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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觀虛] 陣問長生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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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3-11 15:48:17
 第1379章 小師侄

  洞虛魔像!

  詭道人很早之前,便已經是洞虛了。

  大荒道孽晉升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而此時,這些道廷的洞虛老祖們,便這樣一頭紮進了詭道人的布局中。

  也親眼看到了,詭道人那尊不爲任何人所知,更不知醞釀了多久的,驚世駭俗的恐怖詭道魔像。

  而在他們,親眼見到魔像的瞬間,天機徹底暴露。

  陰風怒号,厲鬼咆哮,漫天兇煞飛舞間。

  那詭道魔像,緩緩睜開了雙眼,仿佛天地初判,魔神降臨,可怖的眼眸中混沌一片,幾欲吞噬一切生靈乃至意念。

  與此同時,詭道魔像一指點出,宛如天崩地裂,無盡淵薮瞬間沸騰。

  冤魂厲鬼,兇煞惡念,深淵黑火,一切邪惡之力,宛如山崩海嘯般,向衆人席卷而來。

  “不好!”

  七位道廷洞虛老祖,在震驚失神過後,也無不面色凝重。

  事到如今,圖窮匕見,他們也不必再顧及,無盡淵薮空間的震蕩了。

  虛空開始震顫,各色光芒開始扭曲流轉。

  強大的法相,顯現于漆黑的淵薮,九華天機,兵家氣象,龍雀吞蟒,先天紫氣……一尊尊洞虛法相,破開了虛空,展現于世間,與那滔天魔焰,可怖的道人,展開了殊死厮殺。

  這是真正的,洞虛法相級别的厮殺。

  墨畫被華老祖的劍氣空間護着,眼前滿是極其刺目的靈力,還有被靈力割裂的虛空。

  天地間的一切,全都被破碎的空間,錯亂地攪在了一起,仿佛濃墨與水彩交融,色彩與空間淩亂,根本什麽都看不清。

  天地間強大的威壓,也讓他喘不過氣。

  若非他身處戰場邊緣,又有九華洞虛劍光護體。

  這等洞虛厮殺的餘波,但凡逸散出了一點,都足以讓他血肉蒸發,性命瞬間消弭。

  而身處種種威壓強大,甚至足以撕裂空間的靈力亂流之中,墨畫也根本做不了任何事,甚至動都不敢動。

  他的五官,乃至神識,都朦胧扭曲一片,什麽都感知不到。更不知道外面的戰況,究竟如何了。

  不知厮殺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中,忽而華老祖厲聲道:“不對,都住手!”

  一衆洞虛老祖停手,戰鬥漸漸停息,洞虛法相造成的空間扭曲也漸漸平複。

  墨畫眼前的空間,也宛如碎裂的琉璃一般重新彌合,恢複到了原位。

  他也終于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眼前還是那個遮天蔽地的,宛如漆黑巨網一般的詭道大陣,無數法則在其中演化,仿佛歸墟的雛形。

  遠處那恐怖的詭道魔像,也停留在原地,以一種詭異的目光,默默地看着衆人。

  但祂隻是看着,沒有任何動作,也不曾真正出手。

  “假的……”墨畫愕然。

  自始至終,一切又都是假象。

  整個淵薮之中,隻有七位道廷老祖,在互相厮殺,他們把彼此,當成詭道人,在催動法相殊死鬥法。

  而那位真正的“詭道人”,根本不曾出過手。

  一種詭異的冰冷,自衆人心頭湧起。

  華老祖臉色一變,當即又道:“快,撤了大周天法相!”

  其他諸位老祖,聞言也都是一驚,意識到了不對,當即撤了法相。

  一尊尊大周天的法相,被洞虛老祖收回,歸攏于虛實的道身之中。

  可随之而來的,是他們身形輪廓的邊緣,竟然仿佛沾了髒東西一般,有了一點點漆黑的斑紋。

  “詭道陣紋,法則侵蝕……”

  衆老祖心中一凜,當即明白了詭道人的用意。

  揭開詭道黑幕,震懾人心,而後利用詭道魔像對神念上的壓迫,讓他們心中惶恐,從而不得不催動洞虛法相,來與詭道魔像抗衡。

  可這自始至終,都是假象,是詭道人對他們神念上的影響。

  詭道魔像不曾出手,是他們自己在自相殘殺。

  而詭道人反過來,再利用他們法相間的自相殘殺,催動天機詭算,去推算他們底層的大道本源,并通過承載法則的詭紋,無形侵蝕他們的法相,進一步向他們的本源滲透。

  “此孽障,好歹毒的心機!”

  “好陰狠的手段!”

  所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翳,那一瞬間,他們更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詭”道人。

  眼見法相被污染,道身之中,詭紋像是蠕蟲一般在侵蝕。

  華家老祖臉色一冷,當即調動本源,催動劍氣,自内而外,去清洗那些詭異的法則。

  一盞明火,也在華家老祖身旁亮起。

  此乃無量明火蓮華盞,是華家老祖特意爲詭道人準備的,可以驅邪鎮煞滅詭之寶物。

  原本華家老祖,是想算其不備,用來鎮殺詭道人的本源的。

  可現在,算其不備的反而是他們自己。

  好在這無量明火蓮華盞,乃純陽之火,威能強大。

  明火一照,他法相上的那點詭紋“污垢”,沒過多久便被洗練一淨。

  而後華老祖本源一轉,溯本歸源,便肅清了靈力法相上的詭道幹擾。

  其他七位道廷老祖,也紛紛調動本源,催動了珍藏的至寶,或以兵家正煞,或以大道紫氣,或以龍雀鎮邪,或以金鱗神威……來抑制詭紋的污染。

  他們既然想來殺詭道人,自然準備周全。

  詭道人對他們的感染,肯定也會在考慮之中。

  隻不過和華老祖一樣,他們也沒想到,這些用來鎮殺詭道人的寶物,如今竟是用來“自保”。

  詭道大陣還在運轉,歸墟還在演化,詭道魔像還在默默看着衆人。

  可除此之外,一時竟也沒有别的殺機了。

  無盡淵薮之中,短時間内,竟詭異得安靜了下來。

  所有洞虛老祖,面色凝重。

  沉默片刻後,楊家老祖忽而聲音沙啞道:“這孽畜,究竟何時入的洞虛?”

  “道州血變?”

  “還是……祖龍那次孽變……”

  沒人回答,所有老祖都在心中推算。

  可詭道人的因果,和如今這深淵一般,根本無法揣測。

  沒人知道,他究竟是在何時入了魔。又是在何時證了自己的道,晉升的洞虛。

  就算知道了,那又是真的麽?

  會不會和現在這樣,又是一種詭道迷霧扭曲下的“真相”?
  而最重要的是……

  夏家老祖,望向那彌天的詭道大陣,目光顫動,道:“那圖……被這詭道人煉化了?”

  華老祖皺眉,緩緩道:“還沒煉完……”

  很顯然,詭道人也已經窺破了那圖的奧秘了。

  眼前的詭道歸墟大陣,也已經初具雛形了。

  但也隻是雛形,詭道人似乎還在建,他似乎還缺了某些關鍵的東西,來讓這大陣運轉起來。

  沒人知道,歸墟天葬圖裏藏着什麽秘密。

  也沒人知道,這詭道大陣一旦運轉起來,究竟會發生什麽事。

  當然,也幸好這詭道大陣,不曾真正運轉,還在“構建”和演化的過程中。

  否則他們七位洞虛老祖,落入大陣的瞬間,恐怕已經兇多吉少了。

  華老祖想到這裏,心頭一顫,當即道:
  “走!”

  其他老祖也都明白了過來,目光一凜,微微颔首,各自用手撕開虛空,準備撤離無盡淵薮。

  進來的時候,他們怕施展虛空遁法,會使這古老的空間不穩,也怕打草驚蛇。

  可現在已經不是顧及這些的時候了。

  詭道人不是蛇,而是一條藏于深淵的惡龍。

  能不能殺詭道人,在他們意識到自己被詭道人迷惑,而自相殘殺的瞬間,就已經很清晰了。

  要想殺詭道人,得先知道,詭道人在哪,誰是詭道人。

  如果連詭道人在哪,誰是詭道人都不清楚,那殺詭道人,又究竟是在殺誰?
  即便殺了,死的又是誰?
  甚至那個巨大的,恐怖詭道魔像,是不是真的詭道人,他們現在也無法确認。

  原本他們都覺得,自己這群老祖,對“詭”道了解得很多,制衡的手段也很多。

  可現在他們才發現,詭道人早已是洞虛了,此前的一切研究和了解,全都“過時”了太久太久了。

  依着以前的認知,去殺現在的詭道人,無異于刻舟求劍,以羽化的劍,去斬洞虛的鬼。

  事已至此,他們也都不再抱有任何僥幸。

  既然殺不掉詭道人,那隻能走爲上計,再糾纏下去,毫無意義。

  諸位洞虛老祖,當即手撕虛空,可詭道大陣突然一顫,漆黑的光芒,隐沒入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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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虛的手,撕不開空間了。

  “詭道封天,虛空凝固……”

  所有洞虛老祖心中一沉,而後不再遲疑,催動普通遁法,向外撤離。

  華老祖臨行前,也沒忘了墨畫,攥着墨畫,腳步一邁,便遁走了很遠。

  可就在一衆老祖,即将走到深淵邊緣的時候,地面之上忽然有黑水生成,凝成了一個個道人,攔在衆人的面前。

  這些“道人”,身穿死人的道袍,高矮胖瘦都有,渾身漆黑的詭火缭繞,面部扭曲模糊,仿佛純粹由詭紋構生。

  它們看着衆人,面目詭異地笑着。

  墨畫心頭驟然一緊。

  這些道人,與其他詭奴不同,顯然都分得了一絲詭道的“本源”,這是真正的詭道人的手段。

  諸位洞虛老祖,也心頭一沉。

  他們不能施展洞虛法相,隻能以尋常的道法,去殺這些“詭道人”。

  而洞虛的道法,也強大無比,沒過多久,這些詭道人便一個個,被這些洞虛老祖們扼殺。

  可殺了一會,華老祖又是猛然變色,道:“不對!”

  其他老祖也紛紛停手,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又開始被詭道污染了。

  “殺孽……”楊家老祖面沉如水。

  讓他們去殺這些“詭道人”,然後沾染上冤孽,詭道煞氣入體,他們“虛”的道體和命格之上,便會被詭道的因果侵蝕。

  法相感染,是“實”。

  因果感染,是“虛”。

  洞虛境破碎虛空,洞察虛實,一身修爲靈力,可由實轉虛,亦可由虛轉實。

  詭道人很顯然,是想從虛實兩道,将他們這些洞虛老祖,給徹底污染了。

  “别殺了!”

  一衆老祖隻能住手。

  可眼看着一衆“詭道人”分身,面帶着詭異的笑容,向着衆人走來,他們不殺又不行。

  華老祖催動無量明火蓮華盞,以純陽之火,驅散了詭道的陰霾,讓這些“詭道人”,不得靠近。

  華老祖道:“将所有神道至寶,疊加在一起,互相護法,趨避詭念。”

  其他老祖點頭。

  而後一道道至寶亮起,各色祥瑞辟邪之光,彙聚在一起,和明火盞一起,照亮了一大片深淵。

  這些祥瑞至寶的光芒太強,那些“詭道人”也不敢靠近。

  墨畫也站在明火之内,心中忐忑,若有所思。

  而諸位洞虛老祖,則紛紛打坐冥想,催動各自秘傳的天機法訣,以強大的念力,反視自身,将适才沾染的詭道殺孽,一一清除,不在自己的因果中留一絲污染,以使自己“虛實”純淨,不染邪垢。

  能來殺詭道人的洞虛老祖,都非一般老祖,對天機和神道,都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他們想殺詭道人,不知怎麽殺。

  詭道人想污染他們,也并不那麽容易。

  墨畫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思緒良多。

  而很快,諸位洞虛老祖身上,“虛”“實”兩境的詭念污染,便被全部拔除。

  他們虛實一體,純淨如一。

  至此,他們已經被詭道人以詭異的手段,“感染”了兩回,但又都化險爲夷了。

  盡管有驚無險,一衆洞虛老祖仍不免有些心有餘悸。

  “走!”

  他們不願再耽擱,早些離開這無盡淵薮,離開這詭道深淵之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殺詭道人的事,再從長計議。

  而接下來的過程,竟出奇地順利。

  詭道人的詭道大陣,尚未建成。詭道魔像,不知爲何也驅動不了。

  除了一些“感染”的詭異伎倆,似乎也的确沒有其他手段,來強行留下這些,在道廷幕後運籌帷幄,執掌大權的資深老怪物了。

  而那些“詭道人”的分身,隻要不被殺,就不會通過“殺孽”傳染。

  它們也無法突破華老祖的無量明火蓮華盞,以及諸多神道至寶。

  一靠近明火,就渾身詭念蒸發,詭道本源損耗。

  華老祖等人,便點着無量明火盞,一步步向深淵外面走去,沒有任何人,能再阻攔他們。

  甚至眼看着,他們就要走出詭道大陣的範圍,離開這無盡淵薮的深淵地域,也沒有絲毫詭異的動靜。

  墨畫心中覺得古怪,甚至恍惚間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自己這些人,就這樣從師伯的手裏,逃出來了?

  從洞虛境師伯的手裏,逃出來了?

  沒事了?
  墨畫不敢相信,可想了想,也覺得合情合理,畢竟自己跟着的這些,可都是道廷的洞虛老祖。

  他們修爲強大,底蘊深厚,也有着各種至寶護身。

  而且,足足有七位洞虛老祖。

  師伯再強,也隻是一個人。

  “能從師伯手裏,活着出去就好……”

  墨畫緩緩松了口氣,目光無意識間往地面一看,瞬間瞳孔一顫,身子一僵,渾身冷汗直流。

  華老祖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皺了皺眉,“怎麽了?”

  墨畫往地上一指,面色蒼白,顫聲道:“老祖,你們的影子……爲什麽是……詭道人的模樣……”

  此言一出,一衆老祖面色驟變,紛紛低頭看去。

  無量明火盞的燈光,照亮了黑暗,也照出了他們的影子。

  這些影子是虛影,他們之前從未在意,可此時定睛一看,竟赫然發現,他們的影子全都是漆黑的。

  而且無一例外,都披着一件死人的道袍,看上去就像是,七個詭道人一樣……

  “這……”

  邪念入影,詭念化虛。

  七位道廷老祖,瞬間吸了一口冷氣,很快便意識到,他們全都被“感染”了。

  而且感染得很深很深,深到他們的影子,都變成了“詭道人”的模樣。

  可是……爲什麽?
  怎麽可能?

  他們被感染的時候,明明動用各種寶物法門,已經将詭念全都拔除了。

  入了深淵,這麽點的時間,也絕不可能感染得這麽深。

  爲什麽?
  到底是什麽時候,以什麽手段,被詭道人感染的?
  華老祖等人臉色大變,當即掐訣,默算因果,可算來算去,都算不出根源,一片思緒混亂中,他們隻能再往前推算。

  突然,一個人名,從混亂的因果中浮現了出來。

  神祝。

  華老祖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麽,瞬間瞳孔大震,難以置信。

  蠻荒的神祝!
  是在很早之前……他們這些洞虛老祖,以天機咒殺那個想要結丹的蠻荒“神祝”之時,反被詭道人混進了因果,埋下了詭念的“種子”?!

  這個種子,是種在“虛”層的命格和因果中的。

  他們當時若能察覺到,隻需要費點功夫,便能拔除。

  可當時他們察覺不到!
  他們那個時候,根本都沒意識到,詭道人已經洞虛了,已經能夠用這種入虛的手段,爲他們種詭念了。

  因此,當所有人,都在咒殺那個“神祝”的時候。

  他們所有人,都被詭道人污染了。

  而那個時間點,距今已經有了一年多。

  換句話說,他們這些洞虛老祖,已經被詭道人“感染”了一年多了。

  “神祝……”

  “神祝!”

  華老祖心中又驚又怒,猛然轉過頭看向墨畫,可這一看之下,他瞳孔放大,神情越發驚悚。

  墨畫的臉上,還殘留着一縷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麽。

  忽而他儲物袋裏,有一隻刍狗,被黑色的火焰灼燒了。

  因果的殺機被化解了,墨畫胸口一窒,而後便感覺到後背發涼,轉過頭便見到一隻漆黑的,充斥着驚人法則的手掌,緩緩按在了他的肩頭。

  一道嘶啞的聲音,緩緩在他身後響起:
  “原來……你就是……墨畫……”

  “我的……小師侄。”

  墨畫神色大驚。

  所有道廷洞虛老祖,也都神色駭然,滿眼的難以置信。

  詭道人的……師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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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2
匿名  發表於 2026-3-13 08:42:42
第1381章 殘劍
  諸葛真人身形一閃,來到了墨畫身旁,見墨畫渾身邪氣缭繞,血肉都被深淵之力侵蝕,皮膚上還有邪惡猙獰的紋路,當即擔憂道:
  “墨畫?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遁光一閃間,華真人,姜真人和崔真人三人,也出現在了墨畫身前,見墨畫如此模樣,心中驚愕。

  眼見深淵之力,還在一步步侵蝕墨畫的血肉。

  血肉被侵蝕,必損傷根基,一旦嚴重,很可能作爲“人”的根基就廢掉了。

  諸葛真人當即取出幾粒碧玉一般的丹藥,喂入了墨畫口中,護住他的血氣。

  而後以一道星光羅盤,鎮住墨畫身上的深淵之力,同時将諸葛家,清心正源的靈力,自墨畫後心處,灌入心脈,随着功法運轉,流遍全身,爲墨畫洗滌血肉上的污染。

  墨畫體内的深淵之力,得到了短暫的遏制,血肉中的污穢之氣,也被清洗了一部分。

  皮膚上的猙獰紋路,也重新隐沒于墨畫的骨骸之内。

  之前被深淵邪氣污染,這紋路髒兮兮的,諸葛真人沒細看。

  此時被星光鎮壓,這紋路一閃而沒,諸葛真人無意瞥了一眼,竟心中一顫。

  隻是情況緊急,他擔心墨畫安危,不好去細究,而是搖了搖墨畫的肩膀,喚道:
  “墨畫……醒醒。”

  墨畫緩緩睜開了雙眼,他瞳孔之中,也漆黑一片,眼底有很細微的猙獰的紋路,同樣一閃而沒。

  隻是這種紋路,更爲隐晦,别人不曾發覺。

  但他的神識,終于是一點點回溯了過來,識海中有些渾噩,血肉之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那是被深淵之中,各種血氣,煞氣,邪氣混雜而成的混沌之力侵蝕的後遺症。

  墨畫的肉身,本就孱弱,如此被侵蝕了一下,後果十分嚴重。

  墨畫對此也心知肚明,可此時此刻,他根本顧不得那麽多了,見諸葛真人在當前,他猛然抓住諸葛真人的手臂,焦急道:

  “快跑!”

  他的喉嚨也被污染了,因此發出的聲音,是極沙啞的。

  諸葛真人心中一顫,“發生什麽了?”

  墨畫喉嚨發痛,隻一味道:“快跑!”

  諸葛真人皺眉。

  一旁的華真人目光肅然道:“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老祖們呢?”

  墨畫心中焦急,可他的喉嚨被侵蝕,聲音嘶啞,說話困難,隻能挑最重要的話,一字一句道:

  “老祖們……兇多吉少。”

  “詭道人……是洞虛……”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中驚恐,神情大變。

  華真人目光變幻,而後臉色冰冷,斥道:“胡說什麽!那道人怎麽可能是洞虛?”

  “還有,老祖們修爲深厚,他們若都兇多吉少,那你呢?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華真人一臉懷疑地看着墨畫。

  不隻華真人,諸葛真人,還有其他幾位真人,還有欽天監的一衆修士,也都一臉嚴肅地看着墨畫。

  墨畫一個金丹,跟七個洞虛老祖一起入深淵。

  結果他一個金丹,就這麽從深淵裏爬上來了,洞虛老祖們反而兇多吉少了?

  這合理麽?

  墨畫心急,可喉嚨火燒一般痛,無力多解釋,隻能急切道:“快跑,不然,都得死!”

  他見過無盡淵薮的真正模樣。

  見過師伯的詭道魔像。

  他毫不懷疑,師伯的圖謀,比所有人想得都可怕。

  洞虛都隻是師伯的“魚”,無法逃出升天,一旦師伯将那幾位洞虛老祖處理掉,騰出手來,那所有人都會死,不,可能是生不如死。

  諸葛真人認真看了墨畫一眼,深切地感受到了墨畫目光中的焦急和恐懼。

  這是他從未在墨畫身上感受到的情緒。

  此前的墨畫,即便隻是築基,但做事都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偶爾甚至機靈得氣人,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而恐懼過。

  而能讓墨畫也覺得恐懼的東西……

  諸葛真人心中一沉,當即道:“所有人,撤離無盡淵薮!”

  華真人皺眉道:“諸葛兄,你當真信這小子?”

  諸葛真人不容拒絕道:“先撤!”

  進犯淵薮,讨伐詭道人之事,由諸葛真人負責,華真人也不好違背,于是便指揮着一衆道兵統領,和欽天監修士,先行撤離,遠離無盡淵薮的邊緣,退回到白骨廣場之中。

  衆人不明就裏,稀稀拉拉地開始後撤。

  而就在衆人撤離沒多久,無盡淵薮之中忽然一震。

  幾縷黑色火苗,沖上天空,而後整個無盡淵薮,仿佛“活”過來了一般,爆發出了極恐怖的氣機,邪念無比活躍。

  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之中,這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無盡淵薮,忽然如大海一般,洶湧沸騰。

  而後漫天黑火,又如雪崩一般,瞬間向衆人呼嘯而來。

  幾個眨眼之間,大片祖庭之地,便被無盡淵薮吞噬淹沒。

  所有人神情驚駭,他們若再慢一點,此時已經被無盡淵薮,完全吞沒了。

  那如同雪崩,如海嘯般的黑火之中,摻雜着的邪惡的混沌之力,會瞬間他們他們全都“污染”。

  而無盡淵薮之中,數不清的詭奴,還有深淵生物,也會将他們生吞活剝。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無盡淵薮……突然失控了?

  正在加速蔓延?
  諸葛真人愣了片刻,而後猛然驚覺,大聲道:

  “所有人,快!離開大荒祖庭!”

  華真人則捏碎了華老祖給他的那枚玉令,可什麽事都沒發生。

  修爲深不可測的華老祖,不曾前來支援,更不曾給他一點回應,仿佛沉寂在了無盡淵薮的深處。

  墨畫的話,回響在他耳邊,華真人心中一時湧起了無盡的驚恐:
  老祖不會……隕落了吧??!!

  可黑火漫天,如山崩一般呼嘯而來,連給他驚恐的時間都沒了。

  無盡淵薮擴張的速度,十分驚人,仿佛一隻怪物,張開遮天蔽地的巨口,要将大荒祖庭,連同所有生靈全部吞噬。

  可能半刻鍾的時間不到,就會将他們也吞了。

  必須快點逃!
  可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東西:
  “諸天星辰大挪移古陣!”

  時間倉促,此時一旦離開,這個陣可帶不走,就要毀在這裏了。

  這可是上古傳下來的,極稀有的,跨大州的五品星辰傳送陣,存世數量屈指可數,價值可能比一整個四品宗門還高。

  諸葛真人心痛。

  墨畫同樣很心疼,他們二人都是陣師,更能明白陣法的珍貴。

  但事已至此,生死一瞬,也隻能忍痛将這陣法舍掉了。

  “走!”諸葛真人冷聲道,而後一手撈着墨畫,催動羽化身法,向大荒祖庭外遁去。

  華真人,姜真人,崔真人以及其他道兵統領,和欽天監修士,緊随其後,背對着無盡淵薮而逃離。

  可衆人逃遁了一會,忽然發現前路竟浮現了一道黑色人影。

  此人是修士模樣,面容被深淵之力侵蝕,模糊不已,身披詭火,手握殘劍。

  看樣子普普通通,可墨畫不知爲何,卻心頭一跳。

  姜真人皺眉,“這是什麽?詭奴?何時出現的?”

  他們此前并未發現入口竟站着這一隻,手持殘劍的詭奴。

  這隻殘劍詭奴外露的氣息也并不強,因此一開始隻被當作尋常詭奴,無人太在意。

  幾個金丹境的道兵統領,順手便想把這詭奴,一槍捅死,可那詭奴卻手持殘劍,憑空一劃。

  并無什麽特殊的劍光,也無明顯的氣勢,但那幾個道兵統領,卻瞬間目光渙散,癱倒在地,已然沒了性命。

  墨畫卻似乎看到了什麽,瞳孔猛然一縮。

  羽化境的崔真人見狀大怒,當即怒斥道:“該死的孽畜!”便催動小元陽鏡,要将那殘劍詭奴扼殺。

  墨畫心中一跳,當即道:“小心!别看它的劍光!”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晚了,那怪異的詭奴,面對崔真人,雙手握着殘劍,猛然一劈。

  在衆人的眼中,同樣是毫無征兆,同樣是一點軌迹沒有。

  可眨眼之間,羽化境的崔真人,竟面如白紙,頹然倒地。

  他手上還握着小元陽鏡,身上卻沒有一絲傷痕,就此斃命了。

  那一瞬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這一驚變,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崔兄!”

  諸葛真人等人又驚又怒,全然不曾料到,一位羽化真人,竟然會這麽不着痕迹地死去,心中發寒。

  “孽障!”

  姜真人與崔真人交情不錯,見崔真人送命,當即兩眼發紅,不管不顧地催動本命的紫氣幡,調動羽化的紫霞真氣,向那殘劍詭奴殺去。

  那殘劍詭奴,紋絲不動,仍舊是舉起殘劍,對着姜真人一劃。

  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劍痕,甚至連劍氣都看不到。

  但在墨畫的視野中,漆黑可怖的無形劍意,卻破空而出,直奔姜真人的識海。

  墨畫隻有金丹,跟不上羽化的動作,此時什麽也做不了。

  反倒是諸葛真人,先行一步,護在了姜真人面前,催動七星劍光,殺向那殘劍詭奴。

  與此同時,華真人同時也催動九華劍光,破空向那殘劍詭奴斬去。

  一時之間三位道廷羽化真人同時出手,三門淩厲的羽化道法,一同殺向那殘劍詭奴,欲取它的性命。

  而那詭奴不管不顧,劈出的劍意,也于無形中劈出,殺向了擋在姜真人面前的諸葛真人。

  七星劍光,與詭道劍意,有一瞬間的正面交鋒。

  可詭異的是,兩道劍光正面撞在了一起,卻仿佛位于不同的空間,彼此穿形而過。

  諸葛真人的七星劍光,穿過詭道劍意,斬在了那詭奴身上。

  華真人的九華劍光,姜真人的紫氣火焰,也一同将那詭奴淹沒。

  可這所有的殺招,竟然都仿佛打在了空處。

  那詭奴的身影,亦虛亦實間,仿佛水面的漣漪,蕩漾了片刻,便回複了原形,毫發無傷。   


  反倒是諸葛真人,被那道無形詭道劍光,刺中了面門。

  他的胸前,一枚玄妙的八卦心鏡,驟然一亮,而後瞬間粉碎。

  諸葛真人臉色蒼白,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殘劍詭奴,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殘劍一劃,又是一道劍光劈了過來。

  這一劍,比此前一劍更快。

  諸葛真人的八卦心鏡碎了,受了反噬,短時間内真氣運轉出了岔子,根本來不及閃躲。

  更何況,他也根本不知他要躲什麽,在他的視野中,也根本看不到任何劍形。

  這是一種,比一般神念化劍的法門,更加詭異無形的劍意。

  便在此時,諸葛真人眼角一瞥,便見墨畫竟站在了他身前。

  諸葛真人大驚,喊道:“躲開!”

  可墨畫的身上,一瞬間竟也爆發出,讓他震驚的劍意。

  與此同時,墨畫并指點着眉間,一劍劃了出去。

  羽化境的諸葛真人,能隐晦地看到,墨畫似乎劈出了一道,璀璨純金,神妙無比的驚人劍意。

  同爲太虛門出身,他一瞬間就想到了,宗門之中那個已然失傳的禁忌神念劍法。

  而如今這禁忌劍訣,竟似乎被金丹境的墨畫,用了出來?

  就在諸葛真人震驚之時,墨畫的劍意,已然與那詭奴的無形劍意,劈在了一處,空中發生了劇烈的神念震蕩。

  可下一瞬,墨畫金色的神念劍意,竟于無形中被瓦解了。

  在神念劍法的交鋒中,墨畫竟輸了。

  而那無形的詭道劍意,瓦解了墨畫的神念劍意後,于轉瞬之間,便劈進了墨畫的識海。

  諸葛真人看不到那詭道劍意的形态,但也能隐約感覺到,似乎有一道極緻命的意念,劈進了墨畫的識海,當即渾身冰冷。

  可那道能殺了羽化的詭道劍意,劈入了墨畫的識海後,墨畫卻并沒死,反而搖了搖頭,渾身激靈了一下。

  諸葛真人錯愕失神。

  華真人等人,也是滿臉難以置信。

  而墨畫在識海中,“消化”了那道詭異劍意之後,心中也瞬間明白了過來。

  “太虛神念化劍真訣!”

  這詭奴以殘劍劈出的劍意,竟是他太虛門的神念化劍真訣,隻不過如今應該叫……

  詭念化劍真訣。

  而那殘劍……

  墨畫打量了那殘劍一眼,盡管被深淵侵蝕,劍鋒腐化,但仍舊有幾分熟悉的因果,牽連在劍絲之上。

  一些很古老的記憶,開始在腦海中回溯。

  小漁村,邪神,殘劍……白衣前輩……

  “獨孤……軒!”

  太虛門的前輩,獨孤老祖的嫡系傳人,他被師伯煉成了“詭奴”……

  墨畫看着眼前這個,手持殘劍,生不生死不死的詭奴,一時心神俱震,胸中生出強烈的苦澀。

  而這劍奴,也看了墨畫一眼,渾濁的目光,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

  墨畫的神念化劍出竅之後,威能十不存一,根本傷不到它,但卻似乎勾起了它某種記憶。

  “太虛……神……劍……”

  “老祖……”

  “弟子……慚愧……該死……”

  這殘劍詭奴,似乎還存了一絲“人”的記憶,捂着頭,陷入了某種神念的動蕩之中。

  墨畫心中悲苦之餘,猛然回過神,當即道:

  “快走!”

  被師伯練成了詭奴的孤獨軒,施展詭念化劍,無形無質,殺傷力太強。

  而其本身介于虛實之間,道法不傷。

  它守在這必經之路上,一劍當關,萬夫莫開,真的有可能,把所有人都殺了。

  幾位真人未必全會死,但所有欽天監修士,和道兵統領,卻必死無疑。

  如今它因太虛門的神念化劍真訣,陷入了神念混亂,是衆人能夠逃命的唯一機會。

  身後無盡淵薮,仍在呼嘯而來,墨畫連忙催促諸葛真人。

  諸葛真人也知道,此時不宜再作糾纏,當即命令衆人:“加快身法,走!”

  而這殘劍詭奴,似乎便是最後一道“門檻”了。

  衆人越過這詭奴,沒過多久,大荒祖庭的大門,便近在眼前了。

  恰在此時,無盡淵薮突然又暴怒了,加快了蔓延的速度。

  諸天星辰大挪移古陣,很快就被漆黑的無盡淵薮淹沒了。

  而淵薮之中,一些以身法見長,或是長有雙翅的詭奴,也跳出了無盡淵薮,向衆人撲殺了過來。

  當即又有幾個欽天監修士,死在了詭奴的口中,或被詭奴拖入了深淵。

  諸葛真人無奈,隻能反過來,催動七星屏障,攔截撲殺而來的詭奴,爲欽天監的衆人,争取逃命的時機。

  華真人見狀,也回過頭來施以援手。

  在諸葛真人的掩護下,一個個道兵統領,和欽天監修士,終于穿過玉衡星門,離開了五品的大荒祖庭之地。

  眼看着衆人一個個都離開了,諸葛真人催動七星光芒,凝成一把巨劍,橫掃而去,将數不盡的詭奴,攔腰斬斷,而後也動身,穿過了玉衡星門。

  可穿過的瞬間,他回過頭,發現一向機靈的墨畫,竟然還站在祖庭之中。

  諸葛真人一時大急,焦急道:“快過來,磨蹭什麽?!”

  遠處的無盡淵薮,已經快蔓延到腳下了。

  可墨畫卻一動不動,臉上帶着苦澀,聲音嘶啞着地對諸葛真人道:“把我小師兄……帶走。”

  “你胡說什麽……”

  諸葛真人心中急切,連忙伸手去拉墨畫,想把墨畫拉出來。

  可諸葛真人手伸到一半,忽然僵住了,因爲他驚恐地發現,不知何時,一隻漆黑的恐怖手掌,已然按在了墨畫的肩頭。

  墨畫的臉上,詭異的紋路一點點爬滿。

  諸葛真人瞳孔一震,幾欲窒息。

  一道虛空裂縫,不知何時已然在墨畫身後,無聲無息地打開。

  漫天黑色的淵薮中,一道更深層,令人驚悚的黑色身影,眼看着就要從裂縫中走出。

  驚天的恐懼降臨,即便隻是看上一眼,仿佛神念就要被污染。

  華真人當即一劍,斬斷了鎖紋,關上了玉衡星門。

  玉衡星門瞬間關閉,而後大荒祖庭的古老大門,也緩緩合上,将墨畫,将那即将降臨的恐怖身影,還有那洶湧咆哮的深淵,完全隔絕在了門後。

  諸葛真人臉色大變,而後勃然大怒,攥着華真人的衣領,道:“你做什麽?”

  華真人冷漠道:“那道人……已然洞虛,不關上門,我們都得死。”

  諸葛真人咬着牙,神情變幻。

  華真人卻不管那麽多,因爲他知道,危機還未消散,恐懼還在彌漫。

  大荒祖庭的古老大門,擁有“封印”的功效,可問題是,這種封印太古老了,未必能封得住那極速擴張的淵薮,更不必提那恐怖的洞虛道人了。

  華真人緩緩道:“走吧,不快點走,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

  諸葛真人看着大門,想到被遺留在深淵之中的墨畫,還有墨畫那一句“把我小師兄帶走”,目光無比痛苦。

  恰在此時,大荒祖庭的大門之上,忽然傳來劇烈的沖擊。

  是無盡淵薮,在侵蝕星門,侵蝕祖庭的大門。

  大荒的無盡淵薮,要打破封印……

  所有人心頭一驚,面色發白。

  諸葛真人看向身邊,幸存下來的幾十個欽天監修士,終究還是忍着心中痛楚,長歎了一聲:
  “逃吧……”

  ……

  與此同時。

  關閉的祖庭大門之後,無盡淵薮黑火之中。

  一隻漆黑的手掌,按住了墨畫的肩膀,而後自虛空裂縫之中,走出了一道黑色的恐怖人影。

  詭道人。

  詭道人看了眼被他抓住的墨畫,混沌的目光之中,露出了幾絲玩味。

  逃離的諸葛真人這些人,他并不在意,似乎隻要抓住墨畫,就足夠了。

  之後詭道人抓着墨畫,一個邁步間,虛空變幻,便離開了祖庭,來到了深淵底部。

  還是那個熟悉的地方。

  詭道大陣宛如彌天的深淵巨網,詭道魔像也仿佛通天徹地的魔神。

  墨畫拼盡全力,逃了那麽久的路,于“詭道人”而言,隻不過是一步的距離。

  而此時,七位洞虛老祖,被詭紋束縛在原地,還在盡力抵抗着可怕的侵蝕,見了被“詭道人”抓回來的墨畫,無不臉色一變。

  此時的墨畫,被深淵之力侵蝕,面色慘白,血肉之軀已經有些奄奄一息。

  “詭道人”深邃的眼眸,仍舊打量着墨畫,看了片刻之後,宛如萬千厲鬼融合而成的嘶啞聲音,緩緩響起:

  “你的道……藏在血肉之下……”

  詭道人瞳孔猛然一縮,漆黑的手掌,按在墨畫的額頭上。

  黑色的詭紋向墨畫識海滲透,氣息震動間,深淵底部虛實的界限,已經開始模糊了。

  “讓我看看……你究竟藏了……什麽東西……”

  詭道人漆黑的大手,抓着墨畫的額頭,猛然一扯,洞虛的詭念破開了虛實之壁,開啓了墨畫的識海。

  那一瞬間,金光萬丈,照亮了整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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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3-14 10:13:50
 第1382章 終幕(9k字,爲春水邯山加更~)

  漆黑的無盡淵薮之中,金光萬丈。

  一尊渾身金光,膚白如玉的神念體,出現在了漆黑的無盡淵薮之中,威嚴的金光,驅散了黑暗。

  詭道人神情一怔。

  所有被詭紋禁锢的洞虛老祖,竟也被這金光,照耀得面色震驚。

  他們不曾料到,詭道人漆黑的大手這一抓,竟仿佛從血肉之軀中,抓出了一尊“神明”來。

  神念體的墨畫現世的一瞬,眼中殺意一閃。

  而後一道五行流轉,劍陣凝練,金色鋒芒無比的斬神劍芒,當空斬過。

  抓在墨畫額頭上的漆黑手掌,被瞬間斬斷,掉落在地。

  墨畫掙脫了束縛,神情漠然地站在了詭道人的對面。

  兩人之間,隔着一隻斷掉的手掌。

  詭道人又怔忡片刻,而後咧嘴笑了笑,地面上的手掌,化爲詭紋消散,而他斷掉的手腕上,又重新長出了一隻手掌。

  “很好……”

  詭道人漆黑模糊的面容上,嘴角裂得更開,像是在笑,聲音如厲鬼嘶啞,“不愧是我的……”

  “小師侄。”

  而後詭道人單指向前一點,詭念解體,手指之上,竟湧出了密密麻麻們的詭紋。

  這些詭紋,仿佛蜘蛛活物一般,向墨畫的身上爬去。

  墨畫同樣憑空一點,神念成陣,化作一層又一層熔火陣,将這些詭紋“蜘蛛”,一一焚燒而死。

  可他剛結丹,五行陣造詣品階太低,這些凝成的陣法,盡管是由他強大的神識構生,但威力還是遜色不少。

  沒過多久,他的火陣就被詭紋覆蓋。

  一隻隻詭紋,仿佛蜘蛛一般,爬到了他的神念之身上,啃噬并且滲透着他的神念。

  可墨畫的神念之軀,已然道化,質若純金,刀槍不入。

  詭道人的詭紋,短時間内,竟也沒滲透進去,反而被墨畫催動神念之力,一一碾壓粉碎。

  “詭道人”似笑非笑,而後憑空一抓,抽煉厲鬼,化作密集的煉獄火球,于陰魂厲嚎間,将這些猛鬼火球,一個一個向墨畫射去。

  墨畫臉色一變,也催動神念,凝練火球術,以深紅之中帶着一縷煞氣的神念火球,迎戰詭道人的猛鬼火球。

  神念火球與猛鬼火球,在空中相撞。

  深紅的神念之火,與黑色的詭道之火,互相震蕩,神念交織,殺氣四溢。

  可墨畫的火球,終究不是師伯的對手,無論數量,還是威力,都比不上。

  很快,詭道人的厲鬼火球,便穿過墨畫火球的攔截,越過爆炸的中心,一個又一個炸在墨畫的身上。

  墨畫被炸得頻頻後退,但他的神念金身,堅韌無比,這些火球根本破不掉他的防。

  眼見墨畫被猛鬼火球,炸得後退,“詭道人”并指一點,凝成漆黑的詭道劍意,向墨畫斬去。

  墨畫也目光一冷,并指一點,凝成太虛斬神劍,與詭念化劍拼在了一起。

  更加劇烈的神念波動,在無盡淵薮來回震蕩,掀起黑火燎原,無數詭奴驚懼。

  可之後什麽都沒發生。

  墨畫不曾斬了詭道人,詭道人也不曾斬了墨畫。

  兩人的劍意,竟然打了個平手。

  詭道人似是越發欣慰,也越覺得有趣,竟一步邁出,逼近了墨畫,詭火缭繞間,一拳向墨畫的面門轟去。

  墨畫猝不及防,被詭道人一拳轟飛,摔在地上,跌退了十來步之遠,好不容易止住身形,擡頭一看,詭道人又上前了一步,第二拳已經轟到了他的面門。

  墨畫被打了一拳,心中一怒,當即也握緊拳頭,跟詭道人拼了一拳。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兩隻拳頭相撞,強大的神念之力,宛如勁風一般,向四周震蕩而去。

  這是第一拳,而後轉瞬間,墨畫催動神力,拳勢如風,拳頭如金色的暴雨一般向詭道人轟殺而去。

  一般四品邪祟,在這拳頭面前,也必被轟得粉碎。

  哪怕是剛誕生的邪胎,也未必遭得住墨畫這等兇殘的神念打擊。

  可詭道人同樣雙拳如惡龍,呼嘯之間,正面接下了墨畫的所有拳頭。

  一神一詭,近身纏鬥許久,墨畫不曾打中詭道人一拳,反而是他自己,被詭道人的拳頭轟在了肩頭,神念之軀痛得發麻。

  被深淵侵蝕下,墨畫的神識,本就受了點影響。

  而這疼痛,不但沒讓墨畫畏懼,反而激發了他的兇性。

  墨畫的動作更快,出招更兇,手腳并用,兇狠地向詭道人殺去。

  一時之間,“詭道人”竟然也有一些支撐不住,胸前被墨畫的手爪,撕開了一道漆黑的裂口。

  肩膀也被墨畫踹了一腳。

  詭道人目光微冷,張口一吐便是漫天黑風,無數冤魂厲鬼,向墨畫沖去。

  墨畫反過來張口一噴,便如蒼龍之吼,将這所有冤魂厲鬼,連同黑風,全部震散。

  詭道人笑了笑,似是認真了些,氣息也陡然一變,強大的詭道威壓瞬間席卷當場。

  詭念威嚴凜冽間,仿佛号令萬千厲鬼的君主。

  其徒手一按,強大的威壓,自天而降,狠狠鎮壓在墨畫身上。

  這不知名的詭道威壓,竟強得可怕,而且蘊含某種法則。

  墨畫受某種法則壓迫,四肢着地,咬緊牙關,抗拒着詭道人的法則威壓。

  眼看着墨畫就要支撐不住,跪在地上,向詭道人臣服,忽而他的額頭上,亮起了另一種刺目的金光。

  一隻金燦燦的貔貅角,從他額頭上長了出來。

  詭道人一怔。

  而墨畫長出貔貅角後,似有某種大道律法加身,擁有了抗衡詭道法則的能力。

  墨畫“嘶吼”一聲,掙脫法則鎮壓,猛然從地面竄起,沖到了詭道人面前,又是一拳。

  這一拳又快又狠,竟然将“詭道人”的頭顱,都打爆了。

  可詭道人的“頭”,被打爆之後,并沒有任何傷勢,反倒是詭紋像是黑色的血漿一樣,沖天而起,連帶着詭道人的整個身軀都變形了。

  “無頭”的詭道人,似是被墨畫惹怒了,氣息更加可怕。

  他的身軀化作一團黑色詭紋編織的畸形妖物,右臂化作一條巨大蛟龍,如同一條巨大的鞭子,倏忽而至,以龐大的力道,将墨畫給抽飛。

  墨畫被抽得老遠,神魂劇痛,一睜開眼,發現詭道人已然到了他身前,巨大手臂仿佛蛟龍一般張開巨口,将墨畫咬在口中。

  龐大的詭紋,仿佛“瘟疫”一般,向墨畫體内滲透。

  這次的詭紋,比之前的更粗大更強壯,如同一隻隻蠍蟲一般,瘋狂啃噬着墨畫的神念之身。

  墨畫奮力掙紮,可“怪物”詭道人的力量,巨大無比,蛟龍手臂也仿佛巨大的鐵鉗,将他死死咬住。

  蠕蟲一般的詭紋,也啃破了墨畫的表皮,向墨畫體内滲透。

  詭道人似乎,要将墨畫給徹底“轉化”。

  要将墨畫,變成祂的“容器”。

  可恰在此時,驚變又生,滲透進墨畫體内的詭紋,竟激發了墨畫體内的某種本能,反而被墨畫吸收掉了。

  與此同時,墨畫的表皮,開始長出漆黑的饕餮紋。

  墨畫的臉上,也露出了饕餮一般的猙獰模樣。

  兇獸的氣息,自墨畫身上散發出,而後它竟裂開大嘴,一口咬斷了詭道人的手臂,将詭道人的“血肉”,吞進了腹中。

  詭道人目光一獰,猛然一下将墨畫甩飛,手臂縮回,恢複了原樣。

  而被甩飛的墨畫,四肢着地後,如兇獸一般嘶吼一聲,渾身饕餮紋猙獰間,又化作一道黑影,向詭道人撲殺而去。

  詭道人索性也徹底舍去了人形,化作了一團,不可名狀的漆黑怪物,與墨畫殺在了一起。

  無盡淵薮深處,這是墨畫第一次,與他的師伯正面交鋒。

  一神一魔兩道強大的神念之體,緊緊厮殺在一起,模樣兇殘至極。

  整個深淵底部,一時之間,産生了劇烈的神念震蕩。那些古老的邪念生物,都爲之悚然顫栗。

  而七位洞虛老祖,心中也生出了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震撼。

  他們活了上千年,根本不曾見過此等匪夷所思的神念戰鬥。

  也根本不曾想過,還能有人,可以這樣與詭道人交手……

  他們是洞虛老祖,洞悉天機因果,修爲深不可測,即便如此,對付詭道人時也必須十分小心,萬般謹慎,千方百計提防詭念的污染,滲透和轉化。

  可眼前這個小子,卻渾然不懼這些。

  不怕被污染,不怕被滲透,也無懼詭道的威壓,以娴熟的神念法術,陣法,禁忌一般的神念劍術與詭道人抗衡,甚至是化作猙獰兇獸,與詭道人近身搏殺?

  這究竟……是個什麽恐怖的小東西?
  華老祖,楊家老祖等人,無不心生駭然。

  他們也明白,詭道人爲了煉化他們這七尊洞虛老祖,耗費了大量的修爲,與這小怪物作戰的,很可能仍舊隻是一個接近本尊的“分身”。

  但别忘了,這小子……也才金丹。

  一個金丹初期的少年,能跟詭道人本尊分化的分身,正面硬拼到這個地步,實在匪夷所思。

  而且他的他的神念氣息,複雜無比。

  人,神,貔貅,龍,兇獸……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竟破天荒地混在了一起。

  這又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大道物種……

  看着墨畫的身影,華老祖驚愕之餘,目光冰冷。

  楊家老祖則眉頭緊皺,心中不知在思索什麽,默默歎氣。

  而另一旁,墨畫和詭道人,還在不斷交手。

  兩人幾乎都舍棄了人形,進行越來越激烈的厮殺。

  墨畫身如神明,角如貔貅,聲如龍吟,四肢化饕餮,張口一吐,便是萬千法術。

  目之所及,便顯化陣法。徒手一撕,便是神念劍意。

  在與詭道人作戰的強大壓力中,墨畫所有單一的神念法門,都與他厮殺的本能,漸漸融爲了一體,渾然天成。

  墨畫也仿佛變成了一隻,集齊諸多人類修道法門于一身的幼年兇獸。

  隻是随着戰鬥繼續,無論墨畫怎麽拼盡全力,詭道人似乎都能壓他一頭。

  無論是法術,陣法,還是劍意,墨畫每變強一分,詭道人也更強一分。

  墨畫拼盡全力,仍舊超脫不了詭道人的力量範疇,反倒自己的神念,越被消耗越弱。

  二十九紋金丹巅峰的神念再強,又怎麽可能比得上,洞虛境的詭道人。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被詭道人耗死。

  “隻有這點程度了麽?”

  詭道人輕輕一笑,笑容猙獰,似乎不再留情,神念的強度,又拔高了一籌。

  與此同時,他的手中詭紋凝結,化出了一柄漆黑的長劍,顔色深邃,散發着可怖的氣息。

  見此長劍,墨畫心頭猛然一跳,而後突然眼前黑光一閃,便見一道兇殘而詭異的劍光,一劃而過。

  與此同時,墨畫的肩頭,被硬生生砍出了一道傷口,神念之體受損。

  更強大的詭道之力,向墨畫體内侵蝕而去。

  墨畫忍痛,以神髓修複傷口,忽而心中警兆又生,擡頭一看,詭道人的長劍,竟然當頭向他劈了下來。

  這一劍,似乎要斃他的性命。

  情急之中,墨畫雙手緊握,催動神念,凝出巨大斬神劍,迎上了這柄漆黑色的詭紋長劍。

  太虛斬神劍,與詭紋長劍相碰,金黑兩色絞殺,隻堅持了片刻,太虛斬神劍便瞬間碎裂。

  墨畫也被殘餘的力道,震得後退了數十步,神念洶湧,口吐黑血,受了重傷。

  “斬神劍……也不是對手麽……”墨畫目光冰冷。

  詭道人并不給墨畫喘息的餘地,又是一步踏出,到了墨畫的面前,詭紋長劍高舉,低聲道:

  “接不住,就要死。”

  墨畫心中大急,索性不再留手,催動幾乎所有神念,将畢生所學的法則,全都融進了斬神劍中。

  開山劍陣,斷金劍陣,癸水劍陣,離火劍陣,以及古老太虛劍意,甚至墨畫還融入了一縷……太上天魔斬的決意。

  詭道人舉着劍,耐心等着墨畫,一道道凝聚斬神劍意,唯有當見太上天魔斬的時候,有些怔忡。

  但他沒有其他動作,仍舊放任墨畫,将這最後一劍,凝練完畢。

  這的确已是墨畫最後,也是最強的一劍,是他神識達到二十九紋巅峰後,傾盡全力,和畢生領悟的一劍。

  但他面對的,是師伯,是那個可怕的魔教道人。

  墨畫并沒有把握,能将詭道人斬死。

  因此,他不得不再想盡一切辦法,向劍中傾注更多的法則和領悟。

  一縷饕餮的意念,也被墨畫融入了法則之中。

  浩瀚磅礴的斬神劍式,劍光突然變得更爲暗沉,甚至還帶了一股兇殘的意味,仿佛絕世的兇器一般。

  可也僅此而已。

  這種融合,是十分粗糙的,墨畫也根本來不及再磨煉,再沉澱,讓法則與劍式徹底融爲一體。

  融了饕餮法則後,斬神劍更強了,但這種臨時抱佛腳的融合,威力并不會十分理想。

  詭道人驚訝之後,嘴角又裂開了笑容。

  墨畫别無辦法,他傾注了最後一縷神念,以近乎絕地的意志,将這式融了一絲饕餮法則的太上天魔斬神劍,對準詭道人,給劈了出去。

  而就在他,将這劍給劈出去的瞬間。

  墨畫的手中,忽然浮現出了一柄古拙的殘劍,一縷更加磅礴,且空靈寂滅的神念劍意,融進了墨畫的掌間,也融進了他的斬神劍式中。

  墨畫一怔。

  詭道人的笑容停止了。

  其餘洞虛老祖們,在見到墨畫手中那柄殘劍的時候,似是想起了這劍的來曆,也無不目光一震。

  而當這柄殘劍,自墨畫手中浮現之時,幾乎在一瞬間,他的“太虛斬神劍式”,也開始發生了更深層的變化。

  斬神劍中,所有劍陣,劍意,乃至天魔道,和饕餮道,一切的法則,全都被這殘劍給磨滅了,融在了一起。

  墨畫的斬神劍式,也似乎更加澄澈,更加透明,更加精純了。

  看着并不張揚,但蘊含着更加強大的“寂滅”之力。

  而後這更精純,充斥着滅而爲一的劍意,随着墨畫的“斬神劍”,一同劈向了詭道人。

  轟隆一聲,仿佛天地被斬開,深淵被一分爲二,漆黑的火海,也被切割開來。

  這全力的一斬,威力極爲恐怖。

  待神念的波動穩定,詭道人的身軀,竟也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而且,被斬開的部分,似乎已然失去了再愈合的能力,甚至詭念也在加速死滅枯萎。

  這一劍的景象,讓所有洞虛老祖,驚駭得幾乎喘不過氣。

  詭道人的愕然,也僵持在臉上。

  片刻後,被一分爲二的詭道人,竟然笑了笑,道:“不錯……”

  說完之後,便加速枯萎,詭念泯滅,“死”在了衆人面前。

  但衆人沒有任何慶幸,因爲“詭道人”死了,但詭道仍在,整個空間中,那股陰森壓抑的感覺,不減反增。

  果然,沒過多久,地面上又燃起一團詭火,火中仿佛誕生血肉,凝成人身。

  一具嶄新的“詭道人”,又出現在了衆人的面前,他跟之前的感覺有些不一樣,但同本同源,隻不過氣息更冰冷一些罷了。

  新的詭道人,緩緩伸手,被墨畫的“斬神劍式”斬斷的詭紋長劍,又重新凝聚在了他的手中。

  他的詭念較之之前,稍稍弱了一些。

  但在他對面的墨畫,卻已然神念幹涸,面色灰白,再無一戰之力。

  詭道人走到墨畫面前,以漆黑的長劍,指在墨畫的眉間,聲音仿佛九幽一般冰冷而嘶啞道:

  “我的小師侄,永遠留在,這深淵之底吧……”   

  詭道人的長劍,就要刺入墨畫的眉心,可不知發現了什麽,突然一怔。

  恰在此時,另一旁被詭紋束縛的楊家老祖,眼見墨畫已然力竭,隻能坐以待斃,忽而長歎了一聲,臉色蒼白,口中默念:
  臨,兵,鬥,者……

  “大周天……兵仙法相。”

  兵道的本源之力瘋狂燃燒。

  楊家老祖身上氣息突然暴漲,一尊純潔如琉璃的仙兵法相,展現在了世間,爆發出了極刺目的光芒。

  這尊法相,比他此前施展的兵家法相,更勝一籌,威力更強。

  但與此同時,詭道人的詭紋,像是嗅到了肥肉氣息的蠕蟲,瘋狂向楊家老祖的法相内部滲透。

  楊家老祖卻顧不得那麽多了,他輕喝一聲:
  “殺!”

  兵仙法相手持長槍,如仙兵降世,一槍向詭道人斬去。

  此槍威力極強,詭道人也瞳孔一縮,不得不避其鋒芒,化出詭道劍芒,抵擋楊家老祖的這兵仙一槍。

  真正洞虛境的波動,開始在深淵底部震蕩。

  而這一槍,不僅貫穿了虛界,還硬生生倒逆了虛實。

  整個四周的空間,乃至虛實的變化,都被硬生生扭曲了。

  四周一片混沌,各種天機混雜,虛實破碎。

  沒過多久,騷動平定,詭道人再睜開眼,發現眼前什麽都沒了,神念層面的“虛”境,被兵仙的長槍攪破了。

  墨畫的神念,被強行從虛境中抽離了。

  而現實世界中,墨畫的肉身,也不見了。

  與此同時,楊家老祖的肉身,也消失了,僅在原地留下了一個,虛空轉移的裂縫。

  詭道人漆黑的目光一凝,氣息冰冷。

  ……

  另一邊,已然被無盡淵薮,全部吞噬的大荒祖庭中。

  一道虛空裂縫,被法相強行撕開。

  楊家老祖抱着肉身殘破的墨畫,來到了深淵外面。

  他的腳下,是諸天星辰大挪移古陣。

  此前被束縛的時候,楊家老祖便算過了,這已經是唯一的生機了。

  如今整個大荒祖庭,完全淪爲了深淵之力的海洋,到處都是漆黑一片,邪念污濁。

  沒有任何人,能逃出去,洞虛也不可能。

  唯一的生機,就隻剩下這座星辰古陣。

  可眼下的古陣,也已經被深淵之力侵蝕,大半都損壞了,星力也無法運轉了。

  楊家老祖心中微苦,他知道時間很少了,而适才強行催動法相,也讓他的本源幾近枯竭了。

  楊家老祖看了一眼,瀕危的墨畫,将他珍重地放在了陣法的中央,設了空間屏障,而後便咬着牙,以自己的精血爲墨,補全了星辰古陣上的陣法。

  以自己殘存的本源,驅動了古陣的陣眼。

  最後又以身軀之中殘留的,洞虛境的虛空之力,代替星力,催動了諸天星辰大挪移古陣的逆轉。

  星辰古陣之上,光芒又開始流轉,諸天之上,星辰開始發亮。

  隻不過,這次陣紋的順序,是反的,星辰指引的方向,也是相逆的。

  強烈的陣法波動,驚醒了墨畫,墨畫迷迷糊糊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才看清了當前的景象。

  他看到了星辰古陣,重新亮起,又看到了氣息近乎枯竭的楊家老祖,忍不住喃喃道:
  “老祖……”

  楊家老祖聞言,回過頭看了眼墨畫,蒼老的眸子,變得溫和了幾分:

  “我送你離開,記住……”楊家老祖咳了一聲,咳出了血,“洞虛之前,千萬别回來,千萬避開那個道人……”

  楊家老祖每說一句話,氣息便弱一分,臉色也白一分。

  墨畫心中一痛,“老祖您……不走麽?”

  楊家老祖苦笑。

  他的本源已經幹涸,詭紋深種,回天乏力,與此同時,他的臉上也開始變得漆黑一片。

  這是他的死劫。

  大荒王庭,就是他的死地。

  楊家老祖并未多說什麽,隻搖頭道:“我們都可以死,但是……你不能死……”

  “你……千萬不能死……”

  他們都看錯了,詭道人是驚天滅世的大魔頭,其恐怖之處,根本不是一般修士,所能想象得到的。

  将來唯一能與其抗衡的,或許……隻有眼前這個孩子……

  所以,千萬不能死……

  星辰古陣運轉到極限,坤離之位,已經反向拟定。

  楊家老祖透支最後一絲靈力,以自身作爲“薪火”,爲古陣供能,強行逆轉了陣法的走向。

  墨畫靜靜地看着楊家老祖,目光痛苦。

  他想說什麽,可喉嚨被深淵侵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星辰古陣運轉,傳送的光芒緩緩亮起,虛空開始傳送,墨畫殘破的身影,漸漸消失……

  可恰在此時,一道漆黑的裂縫,又出現在了星辰古陣上空,一柄漆黑的詭紋長劍,劃破了楊家老祖布下的空間屏障。

  詭道人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浮現在了上空。

  一隻漆黑的,法則密布的手掌,又抓向了墨畫。

  楊家老祖大驚,可無能爲力。

  墨畫肉身殘破,同樣無能爲力,隻能眼睜睜看着,師伯漆黑的手指,抓向他的額頭。

  要把他永遠,留在這無盡淵薮之中,與深淵爲伴,化爲自己的奴仆。

  可恰在此時,墨畫的印堂之上,忽然閃過一絲玄妙的白色天機紋。

  這道玄妙飄渺的白色紋路上,竟藏着另一股,莫名的天機劍意,幾道白光閃過,竟将詭道人的手指,給切掉了。

  詭道人混沌的眼眸中,流露出了怅然的神情。

  而在他愣神的片刻,墨畫斑駁的身影,也随着虛空挪移,消失在了星辰古陣之中……

  此後,星辰古陣徹底損毀,星力消散。

  詭道人卻站在原地,被白色劍光斬掉的手指,許久都不曾恢複。

  看着這道,曾經無比熟悉,又暌違了許久不曾見過的劍光,詭道人恍然失神,有些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原來……如此……”

  片刻後,詭道人收斂了一切情緒,轉過頭看向氣息瀕危的楊家老祖,緩緩問道:“值得麽?”

  楊家老祖的本源,已經徹底枯竭了,原本他不至于如此。以洞虛的修爲,即便被詭道人感染了,他還能撐好久。

  在漫長的歲月中,他會被詭道人一點點侵蝕,但隻要慢慢熬下去,或許還有一點轉機。

  隻要本源在,道就在,命也就在。

  可他爆發法相,透支靈力,去救墨畫,等于是在拿命,換墨畫的生機,也導緻他瞬間詭念深種,油盡燈枯。

  眼看着墨畫離開,楊家老祖面如白紙,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緩緩歎道:“這是應得的……”

  “我楊家曆代,都恪守祖訓,修兵伐,守道廷,護蒼生,可老夫……起了貪心了,我想讓楊家更進一步,想在大荒這場局裏,爲楊家的後代子弟,謀更遠大的前程……”

  “但我忘了,兵燹一起,生靈塗炭,必有無數無辜的性命喪生。”

  “我本該知道的,不……我其實一直都知道……但我假裝,看不到而已……”

  “看不到生靈塗炭,看不到蒼生慘死。不将大荒的子民當人。”

  “所有這一切,皆是我貪心徇私所緻,老夫背離了自己的道心,因此,才入了你的局……”

  “這便是我的因果,是我的報應……”

  “這大荒便是我的死地……”

  “我該當……命絕于此……”

  楊家老祖說完,面色悲苦,與此同時,詭紋已經爬滿了他蒼老的面容。

  他的氣息,也一點點微弱,近乎滅絕了。

  詭道人默默看着楊家老祖,點了點頭,聲音嘶啞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是這詭道循環,天道歸墟之中的……第一尊破碎洞虛的詭奴……”

  詭道人走近楊家老祖,高舉漆黑的詭紋長劍,刺入了楊家老祖的心髒。

  更多更密集的詭紋,融入了楊家老祖,洞虛級别的軀殼之中。

  “這天,該變了……”

  ……

  與此同時,大荒皇庭之外。道廷各方道兵,正在按照命令,陸續撤離大荒。

  正在軍營之中,統籌行軍的羽化境楊總将,忽然覺得胸口猛然一陣心悸,當即臉色一變,從懷中摸索出一枚玉符。

  此時的玉符,已然碎裂了。

  楊總将先是一陣茫然,而後瞳孔猛然一震,難以言喻的震驚和駭然,瞬間充斥在他的心頭。

  “老祖……隕落了?!”

  楊總将隻覺渾身都忍不住顫栗,無邊的寒意,籠罩周身。

  老祖……怎麽可能隕落?

  他楊家的洞虛老祖,怎麽可能……

  楊總将猛然擡頭,看向皇庭的最深處,一股更大的恐懼,從心頭瘋狂向外蔓延,使他臉色狂變。

  “傳令下去!所有人!逃離大荒!快!”

  “一刻不得停留!”

  命令被強制傳達了下去。

  一衆道兵神情怔忡,不知這是什麽意思,正茫然間,他們便見到,明明是白晝,可遠處的天空,卻忽然開始變黑了。

  仿佛黑夜降臨一般,天地黑成了一片。

  那是一種,更極緻的更絕望的黑色。

  一股難以言喻的大恐怖,似乎将籠罩整片天地,也籠罩在所有人心頭……

  ……

  而無盡淵薮之中,洞虛境的詭奴仿佛一股強大的助力,瞬間讓整個歸墟,更加快速地運轉起來。

  詭道大陣遮天蔽地。無盡淵薮的黑火之海,開始了更猛烈的沸騰。

  強大的深淵之力,突然變得極爲暴虐,宛如野獸一般,沖擊着大荒的祖庭,沒過多久,便将一切封印,全部沖破。

  之後,無盡淵薮開始向外蔓延。

  深淵之力,向大荒王庭傾瀉。

  塵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恐怖邪念,仿佛滅世的洪流,向更廣闊的天空洶湧而去。

  而這一次,大荒的王族滅了,大荒的祖庭破了,龍池的禁制也被毀了。

  沒有任何種族,任何手段,能再阻攔無盡淵薮,向現世蔓延。

  如同黑水的深淵詭火,如決堤一般,沖破祖庭,淹沒龍池,漫過龍骨道,進入大荒的龍殿,并進一步向整個大荒蔓延,将沿途遇到的所有活人吞噬,并将所有死人轉化……

  天地生機颠倒,活着的人會死。

  而死去的人,又會再“活”過來。

  整個大荒之中,一具具屍體,被詭念污染,化爲了詭奴,重新爬了起來……

  已經死去的魔蛟山主,突然睜開了雙眼,眼眶漆黑,宛如小山一般的軀體,變得更加畸形可怖。

  銀屍長老變成了詭屍,面色蒼白,帶着黑氣。

  骷髅散人七竅開始流出黑血,懷着怨念,形如厲鬼。

  而龍殿之中,被焚火陣燒了一半的申屠傲,在深淵黑水的滋養下,竟也緩緩修複了肉身,懷着亡國的怨念,淪爲了某種,更強的深淵怪物……

  ……

  深淵之火,蔓延到神女殿。

  殿内的神女,死的死,逃的逃,已經死寂一片。

  唯有神樓之上,那個爲墨畫引過路的女神官,還在默默看着已然如煉獄一般的大荒王庭,暗無天日的天空,還有那在天邊燃燒的黑色詭火。

  她低沉的語氣之中,帶着一絲解脫:
  “大荒的噩夢,結束了。”

  漆黑的詭紋,也爬滿了她的面頰,她的瞳孔,也變得漆黑一片。

  “修界的噩夢,開始了……”

  自此,歸墟運轉,詭道降臨。

  ……

  道曆兩萬零四十八年末。

  大荒王庭覆滅,道廷兵敗,由盛轉衰。

  黑暗降臨于世,無盡淵薮之火,自大荒祖庭,即古離州之地燃起,吞噬天地。

  無數生靈滅絕。

  修界九州大亂,自此而始。

  隻是此時此刻,大多數修士,對此還一無所知。

  ……

  此時,繁華似錦,歌舞升平的坤州。

  某五品大宗門之内。

  數位威嚴的宗主,和身穿天樞袍的尊貴陣師,正在奉道廷之命,嚴密地鎮守一座古老的陣法。

  可恰在此時,古陣忽然震顫,陣法之上的星紋,竟然倒逆着運轉起來。

  強烈的陣力讓空間開始扭曲,陣法的結構不堪重負,竟也開始一點點潰散。

  衆人無不駭然色變。

  “不好……有人在強行逆轉陣法?!”

  “陣法要自毀!”

  可還沒等他們做什麽,随着白日星光倒懸,一股極強烈的星力,從天而降,直接轟在陣基之上,驚天的爆炸聲響起。

  空間被撕裂,陣法基石徹底崩潰,一股強大的波動,向四周席卷而去,摧毀了周邊的一切。

  這突如其來,蘊含虛空驚變的巨大震動,也驚動了整個大宗,乃至整個五品州界内,大大小小的勢力。

  待硝煙散去,被陣法震傷,嘴角含血的宗主和陣師們,重新聚在了一起,看向古陣殘骸時,神情無不驚愕無比。

  古陣之中,躺着一個血肉斑駁的少年。

  隻是此時的少年,傷勢極重,而且血肉之中,摻雜着令人膽顫心驚的恐怖之力……

  仿佛是……從天而降的魔神之胎。

  ……

  同時,不遠處,坤州的另一角。

  某處雲霧飄渺的洞天閣樓之上。

  一個正在畫着仙天陣法,如女娲抟土造孽般,清豔不可方物的女子,心中蓦然一顫,擡起白火金鳳一般的眼眸,看向了虛空驚變,星光墜落之處……
——
  (離火卷完)
   謝謝春水邯山大佬打賞的白銀盟~
    欠的其他大佬的債,我有空會一點點還的~
    還有一些盟主打賞,我忘了感謝了,後面會補哈。

    這卷終于是寫完了,寫這種大結尾實在太耗心力和腦力了,現在人都是透支的,頭皮發麻,大腦一片空白,實在熬不住了,後面可能會休息幾天,等我緩過來再說……

    
   
  (本章完)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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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4
匿名  發表於 2026-3-23 14:31:09
 第1383章 道火
  道曆兩萬零四十八年,道廷兵敗。

  詭道現世,黑暗降臨,詭火在天空燃燒,遮蔽了日光。

  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無盡淵薮,沖破了古老的封禁,自祖庭的深處蔓延,吞噬了整個大荒王庭。

  地面之上,數不盡的猙獰詭奴,從無盡淵薮中爬出,像是帶着“瘟疫”的災厄,屠殺并轉化一切生靈。

  整個大荒,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深淵蔓延,詭奴吃人,再加上此前的饑災和兵燹。

  無數人的命運,也就此陷入了更大的混沌,和更嚴酷的考驗。

  而這股混亂,很快也蔓延到了蠻荒,蔓延到了墨畫曾經作爲神祝,耗盡心血統一并建立下的基業中。

  ……

  蠻荒之地。

  自身爲神祝的墨畫離開後,蠻荒之地便陷入了長期的内憂外患之境。

  内部不斷有部落,因争權而分裂。

  外部也不斷有黑鹫部,畢方部,以及一些部落餘孽的滋擾,發生叛亂。

  丹朱對内維護統一,戮骨對外征戰,攘除餘孽。

  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黑暗真正降臨。

  一隻詭奴,出現在了一個名爲念羅的部落附近。

  一夜之間,整個念羅部覆滅,淪爲不人不鬼的詭物,并四處遊蕩,将詭道的瘟疫,向蠻荒深處擴散。

  巨大的危機,籠罩着蠻荒大地。

  災難逼近,沒過多久,丹朱等人便察覺到了這種異常。

  無盡淵薮尚未真正蔓延過來,蠻荒周遭還被饑災包圍,衆人對外界的情況并不了解。

  但天邊那濃烈的黑暗,他們看得清楚。

  丹朱第一時間,便想起了神祝大人曾經說過的,有關“黑暗時代”的預言,心中一片冰冷,當即命令一切蠻荒部落和神奴部,停止所有對外戰争,收縮防守。

  起初,蠻荒衆人也還以爲,詭奴隻是普通的屍奴,隻不過傳染性強,有些棘手而已。

  丹朱如此大費周章,讓他們有些不明所以。

  但很快随着詭道之災快速蔓延,他們很快也就明白了過來。

  這是一種,在大荒的曆史上,從未遇到過的,駭人聽聞的屍災。

  這種“詭奴”,不是單純的“僵屍”,不是魔修豢養的傀儡,而更像是……某種恐怖邪神的奴仆,會将邪念散布到天地,抹殺一切生靈。

  這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自饑災和戰亂之後,上天又給蠻荒,賜下了最終的災厄。

  不甘和絕望開始在蠻荒衆人心中蔓延。

  在漫長的歲月中,面臨外憂内患,苦苦支撐,心力交瘁的丹朱也目光灰暗。

  之後他強撐精神,帶領蠻荒的部落子民,開始對抗起,那艱巨至極的詭道之災。

  丹朱命令所有部落,背靠厚土大陣維生,以懸崖,山壁,壕溝和聖紋爲壁壘,隔絕詭奴。

  可如何對抗詭奴,尤其是對抗這種無形但緻命的感染,丹朱還是束手無策。

  他隻能不斷翻閱神祝大人留下的各種陣圖,手書和典籍,從中尋找着,對抗詭念之災的線索。

  神祝大人,乃神主賜福之人,是整個蠻荒之地的恩人,擁有無上的偉力和深不可測的神道造詣。

  上天賜給了大荒,無比的災難。

  同樣,上天也給大荒,賜下了神祝。

  如何對抗災難,就要從神祝大人的教誨中去尋找。

  而墨畫也的确,留下了很多傳承。

  這其中,包括了部分神道陣紋,四聖青龍陣法,道心的教誨,修心凝神的法門,神道之學的鑽研……等等。

  這是他神識證道的基礎,是神識道化的心得。

  其中囊括了,誅殺邪祟的心得,以及他常年累月,對神道和詭道的參悟和研究。

  在滞留于蠻荒的歲月中,墨畫與師伯下棋,迫于師伯恐怖的壓力,不得不以師伯爲假想敵,設想并羅列了很多,應對“詭念”的法門,以備不時之需。

  這是墨畫以防萬一留下的手稿,墨畫自己沒用上,但卻成了蠻荒真正的救命稻草。

  丹朱夜以繼日,惜字如金,一字一句地,研讀神祝大人的手稿,從中尋找着一切,可以抵抗詭念,能夠挽救蠻荒子民于末世的手段。

  長期跟在墨畫身邊,耳濡目染之下,丹朱是整個蠻荒,最能理解墨畫的“道”的人,他也是墨畫,最看重的弟子。

  巨大的壓力下,丹朱也的确從墨畫手稿中,領悟到了各種神道法門和手段,來對抗和預防恐怖的詭念。

  這是一段,極其艱辛的曆程。

  丹朱在詭道的壓迫之中,艱辛度日,爲遭逢厄難的蠻荒,拼盡全力地排憂解難,以求留存一線生機。

  可蠻荒的子民,還是在一個接一個,被詭念感染,一個又一個送命。

  其中不乏一些,與他一同并肩作戰過的丹雀部族人和同袍。

  殘酷的命運面前,衆生平等。

  丹朱的心,飽受痛苦,可他不能放棄,他還是隻能強忍着一切痛苦,苦苦掙紮。

  終于,有朝一日,丹朱也被詭道感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感染的。

  或許是在誅殺詭奴的時候,或許是在安撫傷員的時候,又或許,隻是無意中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接觸到了什麽……

  但丹朱知道,詭念的種子,已經在自己心底滋生了。

  因爲他聽到了妖魔的話語,他的欲望在不斷滋生。

  而他的眼睛,開始灰敗,臉上也時不時,露出一些漆黑的血管。

  或許是因爲,當前的詭災,隻是詭奴的泛濫,不存在詭道真身。

  又或許是因爲詭道人入了洞虛,詭念的“毒性”,有了更豐富的變化。

  這種詭念之毒,并沒有一開始那麽直接暴烈。

  它會潛藏,會蟄伏,會在活人的體内滲透人心,把人變成怪物後,再突然爆發。

  丹朱就是如此。

  他根本不知這些詭念,到底何時寄生在了自己體内,又到底蟄伏了多久。

  丹朱意識到這些的時候,心中一片冰冷,與此同時,竟也有着一絲解脫。

  自神祝大人消失,這漫長的煎熬中,他獨自一人,承受的壓力太大了,他太累了。

  死在詭念之中,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但丹朱,也不願就這麽死去。

  他身份高,責任重,對蠻荒意義重大,一旦猝死,必使人心惶惶。

  而且,他道心堅韌,信念也強,一旦被詭念轉化,淪爲詭奴,危害也更大。

  丹朱便将神祝大人的手稿,留了下來,将自己對這些手稿的研究和注解,也全都記錄了下來。

  蠻荒的後事,他都安排好了。

  之後他來到了朱雀山的古老神壇。

  這裏是神祝“封神”之地,也是傳聞中,神祝大人消失的地方。

  丹朱來到了神壇之後,将一把朱雀神弓,交給了戮骨,道:

  “我身中詭念,将在神壇之中,向神祝大人告罪。”

  “之後,我若壓制不住體内的邪念,喪失了神智,淪爲了屍奴,你用此朱雀之弓,滅了我的肉身,再開啓神壇的朱雀神火,焚了我的神念,讓我形神俱滅,不可讓我,遺禍于大荒。”

  戮骨接過朱雀之弓,目光蒼然。

  他久經沙場,看淡了生死,但對丹朱,終究還是存着欣賞,甚至是敬佩之心。

  整個蠻荒,他最不想殺的人,便是丹朱。

  甚至當初,他對墨畫都動過殺心,卻不忍殺丹朱。

  可現在,末世降臨,黑暗動蕩之下,大家的宿命,或許早就都注定了。

  戮骨知道,自己不久後,可能也逃不了一死,丹朱隻是走在他前面而已。

  戮骨點了點頭,道:

  “好,我會殺了你。黃泉路上,你走慢點,說不定過不了多久,我也死了,還能趕上你。”

  他跟丹朱,在神祝大人的麾下“并肩作戰”,交情也算深厚。

  丹朱淡淡笑了笑,有些苦澀。

  之後他不再說什麽,孤身一人,登臨了神壇。

  神壇之上,神道的威嚴仍在,灼燒人的神魂,讓人百般痛苦。

  可丹朱已然不在乎了,甚至這種痛苦,反倒能讓他更清醒點。

  他走到神壇前,跪在朱雀神像之下,往事如流水,一點一滴在心間流淌。

  與此同時,詭念也如蛆蟲一般,一點點地啃噬他的記憶,腐蝕他的道心。

  丹朱臉上的黑色,也越來越濃。

  漆黑的詭念,一點點向他的道心滲透而去。

  筋疲力竭的丹朱,安然地接受着這一切,準備迎接他的死亡,可朦胧之中,他忽然聽到,似乎有人在喚他的名字。

  丹朱睜開眼,便看到了一個,他日思夜想,但卻已然消失了的身影。

  “先生……”

  丹朱喃喃道。

  “墨畫”溫和地笑了笑。

  “先生……”丹朱頹然道,“我辜負了您的期待。”

  墨畫仍舊溫和地看着丹朱,卻并未說話,直至身影漸漸淡去,又從丹朱的眼前消失了。

  丹朱的心中,陷入了巨大的失落與痛苦。

  他太累了,蠻荒的苦難太多了,分散了他太多的精力,也大大損耗了他的心力。

  他的心中,仍舊有着很多問題,但卻已經沒人能再給他答案了。

  他隻能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墨畫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從墨畫的話中,尋找着自己的答案。

  “修士一生,終究要憑自己的道心做事,憑自己的信仰做事……“

  “很多事,我無法替你做決定。”

  “我也未必,會永遠在大荒……”

  “大荒的命運,就隻能靠你自己了……”

  丹朱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先生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不光是戰亂,或許還有這恐怖的詭道之災,都在先生的預兆之中。

  可先生也隻能做到這一步,他降臨于大荒,已經幫了蠻荒太多太多了,他不可能一直這樣幫下去。

  接下來,就隻能靠我們自己了……

  丹朱喃喃地重複道:“修士一生,終究要憑自己的道心做事……”

  “無論何時,都是一樣,眼前這一切,也都是對我道心的考驗。”

  “這種考驗,沒人能幫得了我,先生也不行,他能給我教誨,給我啓示,但終究不能,替我去承受考驗。”

  “種種困苦,仍舊要我自己去克服。種種磨煉,需我自己去承受。哪怕是刀槍火海,也要我自己去熬。”

  “隻有我自己經曆磨煉,熬出的道心,才是我自己的……”

  恍惚之中,丹朱仿佛看到,墨畫清俊的面容,在對着他微笑,目光溫和而含着贊許。

  丹朱也覺得自己的心豁然開朗。

  他不再覺得苦,不再覺得累,也沒了焦慮,沒了頹唐,而是坦然敞開心扉,任由詭念侵蝕着他的道心,放任萬般世俗的私欲,充斥在他的心間。   

  這些詭念,這些欲望,在吞噬着丹朱的心。

  而丹朱并不排斥,他隻銘記着墨畫的教誨,甚至主動用這些邪念和欲望,來磨煉自己的道心。

  修士一生,終究隻活一個道心而已。

  秉承自己的心,求自己的道,除此之外,别無一物。

  喜怒哀懼,萬般煎熬,隻是雲煙。

  便是生死,亦可置之度外。

  被詭念感染又如何?身死道消,又有何懼?

  “我絕不可,辜負先生的期望,辜負大荒的重托……”

  “我要拯救蠻荒的子民于水火,哪怕面對的是無盡的黑暗與絕望,哪怕粉身碎骨,剖肝瀝膽。”

  “此心不滅,此道不滅……”

  丹朱的心,似乎觸怒了詭念之火,又似乎是如此堅韌強大而高潔的心,讓詭念也瘋狂垂涎。

  黑暗湧動,漆黑的詭火,自内而外迅速蔓延,将丹朱徹底吞沒。

  丹朱跪在神壇之上,目光虔誠,任由詭火噬身,萬千欲念湧動,而巋然不動。

  随着黑暗之火的吞噬,他的心口,竟然泛出了一片鮮紅之色。

  那顆朱雀之心,經曆黑暗劫火,在一點點蛻變。

  漫長的煎熬之後,丹朱的心,赤紅一片,而他心中的詭念仍在,隻是卻無法污染他的心半分。

  丹朱怔忡片刻,又忍不住低聲念道:
  “先生……”

  而後丹朱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似乎擁有了無盡的勇氣。

  他緩緩站起身,擡頭望了一眼,神祝大人的雕像,目光懷念,之後轉身離開,一步步自朱雀神壇上走了下來。

  正挽着弓,準備射殺丹朱的戮骨,見狀瞳孔一縮,有些難以置信道:“你……”

  丹朱目光堅定道:“先生的教誨,是對的……”

  “道心堅定,無私無我,無欲無畏,方能克制邪念,在無盡的黑暗中活下去,才能在絕望中……拯救蠻荒的蒼生。”

  戮骨心中震動,而後深深松了一口氣,仿佛也找到了黑暗中的錨點,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戮骨屈身半跪,向着神壇之上的神祝雕像恭敬行禮,虔誠道:
  “我等必謹記神祝大人教誨!”

  “秉承信仰,無私無畏,拯救蠻荒蒼生于水火。”

  戮骨身後,一衆各部落統領,也紛紛向着神祝雕像跪下,堅定道:

  “我等蠻族修士,必謹遵神祝大人教誨!”

  “秉承信仰,矢志不渝,無私無欲,拯救蠻荒蒼生于水火!”

  一團團信仰的火種,在衆人眼底浮現。

  在無盡黑暗動蕩的詭道年代中,墨畫留下的神道火種,開始燃起,并一個又一個傳播開來……

  人心中的任何私心,雜念,欲望,都會淪爲黑暗詭道的祭品。

  唯有堅定的信仰,和純粹的道心,才是黑暗中的火種,能讓人挨過漫長的黑夜。

  ……

  而随着無盡淵薮蔓延之時,原本被饑災隔離的蠻荒之地,也成了最後的“幸存之地”。

  越來越多的幸存者,彙聚向蠻荒。

  蠻荒之地的邊緣。

  随着厚土陣的光芒亮起,饑災的迷霧中,被開辟出了一條道路。

  一個由瘦弱蠻奴帶領的長長的隊伍,也邁步進入了蠻荒。

  這位蠻奴,似有神明護身,明明個頭不高,實力不強,但在族人之中,卻很有威望。

  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本薄薄的陣書。

  這本陣書,他視若珍寶,一直貼身放着,沒事就鑽研,似乎比他的性命還重要。

  這個少年蠻奴,正是櫰奴。

  他之前根本不知道,給他這本書的人,究竟是誰。

  直到他此時進入蠻荒,在第一個遇到的部落中,看到了廣場之中樹立的雕像。

  也聽到了别人,尊稱這尊雕像爲“神祝大人”。

  櫰奴怔立當場,激動和震驚的情緒,充斥于胸間。

  “神祝大人……”

  “先生……”

  ……

  蠻荒的另一處。

  某個地形險惡的部落中。

  乾學州界風子宸,石天罡,敖峥等十來個天驕弟子,被一大群蠻修抓住了,捆在了一起,一個個臉色灰敗。

  詭道兇殘,命運也是極爲殘酷的。

  哪怕他們是天驕,在這等天地大劫面前,也沒多少反抗的餘地。

  深淵動蕩,詭道蔓延,整個大荒陷入巨大的混亂,稍微跑慢一點,就死無全屍。

  而在混亂之中,他們與道廷大軍走散了,慌不擇路之下,便沖入了一片毒沼蔓延之地,被成群結隊宛如大軍一般的蠻修抓住了。

  風子宸低聲抱怨道:“都怪你們,身法太慢了,我如果是一個人,早就跑了……”

  敖峥冷笑,“跑?大荒亂成這樣,你能往哪裏跑?”

  深淵,詭奴,饑災,險地,蠻修……

  這重重險阻包圍之下,他們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有人道:“别吵了,早點想辦法自救吧……”

  “怎麽自救?這裏都不知是大荒哪裏,處處都是險山毒沼。還有這些蠻兵,身上穿的是蠻甲,一臉殺意,一看就是精銳,比大荒的王兵都不遑多讓……”

  “爲首那個蠻族大将,金丹後期,氣息可怕,修的更是毒功,陰狠毒辣……”

  有人皺眉,“大荒王庭,不是都被滅了麽?這些蠻兵和大将,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大荒還有餘孽?”

  “這些餘孽,不會殺了我們,再吃了我們吧……”

  “這還用說,大荒跟道廷,可是有着血海深仇。他們抓到我們,必然會剝了我們的皮,抽了我們的筋,再吃肉喝血……”

  衆人臉色都有些蒼白,同時心中悲怆,感歎時運不濟。

  他們不久之前,都剛在龍池結丹,正準備施展抱負,去争一番大道機緣。

  結果一夜的功夫,驚變又起,大劫從天而降,整個大荒全亂了。

  他們颠沛流離之下,也遭逢了蠻族大敵。

  而他們所有天驕,都剛剛結丹,修爲沒火候,法寶也來不及熟練,道法更是沒來得及學,根本不是這些蠻族精兵強将的對手,再加上遍地毒沼,地勢險惡,掙紮奔逃了數日之後,很快便淪爲階下囚了。

  甚至還有可能,淪爲刀下亡魂。

  命運無常,天道對修士而言,當真是……太殘酷了。

  “我們當真……要死在大荒了麽……”風子宸心中悲苦,“也沒人來救我們……”

  敖峥道:“這裏是大荒,又不是世家,我們一個人不認識,哪裏來的人救我們?”

  沉默了許久的石天罡,忽然道:“也不一定……”

  衆人一怔。

  石天罡揚了揚頭,往部落廣場中示意了一下,“你們看那個石像……是不是……有點眼熟?”

  衆人愕然,循聲望去,便見這強大的部落之中,供奉着一尊石像。

  石像的面容,似乎是個少年,容貌完美,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

  此時此刻,一群蠻族正在向雕像朝拜。

  那個陰狠毒辣,強得可怕的金丹後期蠻族大将,竟然也在向那個雕像行禮,一臉恭敬虔誠。

  雖然氣質不一樣,但風子宸等人,還是漸漸認出了這雕像的臉。

  一股難以言喻,且荒謬至極的震驚感,充斥在所有人心頭。

  “不……不是吧……”

  這是……墨畫?!

  蠻族的大将,在朝拜墨畫?!!
  ……

  黑暗的最深處。

  無盡淵薮,歸墟之中。

  掌控黑暗的“詭道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整個大荒之中,在無邊黑暗詭火蔓延之下,亮起的一點點神道之火。

  這些火種,此時還很微弱,在黑暗的海洋中,宛如點點星火,但又似乎很頑強。

  詭道人冷漠的面色之中,浮出了一絲意外。

  “築基之時,就能做到這個地步,布下這等局面……”

  詭道人的嘴角,微微裂開,浮出一抹笑意。

  但這點點神道火種,此時此刻倒也并不太值得在意,無非耽擱些時間罷了。

  詭道人轉過身,看向整座詭道大陣。

  此時的詭道大陣,在以驚天磅礴的氣勢運轉。

  楊家老祖已經隕落,被詭道人煉化。

  兵家法相,也正在被黑色詭紋滲透,一點點轉化爲兵家魔像,支撐着詭道大陣的運行。

  而除此之外,仍有六位洞虛老祖,在苦苦支撐。

  他們在被詭道人煉化,同時也在竭盡全力,護住本源,阻止詭道人的煉化。

  六位洞虛之中,修爲最強,轉化最慢的,當屬華家老祖。

  詭道人看向華家老祖,聲音冰冷嘶啞,又帶了一縷意外道:“你的道心,竟如此頑固,煉都煉不動……”

  華老祖目光冷漠,道:“孽障。”

  詭道人并不在意,隻陰森笑道:“終有一日,你的道心會碎,本源會淪爲餌食,你的畢生修爲,也會混爲我掌間之物。”

  華老祖目光冰冷,“别讓老夫找到機會,逃出生天,不然我必斬你,讓你魂飛魄散。”

  詭道人不置可否。

  華老祖也閉上雙眼,護住本心,不讓本源外洩,也不開口說話。

  本源的僵持還在繼續。

  洞虛老祖若隔絕七竅,強守本心,固守本源,即便詭道再強,一時半會也無法完全滲透。

  這将是一場,時間漫長的膠着和交鋒。

  詭道人也清楚,短時間内不可能将華老祖煉掉,好在他布局長久,有的是時間。

  之後不再有人說話。

  整個深淵之中,陷入了深沉的死寂。

  可不知過了多久,正在堅守道心的華老祖,忽而聽到一道詭異的笑聲。

  “嘻嘻……”

  這道聲音,像是小孩子的笑聲,從他的内心深處響起。

  華老祖不得不睜開眼,便看到了一個漆黑邪惡的嬰兒,面容十分熟悉,身上燒着詭火,一雙詭異而天真的眼眸,正在盯着他看。

  華老祖心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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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3-23 14:31:30
 第1384章 嘻嘻
  “嘻嘻……”

  天真而詭異的笑聲,又在華家老祖的耳邊響起,卻仿佛回蕩在他的心頭。

  那黑色詭火嬰兒道:“你的道心?”

  “你有什麽道心呢?”

  “你想成仙?”

  “可是,我不是跟你說過了麽……”詭火嬰兒一臉惋惜道,“你成不了仙的,你的路都走錯了……”

  華老祖面色抽搐,冰冷道:“小孽畜,你胡說什麽?”

  “嘻嘻……”詭火嬰兒裂開嘴笑了笑,這個笑容,于清澈中帶着爛漫,還有幾分詭道人的影子。

  “你其實知道的……”

  詭火嬰兒道,那雙清澈得怕人,深邃而靈動的目光,直視華老祖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神魂:
  “我之前跟你說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

  “可是,你不願意承認……爲什麽呢?”

  “是不是……”詭火嬰兒像是一個好奇的孩子,“一旦承認了,你的道心就壞掉了……”

  華老祖臉色大變,“荒謬!”

  詭火嬰兒歎了口氣,用清脆的聲音說道:
  “其實,我是懂你的……”

  “我做過神祝,知道這種大權在握,俯瞰衆生的感覺,真的很令人着迷……”

  “做老祖可太舒服了,高高在上,以洞虛之力,掌控生死,一念之間,便可讓萬千大荒子民送死,多麽威風,多麽霸道。”

  “即便殺了那麽多人,孵化出了道孽,也可借星辰之力鎮壓,自己半點因果不沾……”

  “這種欺瞞天道,洞悉因果,屠滅衆生,又不用負責的感覺,是不是很令人陶醉?”

  “仿佛……你就是天道,規則是你定的,你讓誰死就死?你讓生靈塗炭,便可生靈塗炭?”

  詭火嬰兒的話,仿佛說到了華老祖的心裏。

  華老祖臉色漸漸蒼白。

  詭火嬰兒劃拉了幾下小手,在深淵中自由遊蕩,遊到了華老祖的面前,貼在他的耳邊,小聲問道:
  “但是……你這麽做,真以爲天道什麽都不知道麽?”

  “你真的以爲,你能瞞得過天道麽?”

  “你真的以爲,這樣能修成仙麽?”

  “成不了吧……造這麽多孽,你還想成仙?”

  “你有沒有想過,你栽在這裏,落在師伯這個大魔頭手裏,會不會就是你欺騙天道的下場……”

  “天道判了你的死刑,要毀了你的道基,絕了你的仙路!”

  “天道想告訴你,仙……不是你這樣子修的……”

  華老祖臉色瞬間煞白,沒了一點血色,憤怒失聲道:“胡說!”

  “胡說!”

  “你胡說!”

  “不可能,我是洞虛,我修了幾千年,你懂什麽,你懂什麽?!”

  “我要你教?我的道是對的,我是要證道,要成仙的,要與天地同壽,長生不死……”

  華老祖神情變幻,心緒劇烈動蕩。

  詭火嬰兒嘻嘻一笑,“哦?是麽?”

  它的聲音如同妖魔,滲入華老祖的心扉,“要不,你内視一下,看看你自己的道心……”

  “你看看它……是不是要碎掉了?”

  華老祖的腦子知道,不能去内視自己的道心。

  但此時此刻,他的心中生出了無比強烈的欲望,他想确認自己的道心,确認自己的道。

  他想知道,自己這一生修行,是不是對的。

  自己的道心,是不是出了問題。

  于是他忍不住,内視了一下。

  他的道心,存于他識海的核心之處,也藏着他的神魂,此時此刻,他的道心完好,并無任何裂痕。

  華老祖松了一口氣。

  “沒碎……沒碎……”

  “我的道心,沒問題……”

  可恰在此時,那詭異而天真的笑容,突然又響了起來,而且透着一股令人膽寒的陰險,仿佛它的戲弄得逞了。

  “嘻嘻……你的道心,原來藏在這裏……”

  華老祖猛然驚醒,亡魂大冒。

  糟糕!!
  華老祖臉色死白。

  幾乎與此同時,一絲絲微弱隐隐發白的詭紋,從他的道心深處,向外蔓延。

  他的道心,竟果真開始碎了。

  而道心一旦不穩,内在有了破綻,外在更強大的詭紋,也仿佛嗅到的血腥味的兇獸,猛然向内吞噬。

  “不……不……”

  華老祖臉色驚恐,可已經晚了。

  他的道心内外,都有詭紋在滲透,兩相疊加之下,使他整個本源,都在加速轉化,一步步堕化。

  華老祖想自救,想守住道心,想護住本源,可道心越裂,他越是惶恐。

  越是惶恐,道心上的裂痕越深。

  沒過多久,他的道心,便有一大半,變成了詭紋密布的“邪惡”模樣。

  他的本源,也被詭道人滲透了一半。

  華老祖的内心,一片冰冷。

  他知道,自己的道基徹底廢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淪爲詭道人的傀儡……

  “你……”

  華老祖憤怒至極,想尋覓那個該死的始作俑者,那個該死的小孽障。

  可華老祖的道心已經被玩“壞”了,那詭火嬰兒隻詭異一笑,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此番變化,自然也驚動了詭道人。

  可這種種變化,全在華老祖的心念之間。

  詭道人看過來的時候,隻看到一個詭火纏繞的詭異小人一閃而沒,之後華老祖的道心,便如黃河決堤般,開始碎裂崩潰,本源也開始被詭道加速侵蝕。

  于詭道人而言,這本是好事。

  原本最難啃的骨頭,現在反倒自己先垮掉了。

  但詭道人卻冷着臉,似乎并沒有多開心。

  他默默看着虛空,看着那道突然出現,又詭異地消失不見的小小人影,漆黑的目光冰冷:

  “什麽……東西……”

  沒人回應。

  無盡歸墟之中,隻有萬千厲鬼,在四處遊蕩,誰也看不到,那個詭異的小身影。

  唯有一道清脆的“嘻嘻”聲,混雜在厲鬼的嘶吼和咆哮聲中……

  ……

  坤州,五品後土州界。

  地宗。

  數位地宗高層,正在圍着一個被深淵之力侵蝕,重傷昏迷,奄奄一息,渾身充斥着恐怖邪惡氣息的少年,議論紛紛:
  “救了半個月了,還能活麽?”

  “活不了了吧,就算能活,他這肉身也腐蝕了,識海也髒掉了……我活了這麽久,還沒見過這樣的,他這是在邪念裏泡澡了?”

  “總歸要救活,不然大荒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我們都不清楚……”

  此言一出,衆人都皺起了眉頭,心中疑雲重重。

  星辰古陣爲何會突然炸掉?
  道州那些身份不明,來曆神秘的洞虛老祖們呢?他們現在在哪?留在大荒了?
  傳送陣炸掉之時,他們竟若有若無地感受到了,一股令人驚悚的魔道氣息。

  傳送陣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變故?
  爲何隻有這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子穿過來了?

  這小子又是誰?是誰通過這星辰古陣,把他送過來的?爲什麽?
  如此多的秘聞,光是這麽一想,衆人便覺頭皮發麻。

  一位面色蠟黃,地位頗高的地宗大長老,神情凝重道:
  “無論如何,這個少年要救活。哪怕是吊命,也要給他吊住,實在不行,用地脈大還丹強行補氣,透支他的生機,逼他回光返照,讓他開口說話,把實情說出來。”

  “這小子身上,恐怕有大機密……不問出來,我實在不安心。”

  衆人皺眉片刻,紛紛歎道:“隻能如此了。”

  一位地宗長老道:“那……現在用大還丹?”

  大長老搖頭,“不急,地脈大還丹何等寶貴,現在用還爲時尚早,先想辦法救他,實在不行再說……”

  地宗的地脈大還丹,極其稀少,每一粒都不可輕易動用。

  而且這小子虛不受補,一旦吃了大還丹,必然會命喪當場。

  一旦問不出什麽,很多秘密就都會被這小子,帶到棺材裏去了。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大長老也不願這麽做。

  之後偌大的地宗,所有醫道造詣精深的長老,全都聚在密殿之中,開始對墨畫進行治療。   

  他們将墨畫,置于地宗的回春陣中溫養血氣。

  之後用靈刀,剔除了墨畫身上,被深淵之力侵蝕的邪力腐肉。再以各種靈液,清洗了墨畫的肉身。

  最後用各種丹藥,調理墨畫的經脈,治療他的傷勢。

  墨畫體弱,因此任何血肉上的傷勢,都十分嚴重。

  爲了拔除墨畫血肉上的污染,整個治療過程,也耗費了地宗大量的人力和藥物。

  墨畫的傷勢,也得了相當程度的緩解。

  隻是随着治療的進展,地宗衆人卻發現,墨畫的肉身十分怪異。

  他的外皮血肉,的确十分孱弱,但他内在的經脈和骨骼,卻有些……非同尋常……

  一股難以置信的旺盛生命力,在這具肉身的骨骼内流轉。

  也正是因爲有了這股生命力,這少年才沒在恐怖的邪力侵蝕中,當場殒命。

  與此同時,他的體内,竟似乎還在“同化”這些邪力。

  他的骨頭,像是有了某種“生命”一般,在蠢蠢欲動。

  “當真……匪夷所思……”

  地宗一些丹師長老,紛紛皺緊眉頭。

  “這小子……骨頭不一般……”

  “嗯,肉身是弱的,但他這副骨頭……怕是藏着什麽東西……”

  “要不,剖開看看?”有人建議道。

  他們此前,隻是在拔除邪力,溫養血肉,不曾真正動刀子解剖。

  可現在,這小子體内明顯藏有秘密,不用刀子剖開,估計弄不清楚。

  而從當前種種迹象來看,外表血弱,内在生機卻極其濃郁,瀕危而能不死,骨頭還在吃邪力……這小子身體裏的秘密,恐怕十分不簡單。

  一位地宗長老便要動刀子,将墨畫皮表切開,割裂經脈,去看一眼他的骨頭,到底是什麽模樣。

  可刀子切在皮表,即将觸及到墨畫骨頭的時候,一股古老的氣息傳出,難以言喻的暴虐感,從墨畫的骨頭中,散發了出來。

  仿佛某個兇殘的怪物,藏在這弱小的皮表之内,正在蠢蠢欲動。

  這一刀子下去,會把某種災厄給釋放出來……

  地宗長老的心猛然揪起,手開始發抖,想了想還是收回了刀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顫聲道:

  “罷了……先……先救人吧……現在動刀子,剖開骨頭,萬一傷了元氣,把這小子害死了,反倒麻煩了。”

  其他長老,雖然沒主刀,但在一旁也能隐約感覺到,那股令人悚然的氣息,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也都點了點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關人命,不可輕舉妄動。

  之後的治療,繼續進行。

  而地宗是整個五品後土州界内,唯一一個大宗門,宗門勢力極大,門下弟子衆多,财力雄厚,對丹道醫藥的研究也極深厚。

  經地宗治療,墨畫的傷勢,在一點點好轉。

  可問題是,無論他們怎麽治,墨畫仍舊不曾醒過來。

  地宗諸位宗主,大長老,以及各高層長老,不得不又聚在一起,商議起來。

  “再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大荒那邊,恐有變故,總要問個清楚……”

  “用地脈大還丹吧,給他強補一下,強行吊他的命。”

  “隻要讓他開口,那就好辦。”

  “這麽一補,這小子怕是會死吧……”

  “這是必然,他死了,再把他屍體剖開,看看他的骨頭。他的骨頭裏面恐怕……還藏有大玄機……”

  “這……”有人皺眉。

  一位高層長老解釋道:“活着解剖,容易洩了生機,把他給害死,從而引起其他厄變。”

  “而且他一死,開不了口,秘密就全被帶進棺材裏了。”

  “所以,隻能先強行下補,讓他活過來,先開口,說出一些秘密。”

  “等他虛不受補,死掉了,我們再解剖他的屍體,去窺視他本身的秘密。”

  “這樣,方能把這小子身上的秘密,多榨一點出來。”

  “我有預感,這小子身上的秘密,不論是嘴裏的,還是骨頭上的,恐怕都十分驚人……”

  有長老點頭,“不錯,而且這樣也比較仁義。解剖活人,有違人倫,等他死了,解剖一下屍體,就合情合理了。”

  “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妥……”也有長老反對。

  “别的不說,真要爲這小子,浪費一粒地脈大還丹?”

  “放心,老夫敢保證,此子身上的秘密,絕對值得上一粒大還丹……”

  “要不,禀報老祖,讓老祖來決議?”

  “老祖在閉關,不好打擾。門内的事務,由我們各支的高層,自行決議。”

  “這……”

  地宗大,長老也多,各層結構難免臃腫。

  盡管大多數高層,都是贊同用大還丹強補,再解剖墨畫的,但要取得衆人同意,還是要費一番功夫。

  隻是沒過多久,地宗又受到了其他阻力。

  不斷有其他坤州勢力,尤其是一些大世家,前來地宗拜訪,窺視消息。

  畢竟坤州富庶,後土州界也向來繁榮,許久不曾有過什麽大事發生。

  更不必說,還是五品陣法自毀,星光墜落,虛空扭曲這等大的波動。

  尤其是這等波動,還發生在勢力龐大的地宗裏,更是引得不少人在暗中猜疑。

  事出反常必有妖,明裏暗裏,不知多少勢力,在盯着地宗的風吹草動。

  這種窺測,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斷過。

  隻是一開始,大家顧及面子和地宗的權勢,還隻是旁敲側擊地打聽。

  可随着事态發展,越來越多的消息洩露,“大荒前線”,“古陣自毀”,“逆向傳送”,“生死未知的神秘少年”……等等。

  各大坤州世家很快就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便聯起手來,開始向地宗施壓,想要地宗給個交代。

  至少讓他們見一見,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少年”。

  地宗竭盡全力,找各種借口推脫。

  但地宗家大業大,人多耳雜,風聲也多,不知怎麽地,“喂大還丹,爲少年續命,逼問秘密”的事,也就傳了出來。

  這下坤州各世家,完全坐不住了。

  大還丹續命,人就沒了。人一旦沒了,無論那少年身上有什麽秘密,就全都隻能留在地宗。

  于是坤州各大世家,尤其是陸家,晉家,沈家,吳家這些,财力雄厚的大家族,便由各家家主出面,直入地宗山門,要讨個說法。

  地宗沒辦法,哪怕他們勢大,也不好犯衆怒。

  經各方商議之後,便決定三日後,在地宗的大殿中,商量對那個大荒少年的處置。

  ……

  三日後,地宗大殿。

  地宗宗主,坤州各大世家家主,大長老,高層長老,共數百人,齊聚一堂。

  整個五品後土州界,各大勢力中,多數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全都到了,準備一同商議如何處置墨畫。

  大家身份尊貴,事務繁多,也都沒有繞彎子。

  坤州陸家的家主,一上來就問地宗的宗主:“人呢?”

  地宗勢力大,分支繁多,共有三位宗主。此時與會的,是地宗負責宗門事務的右宗主。

  地宗右宗主淡然道:“還在治着。”

  陸家家主皺眉,“這麽久,還沒治好?”

  右宗主道:“傷勢很重……”

  陸家家主還想說什麽,忽而神情微動,看向大殿門口處,便見一位素衣端莊的女真人,步步生蓮,緩緩走了進來。

  這女子氣息内斂,一動一靜間,毫無波動,是修爲凝練到了極高深的地步才有的征兆。

  陸家主臉色微變,其餘衆人也都是一驚。

  “容真人?”

  所有地宗和世家高層長老,全都站起了身,态度恭敬。

  地宗右宗主也行了一禮,禮貌道:“容真人,您怎麽來了?”

  容真人淡淡道:“我随便來聽聽,你們繼續。”

  衆人這才松了口氣,緩緩落座,隻是剛一落座,大殿門口,容真人的身後,又跟着走過來了一道白色的倩影。

  這是一個衣如白雪人如月的女子,身姿綽約,面紗如雲,雖看不清面容,但卻有一股冰清美玉般的氣質。

  而就在這白衣女子出現的瞬間,那股清冽的美感四散開來,令場間所有人,都不由地呼吸一窒。

  一些女修,甚至感覺自己身上的血在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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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3-24 08:34:24
 第1385章 搶人
  不少人低下頭,不敢再去看這個雪衣女子。

  美是吸引人的,可如果美得過分,美得讓人神識混亂,甚至能讓女子鮮血沸騰,那就有些恐怖了。

  更何況此時此刻在場的所有人,也都猜出了這位絕美女子的身份。

  “白家的……那位不可提及的姑娘……”

  乾州六品祖龍白家,這個名頭威勢極重。

  這位美得似真似幻的姑娘,即便放在白家,身份也不一般。

  無論知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在場所有人,哪怕是宗主和各長老,也都不敢有任何不敬的心思。

  他們恭敬有禮地,向白子曦颔首示意,卻不敢多說一言,以免失了禮數。

  白子曦也微微颔首還禮,而後便身如清月,舉止端莊,腳步優雅地,随着容真人落座。

  行如昙花綻放,滿堂驚豔,坐如冰雪凝霜,美不勝收。

  大殿之内所有宗主高層,無不壓下心中的震驚,斂氣凝神,不敢旁視。

  唯有一些女長老,女弟子,仍舊抑制不住本能,偷偷看向那道白色的身影,心緒澎湃不止。

  大殿寂靜了許久,人心湧動。

  待氣氛平複了下來,衆人這才想起了那個少年,聊起了正事。

  陸家主看向右宗主,問道:“那少年傷得多重?快一個月了,竟還沒醒來?”

  地宗右宗主道:“他渾身上下的皮肉,都被邪力侵蝕了,經脈被不知名的穢氣污染,血氣破敗不堪,重傷瀕危,光是修複肉身,維持生機,都異常艱難……”

  陸家主皺眉,“這能活下來?”

  右宗主道:“我地宗,花了大代價,才維系住了他的性命。”

  陸家主思索片刻,眉頭緊皺:
  “這天地間,哪來這等邪祟污穢之地,會讓這少年的血肉,被污染至此?”

  晉家家主沉吟道:“大荒……說起大荒,也就是無盡淵薮了……”

  “可無盡淵薮,乃生靈禁地,飛鳥不渡,活物不生……你别告訴我,這少年是在無盡淵薮裏泡了個澡,然後又活着爬了出來?”

  右宗主眼皮微跳,“這便不知道了……”

  陸家主沉思片刻,忽然搖頭道:“還是不對,按你這個說法,這少年根本活不了……”

  “至少以地宗的手段,吊不住他的命。他能活着,肯定是這少年自身,有些特異的地方……”

  右宗主沉默不言。

  陸家主見狀,便問道:“這少年,到底是什麽來曆?叫什麽名字?何方修士?”

  右宗主道:“尚且不知。”

  陸家主又問:“那他是什麽境界?”

  “金丹初期。”右宗主道。

  “丹品如何?”陸家主又問。

  “下品。”

  “肉身根基如何?”

  “很弱。”

  “氣海呢?周天數多少?”

  “很少。下品能有多少周天……”

  “修齡幾何?”

  “看樣子很年輕,修齡頂多也就隻有三十多。”

  “修什麽流派,鑄的什麽道基?”

  右宗主緩緩道:“他血肉太弱,估計不是煉體。反倒是經脈順暢,靈力雖微弱,但流轉很快……應該是個,修法術的靈修。”

  陸家家主皺眉,臉色難看:“那這……不純粹是一個廢物麽?”

  “是靈修……但靈力弱,周天數低。上乘法術都未必使得出來,做什麽靈修?”

  “肉身又弱,弊端太大。”

  “也就三十多歲,金丹初期,這個修行速度,還能入得了眼。但偏偏又隻是個下品金丹,這個金丹低劣成這樣,跟人鬥法,沒打幾下就透支了,就算結丹了,又能有什麽用?”

  “修行不能隻圖快,還要看根基,好高骛遠,貪功冒進,最終就算修成了金丹,也隻是個拖後腿的,誰也打不過。”

  “你們地宗……”陸家家主目光審慎,看向地宗右宗主,“是不是在騙我們?”

  其他一些家主也點頭附和道:“不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少年,怎麽可能被你們地宗當寶貝一樣守着?”

  也有人不同意道:“不要侮辱‘平平無奇’這四個字……”

  “下品金丹,也能算平平無奇?”

  “這年頭在世家裏,至少結個中品金丹,才算是個人吧……”

  一群人冷笑,地宗撒謊,也不撒點靠譜的。

  右宗主皺眉道:“這少年資質,就是如此低下,與我地宗沒半點關系。”

  又不是他地宗去挑的人,是這少年自己“從天而降”,落到他地宗的。

  掉下來什麽樣,就是什麽樣。

  更何況,他們想要的,也隻是這少年口中,或許還有骨頭裏的秘密罷了。這少年資質差不差,跟他們地宗,又沒半毛錢關系。

  甚至他們地宗内部,其實也十分疑惑。

  星辰古陣,道州老祖,大荒戰事,諸星引路,虛空挪移……跟這些大因果大事件相關的,怎麽可能是這麽一個,資質低劣的金丹少年……

  陸家家主目光懷疑道:“右宗主,您當真不曾騙我們?”

  右宗主淡然道:“句句屬實。”

  坤州世家各家主和長老,不由面面相觑,神情古怪。

  這就怪了……誰閑着沒事,把這麽一個下品金丹的少年,丢到坤州做什麽?
  陸家主目光一閃,歎道:

  “罷了,此子天賦雖差,但既然能落到坤州,想必是有一些機緣在的,總不可能見死不救。”

  “隻是這少年傷勢太重,總讓你們地宗來治他,也不太公平……”

  陸家主拍了拍胸膛,一副“我很大方,這個虧就讓我來吃”的表情:

  “我們陸家,薄有資财,不妨就由我陸家出人出丹藥,來治這個少年,諸位意下如何?”

  右宗主神情厭惡。

  晉家家主淡淡道:“我晉家,雖不富庶,但這點靈石也還是出得起的。”

  右宗主道:“不是靈石的問題,有些丹藥不是光有靈石,就能買到的。”

  “這個世上沒有靈石買不到的東西,如果有,那就是靈石還不夠多。”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開始搶人:“我吳家也不差這點……”

  “我坤州朱家,丹藥最好……”

  大殿之内,幾乎所有勢力,都開始争奪起墨畫的“治療權”。

  地宗右宗主隻能咬住不松口,想把墨畫留在地宗。這少年便是死,也隻能死在地宗。

  如此一群人各自争執了半晌,都沒有什麽結果。

  陸家家主便退一步道:“既然如此,讓我們先見見那少年,再做計議。”

  此言一出,衆人都看向右宗主。

  右宗主道:“這少年傷勢嚴重,不可輕易移動。”

  陸家主道:“我們去看也行。”

  右宗主仍道:“探視也不方便。”

  陸家家主的臉色便冷了下來,“宗主,不讓我們救,看也不讓我們看一眼,這就過分了。”

  其他各世家家主,也都面色不善。

  陸家若要救人,等于是想獨占那少年,他們自不會應允。

  但現在不隻陸家想看,他們也都很想看看,那從天而降的少年,究竟是什麽模樣。

  隻是看一眼,地宗再不允許,就實在是不給各大世家臉面了。

  右宗主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思索良久,也知道擋不住了。

  不讓他們喝點湯,或者聞聞味道,這些坤州的世家,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地宗三位宗主之中,大宗族地位崇高,左宗主行事隐秘,唯獨他這個右宗主,境界隻有羽化初期,又是職責所在,不得不處理這些繁瑣的事務。   

  右宗主被逼得沒辦法,隻能歎道:“隻能看一眼。”

  一衆家主點頭,“一定。”

  右宗主便吩咐道:“去把人帶上來。”

  “是,宗主。”地宗的弟子領命下去了。

  坤州一衆家主,便坐在位置上喝茶,表面風平浪靜,心中卻不免有些各有心思。

  沒過多久,地宗弟子們,果然就将一個少年擡到了大殿正中。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這少年彙聚而去。

  這少年身蓋白布,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奄奄,手腳上滿是刀痕,躺在一張金玉制成的陣法床榻上,受土木之氣溫養,周遭被透明的冰石牢牢封住,一點氣息不曾透露出來。

  隻看了一眼,衆人心中當即一驚,歎道這竟是個俊美如天人的少年,其氣質之清冽,甚至有股雌雄莫辨的唯美感。

  此時這少年,躺在冰石之中,面容蒼白憔悴,又平添一種破碎的美感,讓人很難分清,他到底是不是人。

  可再多看幾眼,衆人又在心中歎氣。

  如右宗主所言,這少年的肉身的确十分孱弱,金丹也隻是下品,除了容貌不凡外,修行的資質實在低劣。

  徒有其表,當真令人惋惜。

  但話雖如此,在場幾乎所有世家高層,此時此刻全都在心裏暗暗琢磨,怎麽将這個少年弄到手。

  這少年身上若沒有秘密,地宗絕不可能把他封鎖起來,并花大力氣去救他,甚至連地脈大還丹都舍得用。

  除此之外,也不是沒有人,動了某些不爲人知的别的心思。

  陸家家主并不做作,當即便道:“我陸家可以将這少年治好。把他送到我陸家吧。”

  右宗主冷漠道:“不必了。”

  晉家家主道:“我說了,我晉家不缺靈石,這少年送到我晉家,一定藥到病除。”

  “我吳家靈石也不缺,我吳家也可以治。”

  “我朱家有最上等的丹藥……”

  一時之間,整個大殿之中喧嚣四起,有些人目露垂涎,甚至就快忍不住要出手去搶了。

  右宗主心中憤惱,正在想着如何打發這些“嗜血”的世家的時候,忽然一怔,向一旁看去。

  不隻地宗右宗主,陸家,晉家,朱家這些家主和長老,也紛紛向同一個方向看去,神情錯愕。

  适才進入大殿落座之後,一直默不作聲的那位絕美的白家女子,此時竟緩緩站了起來。

  此前她端坐着,娴靜如月,而此時她緩緩起身,亦如水仙綻放,散發着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白子曦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向大殿中間,那個躺在冰石中的少年一指,緩緩道:
  “這個人,我要了。”

  她的聲音如同冰清,亦如雪玉,空靈缥缈,又帶着些微的磁性。

  這是衆人,第一次聽聞這白衣女子的聲音,不由有些愣神。

  整個大殿之内,瞬間安靜了下來。

  愣了片刻,待衆人意識到,這女子說的是什麽的時候,無不瞳孔一震,面色驚愕。

  這個人,我要了?!

  他們沒想到,這位不食人間煙火,且高不可攀的白家大小姐,竟然也會開口要人。

  便是白子曦身前的容真人,也有些怔忡,顯然眼下的事,也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白子曦卻很平靜,隻默默看着躺在冰石之中,雙目緊閉,奄奄一息的墨畫。

  過了好久,衆人才從驚愕中緩過神來。

  不知多少道目光,又重新彙向大殿正中,昏迷不醒的墨畫,帶着茫然和不解。

  暗中還有不知多少道嫉妒和怨恨,似乎有人隻因爲這一句,就恨不得殺了他以絕後患。

  隻不過此時昏迷的墨畫,對這種殺意還一無所知。

  眼見大殿之内,氣氛一片死寂,右宗主便皺眉道:“白……”

  他頓了一下,這才鬥膽道:“白……姑娘,這少年跟你……是有什麽關系麽?”

  這一句話說出,不知多少人心頭一顫,更不知多少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子曦沉默,過了半天,這才緩緩道:“他是我白家的人。”

  白家的人?

  所有人心中一震,可随後又都皺起眉頭,疑窦叢生。

  這個少年,怎麽會是白家的人?

  白家乃六品祖龍之地的大世家,這樣的家族裏,真的會有下品金丹的族人麽?
  這少年若真是白家的人,他又該是什麽身份?
  若他不是白家的人,這位白家的大小姐,又爲何要偏袒他。

  莫非這少年身上……還有其他更大的秘密?

  “這……”右宗主頭皮發麻,問道,“這少年,當真是白家的人?”

  “是。”白子曦堅持道。

  她性子清冷,從不與無關緊要的人說話,能回答這幾句,就已經是破例了。

  但此時情況特殊,她還是平靜地特意強調了一句:
  “這個人,我要定了。”

  所有人目光一凝,臉色微變。

  容真人也皺了皺眉頭,“子曦……”她剛開口,擡頭之間忽而看到了子曦的眼睛。

  那雙眼眸清澈唯美,如冰雪一般堅定剔透。

  容真人心中一凜。

  子曦的性子,少言清冷,一心修道,平常幾乎不怎麽說話,不在乎任何事,但她隻要開口,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到手。

  如若忤逆了她的性子,誰也不知她會做出什麽事來。

  便是老太君,有時候都拿這孩子沒辦法,更别說自己這個,沒什麽血緣關系的“姑姑”了。

  容真人心中歎了口氣,面色反倒嚴肅了起來,她看向衆人,以不容拒絕的口氣道:

  “那就這麽辦吧,這個小子,我帶回去。”

  右宗主臉色一變,“容真人!”

  容真人神情冷峻:“這個少年,若放在地宗,陸家、晉家和朱家他們,必然不可能答應。”

  “給陸家他們任何一家,你地宗又不可能答應。”

  “宗門世家,曆來喜歡扯皮,浪費一些不必要的時間,你們這樣互相争,争個十天半個月,也不可能有結果。”

  “既然這樣,這小子我帶回去,先放在我那裏。”

  陸家家主目光一閃,當即道:“好,便依容真人!”

  其他各世家,也都琢磨過來,紛紛道:“便依容真人。”

  當前的局面下,與其把這少年放在地宗,不如交給容真人。

  放在地宗,這少年生死不知,就算透露出什麽秘密,也沒他們的份。

  但若交給容真人,至少還有轉圜的餘地。

  右宗主臉色難看至極。

  容真人也不難爲他,道:“我将這少年救活,等他能開口了,你們再來問。到時候有什麽秘密,你們自然也能知道。”

  右宗主咬了咬牙,終是歎了口氣,道:“也隻好如此了。”

  容真人回頭,看了眼白子曦,目光微動,似乎是在問:這下你滿意了麽?
  白子曦微微颔首。

  容真人搖了搖頭,指着墨畫,對幾個地宗長老吩咐道:“原封不動,送到我的福地裏。”

  那幾個地宗長老不敢違抗,道:“是,謹遵真人吩咐。”

  容真人又對白子曦道:“走吧。”

  白子曦清冷的目光,從墨畫的身上一掠而過,目光微閃,輕輕點了點頭。

  之後她便邁動腳步,身姿輕盈,如清風雪月一般,随着容真人離開了地宗的大殿,回到了在五品後土州界以南,一處偏僻而靜谧的隐世小福地中。

  沒過多久,人事不知的墨畫,也被送到了容真人的小福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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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3-27 11:22:15
第1386章 小福地

  坤州,小鸞山福地。

  雲霧繚繞,霞光垂天,瓊池碧水如鏡,奇花異草漫地,仙鶴低鳴,彩鸞爭艷。

  濃郁的靈氣,凝聚成霧,仿佛仙漿甘醴,散布於整個福地的山水之間。

  在當今靈氣枯竭的修界,此等福地,恍若人間仙境。

  容真人和白子曦,帶著被冰石封住的墨畫,走進了這福地之中。

  開了山門,一個渾身金石玉佩,貴氣不凡的小丫頭,便蹦蹦跳跳迎了上來,一臉興奮道:

  「子曦姐姐,你終於回……」

  小丫頭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聲音也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白子曦身後,竟帶著一個眉目如畫,半死不活的男人,只覺兩眼一黑,天都要塌了。

  「小橘……」容真人吩咐道,「去把丹房收拾出來。」

  「哦……」

  粉雕玉琢般的小橘,看了眼白子曦,又看了眼那男子,神情懨懨地轉頭回去,收拾丹房去了。

  地宗的長老們恭敬地告退了。

  他們雖是地宗長老,身份不低,但也還遠沒有資格,進入小鸞山福地。

  而整個小鸞山福地,雖仙鶴彩鸞飛舞,霞光萬丈,生機勃勃,但似乎也就只有三人。

  容真人,白子曦,還有那個叫小橘的小丫頭。

  容真人隨手一點,便有四個金石傀儡,緩緩起身,扛著墨畫的冰石床榻,向小鸞山福地內走去。

  踏過瑤花異草,路過碧水清池,穿過唯美山色,在仙鶴與彩鸞的飛舞間,來到了內庭的丹房。

  丹房古色古香,瓊樓典雅,內有上品丹爐,還新鋪了一個床榻,是小丫頭小橘,剛剛鋪好的。

  容真人命金石傀儡,將墨畫放在床榻上,開啟了陣法,便讓金石傀儡退下了。

  而後容真人又對小橘道:「小橘,你去玩吧。」

  小橘看了眼白子曦,又看了眼墨畫,嘟噥著嘴,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丹房內除了墨畫,便只剩下了容真人和白子曦兩人。

  容真人看向白子曦,目光凝重道:「子曦,跟我說實話,這人是誰?他不是白家人吧。」

  白子曦沉默片刻,緩緩道:「是我師弟。」

  容真人皺眉,「你哪來的師弟?」

  白子曦抿著嘴。

  容真人見她這副模樣,知道她是不願答了,嘆道:「罷了,你自己好自為之,注意分寸。」

  子曦輕輕「嗯」了一聲。

  容真人便不再多說,轉而查看起墨畫的傷勢,看著看著,眉頭也皺得更緊。

  白子曦看了片刻,忍不住開口問道:「能救麼?」

  容真人點頭,「勉強。」

  白子曦問:「真要用大還丹麼……」

  她有點怕把小師弟補死。

  「不用,」容真人冷冷道,「地宗那些蠢貨,丹術醫道都是我遵循祖法,重新編好傳給他們的,結果學藝不精,人醫不好,用大還丹續命,倒記得挺牢……」

  容真人看了眼墨畫,取出一截冰玉小刀,從墨畫胳膊上,切下了一小塊血肉。

  白子曦見墨畫被切片,目光一動,可到底還是忍住了,什麼都沒說。

  容真人將墨畫的血肉,放置在一個密封的玉盒中,對白子曦道:

  「你照看一下,我去研究一下,他血肉中的病灶。」

  白子曦點了點頭。

  容真人切了一片墨畫的血肉後,便離開了。

  丹房內,只剩下白子曦,她看著躺在冰床上,遍體鱗傷,面如白紙,人事不知的墨畫,腦海里似乎還能回想起,從前墨畫那天真而靈動的笑臉,不由目光黯然,怔然失神。

  ……

  另一處密樓內。

  容真人將墨畫切片的血肉,小心取出,放置在一座由十八枚琉璃片流轉,光芒迭加的靈鏡中。

  這是一尊可窺視天地靈力本源的靈鏡寶物。

  羽化境修士,可以用其來剖析天地氣機,參悟法則變化。

  四品醫道丹修,可以用它來顯微靈氣的本源,分析修士的病灶。

  容真人將墨畫的一小片血肉,放在琉璃靈鏡之中,催動靈鏡,窺其本質。

  十八轉琉璃靈境中,也折射出了,墨畫這片血肉的內在成分。

  容真人只看了一眼,便眉頭緊皺。

  這一小片血肉中,成分太複雜,污染太嚴重了。

  血氣,煞氣,死氣,屍氣,邪氣……各種古老陳舊的天地污穢之氣,幾乎全都凝聚在了其中,表面看上去還不太明顯,用琉璃靈鏡一剖析,才是真的觸目驚心。

  容真人之前還以為,是地宗那些長老學藝不精,這才救不活這小子。

  但現在看這情況,的確是有些為難地宗的那些長老了。

  這個少年的「病例」,太過超綱了。

  「不過……血肉之身,被腐蝕成這樣,竟然都沒死?」

  容真人心中,第一時間也是這個疑惑。

  隨後她又催動了靈鏡,將墨畫的血肉,往更深層次剖析。

  容真人在丹道上的造詣,比地宗的一眾宗主長老,要高上不少,這一剖析,果真發現了更深層的秘密。

  「好濃郁的生機之力……」

  隨後容真人面色一變,「不對,這個生機不對……不是血和肉的生機,也不是修士自身的生命力……」

  墨畫的血肉太弱,根本不可能,有太強的生命力。

  那他這生命力,會從哪裡來?

  容真人開始盯著墨畫的切片,沉思良久,才驀然一驚,得出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的答案:

  「生機法則?」

  不是血肉和生命層面的,物質生機。

  而是法則層面的生機之力。

  一個少年,看樣子剛結丹不久,體內竟然會有……如此磅礴的法則層面的生機?

  「這究竟是……怎麼搞出來的?」

  容真人瞳孔微凝,她研究了一輩子醫道,也不曾見過這種罕見的事例。

  法則虛無縹緲,一般情況下,修為到了羽化,才有參悟法則的資格,才能踏入法則的領域。

  只要不踏過羽化那道界限,靈力不進行大周天的蛻變,金丹以下甚至包括金丹後期修士,都絕無參悟法則的條件。

  而這,甚至還不是最離譜的。

  最離譜的是,法則是怎麼可能,逆了客觀的修道規律,融進一個金丹修士的體內的?

  容真人目光深邃。

  那一瞬間,將墨畫徹底切片,進行解剖研究的心思,幾乎膨脹到了極致,差點就吞噬了她的理智。

  一個被深淵污染而不死的人形「法則容器」。

  對容真人這等,研究法則的真人而言,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容真人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了這種衝動。尤其是看在子曦的面子上,她更不好下手了。

  容真人內心深處深感惋惜。

  之後她強忍著衝動,將墨畫切下來的那片「血肉」收進了玉盒,以免自己看了,再起邪念。

  可收起血肉的同時,容真人忽然一怔,忍不住又想到,這片血肉之中,會不會……

  還有其他秘密?

  只有生機法則這麼簡單麼?

  容真人心中不太確定,思索再三,又將墨畫的血肉切片重新取出,放在了琉璃靈鏡之中。

  容真人又仔細看了一會,可靈鏡之中,除了生機法則外,也沒有其他更細節的秘密呈現了。

  但容真人憑直覺,覺得不對勁。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還忽略了什麼。

  安靜的密樓中,容真人思索良久,終於下定決心。

  她自一個珍貴的匣子中,取出幾枚純淨到近乎透明的靈石,放置在靈鏡底座上。

  之後她又催動羽化真氣,將靈鏡顯微的倍數,又放大了整整一輪,之後再透過靈鏡看去。

  這幾乎是在超負荷運轉,靈鏡內的靈力已經有了紊亂的徵兆,光芒刺眼。

  但靈鏡的鏡面,卻因此捕捉到了,更深層的秘密,呈現出了某種更清晰的法則影像。

  容真人很難描述,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那似乎是一個怪物的胚胎,是一個不可名狀的孽物,漆黑的火焰在燃燒……

  只是那一瞬間,甚至都沒敢看清,容真人便一巴掌,把靈鏡給拍碎了,然後緊閉雙眼,屏氣凝神,強迫自己將適才看到的一切,全都給忘了。

  過了好久好久,待腦子裡一片空白,容真人才睜開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了胸中的心悸。

  無窮的懊悔,幾乎充斥了容真人的心間。

  「我到底把一個什麼因果……帶回這小鸞山福地里來了……」

  容真人面色發白,子曦的那句話,又浮現在她耳邊:

  「他是我師弟。」

  「師弟……師弟……」

  「子曦的師父的弟子……」

  「不是老太君那邊,不是白家,不可能是道州……那就是……那個宗門的人?」

  「是那位……莊先生的徒弟??也是那個道人的……」

  容真人如墜冰窖,手腳冰涼,末了苦笑一聲,心中長嘆:

  「老太君說得對,因果是要學的,一不留神就撞到個,披著人皮的恐怖怪胎了……」

  ……

  容真人在閣樓內,默然坐了良久,待心情平復了,這才忍著心痛,收拾起破碎的琉璃靈鏡,而後仔細斟酌,寫了一些藥譜,針灸圖,還有丹方,記在了一枚玉簡中。

  大概問題,都已經通過十八轉琉璃靈鏡,剖析得差不多了。

  墨畫自己體內,就有生機法則,從這點入手,治療的思路,容真人也已經有了。

  容真人起身離開,走到丹房,將玉簡遞給白子曦:

  「治療的方法,我都記在了玉簡中,你自己試著配藥,煉丹。但是切記,只用藥,千萬別動刀子。」

  白子曦接過玉簡,點了點頭,隨後她又道:「我沒治過人。」

  白子曦資質絕佳,悟性非凡,隨著容真人學煉丹和醫道,領悟得極快,造詣也極高。

  只不過,她從來都是孤身一人,也從沒用丹醫之道,去救過人。

  小鸞山福地里,也沒人給她救。

  容真人道:「沒事,你剛好練手,照著玉簡來就行。」

  她是羽化真人,子曦只是金丹,但單獨論及金丹層面的丹術,子曦並不比她差多少。

  人是子曦要回來的,她是師姐,救她師弟,也是理所應當。

  容真人卻不太敢沾這種因果了。

  又囑咐了幾句後,容真人便離開了,只是離開前,她又忍不住看了眼墨畫。

  此前第一眼,容真人只覺得,這是一個雖俊美如天人,但資質駑鈍,徒有其表的少年。

  此時此刻,看了墨畫的血肉切片,她卻很難想像,這具皮囊之中,到底藏著一個什麼樣的怪胎……

  容真人眉頭緊皺,搖了搖頭,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香氣氤氳的丹房之內,便只剩下了白子曦。

  白子曦開始翻閱,容真人留下的玉簡,研究裡面的藥譜,丹方,還有要溫養的經脈。

  之後她開始按照容真人玉簡中的方法,對墨畫進行救治。

  包括如何清除血肉皮表中的屍氣,煞氣,陰氣,邪氣;如何將墨畫體內因被污染而腐壞病變的病灶清除;如何用丹藥調養墨畫的肉身,恢復墨畫的元氣等等……

  墨畫的骨骼之下,有生機的法則在流轉,可以在一定時間內,護住他的性命。

  但他外在的血肉皮表,實在太弱,污染還在蔓延。

  若不遏制這種污染,拔除各種深淵中的邪力,一旦墨畫體內的生機法則被透支,那就真的很危險了。

  白子曦的丹道造詣,已然很高了,只大概看了看,便明白自己要怎麼做了。

  之後她便不再猶豫,開始調配靈液,洗滌邪力。

  並且親自開爐煉丹,為墨畫的固本培元。

  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小橘,也為白子曦打下手,分草藥,熬藥水,只不過還是一臉不情不願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在白子曦的煉丹和調理下,墨畫的傷勢,也在一點點好轉。

  ……

  如此,十日之後。

  剛被白子曦餵了丹藥的墨畫,還在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

  但他的識海,卻漸漸開始復甦。

  墨畫走的是神識證道之路,神識比他的肉身和靈力,要強了不知多少倍,因此重傷瀕危之後,神識也是最先甦醒的。

  墨畫稍稍有了些感知。

  可他的腦海卻似乎一片黑,一片白,黑的深沉無邊,白的又茫茫一片,兩者交織在一起,混混沌沌的,墨畫根本分辨不清,自己現在的狀態,也有些記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又到底經歷了什麼了。

  他拼命去想,可越想越頭痛,越是頭痛,越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恰在此時,他似乎在朦朦朧朧中,感知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就坐在自己身旁。

  這道身影是個女子,清冷綽約,似真似幻,透著一股難言的唯美感,明明很陌生,但又覺得很熟悉。

  「是小……師姐?」

  墨畫覺得,自己應該不會認錯人。

  但他又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做夢,又或者是哪個邪神,又在用小師姐勾引自己。

  只是察覺到這道白色身影的同時,墨畫的人性也仿佛找到了某個錨點,漸漸安定下來,暴虐的識海也沒那麼痛了。

  墨畫的心緒,也漸漸平和了下來。

  便在此時,那道白色倩影一動,似乎就要離開了。

  墨畫心中一慌,下意識伸手,拉住了白子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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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3-27 11:22:32
第1387章 相見

  白子曦被墨畫猛然拉住了手,神情一怔。

  一旁的小橘,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撲上去,把墨畫給咬死。

  她心道子曦姐姐,肯定會生氣的,她肯定會一劍劈死這個死男人。

  可等了片刻,卻一點動靜沒有,她抬頭看去,便見子曦姐姐只默默站著,神情說不出的複雜。

  墨畫的力氣,本來也不大,此時重傷,更是一點力道沒有,因此他的手,只是勉強搭在白子曦的手上。

  白子曦只要輕輕動一下,就能掙脫掉,可不知為何,她卻就這樣,任由墨畫拉著她的手。

  小橘有些傻眼了。

  而昏迷中的墨畫,也只是拉著小師姐的手。

  像是在神念苦海中漂泊許久的怪物,找到了自己人性上的錨點,他的心神又安穩了下來,各種深淵邪祟,和人世大恐怖施加給他的痛苦和折磨,也緩解了很多。

  墨畫的呼吸,變得勻稱,緩緩睡了過去。

  當墨畫安靜地睡著的時候,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沒有紛擾,無憂無慮,神情也安詳純真了許多。

  白子曦看著墨畫的面容,依稀還能看見,自己那個小師弟的影子,不知不覺中,也捨不得放手了。

  她就這樣一襲白衣,默默坐在墨畫身旁,看著墨畫的面容,絕美的眼眸中心緒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時間一點點流逝,識海之中,墨畫心緒平和,不再受邪念風暴之中的,人性孤零之苦。

  但他的眼皮,還是如同灌了鐵石一般,重若千鈞。

  不知過了多久,待神識又恢復了不少,墨畫才勉強睜開雙眼。

  周遭的景色,十分陌生,有丹爐,有玉璧,有屏風,有蓮紋。

  唯美典雅的景色中,還有一張如美玉般完美無瑕的面容,以及一雙清冷如秋水般的眼眸。

  四目相對間,墨畫那顆久經邪祟考驗而波瀾不驚的心,竟忍不住跳了一下。

  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迷惑。

  他一時有些無法理解,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墨畫皺了皺眉,恰在此時,他又感覺自己手裡,好像握著什麼東西,忍不住捏了捏,觸感冰冷溫潤,柔嫩又細膩,像是一塊美玉,又像是一塊絲綢。

  墨畫的心,跳動得更厲害了,自己好像不是在做夢。

  白子曦道:「你醒了?」

  這道聲音很好聽,如冰清玉落,還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感覺。

  墨畫愣了片刻,猛然驚覺,「小————小師姐————」

  可他一開口,喉嚨如刀割一般,劇痛無比,聲音也十分沙啞。

  「別說話。」白子曦淡淡道,而後取出一枚丹藥,餵給了墨畫。

  丹藥入口,化作清甜的藥力,融入臟腑,墨畫感覺舒服了不少,這才發覺自己好像還拉著小師姐的手。

  墨畫又拉了一會,這才將小師姐的手鬆開,只不過那種軟綿綿的觸感,似乎還留在手心。

  白子曦目光微閃,默默收回如玉般修長的手指,囑咐了一句:「你好好靜養。」

  而後便起身離開了。

  墨畫還想說什麼,可喉嚨刺痛,說不出口,再看去時,小師姐清麗的身影已然離去了。

  墨畫神情默然,忽而一抬頭,發現另一個小腦袋,垂在自己面前,一臉憤怒,像是一隻憤怒的小老虎,又像是一隻炸毛的橘貓——————

  丹房外。

  白子曦正在看著玉簡,找著下一步的丹方。

  容真人走了進來,問道:「醒了?」

  白子曦道:「嗯。」

  容真人道:「你師弟的傷勢比較特別,污染很重,無法一次性藥到病除,需要慢慢調養。」

  白子曦點了點頭。

  容真人看了白子曦一眼,忽然道:「子曦————」

  白子曦看向容真人。

  容真人猶豫片刻,嘆了口氣,還是又強調了一遍:「你自己————注意分寸。」

  說完之後,容真人不再多說什麼,便轉身離開了。

  白子曦看著容真人離開,忍不住摸了摸手掌,掌間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白子曦神色平靜,目光閃爍不定。

  之後的幾日,墨畫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夢。

  夢裡有一個白瓷一般的小丫頭,像只小橘貓一樣,天天威脅自己。

  多年不見的小師姐,竟也在自己身邊,為自己治傷,還餵自己吃丹藥。

  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了,墨畫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覺醒來,就突然掉到小師姐身旁了。

  以至於他只能理解為,自己仍舊是在做夢。

  可周遭一切的真實感,又告訴墨畫,他可能並不是在做夢。

  「到底————發生了什麼?」

  墨畫心中十分困惑。

  或者說,之前一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他開始將記憶,慢慢往之前回溯,想回想起,在此之前,自己到底都經歷了什麼。

  可一回想起來,他的神識就會非常痛。

  很多記憶,都有些模糊了,而且帶著一股,令人恐懼的感覺。

  甚至墨畫總感覺,自己的一部分記憶,一部分神念,乃至一部分受詛咒的「命格」,都被抽離了出去。

  就像是被詭道,分化出了一部分力量一樣。

  與此同時,一些碎片化的黑暗記憶,仿佛刻印在了識海中一樣,不斷閃現。

  詭火,腐肉,黑血,畸形的怪物,深淵的黑暗,以及種種,高階修士的戰鬥————混在一起。

  墨畫只要一想,識海便翻江倒海一般劇痛。

  他隱約只能記起,自己之前似乎是在大荒結了丹,之後又經歷了一些事,但具體經歷了什麼,他卻有些記不清了。

  墨畫心中惶恐。

  因為他能感覺到,之後的事件中,蘊含著某種恐怖的大因果,對自己極為重要。

  他絕不能忘掉,他必須記起來。

  任何一點一滴的事,都必須記起來,否則會壞了大事。

  之後的日子,墨畫仍舊躺在病床上,受著小師姐的照料。

  同時只要有空,識海沒那麼痛了,他便強行回溯記憶,將大荒之行,最後那段過程,每一個因果,每一個細節,都重新在腦海中重構。

  整個過程十分漫長,而大荒那段經歷,也仿佛籠罩在漆黑的迷霧中。

  墨畫每多想起一點,識海便有撕裂一般的痛楚,神識也在大量地被消耗。

  但墨畫不曾放棄,不知失敗了多少次,也不知煎熬了多久,墨畫終於破開了那一層迷霧。

  因重傷瀕危而失落的記憶,隨著那片漆黑的深淵火海,瞬間充斥在墨畫的腦海中。

  大荒塵封的祖庭,諸葛真人,獵殺詭道人的計謀,諸天星辰大挪移古陣,七位洞虛老祖,無盡淵藪深處,歸墟大陣,恐怖的詭道魔像,近乎無敵的師伯,自己與師伯的殊死之戰,還有拼死催動古陣將自己送走的楊家老祖————

  這些景象,宛如潮水一般,衝擊著墨畫的識海。

  墨畫臉色瞬間蒼白,渾身也被冷汗浸濕。

  白子曦察覺到墨畫的異樣,問道:「小師弟,怎麼了?」

  墨畫心中驚惶莫名,末了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更是臉色大變,看向白子曦。

  他的臉上沒一點血色,身體未痊癒,聲音也還帶著嘶啞,道:「小師姐————

  有安靜的地方麼?」

  白子曦皺眉,但還是對小橘道:「收拾一間靜修室。」

  小橘不情願,但見墨畫此時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害怕的氣息,便起身去收拾房間了。

  沒過多久,靜修室收拾好了。

  白子曦扶著墨畫的手臂,將還有些虛弱的墨畫,攙到了靜修室內,道:「小橘,你先下去。」

  小橘嘟著嘴,不舍地離開了。

  白子曦則留下來,看著墨畫。

  墨畫重傷未愈,身形單薄,盤腿坐在地上,看了眼白子曦,到底還是沒隱瞞,摸了摸手指,憑空取出了一連串東西,既有火盆,妖骨,還有三枚銅錢,等一系列因果之物。

  白子曦見狀,瞳孔微縮,但看了眼自己的小師弟,還是什麼都沒問。

  取出這些東西後,墨畫長長喘了口氣,面如白紙,心中忍不住焦慮地喃喃嘆道:「別死啊————」

  「千萬都————別死啊————」

  師伯那恐怖的戰力,那驚天的布局,還有那吞噬一切生靈的無盡淵藪,又浮現在墨畫腦海。

  詭道降臨,天地大災,整個大荒,可能真的會屍骨無存。

  而大荒那裡,有太多讓他掛念擔憂的人了————

  小師兄,諸葛真人,司徒劍,司徒芳,丹翎————還有蠻荒之地的丹朱,戮骨,小扎圖————等等一旦師伯的大局現世,詭道降臨大荒,那這些人恐怕————

  墨畫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有些不敢去算,害怕算出某些令自己無法接受的結果。

  可冰冷的現實,從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逃避也沒用。

  最後,他還是只能忍著心中的不安甚至是恐慌,耗費殘破的神識,催動大荒妖骨卜術,一條一條,去卜這些人的吉凶,算他們的生死————

  妖火升騰,火焰舔舐白骨,留下乾裂的痕跡。

  墨畫的神識傾瀉而出,卜術運轉,天機開始在他神念的支撐下流轉,因果的氣息散發而出。

  白子曦在一旁看著,感知到這股玄妙的氣息,很快意識到墨畫在做什麼,清麗剔透的眼眸中,浮出一絲愕然。

  而不遠處,雲霧繚繞的修室內。

  容真人也忽然察覺到了這股因果氣息,當即臉色一變,神識立馬掃了過去。

  墨畫肉身重傷,神念虧損,再加上此時心急,太想知道因果,很多手段根本來不及用,並不算周密。

  再加上,容真人神識也很強,神識一掃之下,察覺到那玄妙的因果,很快就知道墨畫此時在做什麼了。

  容真人臉上也滿是驚愕。

  「金丹初期————就能算因果了?」

  而且用的,似乎還是一種古老晦澀的占卜之法。

  推算的東西,似乎也涉及吉凶生死,因果的痕跡十分複雜。

  「此子莫非————真是那人的弟子,得了因果上的真傳?」

  容真人眉頭緊皺,心緒不定。

  而此時她的桌前,擺放著一本,名為《因果術入門》的書冊。

  上面密密麻麻批註了很多小字,還有很多圈圈,顯然有人學了很久,仍滿是疑惑,不得其門而入。

  容真人忽然很想放開神識,去窺測墨畫到底算了什麼,可她想了想,到底還是忍住了,甚至將所有神識,全都收了回來。

  因果之中,藏有大兇險。

  在尚未入門,學藝不精的時候,妄圖去窺測未知的事物,很容易招惹大恐怖,自取滅亡。

  這是老太君的囑咐。

  容真人通過靈鏡中的切片,已經可以判定,墨畫「徒有其表」的外表下,是一個難以言喻的怪物。

  她更不可能,去主動沾這個因果了。

  容真人收回神識,目光重新放在眼前的《因果術入門》上,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另一旁,墨畫仍在推算。

  一張張活生生的面容,在他面前掠過,一條條生死因果,在他心間流淌。

  算著算著,墨畫緊張的心,終於是緩緩放鬆了下來。

  占下的結果,並不樂觀。

  很多大荒之人的命相,的的確確呈現出了「凶兆」。

  這意味著他們境遇險惡,遇到了極大的困境,面臨著殘酷的試煉,甚至會在——

  將來生死未知。

  但有「凶兆」,反過來也就說明,至少他們現在還活著,還在掙扎著。

  如若不然,此時此刻,他們的生機早已經徹底斷掉了,身死道消,連因果都不會再有。

  「至少————還著————」

  墨畫如釋重負,嘆了口氣。

  他的神識不足,無法通過因果,確認每一個與自己相關的人的生死。

  他熟悉的某些人,此時此刻或許的確已經死了。

  但至少從當前的跡象來看,大荒那裡,並不完全是一個必死之局。

  很多人,還是有希望能活下來的————

  這個念頭一起,墨畫心神一松,識海的痛楚又回溯過來。

  與此同時,渾身輕飄飄的,仿佛透支了一樣,無邊的疲憊感席捲而來,他的眼皮也如灌了鉛一般沉重。

  墨畫終於有些撐不住了,緩緩閉上了雙眼,倒在了地上。

  白子曦伸出手,扶著墨畫的身子,將他緩緩放在了地上,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墨畫心力交瘁,神念透支之下,又昏睡過去了。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眉頭緊鎖著,緊抿著嘴角,似乎即便在夢中還在擔憂,甚至是焦慮著什麼————

  白子曦忍不住心想,小師弟這些年,雖不知都經歷了些什麼,但想必受了很多累,吃了很多苦,於人世的紛爭中,努力了很久很久————

  白子曦放開神識,察覺到容真人沒在看著她。

  她想了想,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白玉一般修長的手指,輕輕撫著墨畫的眉間,似是想撫平小師弟緊皺的眉頭,撫平他這些年,於修界顛沛流離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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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4-1 11:18:08
第1388章 靈氣
  又經小師姐治療了幾天,墨畫的傷勢又好轉了些。

  他勉強能走動了,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而通過大荒妖蔔的因果推算,知道大荒的衆人,雖然面臨殘酷的危險,但至少還有一點生機,不曾真的全部遭臨滅頂之災,墨畫心裏或多或少,有了些安慰。

  他的心,也漸漸平和下來。

  心一平和下來,墨畫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

  周遭環境和氣息,似乎與外面的修界截然不同。

  據那個叫小橘的小丫頭說,這裏是一處隐世的山水,名爲小鸾山福地。

  鸾山福地是隐世山水,不是一般修士能涉足的。

  因此這福地之中,人也很少,隻有小師姐,那個叫小橘的小女孩,還有一位“容真人”。

  墨畫醒來後,還沒見過容真人,隻知這位容真人,便是這處小鸾山福地的主人。

  而墨畫隻是一個寄居于此的客人。

  墨畫想見見這位小鸾山福地的主人,表達一下感謝。

  而沒過多久,他便在丹房内,見到了一位端莊秀雅,仿佛從古仕女圖中走出來的女真人。

  墨畫還躺在病床上,剛想起身行禮。

  容真人輕輕拂手,墨畫就動彈不得了,看樣子似乎是不想讓墨畫行禮。

  墨畫隻能禮貌地問好:“見過容真人。”

  容真人微微颔首,神情姿态合乎儀禮,規範至極。

  墨畫是第一次見這位容真人,但看容真人的目光,似乎不是第一次見自己。

  而且,她的目光深邃透徹,似乎對自己了解得不少。

  墨畫心念一動,忽然側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細小的傷痕,傷痕中缺了一小片血肉。

  雖然後續被丹藥修複了,但的确有一小塊原先的皮肉,消失不見了。

  血肉之中,有他的因果,而那因果的去向……

  墨畫擡起頭,目光通透,看向容真人。

  觸及墨畫的目光,容真人眼皮忍不住一跳,她顯然也意識到,自己把墨畫切片,放在靈鏡中顯微觀察的事,被察覺到了。

  而這種因果的感知,隻在一瞬之間。

  自己剛見了這少年的第一面,還什麽話都沒說,他竟然就全都意識到了。

  甚至連怎麽知道的,是不是用了什麽天機手段,容真人都沒看出來。

  仿佛這種因果上的感知,成了這少年的本能一樣……

  “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因果怪物……”

  容真人心底忍不住有些發寒。

  好在這時候,墨畫拱手道:“多謝容真人的救命之恩。”

  容真人一怔,擡頭見墨畫神情坦誠,語氣真摯,這才緩緩松了口氣。

  “舉手之勞而已。”容真人淡淡道。

  随後她看了眼墨畫,原本想問的一些問題,她突然又有些,不太敢開口了。

  她不是那種好奇的性子,恪守“非禮勿視,非禮勿問”的規矩,對未知的因果也懷着敬畏,從不貿然打探。

  因此,這怪物少年的很多來曆,她不願去窺探,以免沾染不測。

  但有一些事,她職責所在,還是要确認一下。

  “你……跟子曦,很早就認識?”容真人道。

  墨畫也沒隐瞞,點了點頭,“她是我小師姐,小時候一同拜師,修行,遊學。”

  容真人心頭微顫。

  那等同于是,青梅竹馬了?
  她心中輕輕歎了口氣,又轉移話題,問了另一個問題:“你怎麽會,落在地宗?”

  地宗?

  墨畫目光一變,他沒想到,自己被傳出大荒後,竟然直接落在了地宗。

  這麽說來,那座諸天星辰大挪移陣的另一端,就是建在了坤州五品州界的地宗内部?

  而地宗這個名字,他很早的時候,就聽師父提及了,印象很深。

  尤其是……皇天後土圖。

  墨畫眉頭皺起。

  容真人見狀,以爲墨畫不願說,又問道:“你到坤州之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墨畫本想開口,突然又意識到什麽,便以防萬一,先反問了一句:
  “真人,大荒的戰事,現在如何了?”

  “大荒的戰事?”容真人微怔,道,“還在打。”

  墨畫臉色一變,“還在打?”

  怎麽可能還在打?
  師伯的陰謀都浮出水面了,歸墟大陣運轉,詭道降臨大荒,洞虛老祖們都在被詭道轉化了,怎麽可能還在打?
  容真人緩緩道:“大荒王庭被攻陷了,皇族已經覆滅,但大荒仍有餘孽作亂,道廷的大軍,還在平定。不過大體的戰事,是結束了,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收尾……”

  墨畫心緒變幻不定,這個結果,跟他預想的不一樣,跟他所見到的事實也并不吻合。

  他思索片刻,很快便意識到了兩種可能。

  要麽是師伯用詭道,再次封住了天機。

  災厄遍地的大荒成了“不可知之地”,因果混沌一片,隔絕了消息。所以大多數修士,對大荒的具體情況并不了解。

  要麽就是……道廷也封鎖了消息?
  大荒的事,危害深遠,不可能真的完全隔絕。至少道廷的上層,肯定是知道的。

  那幾位老祖被困于深淵,落入師伯之手,必定會在道廷上層,乃至一些大家族高層引發巨大的震蕩。

  這種震蕩一旦擴散開來,必會使修界上下,局勢動蕩,人心惶惶。

  因此道廷便封鎖了消息,對外宣稱大荒的戰事還沒結束。

  師伯封鎖了因果,是想讓這大災,再醞釀一下。

  道廷封鎖了消息,是避免動搖人心,影響統治。

  這兩種情況,都有可能。

  那……自己還要說麽?
  墨畫尋思再三,到底還是沉默了。

  自己一旦開口,把大荒之事的真相說出去了,恐怕既得罪了師伯,又得罪了道廷,犯了雙方的忌諱。

  大荒的真相,該知道,能知道的人,肯定已經都知道了。

  不該知道的人,無論是師伯還是道廷上層,都不希望他們知道。

  根本不需要自己多嘴。

  而且,即便自己把真相說出去,又有幾個人能信?
  除了觸怒道廷,被栽贓一個“妖言惑衆”的名頭外,恐怕也沒别的好處。

  當務之急,還是要苟全性命,努力修行。

  至少,自己傷勢完全痊愈,實力真正恢複之前,絕不能再招惹是非,引火燒身。

  墨畫心中輕歎,選了一個很“樸實無華”的借口:

  “我都忘了,過傳送陣的時候,我撞到腦子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容真人默默看了墨畫一眼,目光古怪,倒也沒再追問,隻淡淡道:
  “我是無所謂,但不久之後,地宗那邊可能會找你問話,你自己考慮好說辭。”

  “地宗是大宗,不會善罷甘休的。”容真人又提醒了一句。

  墨畫點了點頭,“多謝容真人。”

  容真人該問的也都問了,無論墨畫說的是不是真話,但至少是有了個交代。   

  她又道了一句,“你傷勢複雜,牽扯識海,肉身,經脈和骨骼,後患深重,未痊愈之前不要妄動,好生休養。”

  墨畫又真誠地感謝了一句。

  容真人便起身離開了。

  墨畫則又躺回病床上,念及大荒的大災,師伯的恐怖,道廷上層的森嚴壁壘,深深歎了口氣。

  ……

  之後的日子,又平靜了下來。

  大荒的事,墨畫仍舊擔憂。

  師伯的陰雲,還籠罩在心頭。

  但此時此刻,所有的憂慮,又隻能暫時擱置。

  他現在身負重傷,不能耗神,不能修煉,不能動手,隻能溫養,即便不擱置,也一點辦法沒有。再加上遠隔不知多少萬裏,鞭長莫及。

  墨畫隻能強迫自己,暫時将一切顧慮放下,安心養傷。

  身體才是修行的本錢,不把傷勢養好,一切都是空談。

  在一種明明很焦慮,但又不得不躺平的複雜情緒中,墨畫竟破天荒地,過上了一陣清閑的日子。

  在此前的一二十年裏,墨畫幾乎不曾真正清閑過。

  在乾學州界,他要努力修行,學修道知識,拓寬視野,夯實陣法基礎。

  還要賺功勳,抓罪修,追緝一個又一個兇惡的魔頭,搗毀一個又一個邪神的窩點。

  要吞大量妖魔,來填自己的神識,吃大量神髓,來淬煉自己的神念。

  最終,還要直面剛降臨的大荒邪神,在神戰中獲勝,并毀掉荒天血祭大陣。

  到了大荒,他更是疲于奔命,經曆兵燹,饑災,部落戰亂,神道統一,華家的威脅,龍池的争奪,進入塵封的大荒祖庭,在無盡淵薮深處,第一次直面恐怖的師伯……

  墨畫實在太累了,太疲憊了。

  他那麽努力,卻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結果如今重傷了,不能折騰了,反倒真的享上了清福。

  整個小鸾山水,是隐世的福地,山水清淨,人也清淨。

  容真人雖然端莊刻闆,有些冷冰冰的,但人卻很好,也很大度,并不限制墨畫什麽。

  小橘那個小不點,雖然兇乎乎的,對着自己龇牙咧嘴,一副想吃了自己的模樣。

  但比起乾學州界,火佛陀,水閻羅這等罪修,比起魔門那些吃人的魔頭,比起蠻荒那些敵對的蠻修大将,叛變的奸佞之臣,還有深淵之中如潮水般的詭奴,和恐怖到令人絕望的師伯……

  這個對自己抱有敵意的小不點,已經算是很可愛了,在墨畫眼裏,甚至跟“寵物”差不多。

  而墨畫每天,也不用辛苦修行,不用操心算計,不用勞神布局,不用打打殺殺,就隻需要躺在病床上,修心養神,等着小師姐來給自己喂藥就行。

  之後每天定時在小師姐的陪同下,出門走走,逛逛恍如仙境般的小鸾山福地,看看風景,呼吸呼吸新鮮的靈氣。

  墨畫還是第一次呼吸自然的靈氣。

  在此之前,墨畫吸的,都是靈石煉化後的靈氣。

  當今修界雖繁榮,但靈氣枯竭,天地山水之中,已經沒有可供修士修行的,那種純天然的純淨靈氣了。

  修士隻能開采,上古之時留存下來的,凝固于山脈之中的大量靈石,用來供修士修煉,并維持整個修道文明的運轉。

  靈石,既是貨币,是修行的資源,又是整個修界的能源。

  全天下的修士,幾乎都靠靈石度日,能夠吸到自然靈氣的人,屈指可數。

  如今墨畫呼吸着自然的靈氣,心中忽而生出,一股很玄妙的感覺。

  仿佛靈石,是死的。

  靈氣,才是活的。

  雖然表面上看,二者沒本質區别,修行的效果,也不見得有太大差别。

  但墨畫的神識異于常人,感知入微,又的的确确能感覺到,靈石的靈氣和自然的靈氣,是有明顯不同的。

  而且,靈氣是一種天地之氣,是自然大道的饋贈。

  靈石,卻更像是一種凝固的“财物”。

  既然是财物,就免不了争搶,而掙靈石,是極艱難的。

  墨畫是散修出身,對此深有體會。

  在他小的時候,通仙城的散修,包括他的爹娘,爲了賺一枚靈石,都不得不勞累終日,生活艱辛。

  墨畫心中感歎,忍不住想道:

  “倘若有一日,這天地間的靈氣能夠再次複蘇,充斥于大地每個角落。讓全天下的修士,都能吸天地靈氣修行,而不必再去千辛萬苦地賺靈石就好了……”

  此時此刻,這個念頭在墨畫心頭一閃而過。

  ……

  之後,這種享清福的日子,還在繼續持續下去。

  山清水秀,無紛無擾,無憂無慮,小師姐也陪在自己身邊。以至于墨畫每天醒來,都會忍不住問自己一句,我是不是在做夢?
  但墨畫很快也就明白過來,自己并不是在做夢。

  因爲哪怕他做夢,也沒夢到過這種好日子。

  可這種好日子,也不能一直過下去。

  那些未知的兇險,可怕的隐患,不可能當它不存在,它就真不存在了。

  自己總歸,還是要找點事做。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總要不斷修行,不斷自強才行。

  但他重傷未愈,不可過度勞累,很多修行的事,暫時都不能做。

  墨畫想來想去,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先找些簡單的三品陣法,來先練練手了,打發一下時間了。

  但問題是,他手裏暫時又沒有合适的,三品的陣圖或者陣書。

  墨畫想了想,覺得還是隻能去找小師姐要了。

  小師姐又爲自己煉丹,又給自己療傷,還給自己喂藥,自己其實已經算是,在吃小師姐的軟飯了。

  他其實不太想吃軟飯的,但現在形勢所迫,他不吃好像也不行。

  墨畫歎了口氣,有些犯愁。

  之後墨畫隻能找到白子曦,小聲問道:“小師姐,能給我幾本陣書看看麽?”

  白子曦看了墨畫一眼,淡淡道:“你神識沒痊愈,現在還不能畫陣法。”

  墨畫道:“我學點簡單的就行。”

  白子曦知道,自己這個小師弟,從小就嗜陣如命,天天陣圖不離手,真不讓他學陣法,他肯定難受。

  白子曦便大發慈悲道:“你想看什麽陣書?”

  墨畫道:“簡單點的,三品初階的就行。”

  白子曦一怔,精緻秀美的眉頭一凝,看着墨畫,“三品?”

  這是簡單點的?
  墨畫連連點頭,“三品就夠了。”

  對其他修士來說,學陣法或許是件極費神的事。

  尤其是三品金丹陣法,一般至少金丹中後期的陣師,學識淵博,神識強大,費大力氣花大苦工,才能去參悟。

  但對如今的墨畫而言,這的确已經是他現在所能做的,唯一一件,最清閑的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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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4-1 11:18:29
第1389章 三品陣法
  白子曦問墨畫:“真不耗神?”

  墨畫點頭,“我慢慢看,不耗神的。”

  白子曦思索片刻,便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本陣書,遞給了墨畫。

  墨畫接過一看,發現這是一本陣法筆記,上面以極其娟秀唯美的字迹,工整而詳細地記錄了,三品入門階段的基礎陣紋,還有很多陣法心得。

  這是小師姐的陣法筆記。

  “你拿去慢慢看,不可太過傷神。”白子曦叮囑道。

  墨畫感激道:“謝謝小師姐。”

  白子曦還想說什麽,卻忽而一怔,目光微暗,道了一句“我去修行了”,便轉身離去了。

  墨畫看着小師姐離去的身影,心念微動。

  他神識太強了,感知也敏銳,能清楚察覺到,适才突然一道神識掃了過來,原本還想跟自己說話的小師姐,目光一暗,便轉身離開了。

  那道神識,是容真人的。

  她似乎是在提醒小師姐,注意着什麽……

  墨畫思索了一會,歎了口氣,便暫時将這件事壓在心頭,捧着小師姐的陣法筆記,先回房間了。

  ……

  小鸾山福地,客房内。

  墨畫回房後,便坐在桌前,翻着陣法筆記。

  他如今的傷勢,又變好了些,根骨經脈仍被邪力侵蝕,但血肉層面的污染,已經拔除了大半,可以自行走動,不必再待在丹房的病床上了。

  容真人也爲他,安排了一間客房,供他自己修行和養傷。

  客房靜谧舒适,開窗便是滿眼福地山景,美不勝收。

  墨畫就這樣,坐在窗前,對着清山碧水,霞光蒸騰,彩鸾飛舞的景象,翻看着小師姐親手學習記錄下的三品陣法筆記。

  翻着翻着,墨畫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小師姐的字迹,這麽好看……”

  雖說他小時候,跟小師姐一起修行求學畫陣法,對小師姐的字迹很熟悉。

  但那個時候,畢竟年紀還小,小師姐的字迹,秀美之中也帶着一絲稚嫩,一些筆劃還有些圓潤潤,胖乎乎的。

  如今小師姐長大了,字迹也越發清修高挑,如精雕細琢的美玉,一筆一劃,豐腴天成,自有一番冰肌玉骨般仙姿風雅。

  難怪别人常說,字如其人……

  墨畫看着看着,便有些愣神,過了好久,他才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震驚道:“我怎麽走神了?”

  自己的道心,一向是很堅定的,注意力也是很專注的。

  “學陣法,學陣法……”

  墨畫默默念叨,而後摒棄一切雜念,開始看着小師姐的筆記,專心學起三品陣法來了。

  白子曦的筆記,是極工整,極細緻,也極其清晰明了的。

  有關三品陣法的要義,構成的基礎,靈力的變化,基礎的陣紋,陣樞,陣眼等等,全都分門别類,一條一目,一字不差地,宛如雕琢美玉一般,記錄在了筆記裏。

  墨畫一邊看,一邊忍不住驚歎。

  他自認爲自己學陣法,已經足夠認真仔細了,但比起小師姐的專注和細心,還是差了不少。

  但得益于此,他學三品陣法,也更方便了。

  三品陣法,比起二品陣法,在結構和規模上,又艱深了不少。

  三品陣紋,由二品融合而來,在陣式上更加複雜,紋數更多,所需消耗的神識也成倍增加。

  三品陣樞的篇幅也更大,需要“走線”的地方更多,相對應的靈力結構也更加穩定,可以承載的靈力總量,較之二品陣樞,同樣多了一倍不止。

  而在靈力的質變層面,和修士結丹,凝結固态靈力一樣。

  三品陣法,所構成的靈力狀态,幾乎可以達到了“實質”的地步。

  一品靈力,是氣态;二品靈力,是液态;三品靈力,則可凝固成實體。

  金丹靈力如此,三品陣法也有這種特征,甚至比一般靈力和法術的特征,還要更鮮明。

  因爲陣法,更趨近于“道”。

  換言之,三品陣法,尤其是中高階的陣法,幾乎可以達到用靈力制造“實物”的地步。

  陣法構生火,那便是火。

  陣法構生水,那便是水。

  同樣,倘若以陣法,構成山川,那便可憑空,造出一座“山”來。

  而且,這些陣法構生的“水火山川”,因爲是純粹靈力構成,蘊含着強大的靈能,同樣也蘊含了一定的法則,所以比之自然的水火,威力也更強。

  一般修士,乃至是陣師或許并不在乎這些。

  他們不在乎這些陣法内部更深的奧秘,隻在乎哪個陣法品階更高,威力更強,殺人更厲害。

  陣法和符箓,靈器一樣,就隻是“殺戮”的工具而已。

  但墨畫神識道化,陣法造詣精深,他近乎本能地就能感覺到,這裏面似乎包含了一整套,更微妙的法則演變。

  由氣,到水,再到實物。

  這不隻是殺伐強弱,威力高低的問題。

  而是三品陣法,已經具有了某種,近乎于“造物”的能力雛形。

  通過操控靈氣,遵照陣式演化,凝結客觀實物……

  墨畫心中暗暗震驚。

  他此前其實也見過不少三品陣法,但當時境界不夠,隻通過表象去看,感受并不深。

  此時此刻,真正親自去學了,并承前啓後地思考了下,才發現這些陣法的表象之下,蘊含着極深刻的奧秘。

  陣法之道,博大精深。

  每次突破,登臨另一個境界,便仿佛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窺探到了另一片更玄妙的天地。

  墨畫忍不住有些興奮起來。

  之後他便忘了傷勢,忘了疲憊,廢寝忘食地埋頭去翻小師姐的筆記,去研究三品陣法的領域了。

  三品陣法的參悟,其實是很難的。

  絕大多數陣師,剛入金丹境界,神識不夠,是根本沒辦法去涉獵三品境界的陣法的。

  但問題是,墨畫的神識,實在強得過分了。

  哪怕他現在受了傷,神識不在全盛狀态,但二十九紋金丹巅峰的神識底子,還是太過深厚了。

  神識太強,力大飛磚。

  以至于原本十分艱難的三品陣法,在如今的墨畫面前,也并不構成太大的難題。

  他所需要的,隻是花時間去學而已。

  而墨畫學得也極快。

  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他便把三品陣法入門的知識,學得很紮實了。

  小師姐的筆記,他從頭到尾,也看了二十遍不止。

  很多條目和心得,他熟練地,差不多都能背下來了。

  三品二十紋,到二十二紋的一些陣法,他也試着畫出來了,同樣一筆不差。

  墨畫阖上了小師姐的筆記,緩緩松了口氣。

  三品陣法,他這便可以算是入門了。

  基礎的三品陣法知識框架,已經初步構建成了。

  之後由淺入深,由簡入繁,一步步去學更繁複的陣紋,研究更高階的陣法。

  再在不斷學習陣法,學以緻用的過程中,積累經驗,總結心得。

  依靠這些心得反哺自身,深化自己的三品陣法知識框架,奠定更堅實的陣法基礎。   

  假以時日,那自己也就能成爲一位基礎紮實,博覽衆家,海納百川,造詣深厚的,強大的三品陣師了。

  這套陣法學習的框架,是他在太虛門的時候,由荀老先生灌輸并培養成型的。

  在太虛門的時候,由荀老先生教自己。

  如今離了太虛門,一切就要靠自己了。

  大緻的方向,已經梳理好了,墨畫微微颔首,心中也安定了下來。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又打坐冥想,恢複了一會神識,而後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些時日,小師姐好像,很少來找自己了。

  一方面,固然跟自己專心學陣法有關,但另一方面,小師姐好像也是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離?

  尤其是那日,容真人用神識,提醒小師姐後,小師姐便很少再來看自己了。

  而自己的傷勢,現在也好了不少,已經可以自由行動了。

  小師姐也的确沒理由,再來照料自己。

  一開始,自己身體不好的時候,小師姐還會攙着自己,會親自給自己喂藥。現在身體好了點,漸漸地也就沒這些待遇了。

  墨畫有些惋惜,果然,凡事都有利弊。

  還有一件事,墨畫也比較在意。

  “行止端莊的容真人……她跟在小師姐身邊,或許也是有着……某種職責和使命?”

  墨畫皺了皺眉,忽而一怔,心道:

  “這些跟我有什麽關系?”

  墨畫搖了搖頭,琢磨片刻,又翻開小師姐的筆記,從中摘抄了一些心得條目,記在紙上,而後算着時辰,便去找小師姐了。

  白子曦的修行,是很勤勉刻苦的,每日大多數時間,不是用來修行,就是煉丹和學陣法。

  這一點,墨畫從小就知道。

  他也不想打擾小師姐的修行,因此隻掐指一算,算準了小師姐每日學陣法的時候,這才去找她。

  白子曦學陣法的地方,在一間風雅的竹室内,見了墨畫,有些詫異,道:
  “有事麽?”

  墨畫一臉認真道:“小師姐,三品陣法,我有些地方不太懂。”

  白子曦聞言,目光微閃,便問道:“哪裏不懂?”

  墨畫便走到小師姐身旁,将自己摘抄的筆記,遞了過去,指着上面幾行字道:

  “這幾處……有關五行陣樞生克關系的,我不太懂。”

  “二品到三品陣紋融合的時候,也有點靈力紊亂……”

  “還有……”

  白子曦一看,果真都是些三品陣法參悟中,比較刁鑽晦澀的問題,便道:
  “你坐過來……”

  墨畫一愣。

  白子曦看了他一眼。

  墨畫便老老實實,坐到了白子曦身旁。

  白子曦便耐心地,一字一句地,爲墨畫答疑解惑。

  她是師姐,墨畫是師弟,作爲師姐,爲師弟講解一些陣法上的知識,自然是情理之中。

  白子曦講得很認真。

  墨畫也聽得很認真。

  可聽着聽着,就出問題了,墨畫忽然發覺,自己的注意力,竟然有些不集中了。

  小師姐離他很近,他輕輕呼吸,便能嗅到那股淡雅如蘭花般的氣息。

  小師姐的手,在他面前的筆記上劃過,指着那些陣紋的時候,修長白皙,指尖晶瑩,仿佛柔荑美玉一般,也讓墨畫忍不住想起,“垆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這句話。

  他的注意力,一點也集中不起來了。

  墨畫隻能微微轉頭,可目光一偏,又看到小師姐唇如海棠,齒如白玉,吐氣如蘭間,聲音清脆好聽,一字一句地,爲他講解着陣法奧義的模樣。

  墨畫心頭一顫,徹底走神了。

  等他回過神時,這才發現,空氣十分寂靜,小師姐的聲音也停住了。

  墨畫緩緩擡頭,便見小師姐看着他,清澈唯美的眼眸中,似是含着一絲冰冷的愠意。

  墨畫的臉,忍不住紅了。

  白子曦淡淡道:“在聽麽?”

  墨畫移開目光,不敢去看小師姐,隻像蚊子一般,輕輕“嗯”了一聲。

  “那好,”白子曦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指着面前的一行字,聲音清冷地問墨畫:
  “我剛剛說的這句,是什麽意思?”

  墨畫突然十分緊張。

  當年乾學論道大會,跟萬衆絕頂天驕比陣法争魁首的時候,他都沒這麽緊張過。

  墨畫當即注目凝神,看向小師姐指的那行字,見上面寫的是“三品金系陣法與土系陣法在五行體系中演變,從而化金成玉,實現物性轉化……”之類的描述。

  墨畫的神識飛速運轉,将畢生所學,全部都回想了起來,而後有些磕絆道:
  “三品……陣法,通過靈氣和陣式,轉爲實物,金與玉同質,在特定條件下,可能發生異變……”

  墨畫說完了,白子曦目光微凝,又指着另外兩行字,道:“這個呢?”

  墨畫迅速瞄了一眼,而後又絞盡腦汁,開口解釋。

  之後白子曦又問了兩句。

  墨畫雖磕磕絆絆,但好歹都答上來了。

  他的确走神了,沒聽到小師姐說的是什麽,但自身的陣法造詣足夠紮實,提前也學了很多,因此說的雖有些出入,但也不算錯。

  白子曦微微颔首,目光這才緩和了些,聲音清冷道:

  “下次專心些。”

  墨畫心中羞愧,垂下了頭,低聲“嗯”了一句。

  之後白子曦不再追問墨畫,而是繼續往下講解。

  墨畫也不敢再光顧着看小師姐,而走神了。

  ……

  一個時辰後,白子曦爲墨畫講解完陣法後,教學便結束了。

  墨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皺着眉頭,陷入了沉思。

  他覺得不太對勁。

  爲什麽自己看着小師姐,會走神呢?

  自己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合歡宗的那些妖豔女子,自己看的時候,明明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

  爲什麽?
  墨畫思索良久,終于恍然大悟,找到了“罪魁禍首”:
  牽心引情堕欲金針!

  自己的識海裏,被華家老祖,種了這枚金針,這金針會撩撥自己的心神,挑動自己的情思,所以自己才會在小師姐面前走神。

  “一定是針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墨畫點了點頭。

  随即他便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

  修士修行,一定要有定力,沒定力是不行的。

  “一定要找機會,多跟小師姐待在一起,鍛煉我的定力!”

  墨畫目光堅定,心中默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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