿了蠻族風格的壁畫。

  這些蠻荒壁畫,叙述的是大荒王庭的始祖,在遠古之時,與天地抗争,與族人奮鬥,戰勝強大的蠻妖,從一片荒蕪的淵薮之中,開辟出一代王朝的故事。

  這些外牆,既是陣法防禦,同時也是在展示大荒的曆史,和王族的功績。

  隻是墨畫看在眼裏,總覺得有一些違和。

  他是一統蠻荒的神祝,是掌控饕餮絕陣的陣師,他知曉大巫祝的存在,因此也知道,大荒王族的曆史,絕對隐瞞了太多的東西。

  而這些被隐藏掉的東西,可能才真正決定了,大荒的興衰。

  墨畫看着這些壁畫,怔怔出神。

  丹翎則徑直在前面走着,沿路零零散散,也有其他王庭之人路過,向丹翎見禮道:
  “見過神女。”

  丹翎也适當回禮。

  如此走了一會,待四下無人,安靜了下來,丹翎這才想起什麽,轉過身叮囑墨畫道:

  “待會進入皇庭内,切記,把頭低着,謹言慎行,别鬧出亂子來。”

  她隻是例行叮囑,并不知道眼前之人,最擅長的就是鬧亂子。

  墨畫點了點頭,“我不會亂來的。”

  丹翎微微颔首,想了一會,又道:

  “還有……不要接近神巫殿的人,不要接近任何巫祝,尤其是,不要接近‘炎神’一道的人。”

  “你是說,那個炎祝麽?”墨畫道。

  丹翎一怔,“你知道?”

  随即她便想起來,墨畫當時在神女殿的房梁上,或許将炎祝逼迫自己的事,全都看到了。

  這麽一想,丹翎心中疑惑更甚。

  這個叫“墨畫”的貢圖少主,爲什麽能進神女殿?爲什麽能在自己和炎祝,都察覺不到的情況下,在一旁偷窺?爲什麽神官大人,要命令自己把他帶去龍池?還一句話都不允許自己問?
  丹翎看着眼前這個築基境的少年,隻覺得他渾身透着說不出的古怪。

  但她謹記神官大人的囑咐,沒有多問。

  墨畫則是有些疑惑,問他:“那個炎祝……很厲害麽?”

  丹翎點了點頭,神情凝重道:“他是炎神這一脈,首屈一指的上巫,神火念術精湛,而且爲人城府極深,很不好招惹。”

  墨畫“哦”了一聲。

  丹翎微怔,“你不信?”

  墨畫皺眉道:“我知道他,地位應該不低,沒想到竟這麽厲害……”

  丹翎皺眉,“你認識炎祝?”

  墨畫道:“算是……”

  丹翎忽然想起來,“對了,你去過丹雀部,見過我弟弟;而炎祝也去過丹雀部布道,你們兩人認識也不稀奇……”

  “炎祝說他帶領了丹雀部,統一了朱雀山界,讓丹雀部成爲了聯盟第一大部落……真有此事?”

  墨畫搖頭,有點鄙夷道:“他騙你呢。”

  丹翎點了點頭,她也猜炎祝所言不實。   


  隻不過她離鄉太久,對丹雀部的近況,實在一無所知,無法求證。

  丹翎忍不住又問道:“那炎祝他在蠻荒,到底都做了什麽?他布道了?”

  墨畫有些嫌棄:“他布什麽道?他盡給人磕頭了……”

  丹翎一愣,“磕頭?”

  墨畫點頭,“反正我見炎祝的時候,他常常磕。”

  丹翎張了張嘴,“炎祝他……磕頭?他給誰磕?”

  給我磕呗……

  墨畫心中默默道。

  他是神祝,炎祝隻是炎祝,自己高興了還好,不高興了,臉色一肅,炎祝怕死,不就隻能磕頭了麽……

  當然這種不太禮貌的話,不太方便說出來,墨畫隻能含糊道:

  “給一位大人磕,那位大人地位很高,我也不知他究竟是誰……”

  丹翎怔怔失神,怎麽也無法相信。

  堂堂王庭上巫,炎祝大人,到了蠻荒布道,結果就是給人磕頭去了?
  蠻荒那個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麽?
  連炎祝大人這般修爲的人去布道,都得低頭下跪?
  墨畫看了眼丹翎,忍不住将自己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問了出來:
  “那個炎祝,供奉的是炎神之道?”

  丹翎點了點頭。

  墨畫又問:“大荒王庭這裏,到底供奉着多少神明?”

  丹翎道:“除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神外,還有一些先祖蠻神,妖類祖神,以及一些水火大道之神等等。大荒三千神明,有大有小,而能供奉于王庭的,無不都是古老的大神……”

  墨畫緩緩點頭,又問:“那丹翎姐姐,你是神女,你信奉的,是朱雀神了?”

  丹翎點了點頭,又搖頭,“不算是,朱雀神,是四象守護神。而我神女殿,信的是最正統的大荒唯一神,也就是三千神明的主人,大荒神主。”

  墨畫愣了愣,“你信的是神主?”

  “是,”丹翎面容明豔,目光神聖且堅定,“神女殿,信奉的是大荒之主,而我身爲神女殿的神女,也早已将一切,都奉給了神主大人。我的神魂,我的信仰,我的命數,乃至我的心身,全部都是神主大人的……”

  墨畫心頭微跳,臉忍不住有點紅。

  白子勝微眯着眼,盯着墨畫看了看,問道:“墨畫,你臉怎麽紅了?”

  墨畫嚴肅道:“沒有!”

  正說話間,三人已經穿過了外牆,金色恢弘的宮殿,近在眼前。

  皇庭之内,尊貴與肅殺之氣傳來。

  三人也都收斂起了心緒,屏氣凝神,不再多言,邁步進入了皇庭。

  而在踏入皇庭的一瞬間,墨畫的心,突然跳得更加厲害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十分接近,師伯棋局的“核心”了,而以“詭”爲名的棋局,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墨畫真的一點也揣測不出來。

  但奇怪的是,墨畫隻是心在一個勁地狂跳,卻并沒有通過神念從皇庭之中,感知到一絲師伯的詭道氣息。

  從表面上看,王庭就是王庭,隻是即将亡國了而已。

  墨畫眉頭緊皺。

  正在這時,迎面走進來幾個王庭禁衛,向丹翎行禮道:“神女大人。”

  丹翎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奉神官大人之命,要見一下傲皇子。”

  爲首的王庭禁衛,面露難色。

  丹翎道:“可有難處?”

  王庭禁衛道:“請神女大人恕罪,傲皇子有命,大敵當前,任何人不得觐見。”

  丹翎微微皺眉。

  那禁衛便道:“不瞞神女大人,不少王族的大人,想觐見傲皇子,都被拒絕了,此時這些大人,都住在皇庭的金兕樓内。”

  “神女大人若不介意,也可以去金兕樓内稍待。若是皇子大人有了空閑,應該會接見諸位大人。”

  丹翎尋思片刻,輕歎道:“好。”

  那禁衛點了兩個人,道:“領神女大人,前去金兕樓。”

  “是。”

  “神女大人,請。”

  兩個王庭禁衛,便走在前面,恭敬地領着丹翎,往皇庭西南角的一處高樓走去。

  墨畫和白子勝,像是跟班一樣,跟在丹翎身後。

  走了一會,到了金兕樓前,墨畫擡頭一看,便見一座金玉熔鑄,形容兕牛的高樓拱立,仿佛在迎接貴客一般。

  蠻荒以野蠻落後著稱,不少部落蠻修食不果腹,活不到成年,但仍舊不影響,大荒皇庭内的金碧輝煌。

  墨畫目光微凝。

  兩個王庭禁衛,将丹翎這位神女,引入了金兕樓内,又有侍女迎了上來,道:
  “恭迎神女大人。”

  其中一個侍女道:“神女大人,請随我來。”

  丹翎點了點頭。

  那侍女偷偷擡頭,打量了一眼丹翎,見丹翎神聖與明豔的氣質,有些愣神,片刻後這才垂下頭,在前面爲丹翎引路。

  墨畫走在丹翎身後,環顧這金兕樓内部,同樣金碧輝煌,一派奢華,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就這樣,一行人踏着地面的金石,和碧玉鑄成的樓梯,向金兕樓之上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從前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斥責之聲。

  “廢物!”

  “這點事你都做不好……枉我這麽看重你……”

  “果真,出身卑賤之人,脫不了本性,心性也差,悟性也差,空有一身狠勁,腦子卻是癡傻的,怎麽都教不會,做什麽事,一點眼色都沒有……”

  “少主恕罪,下屬無能……”

  “你還知道你無能……”

  ……

  這兩人談話的内容,墨畫很陌生,但這兩人的聲音,墨畫卻有些耳熟。

  聲音越走越近,但卻突然停止了。

  顯然說話的兩人,也知道有人來了,所以閉口不談了。

  很快,雙方接近,墨畫擡頭,先是看到了一個公子,身材高大威武,一身金色獸紋戰甲,氣質桀骜逼人。

  這人,墨畫并不陌生。

  “拓跋公子……”

  大荒門的嫡系公子,當初大老虎就是被這個拓跋公子,從通仙城抓到了大荒,以酷刑折磨,意圖馴服。

  而當初自己也是從這個拓跋公子手裏,硬生生将大老虎搶走的。

  拓跋公子的胸口,還被大老虎撕得血淋淋的。

  算起來,也是跟自己有仇的。

  而在拓跋公子對面,站着一個大漢,身材威猛,但卻垂着頭,一臉卑微。

  眉眼熟悉但又陌生。

  這人墨畫也認識。

  是……大虎。

  是他小時候,在通仙城的夥伴,是在一個街坊裏長大,從很小的時候,就一起逛廟會,一起吃糕點,一起打架,一起獵妖,情誼甚笃的夥伴……大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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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2-2 08:32:35
 第1344章 大虎
  這是墨畫在大荒,第二次見到大虎這個童年的夥伴。

  第一次見,是在大荒門叛亂,風波嶺兵變的時候。

  當時墨畫帶着大老虎逃跑的途中,受到大荒門天驕的阻攔,大虎違背了宗門命令,并沒有阻攔,反而爲墨畫放行了。

  那時兵荒馬亂,兩人隻是匆匆一瞥,并沒有過多交談。

  而如今,兩人又碰面了。

  墨畫記憶中,小時候的大虎,個子高高的,性子憨厚和善。

  在大荒第一次見大虎時,墨畫仍記得那個時候,凄冷的月光之下,大虎身軀高大,如同一隻猛虎,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臉劃下,直到右頰,渾身透着一股兇殘的暴戾和猙獰。

  而如今,在金兕樓裏,大虎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任由拓跋公子指責辱罵,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卑微。

  墨畫心情複雜。

  而在墨畫看到大虎之後,不過片刻,大虎也認出了墨畫,認出了這個小時候,宛如烙印在記憶裏,如同白月光一樣,恩情深重如同手足的小兄弟。

  點點滴滴的往事,蕩漾在心頭。

  大虎的眼中,一時流露出震驚,感懷,惋惜,痛苦等極矛盾的心緒,最終這所有的情緒,全都轉化爲了冷漠。

  他目光冷冽地站在拓跋公子身旁,形如一隻兇惡的鬣犬。

  拓跋公子倒是沒看到墨畫,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丹翎。

  丹翎是大荒王庭的神女,身份尊貴,氣質純淨而神聖,再加上一身明豔的紅衣,和如美玉一般的容貌,隻一瞬間,便将拓跋公子的目光,全部攫懾過去了。

  見了丹朱,拓跋公子的眼裏,再無旁人,笑着行禮道:
  “神女大人……”

  丹翎微微颔首,“拓跋公子。”

  拓跋公子溫文有禮地含笑道:“神女大人,怎麽有空離開神女殿,到這金兕樓來了?”

  丹翎淡淡道:“我有些事,想見一下傲皇子。”

  拓跋公子道:“道廷大軍逼近,局面危急,傲皇子身爲皇族,坐鎮大荒宮,鞏固大荒氣數,恐怕暫時沒那麽好見……”

  丹翎“嗯”了一聲。

  拓跋公子還想再找些話頭,跟丹翎多說幾句話,丹翎卻已經邁着步子,神色端莊,身姿挺拔而曼妙地,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神女……”拓跋公子連忙道。

  丹翎轉過頭,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這種高貴而淡漠的姿态,讓拓跋公子心中有些蠢蠢欲動,還有些心癢難耐,甚至喉嚨都有些發幹,他很想說什麽,偏偏腦子有些昏沉,一句話想不出來。

  丹翎不再理會他,自顧自向前走去。

  拓跋公子心中懊悔,又暗罵自己沒用,神女當前,沒展現出自己的風度翩翩和英勇神武,便是連話都沒有多說幾句。

  這短短的碰面後,拓跋公子又隻能眼看着,丹翎高貴婀娜的背影離去,心中焦急。

  正失望焦急之時,拓跋公子的眼中,忽然瞥見了丹翎身旁的一道身影,他愣了一下,似是難以置信,片刻後眼睛猛然睜大,大聲叫道:
  “站住!”

  丹翎站住了腳步,轉身看向拓跋公子,皺了皺眉。

  拓跋公子心中微凜,忙道:“神女大人恕罪……”

  他的手指向丹翎身旁,一個将頭埋在兜帽中,面容若隐若現,身形單薄的仆人,道:
  “您的這個仆人,我有些眼熟……”

  拓跋公子身旁的大虎,目光微變。

  白子勝冷笑。

  被拓跋公子指着的墨畫,則不動聲色。

  丹翎道:“所以呢?”

  拓跋公子目光微凝,道:“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丹翎道:“然後呢?”

  拓跋公子道:“懇請神女大人,将這仆人,暫時交給我……”

  丹翎拒絕道:“不行。”

  拓跋公子皺眉,“神女大人,莫非是……不給我大荒門面子?”

  丹翎神色冷漠,“我是王庭神女,是供奉神明之人,我的人,你大荒門也想動?”

  拓跋公子沒想到,丹翎态度如此強硬,神色一滞,聲音也弱了幾分,道:
  “他……隻是一個仆人……”

  “就算隻是一個仆人,”丹翎目光銳利,“那也是我的人,不是外人張口想要,我就要送出去的。”

  拓跋公子臉色難看。

  丹翎不再說什麽,也不再看拓跋公子一眼,轉過高挑的腰身,微微昂着頭,邁步離開了。

  “仆人”模樣的墨畫,亦步亦趨地跟在丹翎身後。

  兩人隻隔了一步距離,丹翎的裙擺,甚至都能碰到墨畫的身子。

  拓跋公子默默地看着,直到丹翎和墨畫的背影消失,他才暗自捏緊了拳頭,目光發紅,咬牙切齒:
  “裝什麽裝……大荒的神女,真當你有多高貴,有多幹淨……”

  “早晚有一日,你落在我手裏,任由我百般折磨……我……看你還怎麽尊貴……”

  他聲音很低,含着怒意,唯有他身旁的大虎聽到了。

  但大虎也裝作什麽都沒聽到,低着頭,模樣卑微。

  ……

  侍女将丹翎,引到了金兕樓内,一處華麗的客房。

  這是供上等的貴客,臨時修行休息的正室。

  丹翎是神女,是貴客,因此要住正室。

  墨畫和白子勝兩人是雜役,因此隻被安排在了一旁的偏房。

  “神女大人,若有需要,盡管吩咐。”那侍女恭敬道。

  丹翎點了點頭。

  侍女又偷偷瞄了丹翎一眼,而後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

  侍女離開後,周遭沒有旁人,丹翎這才問墨畫:“你認識那個拓跋公子?”

  墨畫點了點頭,“算是。”

  丹翎問:“有過節?”

  墨畫點頭,“嗯。”

  丹翎道:“過節大麽?”

  墨畫道:“還行,也就是搶了他點東西,我度量大,倒是不太介意,但這個拖把公子,好像是有點想殺了我……”

  丹翎:“……”

  白子勝也忍不住問墨畫:“你到底還有多少仇人?”

  墨畫實話實說道:“我一向與人爲善,感覺應該沒什麽仇人,但其他人想不想殺我,我就不知道了……”

  白子勝也不知說什麽好了。

  丹翎也歎了一口氣,“拓跋公子在大荒門内,地位很高,他的母親是王族一脈,因此他天生血脈,也高人一等。能不招惹,還是别招惹。”

  墨畫點頭,“我知道了。”

  丹翎低聲道:“這些時日,你們盡量低調一些,不要鬧出亂子。我去找一些王族和前輩,看能不能打聽到皇庭内的近況,見一下傲皇子,至于進龍池之事……”

  丹翎皺眉,“我不知神官大人,爲什麽讓我帶你們去龍池,但那個地方,本就是禁地,你們别抱太大希望。”

  墨畫點了點頭,道:“好,有勞丹翎姐姐了。”

  丹翎輕輕颔首,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性子偏冷,并不在意他人的感激,一些奉承誇贊之言,她也隻當過眼雲煙。

  唯獨眼前這個叫墨畫的古怪少年,讓她有着本能上的親近。

  每次墨畫誇她的時候,甚至會讓她心裏,生出一股暖融融的感覺,就仿佛是……

  “神明”在誇贊和祝福她一樣。

  神明……

  丹翎看了眼清澈俊秀的墨畫,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
  之後丹翎就開始暗中奔走,爲墨畫尋求進入龍池的辦法了,她是大荒的神女,認識不少王庭權貴,也有一定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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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墨畫和白子勝兩人,就待在客房内,哪裏也沒去。

  他們的容貌,跟大荒的修士,是有不小出入的,用長袍遮掩,短時間還好,若是長時間外出,跑來跑去,很容易被人查問。

  而他們的身份來曆,也根本不經查,不可能指望丹翎這個神女,一直罩着他們。

  因此,在龍池的事有具體的眉目之前,墨畫和白子勝都一直在偏房内打坐修行,養精蓄銳,爲了應對接下來有可能的惡戰。

  ……

  這一日,入夜,金兕樓内萬籁寂靜。

  墨畫正在房内打坐修行,思索接下來,在師伯眼皮子底下結丹的可能性。

  忽然門窗外殺機浮現。

  一道血色的飛镖破門窗而入,直奔墨畫的門面而來。

  墨畫正在打坐,一動不動。

  眼看飛镖就要擊中墨畫面門,白子勝身影閃過,徒手一抓,将血色飛镖抓在了手裏。

  而後他眼中精光浮現,向窗外看去。

  可窗外空蕩蕩,并無一人,隻徒留一些殺意。

  白子勝冷笑,正準備追出去,卻被墨畫喚住了,“小師兄。”

  白子勝看了墨畫一眼。

  墨畫道:“飛镖給我看看。”

  白子勝将飛镖,遞給了墨畫。

  墨畫接過飛镖,看了一眼,心中歎氣,便道:“打招呼罷了……我去看看,小師兄你待在這裏,别輕舉妄動。”

  白子勝微微皺眉,點了點頭。

  墨畫目光微凝,身形随着水光,漸漸暗淡,消失在了屋中,沒了蹤迹。

  ……

  不遠處,樓閣外,一個偏僻的院落裏,月色低沉。

  一個大漢,站在黑夜之中,氣息兇戾,宛如一隻兇惡的猛虎。

  片刻後,黑暗之中水光浮現,出現了一道身影,單薄而瘦削。

  大漢看着這熟悉的隐匿術,神情怅然,片刻後,喃喃道:“墨畫……”

  墨畫點了點頭,自然道:“大虎,好久不見。”

  大虎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痛,片刻後搖了搖頭,“我不希望再見到你。”

  墨畫一怔。

  大虎目光冷冽道:“當初在風波嶺,我就已經放過你一次了,你當時就應該離開大荒,别再沾這趟渾水。但你這次,又送上門來了,我……也無能爲力了……”

  墨畫想了想,明白了過來,問道:

  “是那個‘拖把’公子,他讓你來殺我?”

  大虎苦笑搖頭,“你還是這麽聰明,無論什麽事,隻要随便提一句,你瞬間就都明白了,墨畫,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但是……”

  大虎歎了口氣,目光冷漠起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得罪拓跋公子。”

  一股邪惡的暗勁,在大虎體内湧動,讓他的四肢百骸,充斥着暴虐之力。

  大虎看着墨畫,目光之中滿是殺意。

  墨畫看着大虎這副模樣,有些陌生,有些懷念,又有些對人世滄桑,人心變幻的感慨。

  墨畫歎道:“小時候開始,每次打架,你都站在我面前。”

  “每次我被人欺負,你都拉着雙虎和三虎,去替我找場子,替我揍人。”

  “現在……你也想殺我了麽?”

  大虎心中莫名一痛。

  往事的點點滴滴,又重新湧上心頭。

  原本是溫馨的,令人懷念的記憶,可此時流淌在冰冷麻木的心頭,又格外刺痛。

  大虎喃喃道:“不一樣了,我們都長大了,我們都不再是孩子了。隻能……卑微地活着了……”

  “修界是險惡的,這個世上,不髒點手,不給人下跪,不給人當狗,怎麽可能混得下去……”

  “更不必說,還是我這等,出身卑賤的散修了……”

  墨畫目光之中,露出一絲感慨與同情。

  大虎身上邪惡的勁力,漸漸平複了下來,整個人說不出的冷漠和麻木。

  他不想殺墨畫。

  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沒想着殺墨畫,隻是想逼迫墨畫,早點從局面裏抽身。

  這是他僅有的善意了。

  “你早點走吧,别跟大荒門,不……别跟大荒,再扯上關系了。”

  墨畫問:“那你呢?”

  大虎道:“公子那裏,我會去領罰。”

  墨畫問道:“你就那麽怕那個拓跋公子?”

  大虎神情肅然,“你不明白,你也不知道拓跋公子的真正身份,說到底,我們都是散修,是永遠沒辦法,跟這些真正的王族貴胄,尊貴子弟,相提并論的……”

  墨畫不置可否,目光微凝,隻問道:“雙虎和三虎呢?”

  大虎沉默。

  墨畫目光微變,“他們……死了?”

  大虎搖頭,“沒……我們已經……不再是兄弟了。”

  墨畫皺眉,“什麽意思?”

  大虎卻并不回答,隻是眼中的冷漠更甚,“我隻能說到這了,念在往日的情分,我沒辦法對你動手,但拓跋公子,肯定也不會善罷甘休,你自求多福。”

  大虎想了想,又神情凝重道:“很多事,根本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世家也好,王族也好,宗門也好,上層的很多事,都是很肮髒,很龌龊的,你……”

  大虎看着目光清澈的墨畫,仿佛在看向自己的童年,苦笑道:“你千萬别被他們給騙了……”

  大虎說完,并不理會墨畫,轉身便走。

  墨畫卻喚住他,“大虎。”

  大虎一怔。

  已經很久,沒人再叫他這個名字了,在大荒門裏,他的名字叫“孟伯虎”,是公子賜他的名,但同門之中,更多的人都喊他走狗,惡虎,畜生。

  大虎回頭,看向墨畫。

  墨畫問道:“你想去龍池結丹麽?”

  大虎搖頭,“我是公子的仆人,我沒資格。”

  墨畫便道:“那你還是跟我混吧,我帶你去龍池結丹。”

  大虎一愣。

  墨畫點頭道:“小時候打架,都是你罩着我。但現在我已經很強了,該輪到我罩着你了,你跟着我混,沒人敢欺負你。”

  大虎身子一顫。

  人高馬大,氣質兇猛,宛如“惡虎”一般的大虎,看着眼前體格孱弱,斯文清秀的墨畫,心中流過一股酸澀的暖流,說不出是感動還是酸苦。

  “你還是……保住自己的命吧……”

  大虎聲音苦澀,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轉身離去,高大兇惡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墨畫卻看着大虎的背影,若有所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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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2-2 08:32:59
 第1345章 皇庭之戰
  金兕樓,客房内。

  水光一閃,墨畫的身形又緩緩浮現在室内,就仿佛他從沒出去過一樣。

  白子勝瞄了墨畫一眼,心中感歎,自己這個小師弟的隐匿術,越來越出神入化了,來無影去無蹤的,真的跟“鬼”一樣了……

  白子勝看着墨畫,思索片刻,問道:“那個人……是大虎?”

  墨畫點了點頭。

  白子勝輕歎:“他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在通仙城的時候,白子勝跟大虎三人都打過架,關系不算好,但也不陌生。

  後來算是不打不相識,再加上有墨畫這個人脈在,大虎三人跟白子勝的關系,才漸漸緩和。

  甚至他們還一起去逛過廟會,看過鬥妖戲。

  白子勝也沒想到,當年那個憨厚義氣的少年,會變成如今這副……兇猛而卑微的模樣。

  墨畫歎了口氣:“人長大了,就有很多身不由己了……”

  小時候,隻要修行,學點謀生的手藝就行了,剩下的時間,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

  但這個世界,其實不是這樣。

  小時候無憂無慮,是因爲有爹娘,在爲孩子遮風擋雨。

  等到年紀稍長點,生存的重擔壓在身上了,這些孩子就要試着,獨自去面臨修界的殘酷了。

  墨畫至今還記得,少年時期的大虎三人,第一次獵妖之後,傷痕累累的樣子。

  甚至有一次,小虎滿身是血,差點把命都丢了。

  而到了現在,他們三人都長大了。兒時的溫情,或許早就不在了,心中的那點良善,可能也早被修界的冷酷和人心的險惡,給磨滅掉了。

  更不必說,大虎還是散修出身。

  墨畫自己雖然也是散修,但他知道,自己的情況是不一樣的。

  他的人緣是很好的,有很多人幫他。

  他陣法天賦也好,即便入了大宗門,也能混得如魚得水。

  再加上他學了天機衍算,明悉人心,很多時候憑本能,也是能趨利避害的。

  但大虎他們,完全不一樣……

  他們是在懵懂無知的情況下,一頭紮進了泥沼裏,隻能靠一身蠻力拼命地掙紮。

  在爾虞我詐的大門派中,大虎這樣憨笨的散修,想要活下來,會吃多少苦頭,受多少心酸和欺詐……個中辛苦,可想而知。

  光是想想,墨畫都覺得心中酸澀。

  大虎這樣,才是正常的散修的命運。

  要麽在底層,庸碌一輩子,要麽努力爬上去,爲權貴做牛做馬,甚至去賣命做走狗。

  而自己,隻是例外……

  墨畫歎了口氣,目光微凝,心思湧動。

  白子勝似是猜到了墨畫的心思,問道:“你想怎麽辦?”

  墨畫沉吟片刻,搖頭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大虎身上也還有很多隐情,要先弄明白,當下先考慮結丹的事,其他的之後再說……”

  白子勝點了點頭,“希望那個妖女,能找到進龍池的門路……”

  墨畫糾正道:“是神女,别叫妖女。”

  白子勝狐疑地看着墨畫,“你這麽維護她,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墨畫無奈,“沒有,你别冤枉我。”

  白子勝挑眉道:“隻允許你冤枉我,不允許我冤枉你?”

  白子勝至今對有一腿的事,耿耿于懷,“你小心點,不然哪天我告訴子曦,說你這小子在外面品行敗壞,有一堆女人……”

  墨畫急道:“你别胡說!”

  白子勝冷笑道:“她是你師姐,從小看着你長大,跟你親姐也差不多,若是知道你學壞了,整天勾三搭四的,你看她治不治你?”

  墨畫無奈歎氣,道:“行吧……你是師兄,算你厲害。”

  白子勝嘴角微勾,得意一笑。

  ……

  之後的幾日,墨畫和白子勝,都在耐心等丹翎的消息。

  但龍池乃王庭禁地,藏在皇庭深處。

  即便丹翎身爲神女,身份高,人脈廣,也不是那麽簡單,就能打聽到門路的。

  而在此之前,情況忽然急轉直下。

  這日墨畫正在金兕樓内打坐,忽聞一道霹靂聲響,繼而樓閣震動,起身開窗,便見遠方天空血紅,戰火四起,金戈鐵甲林立,喊殺聲震天。

  道廷的大軍,殺過來了。

  最終的皇庭之戰,開始了。

  道兵司的茫茫大軍壓境,強攻皇庭,重甲橫列,道兵如潮,攻城靈械宛如巨獸威猛。

  銀白色的戰甲,染着鮮血。道廷的旌旗,獵獵生風。

  而王庭一方,也精銳盡出。

  王妖騎兵,皇族禁衛,王庭蠻軍,神巫殿的巫祝,大荒門的修士,以及王庭麾下所屬各個勢力的大軍,以古老的皇庭爲據點,阻擊着道廷大軍的圍剿。

  這是攻破皇庭的最後一戰,寸土必争。

  雙方大軍在高牆外,展開了極血腥的厮殺。

  刀劍,铠甲,槍戟,法術,巫術,妖爪,靈械,符箓,陣法……不同流派,各種殺伐之力交織在了一起,如同“絞肉機”一般,收割着雙方将士的生命。

  殺戮之慘烈,墨畫站在金兕樓上,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擡頭看天,能看到這些死去的生命,化作濃烈的血氣和怨氣,直沖上天。

  天邊被染得通紅。

  而且這份紅色的頂部,已然開始發黑。

  這是“道孽”在滋生的迹象……

  墨畫能感受到,這隻未知的王庭“道孽”的可怕,一旦其成形,恐怕整片大荒的天地,都将在災難中徹底淪陷。

  而墨畫也知道,絕對不隻是他一個人,能見到并感知到,王庭道孽滋生的征兆。

  但是……沒人在乎。

  所有人似乎都默認了這一切,坐視戰争的發展,放任道廷對王庭的屠戮,看着這大荒生靈塗炭。

  墨畫神情凝重。

  他并不知道,道廷高層,都在想些什麽。

  甚至他有些時候,也不知道,師伯在想些什麽。

  他大概能看到師伯的局,但又看不清虛實。

  此時此刻,他身處皇庭之中,站在這金兕樓上,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正站在師伯的“局”裏。

  但他偏偏又感知不到,一丁點詭道的氣息。

  他根本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師伯,究竟藏身何處,又是怎麽掌控着整個王庭的大局。

  師伯他這次,又是想養出什麽樣的道孽。

  他是否真的,能憑借這尊道孽,從羽化晉升爲洞虛,成爲更恐怖的道人。

  道廷呢?道廷又究竟有何打算?
  殺戮,煞氣,冤孽,道孽,詭道晉升……

  這重重因果,壓得墨畫有些喘不過氣來。

  ……

  殺孽還在繼續,怨氣還在滋養。

  天邊的血紅,也在一點點轉變成黑色,黑色一點點變深,濃得幾乎就要滴出水來。

  皇庭之戰短時間内,分不出勝負。

  但每多殺一天,每多死掉一個生命,天邊的道孽,就越被“催熟”一分。

  沒有人可以阻攔。

  大局的推進,不以任何個人意志爲轉移。

  而就在皇庭之戰的兩日後,墨畫正在打坐冥想,忽然敲門聲響起。

  墨畫去開門,發現是丹翎。

  丹翎進屋後,将房門關緊,這才松了口氣,小聲道:“我問出龍池的位置了……”

  墨畫和白子勝都神情一凜。

  丹翎将一張圖,攤在桌面上,“傲皇子這些時日,沒接見過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在皇庭内見過傲皇子,據說傲皇子,自從道廷攻城那天開始,就突然消失不見了……很可能他就在龍池裏……”

  “而龍池……”

  丹翎指了指面前的地圖,道:   


  “這是皇庭内部的地圖,大荒的龍池,在皇庭的最深處,要從金兕樓,穿過内庭,到四象宮,再到大荒龍殿,而龍殿後面,據說還有一片龍骨道,龍骨道之後,就是龍池的所在了……”

  墨畫驚訝道:“藏得這麽深?”

  丹翎點了點頭。

  墨畫又低頭看了眼圖,這張皇庭圖很大,構造極其複雜,宮殿樓閣不計其數。

  金兕樓在外圍,而龍池,幾乎處于整個皇庭的最内部了。

  從金兕樓,到龍池之間,隔着長長一段距離。

  這期間,一些主要的建築,全都被标注了出來。

  唯獨龍池前的“龍骨道”,是塗黑了的,一片模糊,根本不知道是什麽地方。

  這已經可以算是十分“詳盡”了。

  墨畫有些好奇,“這個地圖,是怎麽得來的?”

  丹翎道:“這是神女殿的秘圖,不知是第幾代神女,留下來的,我是奉了神官大人的手谕,這才能從一位,神女殿的前輩手中讨來。”

  丹翎看了眼墨畫,道:“這本就是神女殿的秘密,我也隻給你一個人看了,你自己留着用,千萬别洩露出去。”

  墨畫認真點了點頭。

  白子勝在一旁默默道:“我也看到了。”

  我也是人。

  丹翎沒理會他,而是繼續道:“你們若去龍池,就得趕快去,若是遲了……”

  一旦道兵攻陷皇庭,皇庭大亂,就來不及了。

  墨畫問道:“你不去麽?”

  丹翎搖了搖頭,“我是王庭的神女,龍池是大荒的禁地,我把秘圖給你們,已經是違禁了,更不可能明知故犯,觸犯禁令,私自去龍池。更何況,王庭大難在即,我身爲神女……”

  丹翎歎了口氣,神情落寞。

  她沒說完,但墨畫一聽就知道,丹翎是想親自去守衛皇庭,抵禦道廷。

  若是皇庭告破,王朝覆滅,她也随大荒一起死。

  她是丹朱的姐姐,她的心跟丹朱一樣,都有着一股赤誠,而且信仰堅定。

  就是有時候,太不愛惜性命了。

  墨畫便道:“神官大人,是怎麽吩咐你的?”

  丹翎一愣。

  墨畫道:“神官大人,是讓你帶我們去龍池。你不爲我們引路,我們怎麽去龍池?”

  丹翎皺眉,“可……”

  墨畫道:“神官大人讓你這麽做,肯定有她的用意,你是神女殿的神女,你想違抗神官大人的命令麽?”

  丹翎有些錯愕,“我……”

  墨畫又道:“神官大人不會背叛王庭,她讓你這麽做,顯然也不會違背王庭的意志。至于禁令這種東西,都是人定的,都這種時候了,不必太過死闆。”

  丹翎愣了片刻,竟然覺得墨畫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念及神官大人的吩咐,她終究是點了點頭,“我帶你們去。”

  墨畫點頭,“好。”

  白子勝看了眼丹翎,又看了眼墨畫,心道:

  小師弟這張嘴,騙人厲害,騙女人好像更厲害……

  ……

  之後三人不再耽擱,簡單收拾行裝,便離開金兕樓,前往龍池去了。

  可剛離開金兕樓,進入一個庭院,還沒走多遠,迎面便碰到了一行人。

  爲首之人,一身金色獸紋甲,高大威猛,正是大荒門的拓跋公子。

  拓跋公子身後,站着一個神情陰冷,面上有疤痕,身上也有鞭痕的大漢。

  這人正是大虎。

  而在拓跋公子周身,還有不少大荒門的修士,甚至還有兩位大荒門金丹長老。

  這些人攔住了前路。

  丹翎目光一凝,淡淡道:“拓跋公子,這是何意?”

  拓跋公子笑道:“想請神女大人,屈尊移步,到我大荒門作客,我好略盡心意款待。”

  丹翎道:“我沒空。”

  拓跋公子臉上不悅之色一閃,而後微微歎氣,道:“神女大人沒空,我也不勉強,但是……”

  拓跋公子一指丹翎身後的墨畫,道:“這個小子,我必須帶走。”

  丹翎眉頭微蹙:“你什麽意思?”

  拓跋公子目光冰冷道:“這個小子,與我有仇,他搶走了我最心愛的坐騎,還差點害我丢了性命,這筆仇,我一輩子忘不了……”

  尤其是那隻極品的黑白紋王虎,拓跋公子做夢,都想将其馴服。

  結果那隻該死的老虎,不識好歹,從不讓自己碰一下,但卻願意主動讓眼前這個小子,騎在身上,還帶着他逃命。

  那晚的一幕,拓跋公子永生難忘。

  他的女人被人搶了,他都不會這麽恨。

  唯獨那隻黑白老虎,是他一輩子忘不掉的執念,所以他恨不得要墨畫死。

  此前在金兕樓内,他不好大張旗鼓動手。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他也就不必再客氣了。

  身姿曼妙的丹翎,用身子将墨畫攔在身後,冷聲道:“拓跋公子,休要不知分寸。”

  她不護墨畫還好,她這麽一護墨畫,妒上加妒,火上澆油。

  拓跋公子的心态,瞬間就扭成麻花了。

  嫉妒讓他的臉都扭曲了。

  拓跋公子一揮手,咬牙恨聲道:“抓住那小子,抓不住,就給我殺了!”

  “是,公子!”

  兩個大荒門的長老,當即出手,向墨畫抓來。

  丹翎斥道:“誰敢?”

  兩個大荒門長老一滞,不太敢得罪丹翎這位神女,轉頭看向拓跋公子。

  拓跋公子怒道:“動手!”

  公子命令,不敢不從,這兩位大荒門長老隻能繼續向墨畫下手。

  丹翎面色一冷,催動朱雀翎羽長劍,與兩位大荒門長老,戰在了一起。

  這兩位大荒門長老,修爲比丹翎都要深厚。

  但丹翎是神女,傳承上乘,實力不俗,再加上地位高,兩位長老也不敢下死手,因此一時僵持住了。

  拓跋公子“嘁”了一聲,對身旁的弟子們道:“你們也去。”

  一衆大荒門弟子,向墨畫沖殺而去,結果白子勝長槍一掃,瞬間斷胳膊斷腿,哀嚎一片。

  拓跋公子暗罵一群廢物,又命令大虎:
  “你也去,殺了那小子。”

  大虎眼中閃過一絲怨毒,最終還是催動邪虎勁力,殺向了白子勝。

  白子勝念及往事,心中有些懷念,一時也沒下殺手,因此與大虎兩人,打得有來有回。

  場間隻剩下了兩個閑人。

  拓跋公子一臉倨傲,死死盯着墨畫。

  這是在皇庭,處處都是他大荒門的人,這小子這次,必死無葬身之地。

  一旦落在自己手裏,定好好炮制他,讓他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還有丹翎那個神女……早晚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墨畫也看着拓跋公子,目光微動,不知在想些什麽。

  拓跋公子見狀,冷笑一聲,道:“怎麽?在想殺了我?”

  墨畫有一瞬間,的确想殺了拓跋公子。

  但随後他在心中評估了一下,又有些掃興,可惜道:
  “你的命,沒我的狗值錢……”

  拓跋公子一愣,他這輩子都沒聽到,這麽惡毒的羞辱之言。

  我的命……沒狗值錢??
  拓跋公子怒火上湧,面容充血,徹底地扭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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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2-3 08:24:43
 第1346章 您沒死

  墨畫說的,其實是大實話。

  他編織的命術刍狗,一共隻有六隻。

  此次皇庭之行,如龍潭鬼穴,不知會遇到些什麽兇險,因此每一隻刍狗,都要用在刀刃上。

  最不濟,也要殺金丹才行。

  拓跋公子也隻是築基巅峰,雖說他血脈高貴,身份不凡,但在墨畫眼裏,也的确不如他的狗。

  謊話并不氣人,真相才是快刀。

  拓跋公子能感覺到,墨畫說的是真話,他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一條狗。

  不,自己在墨畫眼裏,甚至并不如一條狗。

  在大庭廣衆之下,尤其是在丹翎這個神女的面前,遭到如此羞辱,拓跋公子羞怒不已,當即催動一柄金刀,氣勢洶洶,向墨畫殺去。

  他是大荒門貴胄,血脈修爲都不俗,一柄金刀之上,獸魂缭繞,攝人心魄。

  隻是他這個實力,在身經百戰,屢克強敵的墨畫眼裏,還是太過小兒科了。

  金丹劈到之前,墨畫腳步輕輕一踮,水形蕩漾間,便避開了。

  拓跋公子再追着墨畫砍,砍了半天,不曾沾到墨畫分毫,自覺受到羞辱,越發憤恨。

  墨畫卻不願再陪這“拖把”公子玩了,純屬浪費時間。

  “走。”墨畫對白子勝和丹翎道。

  下一瞬,拓跋公子的刀,劈向墨畫的時候,墨畫身形一暗,化作了水光,直接消失不見了。

  白子勝一槍震開大虎,目光一閃,催動身法,人如白色矯龍一般,翻牆走了。

  丹翎一愣,随後也一劍劈出,掙脫了兩個大荒門長老,跟着白子勝的蹤迹遁去。

  拓跋公子氣得跳腳,怒罵道:“愣着幹什麽?還不快去追!”

  “可……”一位大荒門長老皺眉道,“那小子的隐匿,好生詭異,我竟察覺不到他的蹤迹……”

  拓跋公子罵道:“你察覺個屁,你去追丹翎,丹翎與那小子是一夥的,你追丹翎,不就等同于追那小子麽?”

  大荒門長老低頭道:“是……”

  “快!”拓跋公子道。

  “是,公子。”

  一群大荒門長老,大虎,還有大荒門的弟子,便遵循着丹翎還有白子勝的蹤迹,向前追去了。

  ……

  另一邊,墨畫現出了身形,催動逝水步,和丹翎一同在皇庭大殿内穿梭着。

  丹翎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的隐匿術,是什麽來路?爲什麽我竟一點也察覺不到?”

  自己可是金丹,是神女,修的是神道。而墨畫隻是築基。她沒理由看不穿墨畫的隐匿。

  這種低端的問題,墨畫懶得解釋,便簡單道:“我有隐匿的至寶,金丹也發現不了。”

  丹翎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白子勝瞄了墨畫一眼,心道果然,小師弟騙女人,真是張口就來。

  三人繼續向皇庭深處跑,大荒門的人在後面窮追不舍。

  隻不過墨畫身法精湛,在皇庭這種複雜的場景中,更是如魚得水,再加上皇庭的地圖,他已經弄到了手,因此沒過多久,便将大荒門一群人溜來溜去的。

  大荒門的衆人,被墨畫耍得團團轉。

  隻不過他們畢竟有金丹長老在,身法更快一籌,因此還是緊緊地咬在後面。

  墨畫則一邊與大荒門的人追逃,一邊繼續沿着地圖,在内庭穿梭,向更深處的四象宮走去。

  沿途各種獸紋古樸,建制宏偉的宮殿,于燈火中閃着金色,同時又在戰火中,蒙上一片血色,随着墨畫身法飛馳,不停地向後方掠過。

  眼看着即将穿過内庭,到達四象宮的入口。

  墨畫忽然停住了腳步。

  丹翎和白子勝微怔,而後察覺到了什麽,目光也漸漸凝重了起來。

  突然地面之上,火紅色的光芒依次亮起,勾連成了一副古樸的神道紋路,将三人圍在了中間。

  周遭的圖騰,也被神念之火點燃。

  一群群身穿紅色火焰巫袍的修士,從暗中走出,将墨畫三人團團圍住。

  而這群火色巫祝的前方,緩緩走出了兩位修爲深厚,神道氣息十分強橫的修士。

  一人赤着上身,滿身火紋,威猛霸道。

  另一人身姿曼妙,一身青綠衣袍裹着腰身,隻露出一張美豔的容貌。

  丹翎見狀,臉色大變,喃喃道:“炎祝大人,青祝大人……”

  而恰在此時,後方腳步聲響起,大荒門的衆人,也追殺了上來,截住了後路。

  前有炎祝,青祝,以及一衆火道巫祝。

  後有大荒門的拓跋公子,和一衆長老弟子。

  墨畫三人,完全被包圍住了。

  拓跋公子的臉上,露出冷笑。

  大虎心中一沉,但身爲大荒門弟子,身爲拓跋公子的爪牙和“走狗”,他隻能默不作聲。

  丹翎眉頭緊鎖,看向炎祝道:

  “炎祝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炎祝神情冷漠,看了眼丹翎,壓住了心中的欣賞和渴慕,搖了搖頭道:

  “這次,我不是來找你的。”

  丹翎一愣。

  炎祝看向了丹翎身旁,那一個身形單薄的清秀少年,忍着心悸,緩緩道:

  “您……果真沒死……”

  在場衆人聞言,無不神情錯愕。

  王庭上巫,金丹後期的炎祝大人,竟然用了“您”這個字?

  便是白子勝都愣了愣。

  丹翎也一臉茫然。

  墨畫神色平靜地對炎祝道:“你認錯人了,我隻是一個普通的築基境的少年修士。”

  他不開口還好,他一開口,炎祝驟覺心髒一縮。

  一旁的青祝,也攥緊了手掌,面色微白。

  這個聲音,雖然語氣腔調,有了些變化,變得更生動,更像“人”了,但那種熟悉的感覺,他們根本忘不了……

  炎祝搖頭道:“不會有錯,您就是那位大人。”

  墨畫道:“我年紀可不大,擔當不起,你喊我‘大人’。”

  炎祝不置可否。

  墨畫忽而有些好奇:“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又是怎麽能堵住我的?”

  炎祝神色冷峻,道:“那日我在神女殿,感知到了一股強大的神念,想必就是您,在暗中震懾我……”

  丹翎神情一震,忍不住看向墨畫。

  炎祝繼續道:“那股高高在上的神念,無可抗拒的殺意,半人半神的威嚴,我隻在您一人身上體會過。”

  “因此我斷定,那日……您就在神女殿裏。”

  墨畫微微颔首,“繼續說。”   


  炎祝眉頭微皺,但還是繼續道:
  “所以我便推斷,蠻荒之變後,您雖然消失了,但其實沒有死,而是離開了蠻荒,來到了大荒,此時就在這王庭之内。”

  “但您此前遭衆人背叛,受各方暗算,結丹失敗。即便沒死,也肯定受了重傷,神道本源受損,無法再以原本的姿态示人。”

  “而您的目的也很簡單,結丹失敗,肯定想再次嘗試結丹。而王庭之中,與結丹有關的事,便是龍池。”

  “您必定會去龍池,因此,我隻要在這個地方守着,布下埋伏,一定能遇到您。”

  墨畫點了點頭,問道:“所以,你想殺我?”

  炎祝坦誠道:“我背叛了您,不殺了您,我必死無疑,請您恕罪。”

  墨畫又問:“既然想殺我,那你爲何還不動手?”

  炎祝目光凝重,暗中攥了攥拳頭。

  他的确想殺了這位神祝大人。

  結丹失敗,神道受損,隻能以築基的血肉之貌示人。

  眼前的少年,現在也不再是那位,位高權重的神祝大人,沒有百萬蠻兵,沒有戮骨大統領效命,沒有不死大将弑骨護身,沒有巫鹫部少主作爲屍奴,更沒有狂熱的神奴部效忠……

  他現在,就隻是一個普通的築基少年。

  這是最好的下手時機,也可能是自己謀殺這位大人,唯一的機會。

  但是炎祝還是不太敢。

  沒人比他更懂,眼前這位神祝大人,在神道上的造詣究竟有多可怕。

  哪怕他現在,像是一個血肉凡“人”,但此前那種神明一般,不可侵犯,不可違逆的冷酷和威嚴,仿佛刻在了炎祝的骨子裏,讓他從心底裏感到恐懼。

  他不敢确定,自己真的對這位“落魄”的神祝大人出手,到底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

  适才他之所以說那麽多話,本質上也是在緩解自己心中的緊張和不安,延緩下決定的時機。

  神祝大人必須要殺。

  但他又不太敢真殺。

  炎祝内心惶惶。

  墨畫似乎一眼看穿了炎祝的心思,笑道:“怎麽,不敢殺我?”

  炎祝心中當即一怒,猛一攥拳,手掌之中,神道之火下開始湧動,他的目光也漸漸變得冰冷。

  可他并未親自沖殺向前,而是并指向前一點,以自身神念之火爲媒,引燃了周遭的火紋圖騰,将十方圖騰,煉作一片火焰地獄,熊熊神道之火,向墨畫焚殺而去。

  “十柱融火神陣!”

  丹翎一時神情大變。

  白子勝也眉頭緊皺,神魂有說不出的燥熱。

  可下一瞬,墨畫眼中金光一閃,強大的神念橫掃而出,目之所及,圖騰皲裂,神火盡滅,一個呼吸之間,十柱融火神陣,便悉數被廢掉了。

  一群火道巫祝無不神情驚駭,難以置信。

  墨畫則一臉淡然道:“你用神道陣法來對付我?不動腦子的麽?”

  炎祝瞳孔一震,隻覺後背一陣發麻。

  若是“神性”狀态的神祝大人,如此強大,他并不覺得意外。

  可現在的神祝,明明受了重挫,隻剩下了血肉之軀,竟也隻一眼就破了他的十柱融火神陣,神念之強,簡直匪夷所思。

  看着眼前的墨畫,炎祝的手腳,都開始冰涼。

  神道不行,眼下就隻剩下最後一個辦法了,那就用最粗暴最直接的辦法,直面神祝,親手滅了他的肉身。

  肉身一死,神魂必消。

  這是炎祝最不願,也是最不敢做的事。

  當初暗算墨畫,他也隻敢搞些小伎倆,在背後捅刀子,并不敢直面墨畫。

  他隻敢間接背叛,而非直接背叛。

  此時真讓他親手殺了墨畫的肉身,炎祝心中會有一種,是在親手謀殺“神明”的感覺。

  他是巫祝,對這種事有着本能的惶恐。

  可此時此刻,炎祝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真讓這位神祝大人結丹,那自己就完了。

  炎祝看着墨畫,心意已定,眼中露出鋒利的殺意。

  墨畫瞳孔微縮,知道炎祝殺心已定,突然轉頭看向炎祝的身旁,喚道:

  “青祝!”

  青祝被墨畫點名,身子忍不住一顫。

  此前她心虛,一直低垂着目光,甚至都不敢擡頭去看墨畫。

  但此時此刻,墨畫喚了她的名字,她也不得不鼓起膽氣,看向了墨畫的眼睛。

  墨畫一字一句道:“青祝,殺了炎祝,你的背叛一筆勾銷,我恕你無罪。”

  青祝神情一震,眼中閃出莫名的光澤。

  炎祝催動金丹之力,剛想去殺墨畫,忽然青光一閃,被幾縷青絲纏住了手臂。

  炎祝當即看向青祝,怒道:“你做什麽?”

  青祝不理會,隻一味催動道法,殺向炎祝,“神祝大人說了,殺了你,他便會饒恕我的背叛。”

  炎祝怒不可遏,罵道:“青祝,你腦子壞了?他的話你也能信?”

  青祝不答。

  神祝大人若不打算饒恕她,自然不會開口。

  可既然開口了,神祝大人必然言而有信。

  本身青祝就不是真的想背叛墨畫,很多事她身不由己,因此背叛之後,她每日都在心虛和惶恐中度日,生怕神祝大人,因她的背叛而憤怒,從而抹滅了她的神魂。

  現在神祝大人親口說,會饒恕自己。

  這是神祝大人,在給自己“恕罪”的機會。

  一念及此,青祝更不留手,青絲飛舞間,眼眸中幻相迷離,道法和神念之法并用,殺向了炎祝。

  炎祝恨急,隻能暗罵:“女人果真都是礙事的蠢貨。”同時不得不盡力與青祝厮殺。

  青祝和他,同爲上巫,盡管互有強弱,但根本不是短時間能分出勝負的。

  兩位修爲最高,道行最深的上巫,就這樣因爲墨畫一句話,突然厮殺在了一起。

  衆人神情震驚。

  丹翎同樣一臉驚愕地看着墨畫,她的腦子一時有些渾噩,根本不明爲,爲什麽墨畫一個普普通通的築基,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命令”青祝這位強大的上巫,去跟炎祝厮殺在一起。

  墨畫俊美而單薄的身形,此時在丹翎的眼中,竟有一點點蠱惑人心的“妖魔”的意味了。

  而正在丹翎愣神的瞬間,遠處又傳來一陣驚天的爆炸聲,随後便是天地崩塌一般的大震動。

  衆人循聲望去,便見遠方,皇庭禦敵的高牆,竟然徹底粉碎掉了。

  王庭的禁衛被碾壓,被絞殺。

  道廷的大軍,宛如洪流一般,向最後的皇庭沖殺而來。

  與道兵的洪流一起的,還有各方勢力的妖魔鬼怪,也一同湧向了皇庭的深處,向着龍池的位置席卷而來。

  大荒的皇庭,失守了。

  最終的亂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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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2-4 08:37:23
 第1347章 四象宮

  眼見皇庭高牆崩塌,禁衛被碾殺,道兵和一衆牛鬼蛇神如潮水一般,向皇庭深處殺來。

  天邊泛黑的血色,也向皇庭蔓延。

  丹翎臉色瞬間慘白,口中喃喃道:“不可能……皇庭守備森嚴,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被攻破……”

  墨畫目光微凝,看了眼炎祝和拓跋公子,若有所思。

  另一邊,炎祝仍舊和青祝厮殺,他忍不住罵道:“青祝,你這個賤人。”

  青祝神色冷冽,一味以青丘念術,壓制炎祝的神火。

  眼見炎祝無法脫身,拓跋公子當即指着墨畫,厲聲道:

  “大荒門衆人,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他!”

  大荒門長老微怔,“公子,這……”

  他雖不知,墨畫究竟是什麽身份,但能被金丹後期的上巫炎祝大人如此敬畏與忌憚,甚至一言便可命令同爲上巫的青祝大人,這絕不是簡單的人物。

  這個少年,炎祝殺不得,他們又豈敢下手。

  拓跋公子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但正是因爲明白,他才迫不得已,必須要殺了墨畫才行。

  此等可怕的人物,現在不趁亂殺了,若放虎歸山,縱龍飛天,必後患無窮。

  “殺!”拓跋公子下了死命令。

  大荒門衆人不得已,隻能硬着頭皮,對墨畫幾人下手。

  丹翎拔劍,白子勝持槍,護在了墨畫身前,與大荒門衆人殺在了一起。

  拓跋公子也拔刀,向墨畫殺來。

  墨畫一邊以逝水步周旋,一邊以幾近瞬發的水牢術和火球術,應付着大荒門的衆人。

  期間他也考慮過,先闖入四象宮中。

  可十柱融火陣的殘陣仍在,封住了前路。

  一群火道巫祝也手持融火令,念着神道咒文,化作一股神念火牆,将四象宮的路口給堵住了。

  墨畫自己一個人,倒是不怕這些手段,來去自如。

  但小師兄和丹翎兩人卻不行。他們強行闖過去,必會傷了神識。

  場面混亂,如此又殺了數百回合,局勢僵持之間,忽然大地震動,殺氣盈天,天邊的血色蔓延到了頭頂。

  道廷的大軍,已然殺了過來。

  沿途所有宮殿,城牆,亭台,樓閣,全被道廷的大軍踏平,火光一片。

  大軍所到,殺孽随之。

  所有蠻荒的修士,無論王族,貴胄,蠻将,蠻兵,禁衛,侍女,悉數被道兵絞殺,或被砍頭,或被穿胸,或被攔腰斬斷,或被法術焚燒……血肉被鐵騎踐踏爲泥,鮮血滲入大地。

  戰争的冷酷與災難,鮮明地呈現在墨畫眼前。

  人命如草芥,墨畫連同情,都不知道該同情誰。

  而很快,墨畫也被卷入其中了。

  金戈鐵馬的道軍,如潮水一般,湧到了四象宮前,不分青紅皂白,但見活人,必舉屠刀,包括墨畫。

  “避開!”墨畫當即道。

  丹翎和白子勝,當即遵照墨畫的吩咐,避到了一旁。

  一些大荒門子弟,和火道巫祝,避之不及,當即在道廷大軍的沖殺之下,被碾爲了肉泥。

  殺了攔路的活人後,一些道兵,也不顧其他,争先向四象宮的入口沖去。

  但十柱融火的殘陣猶在。

  無形的神火之牆,籠罩着四象宮的大門。

  道兵看不到無形的神念之火,也看不到這些神道火牆,一頭紮了進去,識海的神念,當即被焚燒一空。

  沖在最前面的道兵,隻覺腦袋之中,似有一團火焰爆開。

  他們捂着頭,嘶吼着,掙紮着,倒在了地上,沒幾個呼吸,便氣絕而亡,面色痛苦。

  但後面的道兵,并沒有停下,仍舊繼續向四象宮沖去。

  他們是道兵,是“兵”,戰場之上,一往無前,不可退卻,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

  因此,一輪又一輪道兵,沖殺向前,然後在融火之中,神識焚盡而死,倒在了四象宮前。

  甚至到死,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何而死。

  就這樣,死了一批又一批道兵。

  可道兵的數量,實在太多,連續死了數批之後,終于将火牆中的神念之火,消耗殆盡了。

  用人命填平了融火陣,後續的道兵,也終于活着沖進了四象宮。

  四象宮内,一時爆發了更強烈的沖突與厮殺。

  墨畫三人,盡力在道兵的兵潮中自保,見局勢更亂了,墨畫便道:“快,進四象宮。”

  白子勝和丹翎,點了點頭,便随着墨畫,順着兵潮一同沖殺進了四象宮内。

  炎祝一直盯着墨畫,見狀也立馬向四象宮内沖去。

  青祝卻立馬出手,攔住了他。

  炎祝當即大怒,道:“你瘋了?”

  青祝隻喃喃道:“神祝大人,會饒恕我……”

  炎祝罵道:“你我聯手殺了他,何須他饒恕?”

  “那位大人,不是你我能殺掉的。”青祝搖頭。

  炎祝随手一抓,燒死了一個道兵,将道兵屍體一丢,冷笑道:
  “别忘了,這是你我能殺了這位大人的唯一機會了,若真等這位大人,進了龍池,結了金丹,神道大成,你我就真成了刀俎上的魚肉,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間。”

  想到那一幕,炎祝的臉色便有些發白,“那個時候,他若翻臉,你我唯有死路一條。”

  青祝神情也凝重下來。

  炎祝怒道:

  “眼下道兵殺進來,正是抹殺這位大荒神祝最好的時機。”

  “要麽你跟我一起出手,殺了這位大人。要麽,你就在一旁看着,别攔着我。你想做别人刀俎上的魚肉,生死由人,我可不想……”

  炎祝冷哼一聲,而後丢下青祝,從道兵之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沖向了四象宮内。

  此時的道兵,全都是築基,偶爾有幾個金丹統領,也根本不是炎祝的對手。

  青祝伫立原地,眼見周遭皇庭陷落,人與人厮殺不斷,面目血腥猙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情迷茫,喃喃道:

  “我該怎麽……讓你活下去……”

  青祝歎了口氣,咬了咬牙,也一同沖進了四象宮之中。

  ……

  皇庭,四象宮。

  這是一座巨大的宮殿,而宮殿的四角,坐落着四尊巨大的神像。

  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鎮守四方。

  而這四座神像中間,是一片巨大的迷宮。

  迷宮錯綜,通道蜿蜒,每個牆壁之上,都錯落地镌刻着,不同的四象神獸紋。

  青龍紋,白虎紋,朱雀紋,玄武紋,被完全打亂了,淩亂地刻在了迷宮之上。

  道兵闖入四象宮後,難辨方位,陣型瞬間就會被錯亂的迷宮,分割得支離破碎。

  一小撮一小撮道兵,隻能各自爲陣。

  而四象宮中,駐紮着大荒最後的兵力——四象王兵。

  這些王兵,共分四部,各自穿着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聖紋戰甲,威武雄壯,氣勢強大。

  這是大荒自古傳承下來,拱衛皇族的最強禁軍。

  四象王兵很強,且或多或少,都有着大荒王族的血脈,因此個頭很高,比一般道兵要高半個身子。

  再加上身穿四象聖紋戰甲,戰力兇猛,血肉強橫,勢不可擋。

  往往一個王兵,要五六個道兵攜手,才能應對。

  此時這些強大的四象王兵,便以四象迷宮爲依仗,與道兵做着最後的厮殺。

  整個四象宮内,各個角落,全都是王兵與道兵互相砍殺的場面,混亂而血腥。

  四象宮錯亂,根本無處可逃,所有人都隻能拼命搏殺。

  唯獨墨畫,仗着對四象陣法和迷宮方位的理解,在四象宮内,反而如魚得水。

  他尋了個稍微安全的角落,暫時避開了紛争,同時手指在地面一點,凝成了隐匿陣,将他,白子勝和丹翎三人的行迹,全都藏匿了起來。

  一步之隔,道兵和王兵在打生打死。

  墨畫三人,卻能在一旁打坐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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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隻是眼看王兵,一個接着一個,死在了道兵的刀槍之下,丹翎忍不住有些着急。

  她想起身出去,卻被墨畫拽住了手臂。

  墨畫搖了搖頭,道:“你去了也沒用。”

  丹翎皺眉,“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道兵殺進皇庭而袖手旁觀,我是王庭的神女,我……”

  墨畫冷漠道:“你隻能袖手旁觀,你去了,也隻是送死。”

  丹翎固執道:“死而已,我不怕。”

  墨畫道:“你死了,然後呢?有用麽?”

  丹翎一怔,目光黯然。

  墨畫歎道:“皇庭破了,這些王兵雖強,但數量有限,撐不了多久,早晚會被道兵殺個幹淨,大荒已經亡了……你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不是一腔意氣地去死。”

  “死的人夠多了,并不缺你一個。”

  “你要考慮的,是怎麽活下去,哪怕忍辱負重,也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墨畫聲音低沉。

  丹翎紅玉般的眸子之中滿是痛苦。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而後看着墨畫,神情鄭重道:“你……究竟是什麽人,爲何炎祝會如此敬重你?他是不是稱呼你爲……”

  墨畫擺了擺手,“他胡說的,你别信。”

  丹翎目光默然。

  白子勝卻神情微動,想到了炎祝适才說的,“背叛”,“暗算”,“結丹失敗”,“本源受損”,“不得不以血肉的姿态示人”之類的話,心中大概能猜到,小師弟在大荒,想必也經曆了很多兇險和挫折。

  隻不過這其中很多艱辛挫折,小師弟他從來不說出口而已,對外隻一臉從容。

  白子勝看着墨畫清澈的面容,心中微酸。

  外面的厮殺還在繼續。

  三人就靠着墨畫的陣法,躲在角落裏,一時遠離了血腥和紛争。

  但厮殺終究會有停止的時候。

  墨畫說的沒錯,四象王兵再強,終歸數量有限。

  而道廷勢力太大,道兵太多,如潮水一般湧過來,時間一長,王兵也支撐不住。

  一開始,是強大的大荒四象王兵,斬殺道兵。

  漸漸地,四象王兵便開始死在道兵的手裏了。

  一個接一個王兵,被斬掉了頭顱,剖開了胸膛,死在了這座他們世代守衛的宮殿内。

  殺氣充滿了整個四象宮。

  鮮血也順着地面,流淌到了墨畫的腳下。

  墨畫隻能歎氣。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厮殺聲漸息。

  白子勝問道:“我們現在怎麽辦?”

  “再等等,”墨畫道,可随後他心中一怔,掐指一算,當即臉色微變,道:

  “走,炎祝找過來了。”

  白子勝和丹翎都有些錯愕,不明白爲什麽墨畫掐指一算,就能知道炎祝過來了。

  他們明明什麽都沒察覺到。

  不過他們還是習慣地,聽從了墨畫的話。

  墨畫催動逝水步,走在前面,丹翎兩人緊緊跟在墨畫身後。

  沿途還有些零星的戰鬥,不少重傷的王兵,還在掙紮,與道兵死戰。

  而無論王兵和道兵,見了墨畫,不分敵我,也都會出手殺他。

  墨畫盡量不下殺手,避開這些紛争,如此沿着四象迷宮,向前走了一陣,到底還是被炎祝追了上來,逼到了角落裏。

  墨畫的修爲畢竟隻是築基,身法的速度,是遠比不上金丹後期的炎祝的。

  而迷宮路短,隻要被炎祝鎖定,被追上是遲早的事。

  這點也在墨畫的預料之中。

  唯一讓墨畫不明白的,是炎祝爲何能鎖定自己。

  墨畫目光微凝,看向炎祝,便見炎祝手中,握着一枚朱雀模樣的燈盞,心中恍然。

  炎祝鎖定的,不是自己,而是丹翎。

  丹翎身爲朱雀殿神女,與朱雀同源,炎祝隻要追到丹翎,那也就能追到自己。

  而炎祝對丹翎觊觎已久,手裏暗藏了追蹤的手段,也并不意外。

  炎祝緩緩走近,目光忌憚地看了墨畫一眼,而後又轉過目光看向丹翎,口氣溫和道:
  “丹翎,我隻要殺了這位大人。你過來,這件事與你無關。”

  丹翎冷笑。

  炎祝有些着急,甚至帶了幾分哀求:
  “丹翎,你聽我的,我是真的爲了你好。皇庭已破,道兵已經殺進來了,你是大荒的神女,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你落在他們手裏,生不如死。”

  “你現在跟着我,我可以保你周全。”

  丹翎皺眉,搖了搖頭,“我甯願去死。”

  炎祝又急又氣,可丹翎如此固執,他也很無奈。

  炎祝歎了口氣,目光冰冷,看向一旁的墨畫,道:“這次,您真的該死了。”

  墨畫從容地笑了笑,“那你來殺我啊?”

  炎祝臉皮抽搐,不知想些什麽,卻沒敢親自動手。

  恰在此時,青祝也心神不甯地走了過來。

  可她既沒有阻攔炎祝,也沒敢對墨畫下手,隻默默站在了一旁。

  拓跋公子帶着大荒門的衆人,也走了過來,虎視眈眈地盯着墨畫。

  可他也沒敢動手。

  衆人對峙間,氣氛一時有些僵持。

  墨畫目光微動,看向遠處。

  沒過多久,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夾雜着一大批強橫的氣息。

  似乎有一大批強者,正向這邊走來。

  伴随着這些人走近,王兵被斬殺的痛苦聲,以及血肉分離之聲,依稀響起。

  這些強者,似乎是在“清場”,從遠及近,将所有幸存的王兵,全部斬殺,一個不留。

  而他們“清場”的速度很快,“斬殺”之聲,也越來越清晰。

  丹翎面露不忍,心中痛苦。

  很快,迷宮另一頭,出現了一群人。

  這些人,衣冠楚楚,全是世家高門的長老和子弟,而他們手中的劍上,無不沾着鮮血。

  爲首一人,身穿金絲黃袍,眉眼威嚴端莊,赫然是金丹巅峰的修爲。

  甚至距離羽化,也隻有一絲。

  見了此人,身爲大荒上巫的炎祝,竟然屈身向前,行禮道:“見過軒轅長老。”

  青祝目光複雜,也屈身行了一禮。

  就連大荒門的拓跋公子,也行禮道:“晚輩拓跋野,見過軒轅長老。”

  軒轅長老點了點頭,聲音渾厚道:“辛苦了。”

  這一幕十分離奇古怪。

  丹翎猛然睜大了眼睛,白子勝也有些錯愕。

  墨畫卻目光微凝,心道果然。

  王庭的巫祝,叛變了。

  而背叛過道廷的大荒門,又背叛了王庭一次。

  所以大荒皇庭,才會這麽快告破。

  所以明明大戰在即,炎祝、青祝和拓跋公子這些人,才會有空閑來追殺自己。

  因爲他們,已經是道廷的“走狗”了。

  而恰在此時,炎祝伸手向墨畫一指,恭敬道:“軒轅長老,此人便是,大荒的神祝……”

  “您若殺了他,可立大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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