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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金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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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金流星]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第一集(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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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17 16:21:11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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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長阪街﹝二十五﹞

  ※

  蒼墨琴環顧四週,發現街口右邊首棟房子,是一間店面寬敞的「杜甫馬車維修坊」。它側面外牆上斜插了幾支硬挺幌杆,幌杆垂掛一條條烏漆抹黑的招牌幡旗。

  他大步走去,把其中一條寫著「兼賣車廂診斷儀器」的黑色旗幡扯下來。用力抖動好幾回,撢掉旗幟上厚厚一層黃濛粉屑及嗆鼻灰塵。撕掉一截來纏頭裹臉,僅露雙眼睛。剩餘旗幟,先暫放到腋下的裝書包袱內。

  然後他擠入圍觀群眾──

  「站住!」

  布巾束髮的杜家漢子,喝止突兀現身在面前的壯碩大漢。對方高大黑影重重籠罩著他,使他倍感體格差異上的壓力。

  「此路不通,速速離去!」杜家漢子提心吊膽,豎刀戒備。

  「沒看見有人困在麵攤裡頭嗎?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跟幾名傷患。」蒙面大漢擎起劍鞘,直指街中。

  背插警告牌的蜥蜴人走過來,舉起一塊寫字板:「干你屁事!想找碴?」牠還拿刀連敲鐵盾數下,用力威嚇。

  「有平民受困又如何?生死由命,運由天轉,他哇啊啊啊......」杜家打手話說一半,被蒙面熊漢抓住肩膀、朝後頭一扔,劃出一道高聳山峰般的尖拔拋物線,遠遠砸穿十字路口一棟角間客棧的屋頂,摔垮一張堅固餐桌,惹得客棧頂層一陣驚聲尖叫。

  「你是何許人也!?」單持寫字板的皮甲蜥蜴人,倏然一刀砍來、尾末瓜錘隨之猛甩而來。蒙面熊漢跟著出手,左捏大刀兩側、右手抓牢強勁尾錘,箝制力量大到對方不管怎麼抽動都抽不出刀子和尾巴。

  「我?我是一個壞掉的人。學名叫做:壞,人。」蒙面大漢說完,蜥蜴人朝後一扔,攀出同樣尖峰拋物線,落至同樣客棧地點。顧客們的驚聲尖叫已經喊到嗓啞了,還是得再喊一次。而牠在天上倒退飛翔的時候,四肢對著空氣胡亂揮爪耙個不停,像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似。

  蒼墨琴推開鐵拒馬,踏進長板街二段地帶。他拿出連鞘長劍,跨出第一步,大聲嚷著:「各位好漢請讓條小道借過一下,感謝感謝。」的口號,直接衝撞過去。

  從街口開始混戰成一片的凌亂幫眾,被他用劍鞘硬生生闢開一條小道。如拉開拉鏈那樣一路往兩旁分開,挑翻打飛掉到樓宇屋上、掛在踱點旗桿上,或是茂密樹冠裡。

  途中不時有人揮刀喝問、劈砍咒罵:「你是誰?」、「你哪邊的?」、「大雜碎,竟敢跟杜家作對!」、「蠢貨!你想與翠甸為敵?」等熱烈招呼與怒斥寫字板。

  他一概回答:「我是壞掉的人。」然後贈送飛翔門票一張。


  「上面的,別再射啦!流鏢流箭挺危險的,讓我招待你們一份冷靜套餐,全額免費附帶降低火氣之效。」

  蒙面熊漢說罷,指勁連彈加上劍鞘迴掃,甩射一道道迅猛強橫的氣彈罡波,精確打中樓房各層外廊、矮欄露臺和雨棚陽台上的鏢弩射手群。打得他們痛呼跌步,靠坐半殘牆邊或木柱欄杆後面,調理紊亂血氣平復動盪內腑。

  蒼墨琴走至「杜園」範圍時,一個皮甲破損染綠血的筋肉蜥蜴人,驀然從挑高門廊上的簷蓋內側翻身而出、重墜躍下,傾盡全力砍下一記足以斬垮兩層青磚屋的暴擊一刀。轟轟烈烈劈在他鍍滿護體氣勁的厚實左胸上,斜切至右腹而過......

  蒼墨琴當下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他還是忍不住抓了兩下癢癢。不,是三下才對──結果被對方瞥見他失禮的抓癢舉止,使他尷尬定格了。

  那位內功臻至二流極階的筋肉蜥蜴人,打退砍傷牠老弟的圍裙胖子後。認為杜家高手全都遭到己方猛者拖住,分不開身。大街已無人能對牠造成威脅,牠可以制霸全場獨攬功勞。今日過後,地位晉級、更換銀框寫字板,開啟美好的光輝蜥生,可說是板上釘釘的事......孰料,一個不知哪來的熊漢子,狠狠打碎牠的好事。

  方才牠自信心十足的暴擊一刀,只獲得一種砍到多重藤甲的壘實厚韌感,而不是劃開軀體的鋸肉感。牠愕眼看著手裡的精鋼大刀,懷疑刀子是不是有偷偷人調包,變成銀漆木刀。爾後眼角餘光,瞥見對方做出猴子式撓癢癢舉動──牠情緒倉庫內的憤怒火藥甕,爆!!

  「那個,恰巧有沙子跑進我衣服裡,所以我才撓抓了兩下。完全跟你蜥力萬鈞的豪邁攻擊沒有關係......」蒙面熊漢攤手乾笑,說道:「要不,你爬上去重來一趟可好?我保證這次絕對不一樣,反應必然熱烈,使你顏面必然有光彩。」

  氣瘋的筋肉蜥蜴人,逕自一刀猛捅過來。

  「嘿,我說讓你上去重新一次,不是直接刺過來欸。」蒼墨琴迴身避過刀刺,掌面覆上對方背脖、臂攬蜥腰,將其整個提抱而起,遽烈旋轉一圈,往冒煙納骨塔方向猛拋出去。

  「祝你一路順風,救火愉快。」蒼墨琴目送疾飛漸小的綠鱗身影。

  ※

  蘇賦弄倒一張桌子擋在面前,抵禦對面拆牆拆房、恣意噴濺射來的瓦礫破片。他透過桌與桌案之間一道縫隙,觀看「嘶嘶嘶冶煉鋪」半毀場地中正在激烈拼鬥的魷鬚蜥蜴人和重錘莽夫。

  勁風沙塵吹得他瞇起雙眼,而身旁新增二名負傷退場的杜家人士......打瞌睡的打瞌睡,發出響亮鼾息聲。聊天的聊天,都聊一些:「姑娘姿色如何?」、「新開業『瑟瑟樓』的最低價位多少?」、「有沒有貼身殘廢澡可洗?」等奇怪話題。坐在他另一旁的兩個蜥蜴人戰士,則是啃著菜料饅頭一邊吐著舌信交頭接耳。

  真不知這些人的心臟為啥如此壯碩,都不怕冶煉鋪那兩個破壞者,打到棚攤這邊。還有,瑟瑟樓是什麼?難道是專賣琴瑟琵琶的樂器樓嗎?那改天他也要去瑟瑟一下,瞧瞧最新型樂器有哪些款式......蘇賦想歸想,眼珠子卻莫敢鬆懈地緊盯著冶煉鋪的激烈戰況。

  各類鋤頭、鐮刀、鐵鎚、斧頭等成品及半成品,伴著殘壁礫片間歇性四方飆射,咄咄咄釘在他面前的擋桌上、砸到他頭頂上的竹製桌案。每每砸出一聲砰磅響,他就驚慌頓縮一下脖子。耽憂頭上的簡陋竹板,會在某次重擊下斷然崩塌。

  驀然,

  風停,沙塵止。

  街上噪聲猝減至普通談話音量。

  頃刻。

  一個黑布蒙頭的覆面漢子,彎腰探頭下來。擋桌與頭頂桌面間的縫隙中,忽現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掃視他們這些窩倒在桌下的避難者。

  三位杜家漢子察覺異狀,終止聊天,搖醒呼呼鼾睡的打盹男。打盹男一個激靈,拉下矇眼額帶,迷迷糊糊地抽刀張望,嚷著:「敵襲!?」。

  另外兩名蜥蜴戰士迅速將菜料饅頭揣入懷內,打起精神、舉盾執刀,望著突兀現眼偷窺的覆面漢子。在牠們看來,那雙賊目,爆幹賊的。分明就是補刀搜屍撿便宜的勘查前奏。

  「諸位仁兄是否受困於此?」蒙臉人出聲說道。

  「你是何人?想趁亂搶劫?」一個暫稱“黑面”的杜家打手反問。他旁邊暫稱“黑二”的污臉漢子則拔刀相向,大有不對勁就動手的警戒架勢。

  「我是過路客,途經此街,腦子忽然抽風,想幹件無酬善事。便一路闖到這兒來,助你們脫困......」蒙臉人左右看了看,轉回來說道:「要走要留快點決定,官府不可能放任暴亂擴大。他們一出現,你們跑得掉嗎。」

  「幫我們?你有什麼好處?」一個吐著分岔長舌、膀臂裹著敷藥繃帶的蜥蜴人戰士,捏起一小塊木製寫字板,質問著。

  「沒有任何好處,都說了我腦抽,或者你想等我抽完風,再來談談?」覆面漢子雙目一瞪,瞪得舉牌蜥蜴人全身不自在。

  「想要離開,先把臉蒙上。不要沒兩天光景,就被官府給逮著拉走,那我白費功夫了。」他掏出一團冗長黑布,一段一段的塞入縫隙,從臥倒桌面上的邊緣慢慢淌流進來。

  覆面人將最後一段漆黑幡旗塞完。

  眾人二話不說,動作俐索裁下一段段黑布旗幟。

  仍未蒙臉的蘇賦,拱手微笑:「大俠恩情,不才感激不盡。希望脫困之後,大俠撥空能來寒舍遊玩一段時日,讓不才好生款待一道精緻宴席,聊表寸心。」

  覆面人聞言打量蘇賦一番,瞧他容貌五官立體、輪廓深邃,半長波浪栗髮及一臉刮不乾淨的絡腮鬍渣。看起來像是個混血兒。再瞧他衣著質料上佳的風雅袍服、懷抱一只裝綴華美虹片的錦紋琴匣。談吐舉止透著一股溫良謙禮又帶點頹廢的文藝氣質。便知這人非是幫派份子。

  碰上斯文人,蒙面漢也跟著斯起來,說:「公子美意,在下心領。咱們先離此地再聊聊。」

  不消多久時間,棚內棲身躲藏的眾人皆然裹上黑旗巾,推開遮擋桌子一一走出。

  「公子,請你跟在我後面。其餘的人,別落後太多。」覆面熊漢說完,往街央一站,等人員到齊列隊。

  蘇賦彎腰走出破爛不堪的麵攤棚架,這才赫然發現助他們脫困的大俠,竟長得如此高大魁梧、偉岸壯實。他要抬頭仰望,方能說得上話。而無名大俠身上散發的恢弘氣勢,像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天塹雄關、屏山峻岳。在他心中建起一座穩健莊重的鉅嶺形象......拜師學技,就是要找這般沉穩風範的絕代大師。相信大師門下,定有多位武藝超卓的高徒。

  他還發現,周邊金鐵交擊和廝殺怒吼的紛亂噪音,本是轟耳欲聾地鼎沸翻騰,現下卻莫名涼了一半。

  蘇賦朝左看去──傍晚時分,寶藍色暮帷塗滿廣袤遼闊的深邃天穹,揮毫出一大片慵懶昏沉的濛絮幽光,美得令人窒息好幾輩子。寬敞綿延的長阪街已點亮一盞盞素雅石燈,血跡斑駁的石板道路上鑄下許多坑洞淺窪,遍地凌亂散落的幌旗碎布、解體桌攤、扭曲撕爛的陶銅器具、折倒路樹與崩刃缺角的兵器護甲,簡直是颱風蹂躪過境的災後景象。此時兩旁商家破窗殘壁的陰暗側內,躲了幾位寥寥可數的勁裝人士,面有畏色地窺望著他們。

  人呢?剛剛仍在拼得你死我活的幫派群眾,怎都不見了?

  蘇賦正奇怪人都到哪裡去時,附近樓宇四邊鋪展的層層瓦坡及翹起欲飛的檐角端點上,斷斷續續傳來一聲聲疼痛哀嚎。他循聲遠望,好多人躺在上面,好多人掛在上面。還有人的軀體卡在樓廊地板中,上身冒出三樓地面、腰桿夾在二樓天花板上。兩條腿垂吊於半空踩不著實物,胡亂踢蹬、掙扎不停,依舊沒法擺脫窘困處境。

  前方什麼狀況不清楚,無名大俠擋住視野。

  他右側,杜家與翠甸兩方幫眾全都趕往較遠一處地方,大概是「拿鋼茶莊」那裡。眺望過去,茶莊那邊正不停噴發高拋各種傢俱殘骸、瓦礫破片、樑柱斷木、撕裂的茶磚塊......

  「兩位好漢敬請讓條小路,給我們這些夾縫求生的小老百姓過一下。」無名大俠突然發話。蘇賦左探右探想看看什麼情況,結果啥也沒探到。又不好意思礙著大俠,乾脆作罷,老實跟在後頭。

  無名大俠與拆屋壯漢說了幾句話,壯漢便收錘讓路通行。

  他們進入一條破敗陋巷,走過殘缺器具、岩塊瓦礫散落一片的狼藉路面,來到一塊血腥味濃厚的巷路交匯地。

  蘇賦見到一群桑瀛武者,個個鎧衣手甲又持刀拿矛和鉤鐮槍,佔據大部分空地。他們齜牙咧嘴、神情猙獰,似乎在跟另一夥為數不多的桑瀛人作戰。人少的那一組比較慘烈,渾身血污伴著濁塵汗垢,茶色便服有多道切割創傷。還有人站都站不穩,得彎著腰桿、掌撐著膝蓋才立得住,手裡斑斑紅漬的武士刀也疲軟垂下。

  不知蒙面大俠做了什麼舉動,造成前方吶喊衝來的武裝人群,忽然像澎湃高浪般大片大片拔地而起、潑昇至上空,再掉到建築物和茄冬樹上面。這等蘇賦不曾見過的壯觀景象,看得他恍若驚奇呆頭鵝,怔定在原地。

  他們從「百薇服飾店」與「柳槐茶館」之間的蘭若巷走出,走到一條燈火通明、青樓歌聲隱約飄揚、人潮閑步瞎逛、碌販賣力兜售的滌塵街上。鄰街喋血廝殺的火暴動亂,影響不了此地一如往常的繁華熱鬧。

  沒有人驚慌叫喊,沒有人四處逃竄,彷彿是另外一個安逸無紛擾的和諧世界......

  杜家、翠甸兩幫傷者與獲救的桑瀛人,向蒙面熊漢連聲由衷道謝、鞠躬致意之後,皆作鳥獸散。唯獨蘇賦堅持要請客一份小點心,而走進巷口旁茶館。

  脫困的禾稻組成員,本想衝入百薇服飾店支援組長。但在北村阪輝冷靜勸說下,眾員才化整為零,藏匿於城內保持聯繫,靜待反攻契機。

  他的勸說,僅用三句話:「憑你們現在負傷未癒的身體狀況,去也只是扯後腿。」、「不如轉明為暗,螫伏佈置,靜待號召。」、「若你們對她能力心有存疑,那乾脆歸鄉種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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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長阪街﹝二十六﹞

  ※  ※  ※


  柳槐茶館,名字起得挺有格調,裝潢擺設也不錯。設立門口邊的樸素櫃檯上,擱了一大塊長方托盤,盤中陳列十二只描繪優美花紋的青花瓷杯與珠頂蓋碗,當真藝氣逼人;青瓷碗杯組一旁,是六個藤編提把、柔霧表面的深褐色紫砂茶壺。它們精緻小巧的可愛模樣,直教人想把小茶壺統統買回家好生收藏。

  至於笑臉迎人的中年掌櫃......就是一個掌櫃──收藏價值為零。

  館內洋溢泊芳茶味的簡潔廳堂,備有十組木桌竹椅。上方樑架勾掛一道道直垂落下的長條紅聯,有墨客所留的詩詞歌賦,但卻附著一層薄薄灰塵。北面一塊佔據半邊牆壁、金漆銘上破萬字數的黑匾飾板,字跡賞心悅目,給茶館增添一筆文尚氛圍。

  不過現場顧客以下棋打牌、嗑瓜吹牛皮的清閒老人居多,文尚氛圍恐怕跟普羅空氣沒啥不同。

  倒是匾壁前一處低矮石基平台上的駐唱姑娘,較為吸引人。她那悠悅醇潤的高質嗓音,時常讓路過遊客停下匆忙步伐,聆聽完一首曲子才走。也有一曲不過癮,乾脆進來消費的人。

  她剛剛唱完一首《御龍吟》,此刻是休息時間,樂團都退到台下吃茶喝糕點了,她也下台一鞠躬,加入小憩行列。靠近門口有一對正在下象棋的老人......

 「將軍!」

  衣著橄欖木扣黑馬甲的灰眉老人,滿頭霧水地質問他的對手:「阿火,讓你一次先手,結果你的黑砲為啥直接拐彎過來,前後架在一塊擺到我的元帥前面,還大辣辣給我喊『將軍!』。究竟是何意?」

  「你老糊塗啊?」臉色蠟黃的阿火老人,瞇著眼、指著黑砲說:「砲當然會跑囉,不然怎麼打中目標?它是活的,還可以調整角度咧告訴你。」

  「搞這一套?」灰眉老人冷哼一笑,捏起元帥,跨過棋盤中線地帶的四個大字『楚‧河‧漢‧界』飛越整個戰場,啪一聲蓋在對方將軍上,然後抽掉將棋說:「我贏了,喊都不用喊。」

  「給我等一下!這是哪招?」

  阿火老人按住對方的抽棋手,看直了眼說道:「你這是飛天元帥,還是航空堡壘跳下來的空降元帥?我好歹有兩個步驟,而你居然全部省略!?」

  「殺手是個消除煩惱的好工具。」灰眉老人目光如釘,看著阿火說:「我雇用一流殺手,來幹掉你的黑心將軍,所以是我贏了。」說完,收走棋子。

  「不,你沒有贏。」阿火老人泰然自若,從長袖短馬褂的口袋裡掏了一把東西出來。

  「你幹掉的,只是替身!」阿火老人翻手一攤,掌上赫然出現五枚黑字“將”棋,跟剛才被抽走的一模一樣。

  「我有很多替身在等著你。」阿火得意洋洋。

  「那我用四頭巨象一口氣踩死你的全部替身。」灰眉老人抓起“象”與“相”四隻棋子,在盤板上一字排開。然後脫下鞋子與臭襪,倒蓋在棋盤上說:「再加碼,投入毒氣戰車,毒死你──就問你怕不怕。」

  「嘁,毒氣戰車算什麼。」阿火老人脫下短馬褂,往桌上一蓋,說:「我發動九級大地震,激起絕世海嘯,朝你淹過去,結束這回合。」

  「海嘯是吧。」

  灰眉老人也站了起來,解開馬甲鈕扣,把老舊馬甲丟到桌面。再脫掉藍色長袖衫,奮力甩到桌面上。身子僅剩件黃漬白內衣的他,中氣十足地說道:「我怒掀大陸表層板塊,埋葬你的破爛海嘯,結束這回合。」

  「你你你......我暫停一下,等我三十秒。」阿火老伯手刀交叉、示意暫停,然後左顧右盼,打量附近有沒有稱手的道具可用。

  兩位老者的賴皮行徑,讓蒼墨琴和蘇賦看得很是傻眼──有呆掉的感覺。直至中年掌櫃忙完一波勞務,輕喚他們倆,並招呼他們往裏邊請,才回神。

  經過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他們倆走到一桌靠著亞字紋窗戶旁的座位上,坐下。一位斜襟黑服、頂戴淺藍色布帽的年輕店小二,拿一塊菜單夾板,跟了過來。

  「請問你們有奶茶嗎?」蒼墨琴挽起袖子,詢問店小二。

  「有,當然有。不只奶茶,就連希羅聯邦的格子鬆餅也有做。」店小二躬身寫板,微笑說道:「我們看來像是古老的傳統店面,但我們其實是一間複合式餐館,不單單商業簡餐、也賣各類茶磚、茶葉包、華麗茶炊、陶釉茶具組等伴手禮品。」

  「行了,給我一杯七分糖奶茶。我時間不多,麻煩你。」

  「我要兩塊椰酥鬆餅和一杯微糖奶茶。謝謝。」蘇賦跟著點餐。

  「好咧。」店小二在單子上勾了勾,接著問道:「客官,還需要別的簡餐麼?」

  「不用,這樣就夠了。謝謝你。」蘇賦說。

  「客官請稍候片刻,餐點馬上送到。」店小二微笑說著,轉身往櫃檯走去。

  蘇賦想拆掉蒙面旗巾,蒼墨琴忽然伸手制止。

  「蘇公子,先別解下頭巾。」蒼墨琴拿眼瞅著窗外,說:「我們雖是離開紛亂之地,但仍不可鬆懈警覺。得留神觀察有無幫派份子暗中尾隨,避免我們的容貌住址被人記下,日後遭人上門找碴的情況。」

  「蒼大俠所言極是,不才謹記銘心。」蘇賦摸上黑布的手,放下,擱在桌上。

  「別叫我大俠,我今年十八歲,明年依舊十八歲,永遠是肉體青春的十八歲。」蒼墨琴鄭重說道。「你叫我少俠、兄臺,或是小哥就行了。」

  「啊!?」蘇賦一聽有點懵,十八歲能長得如此高大健壯?

  他心目中絕代大師“成熟、穩健、莊重”的高巍形象,產生了一丁點螞蟻撼樹般的小小動搖。不過他隨即想開,人都不願意被人說老,他未來上了年紀之後,也會不服老。屆時那個字眼,將變成一個刺耳字眼。

  「嘩,他們出餐速度很快欸。」蒼墨琴看見店小二雙手捧著一個大托盤,小心翼翼地緩步走來。托盤安放兩只玻璃杯奶茶、一大塊青釉碟子盛裝的綿軟鬆餅。

  店小二將餐點分別擺好,說了句「用餐愉快。」轉身離開。

  「蘇公子,你說你擅長彈箏,那你有加入什麼團體嗎?」蒼墨琴撩起覆蓋下巴的布巾直至唇上,喝口焦糖奶茶。

  「有,『天籟樂團』。我們在城內耕耘數年光陰,總算做出一點名聲。」蘇賦也撩起蒙面旗巾,吃塊椰香芳郁的美味鬆餅。

  「不賴嘛,恭喜你們,祝你們早日大紅大紫揚名國際。」蒼墨琴微笑說道:「我蠻嚮往彈奏演唱、創作新曲的音樂生活。可惜手指不愛琴弦,一碰就發顫,再撥就頭疼不知所措。」

  「多謝兄臺讚譽。其實我們創作者一旦陷入瓶頸,日子會很難過。以作曲來說,要將腦海內漂浮不定的幻想旋律,精準抓出正確音符,寫在空白樂譜裡化為真實這一點上,就不容易。有時寫得出開頭、中盤,卻卡在後段寫不出來。至此,還未論及填詞編曲。」蘇賦苦澀說著:「這會是一段窮追新穎靈感而晝夜難眠的煎熬時期,也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烏黑頭髮,只消數日就會平添不少灰白蒼髮......」

  「倒是兄臺攜刀帶劍天涯行,快意恩仇遊四方的瀟灑日子,才是令人嚮往矣。」蘇賦語透濃厚興趣。

  「不對呦,混跡江湖沒那麼爽。」蒼墨琴搖搖頭說。

  「除了把自個兒腦袋掛在腰間上的搏命奔走外,還有不少麻煩事要幹。」蒼墨琴說:「拿我來說,我有一件即將遠行的事情要辦。而旅途所需的雜項物品,到現在一樣都還沒買,時間可真是緊迫。」

  「別談這些了。有件事想跟你求證一下,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兄臺請講,若是不才所通曉的事情,定當知無不言。」

  蒼墨琴忽然降低聲音,俯身在桌上,湊到蘇賦面前說道:「傳聞......裸著身體,有益沉思創作。這件事是真的嗎?」

  「荒謬!」蘇賦大大愕然,皺眉疑惑地說:「兄臺何處聞得如此荒天下之大謬的言論?」

  「嗯──看樣子是謠言。」蒼墨琴若有所思,連連點頭、縮回座位上。「不過沒關係,因為,我是個樂於嘗試的坦蕩蕩勇者......」

  「啥?」蘇賦聽不清楚蒼墨琴的嘀咕話語,問:「兄臺,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坦蕩蕩?」

  「沒什麼。你快把鬆餅吃完,我還有不少東西要買。」

  「我真的聽到兄臺小聲說了幾句話,好像是某個坦蕩蕩之類的東西。」

  「真的說沒什麼。蘇公子,你再問,我就走。」

  他們莫約花了七分鐘,草草吃完簡餐。結帳時,蒼墨琴訝異蘇賦的闊綽。不到二佰塊錢的四樣餐點,蘇賦一丟就是千元大鈔不用找。

  蒼墨琴送蘇賦到蘭若巷口,互留聯絡地址,正想趕去藥坊採買,才走了兩步當兒。「百薇服飾店」三樓最右邊一間房間前方的廊道側牆,轟然炸破一個大洞,壁板爛窗和欄杆斷根登時翻飛四濺。並拋出一名渾身血汙斑駁、菊紋袖服劃開多道傷口、秀髮散亂掩容貌的持刀女子。從三樓高度,往蘇賦頭上摔落下來,手裡仍緊緊握著一柄鋒紋特異的武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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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長阪街﹝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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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賦急忙伸臂接人,結果被壓倒在地,成了人肉墊子。他身後超貴的特製琴匣夷然無損,硬扛兩人體重,他腰背硌著長匣硌到非常疼痛。

  瓦礫碎塊四散暴噴,砸到茶館餐區窗戶前一台豆漿車的油紙遮傘上,小販嚇一大跳趕緊拉起攤車把手,慌慌張張推著跑。臨近四棵樟樹的蓬鬆冠叢,覆上不少斷裂殘缺的雕花欄板,如拼圖碎片般掛在上頭。數塊磚骸打到幾位行人,驚得他們立刻抱頭鼠竄、奪路而逃。

  三輛計程馬車和幾個斗篷騎士也放緩行進速度,停車下馬,觀望這起突發事件。人們奔走驚呼,有的直接跑離此地,有的退開一段距離再駐足圍觀,還有人趕去通報官府。

  那位姑娘壓垮蘇賦不久,便掙扎坐起身子,探手入懷想拿東西,卻突然暈船似的搖晃兩下,軟倒在蘇賦身上。看樣子是昏厥過去了。

  「蘇公子!」蒼墨琴走過去想拉一把,忽現兩股凶威迫人的剽悍氣勢,如噬人猛獸般從服裝店三樓撲罩下來。

  他抬頭一看,只見三樓角邊房間崩壞的洞口處,站了兩個衣褲破爛不堪又滲血負傷的一流武者。其中一人,是個穿著無袖劍道服、黑色褲裙和綁帶布鞋,臉上黃銅面具僅有一對冷峻眼孔的銅面人。

  冷酷銅面人不停甩動鎖鎌末端的長長鏈砣,一輪又一輪地甩呀甩──蒼墨琴細細感受對方嚇鼠人的咄咄氣場,心裡想的是:面具很酷,但請別再甩鍊了好嗎?我的頭,快暈了。

  另一人裝扮更為奇特,是個全身粗細鐵鍊包裹嚴密、臉罩鎖子頭套加藻色兜帽的纏鍊怪客。纏鍊怪客散發出一股沉悶厚重的縛囚氣勢,無時無刻影響人心,使人平添一道「拘束彆屈」的壓抑情緒。

  裹鍊怪客丟掉手裡兩把斷叉,從束腰纏帶內抽出兩柄全新鐵筆叉,然後旋弄於指掌之間,嗖嗖咻咻地轉圈耍起來──蒼墨琴細細感受對方勒人斃命的咄咄氣場,心裡想的是:老兄,你是外國刺客團來的,還是越獄逃走跑來逛大街的呢?......怎麼街上開始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咧?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樓上不停輪圈甩鐮的冷酷銅面人,又快又急地說了一串外語。

  擋在蘇賦與落難女子前方的蒼墨琴,瞠目搖頭、雙手一攤,表示完全聽不懂。

  「嘎拉瓜花、嘎拉瓜花!」冷酷銅面人手執鎖鎌往旁撥開兩下,再舉鎌刀用力揮斬一下。示意:趕緊讓開,否則就砍。

  蒼墨琴環臂自抱,臉上慢慢扯開一個燦爛笑容,晾出光可鑒人的潔白牙齒。一副「我就是不讓,你放馬過來呀。」的找碴痞態。他忘了自己臉面裹著黑布旗,照樣露齒燦笑。

  冷酷銅面人和裹鍊怪客,躊躇不決的呆站一會。他們只感應到蒙面大漢身上平淡且怪異的奇妙氣場,也沒瞧見對方有什麼特殊裝備......目標近在咫尺,沒理由就此放棄走人。

  未幾,他們大喝一聲雙雙躍起跳下,鎖鎌和鐵筆叉一齊投擲激射、反叉墜刺。二人發出一道足以碾垮一棟石造平房的強橫氣勁,重重壓制蒼墨琴,務求使之動彈不得而一舉成擒。現場登時狂風大作,攪起團團旋砂走石,人們彼此磕磕碰碰、慌亂退開一大段距離。

  「地表凡俗齷齪,還請二位高人駕返瓊閣,享享清福吧。」

  蒼墨琴笑容不變,鬆開抱胸膀臂,執鞘倏揮,暴甩一弦凝縮至極的威猛罡波,穿過一大層堅厚沉甸的壓制氣勁,狠狠鞭中銅面人和鐵鍊怪客的結實腹部。

  兩人痛呼慘叫,凌空逆轉翻滾,去勢洶洶地飛回服飾店三樓洞口,砰砰磅磅一路撞倒不少組桌椅立櫃,直抵後牆止住慣性滾動的身形。

  他們起碼得耗上十分鐘靜坐調息,緩解內傷、紓順淤氣,才能捲土重來。

  問題雖是解決了,不過又出現一個令蒼墨琴斂起笑容的新問題。

  一顆直徑兩公尺、粗澀表皮覆蓋了許多乳青色蕨葉紋路的褐紅球體,慢吞吞地從服飾店頂樓上冒出。它揮舞著通體遍佈的暗銀長鬚,穩穩踩在屋坡瓦片上,一坑也沒踏穿。可見該物重量很是輕便。

  它一上來,即朝三樓角房的殘破洞口裏,探入數條不停伸長、伸長、再伸長的活潑觸手。

  「你們已經被捕方包圍了,放下刀劍,立刻投降,所有罪狀從寬處置。」

  那顆褐紅大球一邊廣播喊話,一邊進行捕撈作業。把三樓外國黑幫的一干傷員和方才滾回的主力伏擊手,通通綑綁起來。排好丟著,交給其他稍晚到場的捕快拖走。

  蒼墨琴就知道官府一定會出現。以前曾有段時間都在和他們打交道,他們總是等在最後關頭才來收割,除非事態嚴重,鬥爭範圍擴大並波及一般民眾才會提早插手。更會久久上演一次「不小心」走漏大批人員抽調的機密風聲,營造數天捕力薄弱的假象,勾引幫派做出征伐敵對勢力或巨宗交易的大規模行動,從而一網打盡。等鎮暴車逮完那些人,就輪到他了。

  他不想破壞公物,哪天官府找上門索求賠償,又是他娘的一大筆錢。幸虧來的是普級鎮暴車,比較好逃跑。如果來的是超級鎮暴車,再加上幾個軍用版本:胸肩能開裂旁移、頭顱縮至胸腔內、翻出背脊炮管擱在頭頂上的三代變形機兵......就很難不造成區域性破壞。

  「蘇公子,你揹好那位姑娘。」

  蒼墨琴出掌轉腕、隔空御物,將躺在蘇賦身上的女子豎立起來,方便讓蘇賦馱上她。再從懷裡抽出剩餘的黑色旗幟,揉成一團丟給蘇賦說:「綁緊你們倆,待會要飛著逃。」

  「蛤?兄臺所言,可是『飛』字?」蘇賦彎著腰,雞手鴨腳忙亂馱上落難姑娘。接過拋來的黑布團,不明白問道:「我們沒摻和進去,為什麼要跑呢?」

  「打從店面爆炸,噴了個大活人又被你接下的時候,就已經摻和進去了。」蒼墨琴劍指一伸,往蘇賦腳邊的華麗長匣點去,締結一條穩固的氣勁牽索,然後進行御物操控。在圍觀人們一片嘖嘖稱奇聲中,華麗長匣徐徐離地浮起。勁風呼呼溢散,吹得地面泛開一圈圈灰濛粉塵。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跟官府有什麼牽扯,麻煩死了。」

  「騎上它,抱緊它,別掉下去!」蒼墨琴催促說道。

  蘇賦睜大眼眸,緩步走過去,輕撫長匣上虹輝四射的螺鈿花紋。心中訝異:這是他的琴匣?居然能夠離地懸浮於空中。買來多少年了,都不知道有此功能。

  「你還愣著做啥,莫不是以為它自己會飛吧?」蒼墨琴傻眼說道:「那是我灌輸氣勁造成的啦!快點騎上去。」

  「原來是兄臺所為,不才失禮了。兄臺真乃稀世高人,胸懷奇技,不辭勞苦拯救善良百姓,實乃天下之大幸,萬民之大福也。」蘇賦馱著人、彎著腰桿,臉帶歉意笑容,不溫不火慢條斯理地拱手致敬。

  「噗嗚......」蒼墨琴冷不防岔一口濁氣,梗在喉頭,又硬生生吞回去......在這分秒必爭的緊張時刻裡,給我拖拖拉拉的慢慢來──他生平頭一遭有了『想胖揍斯文人一頓』的念頭。

  「再重複一次。你們已經被捕方包圍了,放下刀劍,立刻投降。」鎮暴車探入三樓洞口的多條長鬚,突兀一陣劇烈抖動,顯然遭到頑強反抗所致。不過沒用,內功不到巔峰層次又沒特殊裝備傍身,是掙脫不了高韌鬚條的強力捕縛。

  「靠,誰鳥你!」蒼墨琴一轉身,面目猙獰扯起露齒右嘴角,對著鎮暴車大剌剌做出“空擼長條物”的不雅動作:十字交臂、用力挺起右手、虛握拳頭,拳頭左右小幅度急速搖擺。

  雖然見不著蒙面熊漢的臉容表情,但惡意挑釁的礙眼舉止可是有目共睹。鎮暴車不再多做勸導,拒捕者必然自恃幾把刷子才敢這麼做。

  它遍佈球體上的稠密觸手,頓時一陣波浪式抖擻,如水母縮傘般甩撇一大片蠕動粗鬚,洋洋灑灑當頭潑下。

  海膽對海膽!蒼墨琴疾臂倏彈、在身前綻開一團根根挺立且欣欣向榮的劍棘刺影,“叮叮鏘鏘叮叮鏘鏘”乍敲一長串清脆響音,把傾盆倒落的暗銀流鬚群全數挑翻擊飛。

  無數長鬚恍若高柱噴泉般四方飛濺,掉到圍觀人潮身上,捆到大批大批嗑瓜草民。他們直到躺下仍搞不清楚發生啥事。那些遭到誤綑的人,約五分鐘才會自動鬆脫。

  群眾這才懂得放聲尖叫,一哄而散、爭相走避──小販推著攤車拔腿狂奔;鼻涕孩童被爸媽拖著走;商家立板招牌遭人撞垮踩爛,樹叉狀的商品展示架倒下、全新衣帽印滿骯髒鞋印。人行道邊緣的低矮欄杆,使不少盲目亂闖亂撞的人重重摔了一跤,栽個大跟斗。

  人群散去,又是留下一地垃圾。

  「喂欸,回來啊!你們不是很喜歡看戲?別走嘛,免費大戲不看白不看吶。」蒼墨琴對那些慌亂逃竄的雜衣民眾,頻頻招手呼喚。

  「嘖,難纏的東西。」蒼墨琴看著樓頂上那一顆半禿鎮暴車。它星羅棋布的密集孔洞內,徐徐伸出第二輪暗銀觸手,充斥著永遠射不完的土豪氣勢──他不想明目張膽地放電癱瘓,做得太誇張過火,只會招引官府熱烈關切。

  對此,他運起融空勁,偷偷攏來一團濃厚烏雲,還發現一隻快樂飄飄魚,在高空中搖曳著修長尾巴、悠游盤旋。從地面望向高空,看上去是一朵拇指大小的模糊碟子。等等再用烏雲把牠包裹起來,屏蔽偵察。

  霎時,

  「砰隆隆!」滾滾撼音抨然奏響,

  天上忽爾劈下一道威力驚人、煥發淒厲靛光的曲折落雷,轟轟烈烈劈中舞動粗長鬚條的海膽鎮暴車,打得它冒煙顫抖、棘林觸手繃直僵硬了數秒才垂軟。隨後從屋頂背面斜坡上骨碌碌地滾下去。那一瞬間超載的巨能暴充,足以癱瘓它幾分鐘。

  跨腿騎上長匣的蘇賦,被震耳炸響嚇得轉頭急問:「發生什麼事!?」

  「沒事,自然現象。」蒼墨琴一臉淡定。

  他才說完,又出現惱人廣播聲......

  「不要放下武器,不要投降,你們已經被『中度意外』包圍了!」

  服飾鋪頂樓,再度爬上兩台及時增援的副機鎮暴車。

  這次,它們火力解禁到二階段。在廣播告誡的同時,它們表面繁複漂亮的蕨葉紋路,正閃閃流動著斑斕螢輝,跟著如香蕉皮那樣從頭剝捲下來,脫離主體,掉到黑瓦屋坡上面。然後這一堆散發乳青色輝光、果凍質感的怪異薄片,宛如乘風枯葉般群起飄揚,展翼滑翔而來──

  別瞧它們似乎薄脆易折,沒什麼功能,僅作吸引注意力的用途。實際上,一旦被它們黏到身上,那些肋骨排模樣的蕨葉枝條,可是會擴張成膜,把人牢牢纏裹起來像個包子似。變為一道異常黏稠又異常沉重的膠質枷鎖。並能產生電擊,電暈冥頑拒捕的嫌犯──不是犯人者,不會發生電擊也不會沉重化,十來分鐘便會自動鬆開。

  「蘇公子,咱們得閃人了。」蒼墨琴回頭催促。

  「兄臺可否幫個手......我,我不知該如何綑綁。」蘇賦趴在浮空長匣上面,雙手捏住黑布旗幟的兩端,垂過長匣腹底,只繫了一次交錯結。他甩動兩條長端,想披過背後散髮姑娘的腰部,進行二次綑綁,卻怎麼甩都甩不著、總是半途就滑落下來。

  「我幫你。」蒼墨琴雙手疾如閃電,瞬間俐落地把兩人一匣牢牢綑在一塊:散髮女子交疊雙腕,用一截黑布綁實,扣住蘇賦脖子,如此才不易掉落。旗幟夠長,可以在他倆腰間、腳踝與上半身捆繞兩圈。從女子手裡摳下來的異質長刀,則塞到蘇賦手裡握著。

  蘇賦怔怔看著蒼墨琴快到違反空氣摩擦定律的糊糊身影,感覺不到一秒就已經完成綑綁。

  「走!」

  蒼墨琴指揮華麗木匣翹首三十度角,呼一聲斜飆射出,飛行於路邊列成一排的綿延樹冠之上。他跟著抬膝一跨,高高躍起,踩著踱點旗桿,騰空急速低掠。沿途還嚇著幾棟民宅二三樓陽臺上提鳥籠逗鳥的煙管老伯、澆花修剪盆栽的赤膊中年漢子,拍打積塵毯墊的布巾大嬸。

  茶館與服飾店之間的蘭若巷巷口,螢光蕨葉群在半空中輕柔飄落,登時如遷徙侯鳥般嘩啦啦低空俯衝、一齊迴彎直追,場面端是龐大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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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0 16:10:56 |只看該作者
  ※

  第五十九章  長阪街﹝二十八﹞

  ※

  沒想到再次碰見伊人,她卻是渾身傷痕累累,令人揪心擔憂的慘況......蘇賦緊抱琴匣,唬唬風聲狂嘯切過耳畔,迎面撲搧他愁鬱不展的臉龐。

  他本滿心期待,能在平和大街上或是雅致熱鬧的客棧茶館裡,和她不其而遇──但,心願往往與現實大相逕庭。他深切掛念背後女子的傷勢,低頭看著輕力勒住他脖子的染血手臂。心中只希望這一身怵目腥紅,不是她的......

  蘇賦下方沸沸揚揚的吵鬧大街上,斑雜人潮宛若七彩補丁拼湊而成的長長布匹,不斷流越底下而過,隨即拋諸腦後。樟樹蓬鬆蓊鬱的茂盛葉冠,恍如朵朵花椰菜併排成一條凹凸不平的綠色軌道,綿延鋪展至彼方盡頭的城牆處。

  陡然間,他看見前面有一道疾馳撞來的難關:一座朱漆圓柱琉璃瓦、方型拱門燈籠串的街匾牌坊,還有一組抬著棕廂藍簾花轎子、擋住行進航線的空中腳伕。

  蘇賦見狀一慌,正想叫喚蒼墨琴時,心臟霍然一沉、身下長匣猛地拔昇,跨過擋路的空中腳伕,跳過保養良好的古老牌坊。闖進方茴南一路與滌塵街的十字路口上,緊急左轉,朝右祥三道飛去──

  整段『猝然變快、驚恐甩尾、波瀾跌宕』的刺激過程,使他心頭劇烈狂跳不已。好幾次飛越障礙物、倏升驟降、穿梭樓宇矮房的嚇人擺盪,都讓他以為要被甩拋出去,狠狠重摔地面了。

  原先他所認知並且習慣的溫和世界,須臾之間土崩瓦解,換上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冒險世界。一個險象環生、突發狀況層出不窮的陌生世界。

  ※  ※  ※

  「眷戀大賣場」是一棟高達四層、占地坪數大的恢弘閣樓,閣樓兩側各栽一排樹形優美的針葉雪松。閣樓每層皆環繞一道綠漆方柱、菱格欄杆的眺景外廊。它四重飛簷盔頂的廣幅坡面,覆蓋了一層藤黃色瓦片。搶不搶眼,依個人觀感而定。

  吞吐大量顧客人潮的賣場前方,石餅地磚小廣場上搭起了兩座艷麗彩綢條條掛的活動舞臺。狼狗造型的落地投射燈,把舞台照得霓虹閃爍光彩炫目,活像個花臉戲子。鑼鼓樂團賣力敲打演奏,吵得震天價響,炒熱台下觀眾逐步高漲的興奮情緒。

  今兒賣場不是請到著名戲班來唱戲,而是以抽獎為輔、清涼猛男美女秀為主,打響知名度為真正目標的宣傳活動。昨天是野豬與蜥蜴人的表演場次,今日是外籍人士的表演場次。

  張燈結綵的長方平臺,一個個金髮碧眼或黑膚白齒的帥哥猛男,穿著展露健壯大腿的寶藍色短褲、套一件寬鬆長袍、裸著肌塊儼然的精實胸膛,在鋪設金邊黑絨毯的時髦舞台上勁歌熱舞。

  他們面帶開朗笑容,走著散發自信魅力的穩健步伐,輪流繞著台邊而行,並做出抖肩擴胸、半蹲快速抽動臀部等撩女舞姿。底下姊妹婆媽和姨嬸姑嫂一票各齡女眾,正為之瘋狂的放聲尖叫、丟絹帕、扔銅幣、拋金釵玉簪,就只差沒衝上去撲倒那些可口猛男。

  另一個平臺為半圓型,一位位姿容亮麗、五官立體、身材高挑性感的異國美女們,穿件堪堪半掩豐滿乳球的細帶紅肚兜、和一件露出迷人美腿的寶紅色超短裙,在鋪設銀邊酒紅絨毯、熟郁質感的舞台上婀娜扭擺。

  她們嬌媚微笑輕甩染燙秀髮,款步走直線而扭抖著渾圓翹臀。纖纖玉手拎著一條紅絲薄巾,不時對台下觀眾做出撩臂勾指的誘人舉動,跳起震乳噘屁股的波浪舞。下方一群男眾興奮地引亢狼嚎、狂吹口哨,還有人不停移位換角度,要看更多香噴噴的奶臀春色。

  赤霜華肩掛一大籃絨毛布偶,經過艷女舞台,見到激昂吆喝又口沫橫飛的臭漢子們,心裡腹誹這些人從沒見過女人嗎?個個都是茹毛飲血的狼性眼神,到底有多饑渴?

  她一邊走一邊暗諷那些凡夫漢子沒見過大場面,結果她快要彎入兩座平臺之間的寬敞步道時,卻驟停在猛男舞臺秀的邊緣上,停了足足二十多分鐘之久──

  她說服自己的理由是:熊壯身材看慣了,偶爾換換結實瘦子也不錯,何況還是個外國貨呢。

  賣場非常開闊,大到有空曠感。門口進來是一塊橫式橢圓場地,左右端各有一支釘上廣告布簾的粗壯巨柱,環柱擱置一圈鮮果斗櫃和藤編蔬菜桶。中央則是一座販賣花卉草木的竹瓦五角亭,蘭紫翠紅交雜的繽紛盆栽,掛滿堆滿亭邊櫥窗和壁板擱架。使它看起來像是一位樸素婦人加戴了一大堆珠寶首飾。

  赤霜華越過彩顏花卉亭及散步遊客群,再越過導覽標示牆,從走道靠邊放置的推車排裡拉出一輛木箱推車,踏入貨場。

  一踏進貨場,呈現在她眼前的是行行排列整齊的木板貨架,層架鋪滿五彩繽紛的琳瑯商品。而更深遠地方,是一區區高低錯落的梯形展品臺,都擺些野外露營、攀岩登絕壁、密林探險、沙漠行裝等便利器材。

  她走入應急用品區,看見右側中層貨架內的長方插孔盤上,有一條條玻璃管裹著包裝紙的「液態糧管」。包裝紙上寫著「蔥燒牛肉麵」、「茄汁蛋炒飯」、「羊肉燴飯」、「蝦仁湯包」等多種口味。

  包裝背面標示:『每條糧管可抵三餐飽足感,大胃王請另行購買加量版。本產品保存期限為三年,餐點味道長達十分鐘。建議售價五佰七十元。』,下方是一大串營養成份的詳盡標示。總結來說,營養度自然比不上真正熟食,但應急物品本來就是湊合用的。

  她一口氣掃下二十幾支糧液管到木箱推車裏,繼續逛。

  左側貨架底層,盛裝一大籃「淡水轉化筒」,有彩釉貝殼、鸚鵡螺及裸海蝶等多種造型。每筒保固期限為一年,要價三萬五千塊。內附使用說明書──裸海蝶,嬌小而透明可見橙紅臟器的海洋生物,頭部像長耳兔子、蛹狀肥腹、背生兩片形似魚鰭的小翅膀,是一種生活在海洋裡的美麗生物。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跑到海邊,但她仍抓了兩個附有抽水與排水軟管的鸚鵡螺,放入推車裡。

  赤霜華看到前方路央有一座中島展示櫃,櫃裡是一支支掛在長桿鐵鉤上、深褐色皮套的「辨識放大鏡」。這些辨識放大鏡有分普通、專家、權威等級別。並細分「野生藥草」、「蔬菜漿果」、「昆蟲爬蟲」、「土壤礦石」、「植物動物」多項鑑定種類。

  她猶豫要不要買幾支,這兩天楚長老會抵達水仙宮,可他也不是萬事通,什麼雜七雜八的冷僻玩意都懂。她還是拿幾支備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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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4 16:28:33 |只看該作者
  ※

  第六十章  長阪街﹝二十九﹞

  ※

  當赤霜華丟幾支辨識放大鏡到推車箱子內時,有群做得很逼真的機械企鵝,從貨道盡頭處走過去,其中一隻企鵝忽然拐進來。

  它踩著腳ㄚ子搖頭晃腦跑了幾步,然後就地一撲,在打過新臘沒多久的樟木地板上徐徐滑行,扭著腫胖身軀一路撲滑過來。這些促銷機械都是民營企業、私家培育的靈識花草作遠端操控,或是由人類工讀生擔任遠端服務員。從談話中可以概略分辨出是不是人類操控。

  「親愛的顧客您好。」促銷企鵝在赤霜華腳邊站了起來。

  「今日通寶家電的『理髮頭盔』有折價活動呦──」機械企鵝揚揚它的脂肪鰭片,模樣憨拙可愛。它說道:「有多種款式可選購:彩繪全罩、鏤雕貓頭鷹、冷暖氣頭盔、攜帶方便的帽兜式理髮盔,具備邊走邊剪髮的功能......」

  「又是折價?我不需要,謝謝。」赤霜華推著箱車,從旁越過中島展示櫃,朝水果罐頭與肉乾包的存糧區走去。

  「不要急著拒絕嘛,請聽小鵝簡單介紹幾句,再做決定也不遲。」

  促銷企鵝踏著左右晃腦的碎碎步伐,跟上蒙紗顧客。開始解說:「本公司近期研發出一款自由搭配的智慧理髮盔,能剪出您想要的任何髮型。無論是俐落短髮、氣質盎然的中長捲鬢髮、四十二種古典盤髮、麻花造型的單雙髮辨、時髦染燙、自選創意剪......每樣都是劃時代省錢新發明,超脫傳統老舊的制式化剪髮。」

  「別說了,我是不會把錢花在沒怎麼用到的東西上頭。」赤霜華拿起一罐枇杷罐頭,看了看又放回去,推著箱車繼續往前走。

  企鵝撇撇身後一撮短尾,不放棄地跟上。說道:「您對髮型不感興趣的話,那麼『夢香蘭』二十五年一度『限量發售』的『限量版』保養聖品......想必您也沒興趣知道嘍。」

  推著木箱購物車的赤霜華,聞言,停下腳步,過一會才緩緩邁開遲疑步履。

  促銷企鵝見狀,立馬往前小跳一撲,動如脫兔般急速滑行,直至貨道盡頭的橫徑上,蹦地一個逆魚打挺、彈立起來穩穩站著。然後它平舉脂肪鰭片,朝某個地方不斷指指點點。

  「你這什麼意思?」赤霜華看著那隻頻頻指引方向的黑白企鵝。現在它變得奸巧可憎,已經跟可愛呆萌沒啥毛關係。

  「您剛剛停頓了,不是嗎?」企鵝熱切地說著:「夢香蘭專櫃在那邊,小鵝這就帶您去瞧瞧。他們還有一些精緻試用品,可以免費拿回去試用。」

  「免費試用品?」

  「好,我來瞧瞧你葫蘆裡賣什麼把戲,順便拆穿你們的消費騙局!」赤霜華說著說著,手推車驀然加速行駛......

  ※

  赤霜華辦妥清單內和清單以外的雜項物品,牽著旺財離開「良心」停車場,走至右祥三道的繁華大街旁,挨著停車場柵欄,等候早該回來的熊徒弟。

  現下天色已暗,上方一條條等距排列的纏麻吊繩,點亮了無數盞垂穗紅籠,將二樓高度的天空鋪成一片赤煌煌燈雲,盤據整個大道。鬧街雖是初涉夜幕,但車馬人潮依舊稠密擁擠。巷弄好幾戶人家的房頂囪管,也接連昇起嫋嫋炊煙,飄出陣陣柴燒味與炒菜香。

  有群黑褲短靴、馬甲背心搭長袖白襯衫、頭戴平頂草帽的外國遊客,嘰哩咕嚕交談著,經過赤霜華面前。她聽得出他們在說什麼。內容是晚餐之後,下一站就是拜訪青樓妓院,得先找個熟門熟路的當地人作嚮導。

  此時,三道與南一路的大型十字路口處,左拐彎方向,突然傳出人們驚慌尖叫的騷亂聲,並迅速瀰漫過來。

  四個褐紗斗笠、衣穿碧藍色勁裝、挺顆大肚腩、身懷二至三流內功的野豬人劍客,本在轉角圈叉號誌燈那裡等著倒數計時。他們一聽見奇怪騷動聲,便往南一路的吵雜街況裏探頭一看,只看幾眼便立馬往回跑,倉皇匆忙地一直跑,還撞倒一大桶錐帽蓋子的公共垃圾桶。

  隨後一只馱了兩個人的亮麗長匣,破空劃著呼嘯聲,從赤霜華上方疾飛過去。扯掉幾片油桐樹葉子,在她面前飄搖落下。而她的熊徒弟踩著踱點旗桿,像是玩跳棋那樣蹦得又高又遠、跨樹跨屋地跳過來。用他自覺帥氣凜凜、單手撐地的蹲跪姿勢,降落到她身前,排開一圈捲邊風塵。

  鄰近路人一瞧這苗頭不對勁,全都怕得遠遠跑開。

  蒼墨琴落地帥姿做足做夠了,才慢慢抬起頭來,卻發現師傅身上掛滿大包小包鼓脹行囊。他一改遲到的愧疚面容,變成詫異錯愕:「師傅妳......為何買下這麼多東西?押一趟鏢真的需要這麼多?」

  赤霜華臉色淡定磊落,反問:「叫你買的醫療用品呢?你怎麼兩手空空的,東西咧!?」

  「我,啊!」蒼墨琴差點忘了蘇賦,他起身招手一拉,把飛過頭的長匣拉回來。腦暈眼花反胃想吐的蘇賦,懸停在蒼墨琴旁邊。

  「他們是誰?」赤霜華叉腰輕斥,腋下絨偶籃子晃動一下。「叫你去買傷藥繃帶和幾罐止血劑,結果你啥也沒買,還帶兩個陌生人過來?」

  「呃,其實──我走得好好的,直奔目標。誰知半途遇見一場大場面的肢體爭論......」蒼墨琴顏詞並茂、加油添醋的把事情講述一遍。他本想加些插曲,彰顯「誤點」及「東西沒買」的正當性。可惜鎮暴車就快要趕到此地,沒時間升級理由強度。

  「唉,究竟是麻煩愛惹你,還是你愛惹麻煩?」赤霜華嘆氣說道。

  「我也不想啊,難道師傅要我見死不救,對傷者視若無睹?」

  「你喔,什麼人都救,當心救到大魔頭。」

  「到時候再說啦,魔頭哪那麼容易碰上?又不是成群結隊的流浪狗,滿城閒晃。」蒼墨琴撇嘴說著。

  赤霜華忽然察覺鄰街有三近三遠的不明物體,在成排建築物上頭高速移動,筆直衝向他們。她問:「你沒甩掉追兵?」

  「沒,它們性能比以前強盛了不少。況且我帶著人跑不快,也怕毀壞公物,就被跟到這兒來。」蒼墨琴轉身望去,手握劍柄準備抽出。「它們來了,只要師傅同意,我可以劈爛它們。」

  三台海膽車從方茴南一路的右側舍排起跳,騰空斜跨底下大排長龍的壅塞車陣,落到轉角一棟五層樓高、橙色幌旗寫著「春秋補學館」的斑駁屋瓦上,踩出一聲輕響。就是野豬劍客等候號誌燈那邊的角間房子──它們身上有許多葉紋仍沒歸位的嵌痕,像揭掉貼紙之後的淺色痕跡。

  頂樓教室有個灰巾木簪的藍杉老夫子,聞聲步出陽臺,伸頭朝上一望......之後急急轉身退回教室,關上門扉,關上窗戶,放下青竹卷簾。

  「如非必要最好別搞破壞,尤其是官府的東西。你之前沒動手挺聰明的呀,怎麼一回到我這兒就想打爛它們?」赤霜華牽起旺財的韁繩,交到徒弟手裡。「你是不是想在我面前展現一下你的英雄氣概?」

  「什麼英雄氣概,我有如此膚淺嗎?我以前是血氣方剛沒錯,但......」蒙臉的蒼墨琴,語氣帶點激動。「現在的我,可是老辣成熟!」

  「是是是,你很老很辣。」她指著琴匣上軟趴趴的蘇賦二人組,說:「先帶他們回去,那位姑娘看樣子傷得不輕,別讓傷口惡化了。」

  「師傅妳呢?」

  「我擋下它們。」

  蒼墨琴朝蘇賦走去,半途又回頭強調:「師傅,我是真的老辣成熟......」

  赤霜華盯著他冷硬說道:「別,讓,我,講,第,二,遍!」

  「好咧。」蒼墨琴應了聲,急忙走到蘇賦旁邊。問:「蘇公子,委屈你再忍忍幾分鐘。還挺得住嗎。」

  不知是沁涼強風使勁貫耳,或者什麼緣故所致。蘇賦現在耳朵嗡嗡作響,聽不大清楚。他只能茫然看著蒼墨琴的口型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話,以為是在關切他身體狀況,於是他茫茫然然點一下昏沉腦袋。

  蒼墨琴隨之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越過樹間切入車道,起腿就是逐風擎電般極倏奔馳。他的長匣也猛地往前狂飆,兩旁景象遽然向後流逝,不斷流逝、不斷流逝。

  他意外那匹其貌不揚的土馬,竟跟時速三百公里的超級跑馬一樣快。更沒料到牠──還會輕功!

  只瞧牠迅捷四蹄宛如打水漂般蹦蹦跳跳,沾點一輛又一輛珠頂花轎和馬車篷蓋,暢通無阻,不知塞車為何物。輕盈踩踏商家看板,掠上高樓重簷,飛躍一棟棟樸質房舍,驚起數夥雀鳥鴿群。城牆本身僅有些微坡度,牠卻能憑藉這點斜面而登高跨越,衝出牆外。

  三台海膽車居高臨下,掃描街上慌亂走動的雜衣百姓,發現目標逗留一處簡陋停車場外面,正欲跳下逮捕之際,目標突兀暴衝,遠遠竄逃。三車立即張牙舞爪地揚起暗銀觸手,鎖定目標、積蓄動力,打算來個長射捕捉。

  當它們螺旋盤起一半長鬚,像彈簧那樣縮扁繃緊,準備射出逮人時。赤霜華玉手一翻、憑空捻來一大顆晶瑩水滴,彈指驟射,穿透油桐樹茂密葉冠,在半空中裂為三滴,悄然分擊三車。

  幾乎是眨眼光陰,它們便一同覆滿皓皓霜雪,急速增厚結繭,最終凝成三團不規則的白魄冰塊,硬梆梆地從屋簷陡坡上跌落掉下。一台砸爛巷子隘門堵住路口。兩台摔至人行磚道上橫滑了數公尺,抹下一條冒著縷縷寒煙的濕漉水痕,撞及一段鑄鐵護杆才停止。

  渾身粗鬚凍成彈簧捲毛的海膽車,球體內部開始漾泛刺眼紅光、煥發滾燙熱能並劇烈震動,“嗤嗤嗤”蒸燒著濃霧氳氣。冰殼內部的融水空間,不停拾寸擴大。

  赤霜華評估車子重獲自由的時間,大約需要兩分鐘。

  兩分鐘,夠用了。

  她覺得踩著空心冰磚飛渡回去太過高調,在屋脊上弄個隨造隨消的小雪徑比較低調點。

  她想到就做,提膝一跨、騰躍至停車場木柵上緣。足尖甫觸柵板端面,端面瞬結一層滑不溜丟的粉粉冰霜,漣漪式推出一道白雪波紋,往前方一路向上爬坡、輾過餘段圍籬、輾過四棟並立的民宅屋脊、在防火巷上空建起一座直通「半景旅店」六樓屋頂的弧拱冰橋。

  然後她在眾目睽睽的熙攘鬧街中,揹著大小行囊,溜著房舍上莫名出現的綿長冰徑,朝遠方城牆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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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第六十一章  長阪街﹝三十﹞

  ※  ※  ※ 

  「各位年終紅包的厚度,就看今晚業績做得如何。相信你們也不願意見到家人面有失望、小孩拿到骨感紅包而哭鬧不休的慘澹情景。」

  纏足布臨摹甘起的說話口吻,激昂陳詞地長篇演講:「好年壞年由君定,一切成敗在今宵!只要你們打起精神,將犯事者全部抓起來,必能歡樂過新年!」

  纏足布揶揄說道:「小吳啊,你不覺得阿甘太認真了?過年這檔事,真有那麼重要嗎。」

  「厲害,實在厲害!我從沒見過武功如此高強的蜥蜴人,還有那一身怪異裝備......杜家五位外聘的一流高手,竟被兩名同階內功的人給搞到焦頭爛額,組織不出什麼有效反擊。」吳澈和臨時搭擋的老王,按照分好的人員配置,躲在拿鋼茶莊與杜邦地產之間的《喜儀巷》內等待突擊信號。

  此次計劃如下:甘起在主機車裡遙控副機群,先抄掉臨東路、滌塵街把守出入口的幫派份子,再佈下鎮暴車與車體分裂出來的「海膽侏儒」作駐防關卡。

  周處雖未穿上太陽戰服,但隨身攜帶著追魂手套、通聯玉鐲和幾樣牛逼玩意,對付一般罪犯綽綽有餘。

  行動開始後,周處就專門逮捕兩幫溜最快的「大尾幹部」。而他們這些新人,則是突入長板街大肆掃蕩,放倒所有人,交給機動囚車收拾關押。死者先別動,稍後由公家清理隊收走,擱在寒晶殮房等七天。若無人領回,便集體火化,骨灰送去一座前院設立多支題名石幢和浮雕華表柱的客塚館內安置。

  吳澈背靠一面錢幣窗花的紅磚圍牆,蹲在一輛四輪垃圾車桶旁。他側邊還跟了隻海膽侏儒,其模樣是一個三角錐狀的褐紅果凍團,內裡充滿咕嚕冒泡的流質奇礦,身上暗銀長鬚較為瘦條,能力不亞於主車體多少。它們大半是搜查宅邸、室內緝拿的用途,晚點便會離開吳澈分頭行事。蛙蹲在他隔壁的老王也跟了一隻。

  他剛從茶莊後方一條潰不成路的老舊巷弄,閃閃躲躲地跑到這兒來。路上得防範樓宇高層突然拋摔下來的傢俱斗櫃,橫裡穿牆而出的粗圓木柱,留心地上一堆凹陷絆腳的大窟窿,以及一塊能把人削掉半邊身子的黝黑鐵片。那鐵片是炒菜鍋被人用內功壓扁,奮力旋擲,沒擊中目標而透牆切出差點削到他,嵌在他鼻前六寸的紮實磚牆上,震盪了三秒才緩緩平靜。

  他不習慣眼花撩亂的掃描系統,暫時關掉,才會發生這種無法提前得知的驚險情況。

  吳澈走進喜儀巷時,茶莊已是岌岌可危的苟喘狀態,剩存兩道二樓高的外牆還未坍塌,其餘則化作一片殘破廢墟。茶莊鄰居「杜豪當鋪」更是夷為平地,不僅變成一塊瓦礫糟亂堆疊的荒涼地基,也成了一流高手的主戰場。元凶正是他提及的那七人。

  「你有病嗎,我同你一起探討阿甘的人生觀,你跟我說蜥蜴人好棒棒!?簡直就是牛頭不對馬嘴,豬首安在森蚺上,狗尾開曇花、輪胎下雞蛋、茶壺改裝田鱉鎌刀肢,整個兒全然不對盤!」纏足布振振有詞:「你喜歡跑題,那我好好給你講講『懸繭蜂』的噁心寄生過程,給你補充補充冷僻知識,將來或許派上用場,亦可挪來賣弄學識追求年輕小姑娘,指不準忽悠個......」

  「懸繭蜂以後再研究,你沒見著那兩隻蜥蜴人的古怪裝備嗎?」吳澈打斷纏足布的長篇大論,直言道:「牠們身後那幾塊橙晶護盾,好像長眼睛似的,精準擋下多角度襲擊。杜家五人聯合夾攻的圍走陣勢竟收效甚微,拿牠倆沒輒。」

  他雖是不熟戰服系統,但應付話嘮總機這方面,倒有頗高天份。

  「哼,有啥稀奇,不過是某位工匠大師的手筆而已,鍛藝高超歸高超。若跟我們網羅諸家大師的官府相比,我們猶過之而無不及。你現在權限低、職務低,我沒辦法擅自幫你查查是誰做的,不然當今現役退役,甚至除戶多年屍骨已寒的死人遺骸,我都可以調出來給你瞧瞧。現在只有任務相關的『江湖人士檔案冊」』能幫你調閱。」纏足布說著:「如果,你我關係不錯──本花王就將『通融』二字,納入考慮範圍內。」

  「關係一事,從長計議。今日是上班第一天,我不想搞砸工作。請你安靜一會,讓我專心探探現況。」

  「好吧,我找老王殺殺時間。」纏足布識相的轉移注意力,摁熄叨絮雀語。

  吳澈旁邊,待機中的果凍侏儒,身上暗銀觸腕像麻花辮子那樣捉對纏繞,旋又解開。纏了又解,纏了又解,纏了又解......

  吳澈忍著垃圾惡臭,左臉探出車桶側緣,繃著神經透過一邊危牆略傾欲垮的單斜巷口,察看外面一片刀光交錯、夾雜赤紅顏料的混亂局勢──

  數尊飛勢洶洶的鉛灰色石獅子,一閃即逝掠過巷口,“磅磅咚咚”砸得岩板路面連環震顫跳腳、磚房木屋打了一個激靈式搖撼動盪。兩個杜家刀客拽著一名昏厥漢子的癱軟兩膀,彎著身子拖過巷口,在濁塵迸紋的地上留下一行怵目血痕。那昏漢左腿膝蓋以下的黑色褲管,像是被大型重物給砸了,變成一條扁塌破爛的浸血布條。從褲管側邊撕裂性開口的創傷跡象看來,能瞧出是腿肚肉遭到巨力壓擊而爆漿一空所造成的。

  吳澈視野底邊有一塊半透明藍框,正不停刷新隊頻訊息:

  『──

  撈蝦阿甘:「各小隊回報。」

  製帽老王:「茶莊無異狀。」

  含滷蛋的二狗子:「綠巢火勢快要撲滅,綠韭重新投入戰局並增強防備。不過我們已開啟熱感應屏蔽,所以沒曝光。」

  大聖劈四腿:「街尾這裡突然加入幾個一流韭菜,騷動擴大,引來城防軍關注。請問該作何處置?」

  周記顧胃散:「你們不必理會,待命等信號。我會通知城防那邊。」

  誰敢亂搞:「報告隊長!裏路社區發現大批外國黑韭在激烈火拼,掛了很多人......好像有忍者?我不確定是不是忍者。」

  撈蝦阿甘:「掛掉很多人?這些人可有無辜灰韭?」

  誰敢亂搞:「沒有,都是攜刀帶槍矛的黑韭。」

  周記顧胃散:「那個誰亂搞,你把疑似忍者的影像傳送給我。不懂怎麼操作就問總機。」

  ──』

  忽然一波巨響音浪,從混戰主場「杜豪當鋪」那邊打過來,拍得茶莊傾斜危牆“喀喀喀”一陣顫抖搖晃,掉下數綹細碎小石子。更有一塊折彎變形的防盜鐵柵,咻地驀然飛越二樓殘壁,飆過吳澈上方。

  吳澈抬頭望去,目光透過圍牆窗花的空隙,瞧見那片扭曲鐵柵把「杜邦地產」堅固的砌磚牆面,給釘到內凹塌陷又迸出多條龜裂紋路。

  他壓低嗓子對老王說:「你瞧見了嗎?好險沒砸到這兒來。」

  「瞧見了,瞧見了。」髮際線高高退後、圓額光裸蠟黃的瘦臉老王,顯然比較專注隊頻訊息,看也不看的敷衍回話:「你身上戰服不是穿假的,真個兒砸下來,你可以跑開或撥掉。別大驚小怪好嗎。」

  「聽你說得很有經驗。那我問你,你捕快幹了幾年?」

  「一天。」老王心不在焉說道:「莫吵!你做好把風,我接應指示,切勿耽擱行動時機。」

  「我要跟你對調。」

  老王沉默,目光呆滯注視對面牆底一簇枯黃雜草。兩掌手指在半空中劃劃點點,非常繁忙。吳澈覺得自己在唱獨角戲,與空氣同台。便不再理會老王,探一探巷外喋血依舊的紛亂街頭,又回到隊頻上:

  『──

  周記顧胃散:「問問總機,牠會教你們怎麼使用系統裏的『防炸泡泡』,啟動『三維透視』反隱。遇上忍者就不會變成盲人,看不見人影也打不到人。」

  暱稱已有人使用:「打不過怎麼辦?」

  周記顧胃散:「跑帶躲啊!敵追我跑,敵退我跟蹤。若對方夠蠢,窮追不捨,就會拖到我們調出更多更高階的神奇玩意過來。」

  撈蝦阿甘:「怪事......我撞著了怪事。」

  周記顧胃散:「如何怪?」

  撈蝦阿甘:「滌塵車團的七十二號副機,要逮捕一名蒙面壯漢的時候,竟然遭到雷劈!而且是在晴朗無雲的天候下──我不信什麼機緣巧合,巧到遠方某朵帶電烏雲,看七十二號副機特別不爽,專程遊盪過來劈一劈......這種鳥事,你會信嗎?」

  周記顧胃散:「搞不好對方是鮮少拋頭露面的隱居法師。那人衣裝打扮可瞧清楚了?是本國術士,外國魔法師,還是獻祭生物作施法媒介的黑巫師?」

  撈蝦阿甘:「錄像傳給你,你自己看看。」

  周記顧胃散:「嗯......熊頭圖案的繡裝罩衫,瞧不出門派標誌。不過此人內功起碼巔峰以上,能長時間操縱『隔空御物』急速飛掠,半點力竭跡象都沒有。」

  撈蝦阿甘:「所以我才多派幾輛副機追過去。」

  周記顧胃散:「你沒開戰評系統?」

  撈蝦阿甘:「沒。一開,總機就插進來了。我不想讓牠插!!」

  周記顧胃散:「隨你便,別窮追不捨,本末倒置,把行動擱在一旁。抓不到的人,就將錄像傳輸回去存檔,看上頭怎麼處理。標準流程,無須我提醒吧?」

  撈蝦阿甘:「程序我比你還熟。我只是想試試看,不行便算。」

  周記顧胃散:「大夥都在等你那邊欸。」

  撈蝦阿甘:「哇,操──」

  周記顧胃散:「操得這麼慘,你是踢到腳趾頭?」

  撈蝦阿甘:「不是踢到腳趾,而是追去的幾台車子,結冰了。

  周記顧胃散:「結冰?」

  撈蝦阿甘:「回衙門再說吧。各小隊注意,給你們三分鐘時間作好準備。有什麼不懂的,問總機。完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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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7 15:38:05 |只看該作者
  ※

  第六十二章  長阪街﹝三十一﹞

  ※

  吳澈搔抓幾下脖子。

  他一緊張,脖子會燥熱發癢並且冒出不少粒小疙瘩,很久以前就這樣了。

  他對「追魂手套」仍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例如......開保險。

  他翻掌看了看剛剛戴好的手套──這是一雙材質不明、以細緻鏈條編織而成的棕金色手套,全套覆上奇怪的紅色龜裂紋路,不知有啥用途。背面是一盤略為浮凸的向日葵徽章,徽章摸起來像是結痂皮與刺繡混合在一塊的怪異觸感。

  「搞不清楚吃飯傢伙怎麼使用是不是?」纏足布突然出聲說話。

  「從報到至現在,都是趕鴨子上架的趕趕趕,怎麼可能一下子什麼都懂?」吳澈說:「我想你不會明白的,因為你不是人。」

  「去,你這是物種歧視!」

  「我陳述事實而已,不帶任何偏見。」

  「沒時間瞎扯了,你知道保險怎麼開、怎麼發針嗎?不知道的話,我去問問老王。」吳澈指著手套,急切說道。

  「你激將法用得不錯。我雖然不是人,是一株靈識花草,但我通曉人類心理學,可以給你打個六十分及格邊緣的分數。保險怎麼開、怎麼擊發穿甲麻醉針,我自然是知道......你別動!」纏足布喊住準備向老王請教使用方法的吳澈。

  「你看過廚師灑鹽嗎。」纏足布說。

  「這,這開保險又與廚師何干?」吳澈一頭霧水。

  「開保險的方法,就是搓捻手指頭,灑鹽......你有看過廚師對吧?知道廚師是什麼東西嗎?」纏足布碎嘴說著:「你這傢伙真是沒聯想力,給你簡單明瞭的易懂譬喻,也是枉然。」

  「那是對你易懂,不是對我。我不是你身上的蟲子。怎麼擊發,快點說!」吳澈深吸一口涼氣,緊張盯著訊息欄內的二十秒倒數。

  「伸直手臂,握拳,即可自由追蹤射擊。切換標記瞄點系統,就是搓一下中指手指頭,用掌面照過目標物一次,便能自動發射精準度極高的追跡飛針......舊版需要標記,新版不用。」纏足布快速說明:「紅色紋路是水下肌膚呼吸系統,改天再教你。」

  吳澈搓動食、拇兩端手指頭,手套上的龜裂紋路倏然漾起螢螢紅光,散發出岩漿緩緩倘流般的氤氳柔輝。向日葵徽章如疊盤子那樣浮起三層盤面,其長卵型花瓣輪管,一層順時針、一層逆時針,交錯輪轉了幾圈才停下。章丘頂端鼓腫如半顆繡球的彈倉花盤,將穿甲麻醉針一一填入輪管裡。

  隊頻訊息欄:『二秒鐘。』

  他深呼吸一回,鎮靜初次入陣的緊繃。左手抽出腰間佩帶的直脊橫刀,右掌朝向前方。然後站起身子、繞過垃圾車箱桶,衝出去。

  老王跟在後頭。

  海膽侏儒則垂鬚挖開石板土壤,鑽入地下,潛行到周邊建築物裡突擊逮人。

  面目全非的凌亂長阪街,混戰瀕臨尾聲,人群漸疏漸少。

  兩旁樓宇瓦舍多數殘破透風且樑柱外露、牆潰開洞,彷彿飽受投石機摧殘。穿越那些衣不蔽體的頹垣斷牆,得以窺見廳堂內一干毀壞蒙塵的桌椅櫥櫃、四肢攤開或垮下分解的床鋪坐榻。一整個兒就是無人居住的廢屋樣貌,只差沒有白絲蛛網和旺盛雜草入駐其內。

  支離破碎的銅鐵製品和陶瓷器皿,散落在街道上。路面濺印無數塊滴狀、穗毛條狀、拉扯牽絲狀的深褐污斑。

  杜家與翠甸雙方人馬在石燈逾半損毀崩潰、暮色昏沉、舍簷影幢幢的街道上拼殺。七橫八豎的屍體躺在路邊,有蜥蜴人也有杜家幫眾,另有幾具屍體一頭撞進民宅小院的圍牆中卡著,或披掛在茶館酒肆門口旁的連戶窗檻上。這慘烈景象,跟打仗有得比。

  吳澈一頭栽進街上滿是腥汗味的溫濡空氣中。

  他在天光微弱、僅餘零星幾座完好石燈在照明的昏暗環境下,放眼張望。只見到處都是快速晃動的黑糊糊人影,和此起彼落的吆喝聲跟咒罵聲。以及不時扔過來丟過去的大秤砣、紀念碑、鑄鐵槓片、獸紋三足鼎、斜肩切開而折腰的銅製方壺......

  忽然,

  一大截從馬車拆下來的雕繪車廂,騰在空中不停翻轉,噴灑花花綠綠的衣裳褲裙、信封稅單、臥鋪碎片和撕爛的遮陽窗簾,由吳澈左上方猛然急墜撞來。

  他眼角一瞄斜墜而來的大團黑物,馬上緊急彎腰,險險避過。之後看著那截翻滾車廂轟然砸中路段末邊一處四名杜家漢子圍攻兩個蜥蜴人的戰團。“磅”一聲,三名杜家打手被砸進一棟砌磚平房裡,該戰團登時轉為翠甸占上風。

  「通通不准動,我是捕快!」吳澈挺起腰桿,執刀舉掌,大聲喝止。環顧周遭忙著互砍的幫派份子。

  躲掉車廂空襲的他,呼吸急促心有餘悸。

  纏足布拋出忠告:「你最好先射再說。這些人為了脫身,啥事都幹得出來。」

  「別吵,示明身份再逮人,不都這樣做的嗎?」吳澈嘀咕回應,接著大喊:「全都給我住手,聽見沒!」

  「果然是按表操課的菜小雞......審視狀況之於你,等同打雷之於鴨子。」纏足布嘖嘖調侃。

  「你在說什麼東西?」吳澈看著打鬥逐漸平緩的兇惡漢子們,低聲說道。

  「雷打不動也聽不懂的意思。」纏足布回答:「你瞭了嗎?」

  「兄弟,你混哪的?」一個衣褲破爛污濁、單邊袖子被扯下的黃額帶壯漢,雙手各持一柄環節鐵鞭,從一間陶瓷工坊斜垮的簷蓋陰影下走出,來到吳澈跟前。

  這位馬甲右胸缺失一大塊的高個漢子,左目瘀青紅腫、瞇成一道下弦月。右臉好似潑上紅綠兩種墨水,乾濕摻半,像是底漆刷上新漆那樣又厚又黏糊。以致眼皮僅能勉強撐開一條縫隙,瞪著自稱捕快的雀斑青年。

  吳澈在對方現身說話,踩著路上沙沙作響的零碎瓦礫穩步走來時,看見對方身側彈出一框簡略檔案。他驚奇戰服便利性強大,一邊仔細瀏覽那塊橘亮欄框:

  『基本資料:陳安,三十四歲,堰郡腸茴人士,綽號「無腦仔」。杜家打頭陣的衝鋒手。

  當前﹝負傷﹞武力評估:乙,五十八......你武力“丙‧三十二”的白板臉──已腫。

  全力以赴的武力值:乙,八十二。

  強項:三秒鐵鞭十八抽......最高紀錄。

  弱點:下盤不穩......地堂刀法,舒適大好──你會嗎?

  單挑建議:一套在手,天下我有!──你有捕快版追魂手套。巔峰、異裝、法術不出,誰與爭鋒?射爆他!!

  個人簡介:陳安時常跑去其他幫派地盤中藉故鬧事砸場。幹下多起破壞縱火、聚眾鬥毆、詆譭造謠等案件,活動範圍不侷限腸茴城。出入監牢是家常便飯的例行常態。

  生平著名事蹟:曾經酒醉混入小學校園裡,打暈教書夫子,冒充「道德倫理課」的代課老師。在坐滿八歲孩童的課堂上,拿出多冊全彩繪本的春宮畫刊物,灌輸歪門淫穢的不良知識和連篇髒話,以致該府二年級學生的說話談吐出現大量髒話,持續好長一段時間。深入調查後,發現多數家長都是出口成髒,影響孩童甚鉅。陳安不過是條導火線,並非最大根源。

  陳安落網之際,辯稱他只是個貪杯擅闖學府、幫忙提早做好性教育的熱心人士,絕無不軌企圖。判官不採信說詞,拘役一百二十日,不得易科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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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7 15:38:40 |只看該作者
  ※

  第六十三章  長阪街﹝三十二﹞

  ※

  「兄弟,跟你說話你在充什麼愣?」陳安不爽地舉起鐵鞭,扛在肩上輕敲著脖子,擺出準備痛打一頓的狠戾架勢。「我們跟翠甸拼得你死我活,打到現在快要結束了。你小子倒會算計,穿件仿冒制服假扮捕快,趁機跑來撿便宜啊──?」他拉長尾音,語氣暴躁。

  吳澈拉回注意力,卻見對方面目猙獰,挾帶壓迫氣勢寸寸逼近。那桿輕敲脖子的粗硬鐵鞭,彷如不定時炸彈,隨時狠敲下來。

  他緊張戒備退開半步,從懷裡掏出一塊雕鑿精緻的銅質令牌,說:「看清楚,有證牌為憑。我不是假扮的。」

  陳安一聽,伸長脖子,皺眉詳端吳澈指尖上的長方令牌。

  「菜雞吳,杜家有條幹部魚要溜走了,這次我提點你,下回你得靠自己嘍。」纏足布突然出聲說話:「抓到他,你業績點數起碼增添三點。如此一來,你升官加薪、開放更高權限的康莊大道,就妥妥踏出第一步了。」

  纏足步說完,自動打開掃描系統,啟用夜視模式。

  一股沁涼,從吸附吳澈胸口上的小小鬚盤滲膚而進,沿著頸臂神經叢流傳上來,遞入眼球。
  他眨了眨涼潤雙目,驀見昏燈暗街和兩旁聳立的黑魆樓房,平添無數個螢光人形。一個個由繁複三維線條所組成的螢光人形。

  他看到陳安後面、一開始現身走出來的那間陶瓷工坊,仍隱藏一個藍條軀體紅點人。此人貼著工坊牆壁,躲在破瓦屋簷下的漆黑陰影內,靜靜地斂音行走,朝坊側一道狹窄小路慢慢推進。那人的立體螢光線條,在一片濃濃黑影裡顯得非常刺眼。其人身畔彈出一框檔案攔:

  『基本資料:柳閔權,三十歲,堰郡黎漫人士,綽號「邊緣人」、「流浪香腸」、「香腸哥」。平時以烤香腸為業,沒有固定攤點──實際身份為杜家鎮東策士,屬中上階層、專司打擊他幫產業的謀務幹部。

  當前(健康)武力評估:丙,二十......此人力量低你一籌,令你感到無比優越。

  全力以赴的武力值:丙,二十五......你持續優越中──

  強項:暗藏在口袋裡的一把短竹籤......你旁邊是誰?──咻!!

  弱點:「你的袁寡婦被人追走了,感覺怎麼樣?」......這句話估計三、五個月後失效,要用請趁早。

  個人簡介:無犯罪紀錄,存在感很低──近年徘徊在城東盛碩路六十三號的四合院附近做生意,努力追求一名喪夫四年的袁姓女子。該女子身材珠圓玉潤、風韻猶存,圓臉朱唇綴上一雙柔靜含蓄的柳葉眸子。

  臥底報告:陳安所有行動皆為柳閔權指示,酒醉闖小學的事件除外。』


  吳澈不知檔案裡那些奇怪註解是誰作的,他覺得應該跟纏足布脫不了關係。

  「你拿塊加工過的廢銅爛鐵就想唬弄我們?」陳安驗完證牌,忽爾大聲嚷嚷,指著吳澈說道:「各位來看看,這蠢貨隨便造個牌子就宣稱是捕快,打算空手套白狼!」

  街上撂倒敵手的杜家幫眾,聞言,紛紛聚集過來。

  人們逐漸圍攏吳澈,擋住他視線,遮住柳閔權一半身形。

  吳澈眼看那人快要摸到工坊牆邊,鑽進小路,失去蹤影。他趕忙舉掌警告:「你們幹什麼,不知襲擊執法人員是重罪嗎。」

  「法什麼玩意啦,還裝?」陳安左臂向前一揮,對其他人喊道:「把他操到乒乒乓乓!」

  周遭表情猙獰凶狠的牛鬼蛇神,僅管滿臉血汙、衣褲多處破損又呼吸紊亂喘個不停,但仍拖著渾身帶傷的軀體,抓著武器肩併著肩,徐徐攏靠過來。

  吳澈精神一繃緊,掌面不由自主地一握。手套背面浮起的三層徽章,急遽錯盤渦旋,猶若盛大開幕的絨毛煙花,全方位密集濺射。大批流動如潮的玉紋晶針群,甫出管口後便以蝌蚪搖擺的鑽泳形式紛飛流竄“嗖嗖嗖嗖嗖”......

  在那短暫四秒光陰裏──

  陳安堅定不移的指人手臂上,驀然插中五根短針。他揚起鐵鞭正要大力揮下的青筋右腕,從腕到肩,沿途紮入六支。他身上穿的鉚釘護臂與鋼片殘甲,輕易被穿透,如空心劣質品般的薄弱不堪。

  陳安身旁的鋼劍男與橫刀男,咽喉跟胸口分別插中了數枚麻醉針。二人雙雙僵硬地往前傾,如海底漫步那樣緩緩、緩緩撲街。

  站在陳安身後的四名漢子,及更後方貼牆偷跑的柳閔權,一樣統統獲獎。

  在那短暫四秒光陰裏──

  吳澈右邊。當鋪那邊的激鬥還未打完,因此僅有三人圍堵過來。飛針暴射當下,三人眼前一花即刻中招。剩餘穿隙透出的幾十根流針,逕自飆向當鋪。

  吳澈左邊比較多人,累積兩排略厚人牆。數量不影響結局,一波就奪走他們的肉體控制權。在他們意識仍停留於「動手圍毆」的念頭下,迅速麻痺他們軀幹。他們舉拳、舉劍、舉武器的精壯胳膊,瞬間與腦袋斷線失聯......

  有個內功二流極階、傷勢不重的杜家刀客,佇足人牆外圍觀察形勢。他看到吳澈手套真能射出一群稠密飛針,立馬轉身拔腿狂奔,跑沒三步被追上。他雖是負傷,但還有傾力一拼的能耐。

  他橫起雪亮長刀,扭頭反手一揮、甩放一記凌厲刀氣,迎上啣尾追擊的六支飛針。

  刀氣、飛針,兩者悍然碰撞。

  “噗砰”聲中炸出一團膨漲空球,隨即爆開一波陣風。

  阻擊得逞,刀客不禁欣喜獰笑。一回頭,卻忽感肚緣一片麻木麻木、徹底喪失知覺,跟死皮一樣使勁掐捏都沒感覺。他提膝跨步的飛掠姿態,開始僵硬下墜,身子趨向前俯,隨即扑街滑土,蹭他一臉血線擦挫傷且動彈不得。

  那短暫四秒光陰裏──

  吳澈後方。老王不知背後搭擋已逕自握拳,他肅容持刀正與兩名使劍瘦漢對峙著。數十根蝌泳疾針,瞬間繞過他肩畔,迴一個大拐彎並分化出三股針流。一股戳進使劍漢子二人組的頸後。一股往上射去,沒入「杜邦地產」前院牆外的樟樹樹冠裡,冠上茂密葉叢抖擻了一下,掉落一個手握鐵撬的埋伏男。此人兵器早已報廢,遂從一家修繕工具店摸來一桿鐵撬充作武器。

  「杜邦地產」院內暗藏一個半截埋入牆洞裡詐死的蜥蜴戰士,在聽得人群聲音轉移至小巷口時,牠便涉過牆邊一片蔥綠覆地的百里香花圃,攀上牆頭、快要翻越脫逃之際,背部突然有數支細微尖物穿破鱗甲、深插入體......麻木感迅速擴散,隨後牠就歪腰軟倒,僅剩雙目能轉動。

  牠仰躺花圃上,望著漸漸轉黑的天空夜幕,腦海塞滿「????」疑問。

  ※

  「靠,這東西可真牛。」吳澈見人數眾多的包圍網,眨眼功夫就全擺平了。他張大眼睛,盯著追魂手套說:「這玩意下班後可以帶回去保管嗎?」

  纏足布語重心長:「公器私用本是禁止。不過,若你有心拉抬我對你的好感值......」

  「好,我知道了。後面請省略。」吳澈打斷纏足布的話癆,問道:「接下來呢?」

  俯趴在地、頭偏一邊的陳安,吐氣吹開塵土粉末,憤恨不甘的撂下狠話:「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收割王......總有一天......」

  「還能說話?」老王走來,將手套切換成單發模式,伸掌對準陳安右臉頰,猛然一握說道:「請你吃一針,教你安份點。」

  「下次開火前,先吱個聲。」老王拍拍吳澈肩膀,說道:「我去排查這一帶,看看有沒有反偵秘室。你盯緊他們。」語畢,邁步朝陶瓷工坊走去。

  吳澈點點頭。環顧四周癱倒一片的杜家幫眾,一邊嘀咕:「纏足布,他們怎麼辦,要一個一個上銬?」

  「等囚車開過來,把他們夾上車就結束了。杜邦地產院子裡的蜥蜴人自然不會落下,現代囚車的掃描功能做得不錯。要是換做以前的古早年代──那得用上不少人員,挨家挨戶逐個兒盤查。我是不會累,可你們就......」纏足布開始裹腳嘮叨。

  「啥!這樣就結束了?」吳澈大訝插話:「這麼快?」

  「你當這案件是軒川郡數十年前的『蠱屍之亂』啊?──傳染力極強的蠱肉喪屍滿街走,餵人蠱肉或是與人肌膚相貼,藉此擴大感染。倖存者們需要收集一堆開門鑰匙、毀牆器具、機械零件等大小工具才有機會活下去,還要破解逃生地道中的層層機關......」纏足布連串說著:「你個嫩菜雞,毛都沒長齊就想玩重大案件。等你資歷熬過『熟雞』、『老雞』,到達『老司機』開通更多權限再說吧。」

  「這資歷名稱是誰訂的?」吳澈眉宇緊鎖。

  「我。」纏足布說。

  「那以後再說吧。」吳澈不執著於此,專心監視遍地躺漢。

  不久,數輛機動囚車趕至,將街上躺倒一地的負傷癱漢夾娃娃式提抓起來,一股腦兒往車廂裏塞,塞得滿滿當當,汗酸味、血腥味、什麼味充斥整台廂房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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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第六十四章  長阪街﹝三十三﹞

  ※  ※  ※
  
  晚間九點多,

  第二城區,「腸茴衙‧薊南分駐所」地下審訊部。

  零零一室。

  四面單調貧乏的灰綠色牆壁,圍著斗室中央一組簡陋桌椅。褐淺近乎粉白寒磣的榆木地板,對著抹了幾塊霉斑的灰撲天花板。

  一個頭頂半禿、後腦勺紮了三條長辮的粗勇壯漢,坐在一張搖晃不牢的陳舊椅子上,喝著白開水,等審訊員過來。他黑色長褲破破爛爛的,直至大腿才較完整些。肌肉虯結的上半身,除了數道新舊傷疤外另有幾處瘀青。那些瘀青看來像是被一種板塊狀的東西打到,呈現大片烏紫。

  房內環境極其枯燥,一點一點消磨壯漢的耐心。他無聊到豎著食指,推敲三盞垂得很低的漁夫帽吊燈,使它們輪流前後擺盪,吱拐作響。燈光來回晃動,他灰頭土臉的骯髒面孔一下亮一下暗。

  他在想兩件困惑之事。

  第一件,為什麼罕見的名匠戰裝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是高階的,而且湊巧給他們拆屋三兄弟碰上。害得他廢掉一支鑄鐵攻城槌,臨時手插一支加長型石碾撐場。石碾本是壓穀去殼的用途,不是用來搥人,更別說硬槓特殊材質的高階戰裝,揮沒幾下就遭對手的懸空衛盾給頂爆噴渣了。

  若三弟沒被敵方纏住,戰局或許能出現一點變化──這趟差事,說來也挺可笑。五位一流高手圍毆兩個同階內功的蜥蜴人,竟然反被壓著打,全因那兩套怪異戰甲。

  第二,雇主提供錯誤情報。信誓旦旦說:『官府有三分之二的人手出城去剿匪,至少要耗費幾天功夫才會歸城。城內剩餘人手,堪堪維持秩序而已。所以今天是大鬧特鬧的絕佳時機!』。豈知打到一半,忽然空降一堆綑人鬚,兩三下就把他們制服。久攻不下的那兩隻蜥蜴人,靠著戰裝強悍功能,硬是衝出圍捕。

  室門突然被打開。

  走進兩個衣穿雀藍色無袖斜襟袍、螺紋滾邊黑腰帶、黑短袖內衫的審訊員。二人皆戴一頂造型怪異的畚箕型扁帽,帽子前沿還垂簾一塊絲質灰布,完全遮蔽臉孔。

  【輔審帽:可查嫌犯基本資料、涉及案件、相關人際網和隸屬組織、交惡組織。即時掌握生理狀況、分析情緒波動。】

  殿後的審訊員,轉身把門關上。

  審訊員將手中一疊文件「啪!」地摔到榆木桌面上,然後按住鞦韆盪不停的長索燈盞。拉開椅子坐下,與壯漢面對面。

  「你就是『拆屋三人組』鐵大男、鐵中男、鐵帶妹的鐵大男?」遮臉長布繡有紅字“一”的審訊員開口提問。

  二號審訊員走過來,拉開深褐靠背椅,坐到一號旁邊。

  「沒錯,我便是鐵大男。不知差爺為何抓我?」額面稍窄、下頷角略寬的壯漢,把臉伸進燈盞打下來的錐形光束裡,照亮他擰眉質問的不滿表情。

  「你帶著一桿攻城槌逛大街,還手插一支巨根石碾隨意揮舞......你說,為何不抓你?」一號審訊員淡淡說道。

  「我昨天策馬趕路,半途尿急,跑去草叢裡撒尿。怎知惹到一窩子馬蜂窩,叮得我整支腿都是大腫包。今早起床才發現不能走路,瘸了!」鐵大男身子歪一邊,提起右腳說道:「只好弄支拐杖來使使,誰知拐杖質料低劣、使沒幾下壞了,又只好就地取材,插桿石碾來用用。」

  他將右腿放下,怪聲怪氣地反問:「怎麼,柱拐行走也犯法了?」

  「用攻城槌當拐杖......」一號審訊員說:「你是巨人腿麼?」

  二號審訊員偏著頭,瞅了瞅鐵大男右腳說:「我看尺寸正常啊。哪來腫脹?」

  「被你們胡亂逮捕這麼一抓,嚇到消腫了!」鐵大男抬起鼻孔,以孔窺人。面上一副“信不信隨你”的抿唇嘴臉。

  一號審訊員單刀直入:「你是不是受雇於杜家,收錢去翠甸地盤裡搞破壞?」

  二號審訊員將桌上文件疊抹開成扇。補了一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們辦案靠小道消息啊!?我只是個上街閒逛的外地人,壓根不知道杜家是哪根剩渣爛蔥,更不知翠甸是何方倒楣蒜。」鐵大男舉拳往桌面一捶“砰”一聲把木杯震得跳腳。他怒聲低喝:「沒證據就亂抓人!快把我放了,我可以不投訴你們。」

  「有證人指出,是你在搞破壞,是你在狂拆街上店鋪民宅。」二號審訊員拿起一份文件說著:「這是多達上百位蜥蜴人有目共睹的事實。至此,罪證確鑿,你抵賴不了。」

  「什麼!」鐵大男拍案而起。

  「你們竟然把翠甸幫的片面說詞當證據?」鐵大男激動反駁:「他們是我雇主的敵人,自然只講對他們有利、對我不利的事......你們這些辦事不靠譜的蠢蛋,什麼時候才能放聰明點!」

  二號審訊員默默收妥文件疊。

  一號審訊員挪走靠背木椅,站起身子,理順一下微皺長袍。

  鐵大男眼看兩位一言不發,做著審完收工的奇怪舉動。他摸不著頭緒搔了搔頂上糟亂短髮。

  一號審訊員拉開室門,邁步跨出。

  二號審訊員臨走前,別過頭、對鐵大男說:「你的攻略難度點......真的是非常低點。早知道就派個初學者來問你才對。」

  「啥?」鐵大男面有濃重懵色。


  零零三號室。


  魷鬚蜥蜴人雙眼放空直視前方,兩手擱於膝上靜坐著。唯獨下巴的魷魚鬍鬚仍遲緩地捲條蠕動著,只是沒什麼活力,像臨睡前的呆滯。牠身上穿的鑲鐵革甲已開裂殘缺、鱗片多處脫落,裸著一塊塊近似蚯蚓皮的薄膜肌膚。自牠麻醉狀態退卻之後,就呈現這副打盹樣。

  「你們『爪澤人』從赫敦布魯移民過來,應該不是為了惹事生非對吧。」五號審訊員提問。
  呆滯放空的蜥蜴人,懶懶蠕動著卷曲魷鬚,噴出一團蘊含交流訊息並具有「三日高燒」效果的銅黃色氣團,傳達意思:(是。)

  「可以談談你在翠甸裡的職務嗎?」

  (否。):這回牠噴出具備「上吐下瀉」效果的訊息氣團。

  「你下午兩點到四點這段時間,人在哪裡?」五號審訊員對房內越積越多的致病氣體,不為所動。提問道:「四點到六點半,都在長阪街幹些什麼勾當......可以說明一下嗎?」

  (否。):牠魷鬚上的小吸盤,噴著「噁心眩暈」效果的氣團作答。

  「請勿試圖迷眩審訊員,我知道你們能正常傳訊,而不是只能呼出一堆附帶奇怪效果的氣訊。」六號審訊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們統一配戴『濾淨鼻塞栓』,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致病瘴氣就省省吧。」

  牠噴出一團「急性脫水」效果的氣息:(否決。)

  「核對一下身份,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費澤‧蓋朗特雷托』?」五號審訊員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說道。

  (是。):眼神放空的費澤,彈鬚呼出一坨「瘧疾症狀」的吐息。

  「你只會答『是』跟『否』嗎!?」按耐不住的六號審訊員,落掌一拍桌面,沉喝:「勸你合作點,少受牢獄之苦。」

  僵化如石雕的費澤,聞言後,劇烈舞動魷魚鬍鬚。

  五號跟六號審訊員見此異狀,身子朝後仰躺,靠在椅背上。右手警戒地反握佩刀把柄。

  費澤下巴的卷曲細鬚,突然像掃帚頭那樣蹦直,吐出一長串噗噗噗噗短促濁黃氣團:(我還會放屁!)

  「請勿在封閉空間裡排放高濃廢氣!」五號、六號審訊員急急摀住口鼻,揮手撥掉撲面屁味、大聲呼籲。

  (否決!):費澤屈屈伸伸的長條鬍鬚,不停“噗噗噗,噗嗤、噗噗噗嘶”猛放污黃臭氣。


  零零四室。


  「待會審訊員進來,你別開口,一切交給我。」

  渾身濕葉乾泥的杜元士,對同樣渾身乾泥的伯定符交代一句。直至現在,他仍不明白為什麼會被官府抓到。事情明明進展順利──稍早,杜家打出信號當下,他和伯定符便動身前往嘶祭納骨塔。在樓房屋坡之間飛躍低掠、穿梭一段段殘欄破柱的外廊走道、貼在高低牆頭上爬行。一路躲躲藏藏,避開兩方混亂纏鬥的武裝幫眾,及空中四處流竄的雜物暗器。

  途經一座附設景觀魚池的民宅小院,跳下牆頭、落到院內,挖掘淺塘泥漿,塗滿全身,做好蜥蜴人熱感應的反偵措施。潛至裏路社區後門圍牆外的一排月橘灌木叢裡,伺機放火。

  可伺機才伺了五六分鐘左右,還未摸清巡邏隊有幾組、間隔時間多久、暗哨藏在哪些地方,塔內就突兀傳出多起爆破聲響。各樓層窗口直冒大量嗆鼻濃煙,室內熊熊燃燒著狂舞火焰,暴躁火光映在外廊走道上。

  蜥蜴人的巡邏隊大驚,從鄰棟一間磚造倉庫搬出一包包繫繩麻袋,揹著麻袋闖進火場,傾倒砂石土壤滅火。

  警鐘被敲響,無數蜥蜴人從四面八方陸陸續續趕來:有攀壁疾行的,有在屋頂飛躍的,還有暴力破牆而出的。牠們一來,便自動自發衝入倉庫拿滅火袋,或是就地用盾挖土,裝入途中順手借來的大籮筐、鍋鼎桶箱等器具,加入救火行列。

  他倆一時不敢輕舉妄動,那些趕來的翠甸幫眾並非全員投入救火。很多分散成二人組、三人組的蜥蜴人,在附近搜找縱火兇手。他們背後的高聳圍牆上,不知爬過多少批搜查小隊,全靠身上濕黏泥巴及灌木叢的掩蔽才躲過巡察耳目。

  他樂得有人代勞放火,不需親自深入冒險,白撿一記功勞。然而,該怎麼離開卻是個難題,身上泥巴只是暫時性隔熱。對方不僅人多,還潛伏一流高手。況且暗哨仍未現身,稍有動靜,被發現的概率很大──他們只能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塔內火勢漸漸變小。打火人群依舊眾多,沒有解散趨勢。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他心裡益發焦急,甚至興起『在圍牆底邊劃開一道狗洞,悄悄鑽進社區脫逃』的主意。

  他想把主意說給伯定符聽時。雙目緊盯叢外局勢的伯定符,搶先低聲說道:「別動!剛剛有幾團隱形物體,從塔內貼地溜走。我們再看看情況。」

  伯定符說完。烏煙滾滾的納骨塔二樓、三樓,忽有四道墨綠身影穿出濃黑煙幕,飛躍他倆頭頂,落到圍牆後面的房舍上,然後沒了聲息。

  數分鐘過去。社區驀然響起一聲聲草笛音。正收拾善後的翠甸幫眾,一聽召音,迅速衝出納骨塔,如綠色浪潮般成群跨叢翻牆,紛紛湧進老舊社區。

  周遭戒備人員大幅變少,他倆耐心多等片刻。確定那一狗票蜥蜴人不會殺個回馬槍。

  隨後,他倆退出灌木叢,在磚牆與矮叢之間的爛葉邊徑上匍匐前進。安靜無聲的朝大街方向潛行,只要融入混亂大街裡,就穩了!

  誰知......

  打頭陣的他,一爬出叢牆隘口,見到砍來砍去的混亂人群。心情大好且笑顏逐開之際,臉容倏然一陣冰涼刺痛,麻木感瞬間刷遍軀幹,然後他僵著露齒笑容,歪頭躺下。那狀態就跟睡眠癱瘓一樣,意識清醒,身體卻動彈不得。

  最終被囚車的機械手臂夾上帶走──

  室門突兀被打開。

  走進二位面布編號為「十一」、「十五」審訊員。

  十五號審訊員走到長桌窄端坐下,將兩份文件疊攤開放至案面上。

  伯定符瞧了眼桌上一薄一厚的牛皮文件。厚的那份,幾乎跟大學學府的概論課本一樣有厚度、有深度。薄的那份,跟景點導遊小冊子差不多薄。

  十一號審訊員拉開椅子,沉腰欲坐之時,便聽見對面一通霹哩啪啦的長串辯解......

  「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下午無聊,帶著祖傳蟋蟀出門透透氣。逛著逛著突然覺得餓,想買些吃的墊墊肚子,不料吃的沒買著,反倒祖傳蟋蟀一溜煙跑走了。我當下心慌意亂,急急忙忙四處搜找。這可是祖上專程去國外引進的『盔甲蟋蟀』吶!我家起飛騰達全靠這隻霸王蟋蟀撐上去的,絕不容有任何閃失!!」

  杜元士表情豐富,一下子茫然惆悵一下子可憐委屈,站著長篇陳述也不口渴。

  「我找了好久好久,從天亮找到傍晚,才看見牠跑進一條長什麼阪什麼街的大街上。而街上不知發生何事,竟有一堆我不認識的陌生瘋子在互砍互捅。局勢凶險,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一頭栽進去尋找,終於在一棟高塔旁邊的矮叢裡發現牠的蹤跡。我立刻跳進去捕捉。」

  杜元士飲盡一杯開水,放下空杯、指著伯定符說道:「這位老兄翻牆翹家,碰巧撞見我在矮叢裡打滾。我把事情告訴他,他看我可憐就幫忙尋找。可我們搜到一半,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叮到,動彈不得。然後就被載來這裡了......他是無辜的熱心路人,請大人先放了他吧。」

  「坐下!」十一號審訊員指著杜元士身後的椅子說道:「還沒開始問話就先噴射一大堆口水,你心虛?」

  「沒。」杜元士嘟嚷著坐下。「我想早點澄清誤會,早點返家吃飯。」

  「你說你祖傳蟋蟀叫啥──盔甲蟋蟀?」

  「世上有這種蟋蟀?」十一號審訊員雙肘立起擱在桌上、手指交錯合攏兩掌,他下巴輕枕指背上,對十五號說:「查查看。」

  十五號審訊員盯著布面內側的光影介面,瀏覽數秒鐘,點頭說道:「真有這種蟋蟀,很大隻,約半個巴掌以上。身披尖刺盔甲狀的硬質外殼,故稱盔甲蟋蟀。」

  「蟋蟀能活那麼久?從祖上流傳到你這一代還沒死?」十一號淡然質問。

  「當初引進來的那一隻早就死了,現在這隻是繁衍下來的後代。」杜元士右掌磨擦著臉頰,一邊苦思一邊說道:「現今傳到第幾代,我也搞不清楚。」

  十一號審訊員直言:「無論你有沒有找到那隻蟋蟀,都要交代清楚你在那裏做什麼。以及『嘶祭』火災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情?如果無關,你又為何特地跑去那邊?」

  「我說過了,我去找蟋蟀。」杜元士不悅說道:「納骨塔起火,干我屁事?」

  十一號審訊員正要開口,室門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十五號走到門前轉動手把,將門拉開一條縫隙,把臉湊入門縫旁邊與外面的人低聲交談。

  很快,十五號審訊員門也沒關的直接走回來,俯身在十一號耳盼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

  杜元士和伯定符疑惑對視一會,摸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

  兩位審訊員一談完,收拾桌上文件。

  「二位大人,請問現在是......結束審訊了?」杜元士打量準備走人的審訊員,不解問道。

  「有人來保你們,你們從後門離開吧。」十一號拿起文件疊,往桌面剁兩下、整平文件。

  「啊!?」杜元士猛然一愣,沒想到事態變化那麼大。他本已擬妥不少忽悠說詞,做好拘留數日、等幫內派人來保的心理準備,這下全派不上用場了。能夠砍掉繁鎖流程,讓官府提前放行的人,肯定是個特權人士。但他完全沒印象親戚朋友中有這樣的人物存在。

  「大人方便透露是誰麼?」杜元士非常好奇。

  「他爹。」十一號審訊員食指比向伯定符,轉身朝門口走去。

  審訊員揭開謎底,換伯定符猛然一愣:「我爹?」

  「哎呀呀呀──原來伯父是特權人士啊!」杜元士輕輕拍打著伯定符的裹泥左肩,點頭朗笑說:「我往後可要好好巴結巴結你。」

  「奇怪,我爹怎知我在這,我出門不是穿這套服裝。」伯定符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灰黑衣褲。

  「難道伯父是控制狂?你去哪都要找人跟著,隨時掌握行蹤。」

  「他從沒有給我制定一堆行程,不是什麼控制狂。」

  「無所謂啦,反正伯父是特權人士,自然有他的辦法。」

  「你不要一直把特權人士掛在嘴邊,搞得跟沒見過世面的屁孩一樣。」伯定符霍然起立,繞過桌子,朝門口走去。

  「欸欸欸,等等我。很久沒到你家坐坐了。」杜元士連忙跟在後頭。「不介意我去蹭一頓晚飯吧。」

  他倆身影消失在零零四室門口。長阪街事件落幕,暫時過上一段平靜的學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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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十五章  長阪街﹝終﹞

  ※

  水仙宮,東廂學舍。

  一樓北邊數來第一間,門前懸掛一塊木匾寫著黑字「頭號」的加大房間。這寢室本來沒很大,後被某人打通隔間壁板,併吞二號房,成為今日與眾室不同的寬敞房間。

  進門先遇一道折疊式彩繪屏風,屏風繪製《雲杉湖岸圖》。西牆是一排龜甲紋檻窗,及高高捲起的遮陽竹簾。窗下緊貼一張形似寬屜的三圍板臥榻,藤編床面柔軟透氣又具彈性,榻上備有薄毯、靠枕。牆面兩端角落,分置青竹書架和單門衣櫥;北牆挨著一只狹長條案,案面擺了數件許久沒用的毛筆架、獅紋焚香爐、插上公雞雕畫板的插屏。壁上高掛一幅水彩畫《環峰鏡池,艷花草甸》。

  棗紅色方塊桌和椅凳居於房央,擦得一塵不染。

  往東,經越一道鏤雕花紋的月洞落地罩,是一張挨靠牆壁的蚊帳架子床和一旁的衛浴間。這床大得很,乾淨整潔,一頭大熊躺上去翻個兩三次身軀都沒問題,只是老舊了點。三面圍床的深棕色矮板,歷經年代更迭洗滌,板面已褪幾塊褐白痕跡。

  赤霜華將傷者放在臥榻上。坐在榻緣處,伸手探入側近棗紅矮凳上一只銅盆內,撈出一條瞬間瀝乾至半濕潤的溫水毛巾,輕柔擦拭那名女子愁眉深鎖的血汙臉蛋,裹了混汗濁塵的頸肩與手臂。

  她將多處創口清理數遍,開始把脈輔診、著眼細查對方傷勢。

  蒼墨琴杵在曲折屏風旁,豎起耳朵,聽候差遣。蘇賦抱著琴匣,祈禱姑娘只是皮肉傷,沒傷及筋骨臟腑而落下頑疾。他大腿裏側被匣邊深硌入肉的灼熱麻痛,到現在仍隱隱犯疼。

  期間,那名女子曾經轉醒,神情戒備疑懼地說了一長串桑語,血汙手臂在榻面上四處摸索、搜尋她的長刀。

  赤霜華指著桌上長刀,溫言說幾句桑語,安撫女子不安心緒。然後那女子又昏睡過去。

  「師傅,她怎麼樣了。」蒼墨琴忍不住詢問一聲。

  蘇賦在蒼墨琴開口輕喚「師傅」之際,狠狠詫異了一把。適才降落練武廣場,治傷為優先,雙方也就沒多作介紹。只聽笠紗女子倉促吩咐幾句話,便將傷者抱進「頭號房」。其聲音聽來年輕悅耳,一點都不像老女人那樣低沉又稍微嘶啞的高齡嗓音。他以為是蒼兄臺的師姐,然而真相竟然是師傅,當真出乎他意料之外。

  「情況很不樂觀......」赤霜華搖頭說道:「她體內橫行一種桑瀛專有的詭奇毒藥『荒冥絕武膏』,三日不除內功盡廢,再也無法練武。還有可能出現更糟狀況,毒素造成免疫力下降,餘生變得體弱多病。這需要獨門解藥才能化掉。如果通知土仙宮的人過來診察、研製、投藥,弄到完善,至少得花上五天時間。最快辦法就是找到下毒者拿解藥。」

  有一點赤霜華沒說出來。從那位姑娘血液裡,發現一種稀罕共生菌,這種特殊共生菌也是桑瀛才有的。對人無害,極難培育──她覺得沒必要隨口洩漏一個陌生人的秘密,就瞞下不說。

  「桑瀛專有毒藥?現在去哪找下毒者啊。」蒼墨琴左掌拍上後頸、用力揉捏按摩,面有難色說著:「我是不怕麻煩,但找人這種事......尤其要找外國人......」

  「蒼兄臺,我也來盡點棉薄之力一起找。」蘇賦央求說道:「幫人幫到底。過程或許大費周章,但總得試一試。」

  「我知道,可重點是官府已經出面掌控,而我們遇見的那批桑瀛人士,肯定多半被抓去衙門,要不就是藏匿起來。」蒼墨琴左掌捏完,換右掌覆上頸後繼續揉捏。神情不減難色:「在衙差嚴密巡視下,過去戳弄他們敏感神經,很難有什麼收穫。」

  「你不也見識過海膽車?」蒼墨琴看著蘇賦說道。

  「嗯,見過。海膽車果真威力驚人。街坊口耳相傳的謠言,遠不及它實際水準。」蘇賦連連點頭:「但我相信蒼大俠雄厚如嶽的高強實力。」

  「哇喔,你我認識不到半天光景,就無師自通、不著痕跡地給我戴大帽。」蒼墨琴讚賞的看著蘇賦說:「公子的苟道前途,無可估量也。」

  「請問,苟道是什麼?」不曾聽聞的蘇賦,滿腹疑問。

  「這是江湖用語,苟道的苟,本是狗字。後人覺得粗鄙不雅,故改成苟。」蒼墨琴解釋:「意指“有事推人出去頂,自己私下發展壯大,逍遙度日”的懶狗性情。此類人,偶爾暗助門派一把,不讓組織垮台。理由是──懶得改門換派。」

  「我從前非常狗,跟我很熟絡的人都叫我『狗熊王』,是苟道四天王之一。現在不會了,有很多事情讓我不能再狗日下去。」蒼墨琴自嘲一笑。

  「你們在嘀咕些什麼?」赤霜華給傷患蓋上一張藍絨薄毯,揮手發勁、把棗紅矮凳推回方塊桌底下。

  「沒事,師傅。我準備用雷霆速度辦妥這件事,看看能不能今晚解決。」蒼墨琴摩拳擦掌說道:「不能的話,加開夜班,爭取明天完工。我等等去長老那裡借幾樣道具,或者乾脆帶上長老也行。」

  「不必了!你把手攤開。」赤霜華輕移蓮步款款走來,拉起蒼墨琴右手,將她緊攥的一顆墨黑血珠,放到他掌面上。說道:「毒,我解掉了。」

  「啊!?」蒼墨琴雙眼極睜,不敢置信。

  「啊!?」蘇賦目瞪口呆,愣在當場。

  「師、師傅,您是怎麼解的?」蒼墨琴訥訥提問。

  「支配血水流動,將所有毒素圍堵成一點,再從她左肩傷口抽出,就這麼簡單。解法並不侷限一種。」赤霜華說得雲淡風輕,二位卻是滿頭霧水。「你收好血毒珠。楚長老來了,交給他研究。」

  「怎麼聽來像是神異天書的艱澀內容。」蒼墨琴完全不明白,垮成囧臉。

  「你去請獨孤長老煎上一帖調養薰藥,放到臥榻底下。再端一份晚膳給蘇公子,簡單介紹本派環境。」赤霜華囑咐幾樣事項。「另外將這位姑娘的武士刀,交給長老,請他去武庫翻找合適刀鞘。」

  「弟子遵命。」蒼墨琴接過師傅遞來的長刀,返身出門,躍腳一點走道欄杆,飄飄然地飛往西廂樓宇。

  「天色已黑,公子若是不嫌棄,且留宿一晚再走。」赤霜華轉向蘇賦說道:「請稍待片刻,等我徒弟回來。」

  「大師熱心解圍和款待,不才感激至深,他日必呈上厚禮致謝。」蘇賦放下琴匣,微俯身子拱手高揖。

  「順手而為,無須多禮。」赤霜華欠身回敬,語氣和悅:「派中另有要事待理,恕小女子失陪。」

  她一說完便匆匆踏出門外右拐,匆匆步下廊道,朝主樓快速行進──她確實有一堆新添購的『私人物品』要妥善安排,務求完美融入閨房場景,萬萬不可讓熊瞧見......

  赤霜華一離去,蘇賦感覺如釋重擔,輕鬆了許多。對方有一股強烈厚重的冷肅氣場,讓他坐立難安,渾身不自在。就像他以前打工體驗遇過的某些老闆一樣,出點小錯誤就會被訓個老半天,把小錯誤搞得像是會危害到公司存續那樣重大,訓到你懷疑人生。

  沒事呆在附近幹活的人,也會莫名奇妙被找去說教。有那種令人退三舍的老闆或主管存在,該間公司行號的員工流動率通常會很高,沒幾人能夠待得長久。

  蘇賦不知道女俠是不是此地掌門人,也不知性格是不是情緒化的訓斥狂類型,反正他剛剛就是處於如履薄冰的戰兢狀態,對方離去才重獲自由。他不武斷女俠就是屬於高壓嚴厲的人,畢竟接觸沒多久時間。

  他走到方桌旁邊,拖出一只棗紅矮凳,坐下將長匣擱在大腿上,靜候蒼兄臺回來。他打起精神,關切注視臥榻上的姑娘,倘若傷勢發生什麼變化,他便能第一時間大聲呼救。

  ※

  這些東西絕不能讓他看到......赤霜華掃視黑綢床鋪上一堆瓶瓶罐罐的精華露、潔面乳、潤膚保濕霜、去角質等保養品,還有唇彩、防曬、遮瑕膏等化妝品與刷筆小盒,煩惱如何置入房景而不被發現。

  大小絨毛布偶也佔據一塊區域,其中白白胖胖的絨毛海豹離她最近,臉上兩顆晶亮黑眸正默默凝望著她。

  她一見這隻害她額外破費的白海豹就來氣,一把抓在手裡猛捏猛掐,掌內登時充滿柔軟有彈性的綿實手感。幸虧海豹並非是有聲玩偶,不會發出悽慘尖叫,引熊拋下一切趕過來護衛。

  裝滿口糧乾肉、雜項道具、澆水式自充帳篷的帆布背包,放在小門廳裡的花梨木圓桌上,面紗斗笠則掛在牆壁上。備品清單的東西她控制得很好,沒多買或少買。

  裸足踩梯板的重低音,在門後樓梯間響起......

  咚,咚,咚,咚,咚......

  速度不快。

  赤霜華緊張起來,她仍未決定東西該擺哪邊。貴妃椅旁的梳妝台,沒記錯的話,瀕臨爆滿。

  咚,咚,咚,咚,咚......

  足音落至二樓,準備奔向三樓。

  赤霜華死死擰絞的白海豹,已然擠壓成一束皺巴巴瘦布條,海豹鈕扣製成的黑目都凸出來了。她想著,把布偶群丟到貴妃椅上,當作本來就有的飾物,不知能不能蒙混過去。

  「師傅──開飯囉──事情我都辦妥了,下來吃飯吧。」

  嗓音雄渾有力,從三樓階梯拐角處傳來,穿透門板,直擂她慌亂心房。

  她望向床架上的紫紗床幔,尋思著若將東西裹成一團,綁在杆柱邊緣或扔到頂面上,會不會太明顯?

  「喀擦。」球型門把忽然轉動。

  房門呼地一聲被推開。

  蒼墨琴面帶愉快微笑,大步走進來。可當他目光著陸黑綢床舖上那一座瓶罐樂園的時候,臉上笑容逐漸蠟像化。

  「師傅妳,妳又......」蒼墨琴此刻的表情,像是親手打造三艘精緻模型船艦,遭遇一場強烈地震,晃倒摔爛了兩艘高級工藝品那樣苦哈哈。那全都是花花銀兩吶──

  「你眼底有嚴重幻覺,快去浴室洗一洗,洗完就恢復正常了。」赤霜華轉過身子,將海豹玩偶藏在腰後。一臉嚴肅說道:「還不快去!」

  「原來,是我眼睛有毛病啊──好的,師傅,我馬上去洗洗。」蒼墨琴說著說著,走近床邊。「不過這些東西要先拿去退掉。」

  「警告你,那些都是我的戰利品。不,准,動!」赤霜華張大杏眼美眸,喝止進擊的熊男。

  「噢,原來是師傅的戰利品啊──明白,瞭解,知道了。沒問題。」蒼墨琴的眼神飄往遠方,嘴角淫賤地微微上揚。

  他轉過身,背對著師傅,喃喃自語:「我也有我的......嘿嘿嘿。」

  他腦海浮現書房中某個櫃子裡的秘密暗格,哪兒專門存放師傅兩天沒洗的原味肚兜小褲,貼身的那種。然後他懷裡也隨身攜帶一件。

  作用為何?

  不可曰。

  赤霜華見此可疑舉動,笑瞇瞇湊到他旁邊,用好哥們的親切語氣,低聲探詢:「是什麼、是什麼?你想到什麼?快說呀!有事壓在心底憋著不說,會戕害身心健康呢。」

  「沒事。我眼目入沙,不太舒服。」蒼墨琴假意揉著雙眼,朝浴室走去。「看來我眼睛真的有問題。」

  「嗯,你快去吧。」赤霜華露出勝利微笑,催促熊男走快點。順手拍一下他翹而結實的臀部,歡快說道:「等你洗完,我們一齊下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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