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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金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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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金流星]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第一集(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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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14:39:41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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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七日﹝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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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蓮天闕山脈,水仙宮。

 「踢它腳脛、踢它腳脛,要反擊啊!擋擋躲躲的,不累嗎?」蒼墨琴倚著廊道橫杆,站在演武場邊緣高聲喊話。楚長老則盤坐走廊地板,擺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物品,這些物品皆出自於他的百寶袋。

  為訓練戰鬥意識和善用環境地形,場內佈置眾多桌椅木樁、沙包矮牆、石膏半身像、木頭雕像等障礙物。

  蘇賦閃避不及挨著一拳,摀著肚子躺在堅硬石地上大口喘氣,陳舊練功服沾惹大片塵埃。他側近有一尊體格與人相仿的土偶,正重複做著挑釁動作:雙掌掌面朝上,低空鏟出、勺起拉回。

  土偶造型簡單樸素,由幾根棒子和圓球組裝而成。它有個響噹噹的名字──「火柴人」。如果是磚塊類,就叫「磚塊人」。

  創造土偶的「人型術陣球‧凝土款」,為仙宮術士與朝廷科研人員十數年前共同開發出來的產物,採用「馭導強引力」先進技術,集結該區域萬般物質,依司令種子意思塑造一個個實用耐操的工具人。

  發展至今,已有「操練對抗」、「建築工事」、「救災防護」、「應急兵卒」、「搬運輸送」等數種用途,解決臨時要人的緊急狀況。不僅有法紋零件驅動的法術款,亦有精密零件構成的科技款、兩者混合的兼容款。

  當負責統合操控的靈識花種子發芽茁壯,進而產生「想要自由」的念頭,就會從退役孔脫離,由機體內置的備用種子頂上。從種子到萌芽的這段時間,通常是三十年至六十年。

  人偶具有擬人化功能:冒煙代表氣憤,挨打會猛擦受創部位。力量和速度可調整但有極限,耐久度依集結物質而定。搏鬥訓練的型號,臉部會有數條橙色的直管血量。在蘇賦腳邊不停挑釁的火柴人,臉上就有三條滿管的血量計。目前基本設定為──

  【追打功能:關閉。】

  【語音系統:開啟。】

  【個性化:開啟。】

  【搏鬥等級:戊級──學過粗淺功夫的街頭混混。】

  【裝備及特殊能力:空手狀態/無特殊能力。】

  【參戰數量:三尊/零支援。】

  蘇賦右方三公尺,一段沙包矮牆的後面,還有兩尊火柴人在跳舞。一個踢踏舞踩得啪搭啪搭響,一個甩手舞甩得又大又誇張,兩偶惹人嫌惡的滑稽舞蹈,將「仇恨值」詮釋得淋漓盡致。

  「記住打帶跑!場地很大,馬廄那邊也可以去,對手比你強或是人數眾多,此戰術有機會讓你扳平劣勢......你歇會吧,等等再試一次。」蒼墨琴喊完話,轉頭說道:「楚長老今日好興致,拿道具出來曬太陽啊?」

  「都是一些故障品、瑕疵品和開發中的半成品,我一直想找時間修復。」楚長老拎起一具六歲孩童大小的人體骨架,骨架套上一件外型很像蓑衣的膠質物,後領延伸出兩條長長的蠟黃軟管,垂下至腰間。

  「你瞧這件『代理副體』,肌肉吸水率低於正常值且喪失彈力,活性生質液得補充很久才可達到飽和。感官網絡失靈,觸覺、嗅覺、味覺走調變樣。如果你拿起一顆冰塊,那你會感到溫暖而不是冰冷。」楚長老按捏一下黑棕色蓑衣的肩部,肩部披草立即像乾柴那樣翹起一端。

  「嗯哼。」蒼墨琴睜著眼睛,敷衍應和一聲。

  「獸類、蟲類副體比較好辦,人型太難修理了。」楚長老收掉蓑衣,改拿起一顆黑色耳塞和一條裝綴一顆銀燦錐子的皮帶項圈。

  「嗯。」蒼墨琴睜著眼睛,敷衍應和一聲。

  「還有這組翻譯機,問題其實不嚴重。就是轉譯端的文言系靈識花幼株仍沒找到合適,暫且由別系頂替......」楚長老覺得有點不對勁,轉頭一看。

  只見站在欄杆外圍、場地邊緣的蒼墨琴,把頭擱在杆板上,神情呆滯地對著楚長老自動應答:「嗯──」

  楚長老湊嘴至蒼墨琴耳邊,小聲且焦急說道:「蒼同學快醒醒!大事不好啦,師傅拿籐條走過來啦。她要問你『土石流爆發,山下五十人村莊與百人村莊的性命,該作何抉擇?』你要不要小抄,我可以借你。」

  蒼墨琴一聽,驟然立正站直,站姿挺拔如旗桿,臉容嚴肅如鐵面判官。

  他大義凜然說道:「師傅,弟子認為,不該用數量來權衡生命輕重。弟子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能有效解決這場災禍。」

  「哦,雙贏辦法,是什麼?」楚長老這下來了精神,饒富興味地詢問。

  蒼墨琴舉起筋肉雙臂,展開笑容說道:「把土石流轟回山上去!」

  「非常好!我果然沒看錯人。」楚長老滿意的點點頭,說道:「傻帽熊依舊是傻帽熊,傻勁五十年不變,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啊?」

  「可以砸錢雇用我......」蒼墨琴話未講完,惺忪迷離的眸子忽爾一清,幡然醒悟:「嘿,楚長老,你耍我啊?」

  「愚人不願聞學聆誨,甘於沉淪怠惰如長酣墳夢,耍之剛好而已。」楚長老歪嘴怪笑兩聲。

  「長老錯矣!人有萬萬種,志向興趣和天賦亦然萬萬種,怎可一套硬教?沒興趣的事,自然道理難耳。」

  「話是沒錯,但基本常識必須要有!明白否?」

  「楚長老,您這是專業級的東西,高離基本常識數十層樓也。長老若願拉低眼光看待,便會知曉晚輩所言。」

  楚二郎仰天翻上一記白眼,轉換話題:「言歸正傳,你的新進師弟不是只說學學幾招防身術嗎,你怎麼給他弄個全餐訓練?」

  「本仙宮每樣技法武功盡皆習習相關,無可分割。想學防身術,就得一併全學。」蒼墨琴搖頭畫圓,說得言之鑿鑿:「正所謂『牽一髮動全身』,講的便是這個道理。」

  「是喔,領教了......水仙果真飢渴如久旱。」

  「楚長老,您這話,不覺挖苦味有點重麼。」

  蒼墨琴突然正色說道:「那位姑娘醒了。」

  「嗯,按這氣息探之,傷勢應當沒什麼大礙。」楚長老著手收拾器具。「我領她去見見赤掌門,你要跟進嗎?」

  「橫豎聽不懂桑語,門外瞧瞧就行。」蒼墨琴掏掏耳朵,興致缺缺。

  ※

  蘇賦躺在地上凝望天空兩朵龜速飄移的稀薄白雲,連陣秋風徐徐降低他飆高的體溫、拭乾臉上汗水,枯脆零碎的乘風落葉不時飛過眼前。他待呼吸和腹痛平緩,再拼一次。

  以前觀看自家護院捉對切磋,他們展現出來的追趕跑跳蹦,是多麼流暢俐落、多麼運轉如意,像樹上猿猴般靈敏迅捷。那時總覺得自己練習幾趟也能跟他們一樣,然當他親身下場實操實練,才切身體會到他錯得非常離譜。

  地,很硬。

  痛,是常態。

  迴避障礙、閃躲對手襲擊,稍有差池便是撞傷扭傷的後果。

  他討厭起自己的笨手笨腳,討厭自己的孱弱體能,畏懼挨打和疼痛。但他更不要遇難而退、遇阻逃避,經年累月的把問題養大,變成習慣。他到現在仍畫不好直線,總會帶點弧度,所有嘔心瀝血的描繪畫作全都找不出一條直線。

  他用追溯過往的失敗,抵制從前的逃避惡習:當「退縮、逃離」意念強烈,拉出昔日慘痛教訓,好好回味──最終開出什麼樣的結局,不言自明。然後藉此打消放棄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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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七日﹝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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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阿,尿床小子!爺還沒盡興吶。」火柴人站在蘇賦旁邊,叉著腰恣意嘲諷:「快快受死,爺趕時間吃飯!」

  「躺那麼久,是不是男人!?」火柴人持續嘲諷:「你的臭雞蛋該不會十八歲那年,被貧窮親人煎去做午餐了?不吱聲就是默認,那爺得改口叫你『公公』囉。」

  「哎呀,瞧瞧我這記性,忘了太監一職百多年前就廢掉,沒有了。」火柴人捧著雙頰表示惋惜,遂續說道:「既然太監沒法當,大可改走另一條路,跟著雜耍舞劇團混飯吃,趕上現今流行的復古風潮。」

  「你扯起一塊紅布條,上面標榜『絕世公公』,當眾脫褲表演夾蘋果,挑戰夾住多少顆而不掉落。如此驚豔本領,劇團的壓軸好戲非你莫屬。」火柴人手舞足蹈地模擬情境,說書口吻講述:「成為臺柱不久,團長的肉山夫人看上你,強拉你進閣樓秘密調教、給你安上一支假陽具,把你壓在巨肥身軀底下......」

  蘇賦抬頭瞅了瞅亢奮挑釁的火柴人,又躺回糙硬地面,肉山磨男的驚悚情節不斷傳入耳中。他沒多餘氣力做口舌之爭,默默觀察四周圍繞的遭亂雜物。趁火柴人講得起勁,小心翼翼爬到一尊舉刀欲斬的披甲雕像後方,挨著木像背面慢慢站起。

  他從雕像持刀的腋下露出一隻眼目窺探,並嘗試推動雕像,測了四次才測出大概重量。他看準火柴人發現目標消失而驚愣的那瞬間,捨身全力一撞!

  “砰!”──木像轟然往前趴倒、砸中火柴人、一擊爆頭!三管血量剎那滅失。

  蘇賦瞧見木像胸口底下噴出一灘土壤,猶若踩爆番茄那樣散濺。火柴人橫露於雕像外的下半身,徹底沒了動靜。他不敢相信這記衝撞竟能一舉殲敵,真不知是他走運還是它大意性格所致。

  蘇賦呆看火柴人遺骸漸漸粉化,隨風消逝,心想下一場不能這麼賭運了。

  「啪搭。」一聲跺地輕響。

  蘇賦循音左望。

  一尊頂戴土製羽帽的火柴人,雙手抱胸、姿態高傲站在沙包壘垣的前方。

  蘇賦目光投射過去時,它居然跳起舞來。只見它上身保持不動,兩腳輪番快捷踢出、雙腿俐落的開闔交錯拍擊地面,腳底板似是烤肉刷子“啪搭啪搭啪啪啪”瘋狂炒刷著地面。

  它宛如一隻靈巧小麻雀,用輕盈腳步吱吱喳喳的演唱一首歡快樂章。

  一曲奏完。

  它播音放話......

  「流水韶華載千舞,漫屋榮盃風霜淡,鞋伴天涯貫始終,君憶傳承芳百世。」──

  它右腳往後翹起,腳尖連連點擊地面說道:「這雙腿是本人畢生榮耀,遺憾欠缺一個完美舞台,成就永恆璀璨的傳世紀錄......今日與君相會,吾心豁然通達,苦尋多年的夙願正果,就在君顏之上!」言罷,它風風火火衝了過來。

  阿爾式踢踏舞,天籟樂團走唱期間蘇賦便已見識過,不吸引他再看一次。

  它提腳起舞的這段空擋,給了蘇賦機會,把場地佈局弄明白──他右方,呈弧線依序擺放的障礙物有:矮中高三根石柱、一群木製假人、疊高的五個酒桶、一架雙人座位鞦韆椅、一塊大圓桌與三只漆黑的鐵腳摺凳。最遠物品是一捆放在西廂攔杆上的洋藍鞭子,皮革握柄貼了一張紙條寫著:「鑒明電擊鞭」。

  蘇賦不知師兄放了什麼武器在西廂走廊上,只說他能夠跑到那邊的話,後面就輕鬆多了。他很希望是一柄長劍,握有使用經驗的武器,膽子將從三歲增長到七歲,六重峻樓般高大的畏縮情緒也會砍矮一兩層。

  他清楚自己的緊張與畏縮。這跟初次在人們面前彈奏琴箏一樣,每次下指撥扣琴弦之際,深怕失誤而丟臉的猶豫便會跳出來搗亂,扼減他力道、漏掉旋律節拍,或是彈錯弦線。

  對手朗誦:「流水叉叉叉......」的時候,他起跑狂奔,穿越三根蝕痕深鑿入體的粗獷石柱,闖進垂臂吊掛在支架上的陰森假人群中,沿路邊跑邊推倒假人。

  跑出木人群,身後已是遍地分崩離析的肢節與軀幹,他手中還抓著一條匆忙扯下的假臂。

  踢踏火柴人緊追其後,避開散落一地的假偶零件,忿忿咒罵:「臉台休走!乖乖與吾鞋結合,一同締造踢踏界永恆神話,豈不美哉?爾今以三流手段抗拒,未免......」

  一條模糊物體驀然飛擲過來。

  踢踏火柴人驟急一偏、閃開假手,奔速跟著減緩少許。

  得此良機,蘇賦改往較為空曠的中央奔去,迂迴跑至西廂走廊末端。

  象徵「勝利」的武器越來越接近。

  他拼命跑跑跑,連連扭頭警戒後方的追擊者,伸臂抓向「勝利」。

  人在某些時刻裡,時間竟會大大延長......過慣安逸生活的蘇賦,都不曉得「人」具有這種奇妙狀態。短短二、三秒光陰,他卻覺得彷如五分鐘之久,掌心才觸及一柄涼涼硬物。

  踢踏火柴人闖越假人陣地,急馳而來。

  蘇賦看也不看抓起武器、返身一通胡劈亂砍,阻擊對方。當他勇氣激增到二十歲,有信心贏下這場訓練的一瞬間,手裡傳來與昨天截然不同的操劍感,令他甚為奇怪。

  他把武器拿到眼前一看,臉色大變。

  「這是什麼,為什麼不是劍!?」

  蘇賦又驚又詫的揮打幾下軟趴鞭子,不管如何突刺點擊、如何橫抹劈斬,鞭子總是一垂到底,硬挺不起。隨後他瞧見柄端貼有一張白色標籤,上面寫著「鑒明電擊鞭」。

  光看名字就知道此鞭厲害,可他不會用啊。

  蘇賦丟棄鞭子,速掃周遭一眼尋找替代物,最好是硬硬的東西,破爛棍子也行。

  他找上鞦韆椅後方的一組桌凳,並展開預想演練──

  首先,他朝右作勢跳下校場平臺,往馬廄那邊逃逸。實則趁著踢踏火柴人搶快跳臺,要抄截他的時候。他倏然逆改去向,全力衝越鞦韆椅,滾地鑽桌、拿到摺凳。有了鐵腳摺凳,才有機會擊敗火柴人!

  辦法敲定,蘇賦立刻動身,用六分氣力的普通跑速,跑向平臺邊緣。

  踢踏火柴人瞧不出真偽,以為蘇賦體力耗弱,變慢了。它腿下功夫果然了得,見蘇賦跳臺意向明確,便俯身提速飛奔,瞬間超越蘇賦,抬膝大步跨出平臺邊緣,乾脆俐落的踏上前庭草坪,也坐實蘇賦所願。

  時機已熟,蘇賦奮跺一腳剎車步,藉反蹬力量狠狠逆向衝刺,改往鞦韆椅方向竄去。

  「嗶!嗶嗶嗶──!!」踢踏火柴人驚覺被騙,憤怒得在頭上噴發四道沖天蒸氣。淺褐色的圓球頭,頃刻漲紅成深棕色。靈敏、力量、堅硬、速度等素質全面提昇不少。

  它爆出原本受到限制而無法施展的技能「高躍前空翻」,不僅一舉翻上平臺,還掠掉大段路程。一口氣縮短與蘇賦之間的相隔距離,降落至鞦韆椅南邊。

  剛越過鞦韆椅北面的蘇賦,也到了最後關頭。他不知火柴人發怒後,變化竟然這麼大。不過無所謂,因為他就快拿到鐵腳摺凳了──紅皮圓桌已近在眼前,他飛身一撲、凌空彎腰,準備滾地鑽桌,取得摺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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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七日﹝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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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廂學舍,頭號房。

  和煦陽光透窗斜灑,輕輕搔弄窗口下沉睡的女人,在她愁眉深鎖的俊俏臉蛋上,留印一片純白熱輝。此時她眼珠子快速轉動著,為一場即將發生的可怕災難而焦急呼喊:「別再往前走!退回去,快退回去──」

  「不要進!!」

  下一刻。

  哀傷噙淚的貞鶴撫子,猛然從臥榻上驚醒坐起,右手緊緊揪住衣領、大口大口喘氣。額角汗水劃過她細緻臉龐,悄悄滴到皺亂毯面,暈開深色圓點。

  夢中瀰天煙霧和陣陣閃爍的刺眼火光,仍縈繞她心頭久久不散。四面八方或近或遠的慘嚎呻吟及怒吼聲,並未因夢醒而結束。她還聞得到悶熱空氣裡的血腥味、火藥味。看得見小巷街道上的殷紅溪流及散落斷肢......一部份靈魂,囚禁於那日事變當中。

  她屈起大腿抱住雙膝,把臉深深埋入雪藍薄毯裡,痛哭失聲。

  她一個沒能及時察覺圈套的過錯,害得老爺爺他們命喪異邦......都是熟識已久親如兄弟,奉獻大半輩子的忠義之士。

  挫敗,她有過。

  但這次......

  一敗塗地。

  她用力摁住胸口衣領,強行壓下心底那股使人軟弱無力的悲慟,轉而燃起復仇火焰。

  為了活下來的人。

  她要壯大自身能力!

  倘若自身夠強,對付幾個爪牙根本無需花費多少時間,傷亡就不會那麼慘重。

  在此之前,要盡早聯絡上北村他們......不知他們是否全數逃脫成功。

  貞鶴撫子穩下心緒,抬頭打量四遭環境。她記得有人出手相救,地方雖是陌生,但卻是安全無虞。

  房間十分寬敞,整潔乾淨。

  她身旁格子窗上面,掛著長長一道半捲竹簾,前後兩端牆角有簡樸的竹子書架和單門衣櫥。房門口讓一座彩繪屏風給擋著,與之隔空較勁的優美水彩畫,則高掛在相對的北壁上。

  她側近有一張棗紅色的方塊桌,那稍微磨損的案面擱了兩疊衣物、一只加蓋的籃釉瓷碗、一柄新鞘武士刀及一封橙邊信箋。

  她從魚皮刀柄上的家徽認出她的刀,慶幸沒弄丟它,這是她目前所剩無幾的倚仗。

  貞鶴撫子掀開雪藍色薄毯,移腳下榻,走至棗紅方桌一側。

  她拿起紙箋,展信閱讀,信中娟秀字跡寫下一行行她熟悉無比的桑瀛文字,使她一度以為是不是遇到桑裔移民。其信件內容大意是──無論有什麼樣天大麻煩在追著她,都到不了這裡。她可以安心住下,等她自覺做足了準備想要離去,隨時都能走人。桌上幾套嶄新衣物和盥洗器具是要給她的,衣服如不合身,敬請告知。

  閱畢,貞鶴撫子深深記下這份恩情。

  打從起床下禢,便有一股汗酸混合腥臭的奇怪氣味,若隱若現地在四周迴盪著。

  她嗅著怪味左右張望,搜索源頭,很快就發現氣味最濃厚的地方,居然是自己。

  她低頭一看,身上莊重華美的紅黑袖服已是破爛裂條,僅能堪堪蔽體。花樣刺繡染了多處乾硬結片的血漬斑塊,辨認不出圖案原貌。整件華服像是潑上一大盆污濁溝水,骯髒得跟住在小巷垃圾堆裏的乞丐一樣。

  她羞愧的隨手抓起一套衣服和武士刀,衝進浴室。

  浴室為橫長型,入門後東側有一座木製四足澡桶、一道水墨描繪《雙松崖間拱橋亭》的簡約屏風,以及屏風隔開的蹲式便坑。澡桶前後二牆分別是落地浴巾架跟一組洗臉鏡盆組;西側設有小窗口的淋浴間,由另一道木板屏風隔開,其板面四邊俱殘留著大幅畫像撕掉之後的膠條痕跡。

  貞鶴撫子將新衣披上素面屏風,帶著刀走進淋浴間。

  淋浴間壁面有條直溝,溝頂突出一截竹片斗口,溝旁垂下四條串珠鍊子,鍊子各綁一塊刻畫「方向箭頭」的木牌。而四鍊底下有漆藍、漆紅兩桿把手,把手再下去是嵌壁石盆,盆面擱了一碟淡薄藥香味的澡豆和一碗綠汁。

  貞鶴撫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淋浴設計,覺得驚奇。

  她試拉幾條鍊子,上方竹斗昇昇降降、左右擺首,沒有半點澀滯卡頓,順暢得很。扳下帶有刻度表的紅藍把手,斗口立即嘩啦啦噴出大量溫水。

  她褪去腥臭破衣,掛到屏風另一端上頭,連鞘武士刀倚靠在屏牆折角處。

  斗口固定在板牆高點,晶瑩水瀑澆然灑落,散發一團團渺茫霧氣。舒適的溫熱,經由她烏黑秀髮順流而下,滑越她堅挺豐滿的龍紋乳房、劃過平坦小腹至腴丘蜜谷,終於修長大腿和白皙足踝。也淌過她後背精心雕琢的彩繪紋身、綻放萬瓣的艷紅菊花,及圓潤緊緻的綿膩豐臀。

  溫暖水流掃去一部份壓力和疲乏,卻洗不走身上大小傷疤。

  那些刀劍槍箭創傷,有新有舊,大多數為皮肉傷,只是難看了點。對此,貞鶴撫子不以為意,她將疤痕看成代表堅忍、奮戰、生存與勝利的英勇勳章。她也不曾設想過屬於個人的「家庭」,她現在一心只想整頓家族與復仇。

  ※

  貞鶴撫子穿上一套遍佈水漪暗紋的粉色練功服,胸口與臀部稍感束縛,但不妨礙手腳大幅活動。她準備要會見此地主人,表明不會叨擾太久,救命之恩他日必定重酬報答。

  她綁上馬尾、收妥污損破衣,打理臥榻被褥和服裝儀容,走向兩扇材質硬朗的檀木房門。

  門一開,就看到有個五官不整的醜臉老者,站在廊中面帶難看笑容對她拱手作揖。

  老者有一股特異氣場,酷似敦厚樸實的遼闊大地,靈覺感應不夠敏銳者,只會當他是個土性很重的老農夫。

  這類異質氣場,她僅在祖父身上察覺過。前年她力量初晉二流,在議事大堂「拓展全國」商務會議中,勘勘觸及祖父刀術層面上、深澈幽寒近乎實質的潛淵氣場。

  她兩手交疊貼著衣服下擺,尊敬地鞠躬回禮。

  「這邊請──」醜臉老者保持怪異笑容,點頭說了句桑語、擺手示意,旋即帶頭領路。

  待老者走開,她復挺腰桿之際,揚沙校場上陡然發生的一幕,令她不禁駐足觀望片刻。

  只見一名青年做出魚躍前滾翻、往桌底下鑽去,卻因角度不當側摔倒地,背著她弓起身子,手捂腰背痛呼哀叫。而男子腳邊,有一具簡單線條組成的球頭土偶在大跳踢踏舞:“噠噠噠、啪哩啪噠......”歡快清脆的敲打旋律,迴響全場,挑釁力度非常強勁。

  武道初學者?摔成那樣......貞鶴撫子第一個念頭才剛浮現,就被土偶吸走所有注意力。千變萬化的神奇法術與魔法,她鮮少得見,沒想到竟能在此一睹法術奧秘。

  領路老者放緩步履,靜候。

  貞鶴撫子見狀大感不好意思,低頭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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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七日﹝十四﹞

  ※

  「師弟,今天到此為止。等等咱們要進城一趟,你得跟家人說說你的現況,我和師傅要去找金先生。」蒼墨琴招招手,走向躺地摸背的蘇賦。

  他從懷裡拿出治癒藥丸:「明天開始實戰訓練的闖關模式,你會有幾個火柴人戰友,敵我隨機發配防武裝備跟道具。如果你過得了一關,縱然僅是一道小關卡,也能獲得小獎勵。」

  「傻帽熊,你說的獎勵,莫不是往我這兒掏吧。」楚長老一邊領路一邊傳音入密。

  「請長老專心帶路好嗎,耳朵伸這麼長做啥?」蒼墨琴揮退火柴人,拉起蘇賦,遞出藥丸說道:「師弟辛苦了。萬事起頭難,只要熬得過,天地任君遊。」

  「想當年,集訓總營煉獄級的宮係闖關模式,我可是打通了風火雷三宮呢。那三宮除了該宮大師兄、大師姐外,其餘師弟妹都得喊我一聲『插班大師兄好!』咧。」蒼墨琴一臉憧憬,喃喃說道:「千百位師弟師妹齊聲敬禮的恢弘排場,那真是飄然兮、愉悅兮、滿足兮......」

  蘇賦腫脹灼熱的背疼忽然減輕不少,細思推測這段話裡面的隱晦內情──他想他找到蒼墨琴執著「大師兄」銜稱的原因了。

  「睡美人醒了,咱們去瞧瞧吧。」

  「她,醒了?」蘇賦雙眼驀亮,精神大振。

  「你看看你,一聽見人家甦醒,就瞬間變了個人。剛才的搏鬥訓練全是假的,不會痛也不會累。」蒼墨琴左臂抱胸、支起右手捏著下巴,高度懷疑地重新打量蘇賦說道:「我越來越覺得你,修習防身術的動機......沒那麼單純。」

  「大師兄多慮矣。」蘇賦微笑拱手:「我本孱弱,應當強身健體,奠定立世基礎。有了基礎,方能盡展拳腳,謀圖一番成就。」

  「師弟所言極是,不過重大嫌疑仍舊存在。」蒼墨琴贊同附和,句末補刀。

  「我心有困惑,望大師兄指點迷津。」蘇賦直言說道:「防身術不是簡單有效的幾招嗎?怎麼師兄教導的,好像遠遠超出很多。」

  「本派獨家防身術,即是全面全方位修練,這就是『牽一髮動全身』的道理所在。」蒼墨琴拍拍蘇賦肩膀,肅容講解:「師弟然悟否?」

  蘇賦又愣又慢的點了一下頭說:「原來如此。」

  「走,去看看你的夢中情人。」蒼墨琴將姻緣紅帽硬扣在師弟頭上,拉著對方衣袖往教書大廳衝。

  「啊!?」蘇賦被扣得莫名其妙兼說中心事,且驚且慌地被拽著走。「我的什麼人?」

  二人迅速通過主樓廊階。

  他倆蹲到門外探頭窺視──廣闊大廳中,身穿天青色上衣、瑰紅褙子、墨黑長裙配酒紅色腰帶的赤霜華,盤坐《錦繡山河》彩雕壁前方。她面前的紫壇炕几擱了兩疊硬皮書冊和一隻精巧銅爐,灼燒釋出的絲縷輕煙馬不停蹄地抽離爐蓋,散沒於空、化為盈廳醇香;楚長老雙手互揣入袖,眼觀鼻鼻觀心盤坐在側近,神情彷如魂遊太虛不在人間,徒留一副空殼擺擺樣子。

  場內五十顆草墊鋪排整齊,數盞燭臺沿著中央過道兩兩佇立,不因沒有門徒而盡數收掉,算是給空曠寂寥的大堂添些生氣。

  鄰著央道的首排席位,有個衣著粉色練功服的馬尾麗人,誠敬地在蒲團上俯首跪拜,嘰哩呱啦說了一長串桑語。赤霜華流利回覆幾句桑語,抬掌要她快快起身,無需行此隆重大禮。

  談話進入尾聲。

  楚長老步出教廳大門。

  「長老,她們都在說些什麼?」

  「楚長老,那位姑娘的傷勢痊癒了嗎。」

  「長老,她姓啥叫啥?仇家有哪些,會不會找上門?」蒼墨琴磨拳擦掌,躍躍欲試說道:「找上門最好,我便能以自衛之名施行洗劫之實,賺上一筆橫財,填補空虛帳房。」

  「楚長老,師傅收不收留那位姑娘,讓她暫且避避城內各方追緝。」蘇賦關切探問。

  「別吵啦──」楚長老被蒼蘇二人兩路夾持,左一言右一句問題轟炸,鬧得整個人煩躁起來。他拇指比了比後方:「掌門叫你們進去,有什麼問題就去問她吧。」

  楚長老說完,掉頭就走。

  蒼墨琴、蘇賦摸不著頭緒的相視一眼,跨檻進門。

  二人深入廳內,赤霜華負手卓立紫檀矮几前方等候他倆,左側是刀不離身的粉服姑娘以及剛剛站定的楚長老。待他倆走近,赤霜華切換著桑語漢文,提及金龍之約並為雙方略做一番簡短介紹。

  蒼墨琴有禮的拱手作揖。

  蘇賦有禮的拱手作揖。

  貞鶴撫子微躬回敬。

  「此次進城,蘇賦需向家人徵求修習武藝的認可。貞鶴姑娘則是想嘗試能否聯絡到失散的同伴,所以會跟我們一塊下山。」赤霜華從袖袋拿出三塊豆綠玉符,分發下去。「這是通話符,有事按下五角晶鈕呼叫。」

  蘇賦雙手接過,仔細一看,長八角型的玉符約半掌大小,中央鑲嵌一顆水晶星星,背面是持續轉動的浪花漩渦。包含水晶星鈕在內的玉符質地柔軟如布,能夠對摺或是揉握成團,端是神妙奇特。

  「你們退開點。」赤霜華轉身一指。

  山河浮雕壁右下一塊綠茵草丘之上,有座壁壘森嚴的雄偉城市,其拱形大門上方的壯觀城樓及兩旁的敵臺敵樓,皆靜佇一個個三倍姆指大小、負弓配劍的甲冑士兵;數桿洋紅旗幟安插在城垛槽口裡,布面飄盪於空中凝固著,連籠燈串亦然暗啞無采。

  經赤霜華一指虛點,壁中那些本是死物的浮凸雕像驀然活了過來,黃土素顏的城牆士兵紛紛睜開雙眼、僵硬旗幟立刻抖擻擺浪,全員甦生之後便火急火燎奔走起來──兩支隊伍跑下城牆推開巨門、垛口有人吹響長鳴號角、還有人策馬狂奔負責傳令與調度。數夥士兵進入城樓,合力搖轉絞盤,吊起城門第二道鐵閘。

  一個鎧甲塗繪鮮明新穎的鳳翅盔小將,在城門前邊揮刀施令,門洞旋即衝出一輛純黑廂房、捲簾銅窗、朱瓦車蓋的四駕馬車,沿著寬闊的主幹道埋首飛馳。

  馬車離城不久,忽有一隻特大號獨角灰狼硬生生鑽入門洞,身蹭壁面狼爪不斷挖刨岩地,呲牙咧嘴要擠出城門。

  翅盔小將回頭察看,卻遲了一拍,那隻獨角大灰狼歡歡快快衝過他身畔,急欲追上馬車後塵。小將惱怒地用金屬鞘珌敲打石板兩下,然後指向城內。

  跑沒多遠的獨角灰狼,聞聲沮喪地繞往草坡半圈,拎爪躡腳慢慢走回。

  翅盔小將的目光緊隨著灰狼,緩緩移至他面前。那一身蓬鬆柔軟的鉛灰狼毛,佔據他視野五分之三。而惱怒沉吼的凶惡狼臉,正眼巴巴地瞪著他。

  人與狼的眼神較量才剛打響戰鬥,城門一陣喧嘩騷亂,強硬牽走他們互相廝殺的纏綿視線。

  這時,有隻長了兩顆鱷魚頭、一顆犄角龍頭的龐大怪獸堵塞在門洞內,通道變得陰暗沉悶。幾位持盾壯漢擋著鱷龍三首,沁汗賣力地往裡面推擠,試圖把這隻怪獸推回去。

  怪獸很聰明,等拱洞積滿一窩士兵時,牠突兀闊步暴退,讓士兵撲倒在城內開闊的街道上,再把撲街士兵叼起來往後扔。一口能叼起兩三人。

  怪獸有七顆頭,上二蛇、中一龍、下雙鱷,兩肩是劍鬃獅子頭。獅子頸脖較短,為其他覆鱗長頸的一半。當牠退開放兵,壁畫日月輪替與現實同步的午後陽光便傾瀉入洞,照亮牠部份身子。牠龐大略為扁圓的犰狳軀體,通體披上極端鋼硬的環帶甲殼,銀黑甲殼閃爍著粼粼反光。

  士兵扔光,無人攔阻,下輪隊伍仍在登城踏道上奔跑。異獸又把頭塞回隧道,這次是龍首與獅頭,爭先恐後地往出口鑽擠。龐碩身軀卯足萬鈞力氣頂著拱洞緣口、撼動整座門牆,塵土和碎磚窸窸簌簌不停震落;城樓搖晃偏擺岌岌可危,樓旁還有一條巨蛇睜著豎瞳眼珠,好奇觀察樓內四處逃竄的人們。

  城樓另一側,第二條巨蛇趴在城牆馬道上抽吐濕漉舌信,懶散地眺望遠方。牠圓滾長頸兩旁有幾名甲冑漢子拿了數綑紮實鉤索,扣進鱗片縫隙,預備往後拉拔。

  獨角大狼不待號令喊下,便如滿弦離弓的強勁箭矢般爆射而去,飆起一道灰色疾風,迅猛衝向城門。

  翅盔小將施展輕功,點地飛掠緊追其後。

  門洞,細柳軟劍為鬃毛的威武獅頭,張嘴吼出一記能夠擊潰磚造平房的咆哮彈,犁破道路堅實岩板、鑿開一大條捲邊壑溝,朝著灰狼飛襲而去。

  大灰狼縮起兩肩、垂下頭顱長角,悍勇穿透那顆扭曲周圍空氣、強勢轟來的重磅音波,狠狠突刺進門。

  犄角龍首擠掉獅子頭,猛然往下一咬,銳利龍牙牢牢箝制大灰狼的粗長螺角,兩者渾身輕顫互相角力,暫時僵持不下。僅有刺耳磨擦聲,充斥寬敞城門通道之中。

  翅盔小將一踩狼臀,身形驟然拔高升空,蹬牆上城頭。隨即吆喝指揮,召集更多人手,拿出更多繩索。

  城門插曲並未影響馬車行進速度。

  它從遠方丘頂、大主幹道的尖端處疾馳而來。體積堪比化妝盒的它,在蜿蜒起伏的寬道中逐寸膨漲,奔至丘下隘口,體型已和十斤酒罈相仿。

  瀕臨道路斷口之際,四馬齊齊抬蹄高躍、跳出山河雕繪壁,洪亮嘶鳴聲中拉長一道模糊黑影,凌空飛越大廳,最終翩然落到門外的練武廣場上。

  貞鶴撫子與蘇賦看呆了,就像初次見到魔術表演「人體切割」那樣,眼底寫滿驚奇。

  「你們有什麼東西要帶的,去收拾收拾。」赤霜華兩種語言各說一遍。

  貞鶴撫子鞠躬行禮,返身回房。

  「是,師傅。」蘇賦拱手一揖,離開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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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十章  七日﹝十五﹞

  ※

  葵花鏢局。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張芙妮摀著耳朵跑出迎賓廳,在走廊上跺腳騰鬧。「成天關在家裡沒有歷練,膽子愈關愈小,人都變得畏畏縮縮。這趟鏢,我就是要一塊去!」

  廳內,端坐大圓桌旁的張岳馬,悠悠舉杯呷了口熱茶,啜著煙桿銅嘴深吸一把醇菸......他太瞭解女兒的脾性,知道她會耍出什麼樣的任性節目,但他不會阻止。因為他喜歡,因為他覺得有趣。

  張岳馬執起菸桿敲打一下桌面,說道:「妳不是剛從黎漫回來,還不夠歷練啊?」

  「路途這麼短,只能算是散散步。」

  樊少秋斜揹綑布長槍、雙手抱胸倚在門邊,看著小妹越門折返堂中。稍早時候,他質問她有沒有看見她房間窗檯擱了一份黑惡料理,結果她一問三不知,裝傻充愣打迷糊。

  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整回去」──

  扔一籠蟑螂老鼠到她房裡?

  小妹根本不怕,以前玩過了。

  丟幾隻高腳蜘蛛和醜不拉嘰的小蜥蜴?

  他預料小妹會這樣說:「良蟲多多益善,謝謝秋哥哥。」

  剩下毛茸茸的大狼蛛沒試過,可那玩意連他看著都怕,更別說拿網捕抓。

  「秋,哥,哥──你也幫忙說兩句嘛。」張芙妮走過去,拉起樊少秋的手左擺右晃。「拜託嘍。」

  樊少秋右肩規律性顫動,他一臉厭世,呆板說道:「妳答應不再捉弄我,我就幫忙。」

  「那怎麼行!」張芙妮像是撞見不可能的懸案真相,手摀襟口搖著頭一步一步慢慢後退。

  「請你幫個小忙,你就想剝奪我少有的快樂?」張芙妮眼眶濕潤、皺眉欲泣,句句滿含辛酸苦楚:「你你你,你於心何忍......」

  「這話該由我來說才對。隨便妳了。」樊少秋靠回門框,生無可戀地凝望庭院大榕樹,唉聲嘆氣:「人字兩撇劃,易寫卻難做啊。不提也罷,再提我會腦溢血。」

  「爹爹,你看啦,他都欺負我。」張芙妮軟軟跌坐張岳馬小腿旁邊,委委屈屈說道:「我待不下去了,我要離家出走!」

  「不過爹爹同意讓我隨行的話,那我就不離家出走惹。」

  張岳馬笑了。

  他笑瞇瞇的圓臉湊近女兒面前,輕聲說道:「小姑娘,妳風向未免拗得太硬了吧。」

  「吼呦,你就答應人家嘛。」張芙妮啟動亮晶晶大眼眸,可憐兮兮地巴望著父親。

  「好,不,好,嘛──」她努力搖晃張岳馬的膝蓋,晃得白浪掀天、波濤洶湧、爹椅飄搖。

  樊少秋抿嘴忍笑,目不斜視緊盯榕樹那一把人瑞級大鬍子似的茂盛氣根。思索用什麼言詞搞出一套犀利組合拳,來好好譏諷一番。他迫不急待看到小妹失望至極的表情......被她把玩那麼久,今天終於輪到他了。

  縱然張岳馬的身子已經像企鵝走路那樣搖搖擺擺,但他面容依舊保持安詳寧靜且雲淡風輕,未有煩躁不耐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香醇濃菸,然後沉穩說道:「好,這趟鏢讓妳跟。」

  「哇哈哈哈哈,吃癟的滋味如何呀,小妹......呃?」樊少秋放聲嘲笑兩句,忽爾覺得不對勁。

  他看著呆愣、還沒會意過來的小妹,錯愕探問:「伯父,您說錯了吧。您應該是要說『妳給我好好待在家裡,哪兒都不准去。』才對。」

  「沒說錯,我同意讓她去。」張岳馬煙桿抵唇,再吸。

  「啊!?」樊少秋瞪凸眼珠子,震驚。

  「耶──爹爹最好惹。」張芙妮歡笑抱父腿,狂喜。

  「禁足,她又會偷跟。苦勸歹說不下數十次,還是沒變。前年有一趟跨郡押標,她就藏在『龍鳳大瓷瓶』裡面,半途跳出來硬上車。幸虧沒弄破那件價值上百萬的貨物,否則傾家蕩產都未必賠得完。」

  「此事,你沒忘吧。」張岳馬瞇起魚尾紋繁榮昌盛的笑靨,看著樊少秋說道:「我想通了,與其嚴令禁止、陽奉陰違,不如光明正大的讓她在眼皮底下蹦噠,由你跟小辰看顧還比較省心。」

  「伯父,我娘突然要生了......」樊少秋汗額急眼地焦慮說道。「我想回家照顧我娘,現在辭退來得及嗎?」

  「秋哥哥,說過要幫手押鏢的承諾,怎能臨場反悔呢?」張芙妮歪頭枕在父親大腿上,涼涼調侃:「出爾反爾是個很差勁很差勁的壞習慣,改掉壞習慣,秋哥哥會變得更好哩。」

  「剛剛就是在講妳、檢討妳吶,麻煩精!」樊少秋鬱悶氣結,指著張芙妮的鼻子說道。

  「爹爹最好惹......我愛爹爹......」張芙妮閉上雙眼、甜甜淺笑,抱著老父大腿輕柔搖晃。把逆勢節奏帶入溫馨旋律之中,展開親情領域,杜絕一切是非爭議。

  某個氣抖硬的揹槍青年,就這樣被俏皮的嬌嬌女晾在一旁,宛若遭到排擠的邊緣人。

  張辰心神恍惚地跨入鏢局大門,手拎的兩袋早餐沒了騰昇熱氣,僅剩些許餘溫。院子切磋落下的龜裂陷坑仍未動工填補,只沿邊拉起三條黃色警戒繩,安插一塊髒舊泛黑的告示牌而已。

  他邊走邊掃腳,把零星碎石踢進陷坑,尋思怎麼開口敘說跟蹤者的怪異。

  「呦喝,捨得回來啦!你東西買到飄洋過海,蹚遍各種磨難,涉足世界盡頭才買成是不是?」樊少秋出廳迎接,虎急急地搶下兩袋早餐,返身拎起袋子、拿出肉粽往廳裡走去。「餓煞我也。」

  「路上有事耽擱。」張辰跟進廳堂。

  「啥狀況?莫不是遇見了一顆令你怦然心動的翹屁股,然後情難自禁尾隨人家,摸清人家住在哪,改日好拜訪。」樊少秋咬下一口淋醬肉粽,指著缺口說:「冷掉了,味道變差不少。」

  「天下果真沒有免費的東西......」樊少秋鼓著臉頰含糊說道:「有也必帶瑕疵!」

  「阿辰,有件事要先跟你說說。」樊少秋將其餘餐點一一擺上圓桌,對張岳馬說:「伯父要吃嗎,免錢的喔。」

  「我用過了,謝謝。」張岳馬拒掌道謝。

  「魚竿,你不是有事要講?」張辰問。

  「伯父同意讓小妹參與這趟行鏢,很是超乎常理對吧。我不好極力勸阻,但你可以。」」樊少秋擺完餐點,抹淨嘴邊醬漬,轉向張辰說道:「你勸勸伯父吧。小妹正值桃李綻艷的花樣年紀,理應打扮漂漂亮亮,多與同齡人交遊旅行。怎可天天舞刀弄劍,跟我們這些莽漢武夫混在一塊,操持危險工作呢?」

  「秋哥哥好吵哦,管那麼多。」張芙妮皺眉癟嘴,搖著老父膝蓋嬌嗔說道:「爹爹啊──快叫秋哥哥住嘴啦,鄰居都要衝過來抗議噪音污染了。」

  「不是我管太多,是妳性子太野缺乏自制!」樊少秋側目睨視正在掩嘴呵欠的小妹。

  他回頭問張辰:「你怎麼看?」

  「是啊。」張辰眨眨眼,促狹一笑。「你好吵喔。」

  「我......」樊少秋備受打擊,神情中箭受傷。

  他轉而對張岳馬詢求贊同:「伯父,為了小妹安全著想,請您務必回絕小妹。」

  張岳馬含笑招招手,貌似有話要說。

  樊少秋眼看有戲,登時來了精神,殷切地彎腰俯身、別過臉容。

  他耳朵一湊近......張岳馬輕聲說道:「你,好,吵,哦──」

  至此,樊少秋不好多說什麼。他尷尬得梳理頭髮自我圓場:「你們這麼團結,我安靜吃飯便是。」語畢,他拖出凳子一屁股坐下,大刀闊斧掃蕩桌上餐點。

  「爸,有件事要請你調查調查。」張辰正色說道:「我從『艾香』回來的半路上,發現有人跟蹤我。那是一個高瘦漢子,相貌異於常人,行事作風和以前遇過的跟蹤者天差地別。被我看見了,竟躲也不躲的和我對望。」

  「之後我拐進一條小巷......」

  張辰略掉駭人細節,概略說明跟蹤者的身體突然產生可怕變化,撂完狠話便升空離去。他猜測那東西應該是某類精怪所化,不是人類或異人類假扮。

  離奇遭遇說完,他定定看著父親,盼望父親慎重看待這件事,不要誤認為他的腦子仍賴著床鋪尚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錯把夢境妖怪與現實人物混成一塊,從而作出交代性質的潦草處理。

  樊少秋和張芙妮一聽「肉體產生可怕變化」,立馬精神振奮、兩眼放光,屁顛屁顛跑過來。樊少秋嘴邊還黏了顆肉粽米粒,張芙妮則是原地蹦起,一改嬌嫩柔弱的惹憐模式。二人雙雙纏著張辰窮追猛問。

  「老哥,別模糊焦點好不好,『身子產生可怕變化』到底是怎麼變的?你快說啊!!」張芙妮緊抱張辰右臂,央求驚悚細節。

  「阿辰,別吊胃口。我走南闖北也有幾個年頭,各式各樣與妖靈精怪相關的邪門異聞,由來只聽別人提起過,卻無緣親眼見識。」樊少秋牢牢抓住張辰左腕,誠懇說道:「看在咱倆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一五一十展開詳說吧,助長我驚羨凡夫俗子的冒險史。」

  「你們幹嘛,拿麻煩當樂子啊!?」張辰被二人激動拉扯,像颱風天裡的白樺木那樣搖擺不定。

  「得了得了,你們消停會。」張岳馬出聲制止,隨即說道:「我下午就去請人打探打探,一有消息會跟你們說。」

  張岳馬又道:「鐵京之行的委託人和梁泊十名援手這兩天會到,現在正巧有空,你們去把客房整理一遍。客房平日都有清掃維護,你們擦擦桌椅門窗就行了,輕鬆不費勁。」

  「啊啊啊......肚子好痛喔──」張芙妮彎腰駝背、雙掌掩耳,尖叫著跑出廳門:「爹剛剛說什麼,我啥都沒聽見......」

  張辰與樊少秋齊齊一愣,怔怔看著小妹機伶遁逃的漸遠身影,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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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七日﹝十六﹞

  ※

  腸茴城,滌塵街。

  貞鶴撫子束髮披於腰後,戴上烏紗帷帽和醜臉老前輩借給她的薄皮面具,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單眼皮厚下唇、毫無特殊氣質的普通女子。她重返突圍脫困的那條街上,回到那間三樓側房殘破漏風的服飾店。

  途中,見著自己與禾稻組成員的肖像畫,大量張貼在城內各街圍籬磚牆及石燈告示欄上,並用她陌生的漢文羅列以下罪名:「涉及長阪街暴亂、破壞公共設施、危害百姓人身財產安全」。

  幾處熱鬧大型市場、聯館百貨廣場、公共性質的湖亭酒棧大園林,還圍了一群購物民眾對著官府公告欄議論瞎評。蒙面忍者和恩公兩位弟子的肖像畫也在此列。蒙面忍者抓捕條件較為特殊,有目擊到可能的藏匿點,通報、抓到人,即完成懸賞。

  一路走來便有許多暗中審視的犀利目光,往她身上掃描數遍才離去,都是不同批人馬:有喬裝挑擔貨郎的斯文四人組,在棚架豆花攤旁邊向年輕姑娘介紹胭脂水粉時,視線「不經意」拂過她一兩次。

  兩個腰繫工具革帶的佝僂老漢,蹲到橋樑牌坊的屋坡上頭修繕破瓦霉板,待她走近,「不慎」滾落掉下一柄抹泥鏟刀,旋即請她幫忙丟上去。還有卜卦算命說她近日有「血光之災」需要作法化解──去除面毛的美顏絞面攤說她「臉容毛粗嚇人」可七五折幫她處理──拉二胡賣唱和街頭畫家也有事......

  官差倒是沒碰著。

  貞鶴撫子佇留巷旁一間「柳槐茶館」前方,細看服飾店掛上「歇業」牌匾的一樓門面。外頭亮光走不進去,室內亦無運轉作息的人煙燈火,只有沉甸昏暗的寂靜貼著門板縫隙與朧白窗紙。

  她在尋找一枚鑿刻徽記,因此視線多半聚焦廊道檐柱的石礎上,以及店面轉角牆根處。

  那是創組早期研議定下的聯絡記號。

  她必須在黃昏時分之前找到徽記、聯繫上北村,然後趕至停車場與恩公他們會合。

  街道形形色色的閒散過客來去匆匆,或急或慢從她身旁分流而去,恍若勞碌蟻群般奔走不停。街中除開族群龐大極為常見的野豬人、蜥蜴人和正常人外,另可見到固守地盤、終生跨區活動次數有限的異種人類。

  膝蓋以下為粗圓蟒軀,身上一襲六袖錦紋寬袍又長又顯眼的草綠蟒人,有男有女一共五位。個個身揹六把兵器、提挾幾口鐵格襯綢布的防水箱囊,在對面磚道上扭臀擺尾地肆意蛇行。牠們行進所需的活動範圍,霸佔了五成道路空間,人們莫不紛紛靠邊讓路,之後一連串抱怨咒罵夾道相送。

  沒配戴「聲波轉譯頸鍊」和「轉譯耳貼」的蟒人,是有聽沒有懂,依舊我行我素。

  多虧那幾名異類攪起這陣騷亂,牽動貞鶴撫子的注意力,使她意外找到聯絡徽記,省去不少時間。

  聯絡暗號就刻在一盞石燈殘座上頭。

  她運功凝聚目力,穿過馳道上飛速流竄的車馬糊影,清楚看見破損基座的斜面角落裡,有一條顆粒分明的稻穗徽記,穗尖略彎指向東北,根部底下則有組數字「100」。其意思是下枚記號,離此約有百來公尺。

  她循暗號指示加快腳步,到下一個路口右轉,進入一個繁盛競麗的迴彎市集。

  市集內,人潮洶湧塞滿整條道路,道路兩旁擺放了無數件拼圖彩玻燈、花紋繁複大地毯、斑斕衣飾和兜帽長袍、幾柱高高疊起的花釉瓷盤;攤販們笑得合不攏嘴拎起一件又一件「特價」商品,口沫橫飛拼命推銷。

  更有一票擦鞋的、刮鬍的、理髮的、洗頭的幹練師傅與年輕助手,邊幹活邊吆喝招徠路人。薄荷刮鬍膏的清爽氣味,在這片擁擠區域裏徘徊遊蕩。

  眾家百艷攤位中,有一撮樸素古拙的商店,是一間「微縮雕藝鋪」,以木塊或銅製的微縮建築物為主要商品。像是山拗小村、梯田城鎮、奇峰草蘆、湖心別院、南瓜閣樓......都是暢銷商品,數夥人馬聚集於此打算買些紀念品回去。

  貞鶴撫子認準「柱、牆、燈柱」基座部位,足履不留且看且尋。

  她在一間販售精緻陶像、祈念珠串和機關玩具的小店旁巷,找到第二枚記號,並依指示方位順著曲折小徑快速通行,走出喧囂雜亂的迴彎市集。之後拐拐繞繞跑過很多地方,搜得更多徽記,越來越靠近終點站。

  期間有幾個地方令她印象深刻:岔路多到宛如一座中型迷宮的地道網路、似是官府提供給流浪漢與乞丐暫居的簡陋寓所、景緻非常漂亮的花街──通街左右全是粉粉紫紫的葳蕤花串,一眼望去,兩旁極美花瀑都是展臂歡迎的熱情姿態。摘下藤葉,立聞一股蒜香氣味──

  ※

  貞鶴撫子踏上一座青石拱橋,適逢三艘竹棚搖櫓船滑入拱券底下,船上遊客或站或坐,有打著遮陽油傘興奮張望,也有探身船外低頭尋魚兒,連延水草在清澈河底迎流曼舞。斷崖絕壁都能落種萌芽的雀榕,於橋梁側邊石縫中拔高生長,從石欄外圍大膽冒出,為乾白曬熱的橋面添上一抹蔭涼。

  據徽記密訊所示,過橋後東北東方向莫約七十公尺,即是聯絡點。

  「站住!」

  貞鶴撫子上橋沒多遠,身後陡然冒出一句呼喝聲。

  她不明漢語,繼續趕路。

  “啪搭啪搭......噠噠噠......”數人合奏的凌亂腳步聲,越響越大。

  一個亞麻短服寬鬆輕薄的腮鬍漢子,超車越位,持柄鑄鐵大刀攔住去路。

  隨後七位拿著砍刀棍棒和指虎鐵鏈的凶狠流氓,姿勢老練地包圍了過來。每人膀臂上雕鬼畫妖的簡陋刺青,統一散發著濃厚辣眼的廉價氣勢。

  突如其來的這夥人,把貞鶴撫子圍堵在橋欄邊緣。

  「妳耳聾是不是,沒聽到我在喊妳?」

  腮鬍壯漢提手一抖、攤開彩繪肖像,肖像是一名容貌俊俏艷麗、束著高馬尾髮型的女人。其冷肅丹鳳眼揉合剛強眉宇,進而形成一股令人望之生畏的剽悍氣質。

  「小娘子走得那麼急,要上哪去呀?」腮鬍壯漢面帶狩獵微笑,左手往臉上做著掀翻帷紗的動作:「我們在找人,不介意的話,露個臉讓咱們瞧瞧。」

  攔路者的目的相當清楚,看也能看明白。

  貞鶴撫子心中一凜,肌肉緊繃全神戒備,左掌搭上腰側刀柄。她不曾用過易容面具,沒把握蒙混過關,儘管這夥人不堪一擊......最終,她還是選擇揭開帷紗,然後見機行事。

  貞鶴撫子緩緩舉起白皙玉手,慢慢捏上草笠帽簷。

  周遭兇煞流氓立刻架起鋼刀棍棒、甩鏈掄圈,全員速就戰鬥位置。

  貞鶴撫子驟然摘下烏紗帷帽,現出一張毫無特色的平庸面容。

  「我操!」腮鬍壯漢朝地上啐一口惡痰。「長得不像懸賞重犯,還敢出門見人,真他媽浪費爺的時間。」

  「滾,快滾──」腮鬍壯漢嫌惡揮揮手,側身讓路給這位五官乏味如白飯的女人通行。

  待白飯臉女子下橋,腮鬍壯漢忽爾念起窯子裡的胭脂女郎,接著莫名陷入體燥根熱的高溫狀態。

  「走,吃酒去。」腮鬍壯漢勾臂搭上一旁暴牙小夥的肩背,大搖大擺往回走。

  「大哥,這酒錢......」暴牙小夥虛聲問道。

  「怕什麼,不是還有劉二少的調查費可拿嗎,就你他媽醉操心。再說,上不了瑟瑟樓,還有他媽的倚紅樓可以將就啊。」

 「那倒是。」暴牙小夥一派燦笑,落力恭維:「大哥不愧受過高等教育,要辦的事情總有法子做成。不僅如此,大哥身上還無時無刻揮發著渾然天成的書香氣味,大夥聞了之後,腦袋可是日益聰慧、學識漸長啊。」

  暴牙小夥恭著恭著,轉而朝向其餘豬朋狗友問道:「你們說說,平時有沒有聞到大哥身上的書香味?」

  「有有有,我一起床就聞到了。」

  「雀實,此香非同小可。」

  「我,『攪江三棍』王巴郎,自城北跳槽入夥以來,便是日日聞此驚人異香,卻不知芬芳從哪流露。今兒總算弄明白了,原來香氣出自大哥身上,大哥當真曠世奇人矣。」持棒漢子大力讚嘆。

  「常言道,『哥之香,平四海。弟之隨,填五湖。』,說的正是大哥這等超凡人傑!」指虎小夥高聲歌頌。

  「俺書讀得少不懂說話,反正就是香,就是操他媽的又汗又香啊!」持鏈光頭佬激昂讚美。

  「每日聞哥香而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友交而不信乎?師傳藝而不複習乎?」

  眾人一通吸毒式吹捧,捧得腮鬍壯漢未酒先醉,飄步醺眼,爽到中風歸天的死亡機率驀然暴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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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  七日﹝十七﹞

  ※

  城東,陵雲大道。

  十五道骯髒老舊的雨棚布告欄,佔據四十一號求職所的活動空地,兩旁瓦頂高牆亦然掛上多塊黑框木板,板面徵才海報林林總總繁不及備載。求職者在此費心挑選,為了謀得合適且能長久的職務,往往耗掉大量時間仍不一定找得到。

  石桌樁椅沿西牆整齊排列,有人寫著一疊履歷表,有人拿著報刊畫圈叉。

  東牆那兒有四座長方型特大號洗手盆,黑陶方盆裏盛滿了螢光青液體,盆周已是人滿為患,人人戴上藤質連套手籠,垂手浸入溫潤略稠的螢青光池,高速搜索心中嚮往的職缺。

  【識網根點,由「靈識植物‧鍋蔥」作訊息處理、有限範圍的念波傳輸,其樣貌是一棵根莖叢連著頭上一頂鍋狀闊葉的奇怪蔥頭,球根周長為七十公分至一百五十公分不等。壽命一百至兩百年,不具自我意識的幼芽期為四十年,成熟後被官府送上牧山放養──主要功能為意識搜索,所得結果將映現至視網膜上面。未登錄的東西會出現「查無此項」。】

  【神經導訊介譯池,抽取動物死亡一小時後至二十四時內的腦脊液、寄腦系殖萍的萃取液,用特殊融合法製成。活體抽取是極刑重罪,揭發者有重賞。】

  【暫性生物耦合手籠,以殖萍根鬚為原料加工製做而成。功能為動、植物之間的初步轉化,即是接觸面半植物化。可逆轉。】

  「識網根點」的搜索費用為五十塊十五分鐘,經常逾時的優柔寡斷者不在少數,耽誤別人寶貴時間。有鑑於此,官府預定十一月中旬調漲三倍逾時費用。

  場地盡頭有一棟三層樓高、黃瓦飛檐、楹柱石獅的木造房屋,是辦理失業輔助、待業就職訓練、流民公舍與救急生活物資的審理堂,此刻擠滿了布衣粗褲的申請者。

  「←2,1」

  「↑10│30」

  「↓3│30」

  「↓↓7│00」

  這四組符號數字,是貞鶴撫子尋獲最後一枚徽記底下的提示:第一組是位置,餘下三組是時間點。

  離指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因此她一進去,就漫步閒逛十五面佈告欄行列當中,融入為數眾多的求職群。

  下午三點半整。

  有個身穿長袖褐衣、烏黑腰帶別了把桑瀛長刀、深褐褲管捲起一截的斗笠漢子,從所前右側轉角處拐了進來。

  那熟悉的身影,在門柱旁蒙上一層鏽色老漆的柵條之間閃閃現現,旋即跨過年代悠久的銘牌門坊,往左半邊的首排佈告欄走來,佇足瀏覽徵人海報。

  莫約五分鐘,才邁進第二排,停留在首面佈告欄前方。

  那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楚樣貌。

  坐在西牆末段一只樹樁矮凳上的貞鶴撫子,趁那人隨意瀏覽海報的當兒,起身沿著邊側小徑徐步走去。待走至第二排佈告欄、橫腳跨入欄列,站到那人對立面時,那漢子的兩隻草編涼鞋也正巧停下。

  二人僅僅相隔一道薄薄木板。

  貞鶴撫子眼前的徵人廣告,已經古舊到有些發褐捲脆,字跡也模糊難辨,但能依稀看清“機匠舖”三個字。

  「北村?」

  「大小姐!?」

  「是我......藤原他們還好嗎,有誰被捉了?」

  「平安無事,沒人被捉。」北村阪輝說道:「他們現在白天幹些臨時工,晚上研習漢文,以期儘早能聽會說。」

  「大小姐,妳身上的毒......全好了?」

  「嗯,有人出手相救,否則我無法站在這裡。這份恩情,只能等到完成復仇再報。以及──」貞鶴撫子說到後面,失落黯然:「找回服部他們,歸鄉厚葬。」

  「我知道他們去向。」北村阪輝言及語末,哀傷如晨霧般籠上心頭:「他們過幾天,會被安置在『客塚館』裡。」

  憶起逝去的組員,雙方陷入一陣沉默。

  周遭繁忙依舊;西牆有人指著石案上一字排開的報刊,低聲評論各行業優缺點及自身經歷給朋友聽。粗陋牌坊那邊有零散民眾相繼入門,也有三三兩兩趕著應徵的人出去;從審理堂出來的申請者,有神情滿懷希望,也有臉色非常難看、激動撕爛申請表單、幾欲發飆的憤怒人。

  世界並不因誰碰上極大困境或是死了至親摯友,而憐憫地止頓一毫秒,給個走出低潮的時間。又或者空降救援包裹,適時拉人一把,未來鑄成何種好壞光景的關鍵轉捩點,往往伏藏於此。

  「大小姐,」北村阪輝提振精神說道:「荻呂加派更多人手甚至雇傭漢人、異人來搜捕妳,還搭上本地黑幫,許下重酬和生意合作上的優渥條件,不計高額虧損也要抓到妳。」

  「依在下之見,」北村阪輝沉吟片刻:「別露面,徹底繭居。給妳找幾家『急遞驛足』送餐過去,三天五日替換一次,等摸清對方布署,再謀反攻時機。不過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此地遠走其他城市,保持聯繫並攢積雇傭高手的財力。同時我也會試著聯絡總部,看看還有沒有忠於老會長的人。」

  ......

  「大小姐?」北村阪輝見版面另一端沒有聲響,探問性地輕喚了一句。

  「我知道怎麼做。」貞鶴撫子說:「定下聯絡方法吧。」

  北村阪輝聽到那疲弱乏力的語氣,得知她仍深陷愧疚沮喪的灰鬱流沙當中,便鄭重呼喝:「組長!」

  「嗯?」貞鶴撫子聽此鄭重音意,不禁打起精神來。

  「請妳暫且放下沉痛哀悼,將所有悲傷凝聚成一柄永不屈服的復仇鐵鎚,打造一套能夠引領我們反敗為勝的裁決聖刀、火炬神盾、大無畏鎧甲,使我們得以破開背德者的偽裝外殼、焚燬狡獪奸邪的算計毒匕、攻克萬惡齊穢的銅臭堡壘。」北村阪輝口若懸河又蕩氣迴腸地精神喊話:「當一切結束......用那盛滿仇敵鮮血的祭祀酒樽,告慰忠義烈士的在天之靈,相信他們會非常滿意,了卻遺憾。」

  「北村,你......」貞鶴撫子神情古怪:「這段話準備了多久?」

  「大概兩三個小時。」北村阪輝說道:「熬夜參考十幾本西方故事書。」

  「難為你了。」貞鶴撫子淺然一笑。

  「只要組長能振作,區區幾小時不算什麼。」

  「接下來我會消失一段時間,之後要怎麼聯絡你們。」貞鶴撫子說道。

  北村阪輝不細問大小姐要往哪消失,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拉開衣襟、探手入懷,掏出一小捲米黃字條和一只通訊玉鐲,見兩旁無人觀閱徵才啟事,趕緊從欄板底下傳遞過去:「信鴿地址、通訊手鐲。」

  貞鶴撫子抽走字條手鐲,收進袖袋。低聲說道:「他們就拜託你了。」

  「請安心,勿掛念。」北村阪輝說罷,抬腳邁向右側第二塊佈告欄。「組長保重。」

  貞鶴撫子沿西牆邊徑直往門坊走去,離開四十一號求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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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十三章  七日﹝十八﹞

  ※  

  都鐸客棧。

  蒼墨琴鞋踩紮實梯板登階而上,目標是二樓環廳迴廊的拐角雅房,頂著黑紗帷帽的師傅緊隨他身後。

  樓梯底下,掌櫃笑容生硬招呼三位短袖薄褙、坦胸露肚腩的獠牙豬漢,而領頭的高大豬漢扛著狼牙棒、揮動配戴尖刺護腕的三指豬蹄手,不耐煩地跟掌櫃大小聲爭吵。說穿了就是在找碴,無理取鬧。

  店小二口鼻蒙上一條灰色汗巾站在櫃前兩公尺處,使桿雞毛撢子清掃酒罈陳列架和封罈紅布上的落塵,架中空了不少格酒罈位,有幾格還置入一塊寫明「缺貨」字樣的三角立板。

  一向鬧哄哄的飲食大堂,今日沒了蜚語紛議和划拳吆喝,卻多了數分凝重壓抑。

  幾夥帶刀帶槍裝扮各異的江湖人士,散坐食堂各處,其中不乏衣著團隊制服的五人或三人小隊。

  這些披風斗笠客、黑裝蒙臉漢、綠鱗面具人大多沉默寡言豎耳以待,桌上小菜動沒兩口,僅是淺飲幾杯茶水薄酒。

  他們在執盞向同隊搭檔邀飲,或是伸筷夾取椒鹽毛豆之際,目光皆趁機四方游移、暗中打量堂內食客的言行舉止。分辨何者是「緝賞人」,何者不是。更有人秉持「同行如敵國」這條金科玉律,盤算下黑手良機。

  除去江湖人士,客棧還來了三隻高雅尊貴的五彩鳳凰,蹲踞食堂中央一張方桌旁邊的特製窩墊椅,彼此聚首斷斷續續地沉鳴促吟,似是商討什麼重要事情。另一位店小二拎只深褐色陶壺趕忙接待,恭敬斟茶。店小二提起陶壺時,壺側可見黑字白籤「冬瓜茶」。

  與之前碰上的純藍鳳凰不同,那三隻等人大小的稀罕嬌客,模樣分別和紅腹錦雞、藍鷴、綠孔雀相彷。而一身燃著低溫火焰的煥光羽翼,端是繽紛綺麗、儀態非凡,同藍鳳凰虛緲夢幻的仙逸氣息相比,各有千秋。

  牠們對鳥類以外任何生物都是傲氣迫人斥場強大,尤其是龍類。鳳凰看龍類不順眼由來已久,謠傳跟知名度和人氣有關。

  聽掌櫃說,三位鳳凰是來打探一支護衛起碼一流高手以上的運輸隊伍。

  「喂!你的超能力到底看見了什麼,為何那兩人如此重要?」赤霜華踩著樓階步步高升,白皙蔥指輕輕滑過油亮梯杆。雖是對著大徒弟說話,雙眸卻注視下方最搶眼的鳳凰桌。

  「吼──師傅。」蒼墨琴嘆道:「我夢到的畫面段落,已經全說了,再講幾次還是一樣內容啊。」

  「年份不詳的未來,可能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後。」蒼墨琴說道:「我看見七月某日近中午時分,有一塊巨大龐碩的奇怪物體,遮蔽了盛夏艷陽高掛的熾白天空。連月亮都沒有的無垠黑暗,瞬間壟罩大地......人們驚慌失措,尖叫混亂。飛禽走獸發狂亂竄,衝垮樓宇房屋,就算明知會撞死自己也不停止發瘋......世界充滿絕望。」

  「黑色天空,塌下一部份。在它快要撞擊地面時,人們抬頭一看,只見那逐漸放大的天空表面......」蒼墨琴走上二樓梯口右轉,心有餘悸說道:「竟有蠕動流灰汁的活火山、裂谷兩壁全是不明渦孔、湖泊水面遍佈呼吸疙瘩、膿黃丘陵,披覆蒼白黏網的粉紅森林、樹枝狀怪異活物......這些恐怖地貌和生物,前所未聞。」

  「第二個畫面較短,我們集結天下英雄豪傑,擊垮邪教設立於世界各洲的隱密基地,鏟除某種關鍵召喚物,阻止末日降臨。那兩位便是破邪大將之一......」蒼墨琴退到一旁讓路給一位迎面走來、端著殘羹托盤的店小二。

  鼻翼有顆毛痣的店小二,點頭微笑連聲道謝,擦著盆栽枝葉匆匆通行。

  蒼墨琴握起雙拳:「我篤定那片黑色天空是他們搞出來的!不知為什麼,可能是夢的緣故,直接知曉他們長期秘密進行某種邪異召喚儀式,歷時數百年載,終於成功喚出黑色天空......」

  「所以,他們想用黑色天空實現征服世界的目標?」赤霜華問。

  「這,我不清楚。」蒼墨琴苦著臉極力回想:「夢的全知性有侷限。」

  「有沒有可能征服世界是幌子,召出黑天才是真正目的?」赤霜華若有所思:「召喚的關鍵之物,你可瞧清楚?」

  蒼墨琴鬱悶說道:「我,我記不起那東西是什麼了。」

  「記不起來?」赤霜華皺眉說道:「前面詳盡,後面關鍵居然給我盲掉!」

  「夢嘛,有些東西印象深刻,有些醒來就忘了。」

  「總教主是誰?容貌如何?是人還是異人?」赤霜華問。

  「不記得,好像沒夢到。」

  「外國先別管,漢聯邪教基地有幾座?分佈在哪裡?」赤霜華再問。

  「沒印象。」

  「你個渾噩熊!記憶全長到肌肉上頭是吧!?」赤霜華咬牙切齒恨恨地抬起玉手,攀上蒼墨琴虯結紮實的後背,捏起一坨肌皮擰了半圈說道:「叫你做事,丟三落四。囑咐你著重要點,結果只看枝微末節。你除了身體強橫以外,還有什麼優點可提。」

  「輕點,輕一點......師傅。」蒼墨琴疼得身子歪一邊,愁苦委屈說道:「人各有所長,弟子『長處』不在於此,而是在──」

  「閉嘴,回家看我怎麼修理你。」赤霜華走到雅房門側,鬆手推了蒼墨琴一把:「恍惚啊?還不快敲門。」

  “叩叩叩”

  門內傳來一道沉吼:「(請進。)」

  ※

  以濃栗色調佈置為主、淳樸典雅的七號房,入門即見一張鋪墊深紫桌巾的大圓桌,桌上擺滿宮廷燻肉、荷包里脊、藥膳料理、翡翠海鮮羹、櫻桃肉等豐盛菜餚和鮮美魚湯。房中香味四溢,引動腸胃飢飢叫,胃酸大分泌。

  桌子兩旁另有二道橫幅展開的紅木屏風,屏面精繪《梅枝雲遮月》、《夕陽柳岸湖》水墨畫,屏框音孔正小聲播放悅耳歌曲「最是李商隱」。

  圓桌後方,輕薄竹簾半掩蔚藍天色的六角軒窗底下,一條彎長霸氣的白毛金龍,側臥在一張銀紋紅緞的軟榻之中,覆體金鱗映著錚錚反芒。不過有些地方卻是烏黑蝕爛,像老鏽蛀洞的鐵板那樣一戳即潰。

  十幾尾白金蝴蝶雲鯉睜著呆憨圓眼,頻繁出沒龍脊鬃毛,時而游到黑蝕傷口處、用唇鬚進行修復觸療,時而鑽回背叢。

  雙方一陣喧寒問暖。

  蒼墨琴拉開桐木圈椅給師傅先坐,隨後自己坐到隔壁。

  他一入座,便關切金都克身上的傷口,探問為何者何物所傷。

  金都克龍鬚張揚,咧嘴低吼:「(家族內鬨,讓蒼兄弟和赤掌門見笑了。)」

  蒼墨琴連連擺手:「不怪不怪,天下紛爭從未少過,拳腳相向流血掛彩已是常態,不足為奇。」

  「小女子有一門術法可止緩朽化侵蝕,若金先生方便,請容小女子試試。」赤霜華語帶禮敬地建言請纓。

  「(赤掌門有治傷妙方?)」金都克詫異這位只見過二次面的女人,有辦法治療龍傷。據他與地上漢聯國度內兩個組織“朝廷外交部”和”雷仙宮”往來交流中得知,人們對居雲龍的生態習性涉獵甚少,縱然是力量強橫的武林名宿或古老門派的書錄記載,也不及官方外交成員跟特殊勢力”五仙宮”的瞭解。

  反倒蝠翼飛龍更廣為人知......驚奇牧場一座又一座地開,棲身洞窟改成收費制迷宮探險的也不少,十方遊客絡繹不絕,機密財庫內的珠寶金幣山亦是堆了好幾丘。

  金都克不認為水仙派跟五宮有什麼關係,同名同號的商家和人名多似海了。但他仍抱著姑且一試、能行最好、失敗也壞不到哪兒的念頭,沉吟傳意:「(那就有勞赤掌門。)」

  「得罪了。」言畢,赤霜華本想吹氣施法,完事。

  不過這樣看起來......非常敷衍。

  於是乎──

  她起身走過去,將金龍傷口從頭到尾悉數診察一遍。被雲鯉遮擋住的地方,她溫柔驅散牠們,使牠們轉往別處治療。有的雲鯉卻很頑固,體型越大者尤是如此。她得運點氣勁去箝制,合掌抓握著胖嘟嘟的銀白魚腹,移到旁邊放走。

  診察結束。

  赤霜華閉上雙眼、神情莊嚴,兩手迅猛結起諸般手印,指影霎時千重百幻、快得眼花繚亂。同時,她口中振振有詞急速又含糊唸道:「天靈靈,地靈靈,一切都很靈。不靈我喊靈,喊了就會靈,真正靈是我......天靈靈,地靈靈......」

  為求視覺效果,她低唱「謎之咒語」時,法力稍稍釋放些許。開闊雅房驀然湧現一股看不見的豐沛力量,猶若奔騰洪水扯著呼嘯狂風,淹襲掃蕩整個小廳──

  牢釘在地的音樂屏風被吹彎了板面,架框霹啪作響、挑戰掰斷極限;窗簾大起大落,房間驟明驟暗,牆邊儲櫃層架上的紙巾盤碟、碗盅刀叉,像一串偏斜氣泡似掀捲昇空,滿場巡迴散亂翻飛,接二連三撲打蒼墨琴和金都克──蒼墨琴趕忙護住不停震顫抖動的寬大餐桌及豪華菜餚。

  一些大隻雲鯉反應較慢,沒躲入龍鬃,逆風泅泳努力穩固身形。牠們還沒游近龍脊上擺伏如草浪的茂密鬃毛,就遭無形力量包裹托起,浮離金燦龍軀。每一隻雲鯉全然狀況外,錯愕眸子表露著強烈的莫名其妙。隨後牠們被迫分列成三條隊伍,交叉兼圍腰地環繞著赤霜華冉冉曼游。

  起先蒼墨琴不解師傅為何如此大費周章,待私下靈犀通話之後,才搞清楚她的用意。

  他不敢多說一句:(有點誇張了。),深怕臉容成了師傅的靶心,刀叉筷勺全集中打靶,以懲戒干擾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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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十四章  七日﹝十九﹞

  ※

  『這是哪門子法術!?』該念頭堂而皇之霸佔金都克無法理解、傻眼啞口的龍頭腦袋裡。

  他比對曾經見識過、閱典讀籍過、親友傳聞過的各類法術,沒一個符合當前陣仗......她的「咒術操作」無論怎麼觀察,都很像某些聖賢神廟特產「斂財神棍」的花俏儀式。但房內滾滾旋流的高質法力卻又不假──他這會兒看不透了,是否有效繼續看下去就得。

  然後。

  在金龍半信半疑的注目中。

  玄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蝕鱗潰爛的烏斑傷口覆上一層細緻霜砂,霜砂快速沉闇凋謝不再亮潔淨白,仿若吸掉所有腐黑,變成一塊塊帶有污濁疣點的鉛灰冰痂。金都克體內存量不斷下降的精純龍力當即停止消耗,聚靈龍氣立刻節節提升。

  療癒系雲鯉突然活躍了起來,紛紛鑽出濃密背鬃,在金龍身上歡快游竄。

  「冰痂半個時辰脫落,期間不宜劇烈搏鬥。」赤霜華拱手叮囑:「請金先生多加留意。」說完,她往座位走去,順道將遍地凌亂的餐巾餐紙、駁雜器皿賦歸原位,施法過程自然又是一頓華麗結印。

  「(這,這太神奇了!)」金都克龍目睜大,意外低吟。他沒料到那番亂糟糟的奇怪法術不僅真會生效,效果還很強勁。原先預計耗時二日才能痊癒的傷勢,現在就快好了!返島後,他毋需擔憂黑龍派來刺殺的潛螫龍,也不必龜縮密穴閉關療傷,甚至可以反贈對方一份驚喜。

  此時,有隻體型肉乎乎的大條雲鯉,身姿嬝曼地悠游過來,嘴巴一噘一噘的橫停在赤霜華面前,傲然翹首用憤懣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她,好像在說「為什麼搶牠們工作!?」。

  赤霜華一見肥碩雲鯉呆憨可愛,心生歡喜,情不自禁伸指逗弄鯉鬚,細長鯉鬚下意識抽了抽,但雲鯉那雙生氣氣的眼珠子仍是不快盯著她瞧。

  「(待我們平息內鬨,請赤掌門務必上島做客一遭。)」金都克沉吼致謝:「(高雲諸島歡迎你們。)」

  「金先生盛情邀約,小女子受寵若驚。能參訪高雲諸島,是我們的榮幸。」赤霜華拱手敬禮:「改日有閒,定登島拜訪。」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赤霜華正要摸到雲鯉優美飄蕩的逸長尾鰭,牠扭頭一溜煙竄走了。

  金都克揚起龍爪、往腮後鬃毛撓搔數下,夾出兩塊小龍鱗:一塊油亮暗金、一塊環一圈細幼絨毛。他將龍鱗托空遞給蒼墨琴,低吼傳意:「(帶毛的是『風客鱗』,一經吹響,會有專龍趕來載你們前往雲島。顏色較暗的是『召龍鱗』,路上若有黑龍劫道,火燒或敲打此鱗,可召喚金龍飛馳援助。)」

  「多謝金先生。」蒼墨琴雙手接過龍鱗,揣入懷中,旋即說道:「敢問托運物品是──?」

  「(稍等。)」金都克翻轉扒著禢沿的皺皮龍腳,勾勾趾爪。

  桌底立刻飛出一只四十立方公分的封咒箱,懸停蒼墨琴眼前。箱子框條烙上繁複玄奧的鎏銀符文,六面術木製板刻有泛著青色螢輝、畫像各異的圖紋,提把是弓型銅鱗龍,首尾沿拱弧箱蓋向下連至鎖頭,鎖頭是一個牙口大張的紫金龍頭,以兩小顆紅寶石為龍目。

  「(箱子封入五重法咒,啟鎖不當,將出現猛鬼惡妖襲擊使用者以外所有活物。一次錯誤解開一重法咒,最後第五重,是龍目發射二道高威殺傷力的熱熔激光。)」金都克詳說長吼:「(箱後有激光模式的一指洞口,希望你們用不著,因為能源補充已改為龍力填充,一旦耗盡就得找雲龍輸力。)」

  「(你們五指輪流伸進龍口,登錄使用者,順道驗貨。)」

  蒼墨琴看得一愣一愣,魂不守舍地依言探指入鎖。他對雲島古老而傳統的刻板印象,當下驟然暴斃,化成一片空白。

  赤霜華倒是沒什麼異樣,數息之間便完成登錄。

  準備就緒,鎖頭龍目紅芒一閃,箱蓋掀起,內裏錦繡綢墊的兩凹窩座之中,安置一大一小兩枚龍蛋。大的那顆,遍佈焦黑漸層鎘紅的粗獷鱗片。瘦長的天藍龍蛋,殼面光滑且有絲團雲霧在緩緩飄動。

  「(請於十一月中旬過後、月底之前,送至鋼鐵花都北區龍領館,交給一個有狐臭的年輕飛龍。)」金都克輕吟傳意:「(他的渾號是『野戰狂龍』,本名是『花南坡‧督山‧荊鼎優葛』。)」

  「(若是太早過去,收件者不會出現。)」

  「野......野戰狂龍?他還是個有渾號的武林龍士?」蒼墨琴臉色逐漸囧化:「時代變遷可真快啊,幾個月沒跑江湖,局勢就翻上加翻了。」

  「花南坡,督山──南麓地帶的飛龍家族麼?」赤霜華呢喃說道。

  「(尾款在狂龍身上,屆時他會全數付清。)」金都克闔上咒箱,推至蒼墨琴當面。「(這樣,還有什麼不解之處?)」

  「沒問題,交給我們,箱子必定如期送達。」蒼墨琴頂起大拇指、露出“值得信賴”的爽朗笑容,隨後將封咒箱抱入懷裡。

  「(呵呵呵,如此甚好。)」金都克龍顏歡展:「(祝你們順風順水,道途平瀾無波。)」

  「承蒙金先生祥瑞之氣的關照,一切波折險阻都得滾回老家去。」正事談完,蒼墨琴招呼吃菜,並稍稍打探樓下三隻鳳凰究竟為何而來。

  「(火雞與我們不對盤,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們此行目的。)」金都克搖頭沉吟。

  「(你們慢用,已經結過帳了。)」金都克身後竹簾徐徐捲起,窗口弱光漸漸轉盛,四方悠游的蝴蝶雲鯉趕緊飛回,鑽入龍鬃。「(我要回去主持大局,希望下次能在金鄉島上的『星林庭院』中聚首。那裡的星樹──浩瀚壯觀。)

  「(切記,莫要過早踏進花都。)」

  金都克騰轉龍軀、沖出窗口,通體鱗片敞開一道縫隙、噴射大量氣流,隨後凌空長驅扭身遨遊扶搖斜上。覆背濃鬃突兀冒出一隻高傲肥鯉,揚著波浪白鬚噘著呼吸魚嘴、用七分不屑三分不服的複雜眼神,目送遽然退去並快速縮小的軒窗和兩個人類。

  「(遇剪徑黑龍......敲打喚召鱗......)」金都克縱使已然遠遠高飛,仍不厭其煩地再次強調一遍注意事項。

  宏亮龍嘯驚擾底下居民;鄰巷巷口的「俠客」蒸餃鋪,正找錢給顧客的勾鬢老闆嚇到脖子一縮,數枚銅幣從指間掉落在地,叮叮噹噹尖銳脆響。

  深巷一間後院窄門驀然打開,走出一個麻布圍裙沾上不少油垢頑漬、背後嬰兒嚎哭不已的持鏟大娘。她氣憤對著天空邊罵邊張望,揮舞炒菜鏟子,一發現可疑目標就是扔過去。

  巷末,遭人踹倒在垃圾堆裏的欠債賭鬼,趁幾名討債大漢被龍嘯吸引而翹首仰望之際,趕緊連滾帶爬的衝出去,逃至大街並直奔衙門方向。

  「師傅,這桌菜?」

  「打包。」赤霜華拉開圈椅站了起來,走至蒼墨琴身畔俯低說道:「你回去多吃點多喝點,晚上有皮鞭蠟燭、指爪硬靴,嚴刑伺候。」

  「遵命!」蒼墨琴兩眼放光宛如夜林行轎的探照燈,喘息跟著漸漸粗重,像牛一樣哼哧哼哧。他有好一段時日沒被師傅閉門調教,肌膚總覺缺了點「適度刺激」,感官敏銳逐步遲鈍化。

  「小二哥,麻煩幫我把菜打包裝盒。」蒼墨琴別臉吆喝一聲,著手撿拾桌上豐盛佳餚。

  赤霜華走到軒窗近前,眺望遠方,心想雲龍內鬥不知會牽涉多少勢力。無論勝者為誰,天上風雲將改變以往無爭無紛擾的旁觀立場。不管是勵精圖治的肅正管理也好,或是侵略性極強的擴張主義也罷,都大大影響地上國度。何況,盤踞天空領域的,不只雲龍一族。

  盛裝完畢,兩人各提二籠琺瑯鑲花精美且層分五重的漆黑飯盒,步出雅房。

  他倆出房、一踏入二樓迴廊走道,即訝異食堂怎麼變得安靜無噪,只餘零星說話聲和音量不高的淺吟清嘯。

  他倆好奇,就著欄杆往下窺探。

  先前佔據堂內泰半領土且形勢緊繃的江湖人士,此刻赫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剩鳳凰一桌獨存。

  鳳凰桌本是三缺一的空缺席位,現在坐了一位暗紋藍服紫束腰、左胸繡有飛翼巨鯨的中年男子,正舉杯敬茶和三鳳凰溫言交談──他藍色官服上的枝葉暗紋,斂著婉約折射的柔和銀輝,有著非同凡響的簡奢貴氣。這種特製官服,是獨立機構「聖衛司」才有,屬中階官職。

  另有五個內褐衣外黑衫、「捕」字背徽的帶刀衙差,按著纏布刀柄一列排開且正襟肅容的站在他背後。每位內功氣足勁盛,皆為二流好手。

  未有官差上樓驅趕,可見江湖武者興許是不屑與官家鷹犬同堂而離場,又或是收到懸賞目標的消息而一窩蜂地前往爭奪。

  蒼墨琴和赤霜華並肩踱下樓階,豎耳偷聽鳳凰那方商議內容。

  果然,仍是掌櫃說過「打探一支運輸隊伍」的事情,現下卻多了不少細節──鳳凰族裡一顆非常重要的蛻變繭石,遭竊失蹤,希望中央朝廷能落力幫忙。

  朝廷自然樂意幫忙,但城內將近三分之一衙役都派去搜尋印迦三王子,華服男子要向聖衛司「郡級」、「禁忌重區」、「超然領域」等數層上級申請,從別都府城抽調人手過來。

  拿鳳凰優先度來看,約半小時就有結果。

  書面申請、建檔記錄、事由報告兼審查......等一系列流程,需改為先擱後奏。靈碟花無線通訊要一通一通拜會幾位「忙得要命」的掌權大人,所有關節打通之後,再下調集令給人手餘裕的都城官府。

  掌權大人們辦理公務的平日,能有多大空檔?

  要看主申方是誰。

  以堰郡鳳凰鮮少與朝廷交往的淡薄關係來說,半小時算是很快。

  這般跨城跨府的大調動,卻擁有如此之高的辦理效率,遠非地方上「軍、政、財團」世家或大型幫派可觸及。

  雲龍優先度是一刻鐘左右,也是鳳凰不爽雲龍的槽點之一......

  五仙宮,為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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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4 15:59:28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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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七日﹝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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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賦與大夥分開,便一路朝西北方位行進,要去傍著盤山坡道的寧徽路。

  稍早收拾細軟,房門一關,他把紫翡玉墬拉出衣襟,拇指壓著麒麟雕飾,傳訊給大管家羅恩‧威爾遜,說明他要回去一趟。

  結果玉墜一接上通寶聯訊網,羅恩劈頭就索命連環問的問他:「你人在哪裡?為何定位追蹤突然失靈訊息也連不上?他是捲入幫派械鬥還是被綁架了?如果是被綁架,儘可能記住綁匪身高體徵和人數,轉移過程有沒有瞧見印象深刻的景色或施工噪音、呻吟聲、叫賣聲......」

  認出肉票地點在哪,蟬連四屆榮獲三甲級頂尖執事獎的羅恩‧威爾遜,就會親自過去與綁匪一塊悉心教育他這個警覺性極差的三少爺──做完震撼教育,再送綁匪入土。

  等羅恩緩口氣,蘇賦才道出自己受到械鬥波及、有人出手搭救、之後隨大俠上山借住一宿,隔天拜師學藝、習武強身健體的整起事件。還說今日師尊讓他返家徵求親屬同意......最後蘇賦問起天籟團員是否安然無恙,有沒有人受傷。

  羅恩說其他團員早就離開長阪街,還憂心他的下落,頻頻詢問羅恩收到他消息了沒。

  不待蘇賦答話,羅恩要他先回家再詳談,文白丑會去《梓硯路》接他。

  蘇賦順著寧徽路走到一處丁字岔口,拐進左祥二道,路過五間商家,轉入棺材店旁邊一條大路。

  二排楝樹組成林蔭綠隧的《梓硯路》,兩旁俱是高牆綠籬的重簷宅院,暗藏許多偏門暗道與樹籬狗洞,地下鼠道和偽路地蓋更是細算不清。白晝人車稀少寂寥恬靜,到了晚上,可就四處紅籠昏昏黑衣綽綽,夜營生意火熱滾燙、秘密買賣興隆昌盛。

  不少商賈名流居於此地,卻不常入住,把這裡的豪宅闊院當旅館使。反而某些寡為人知、擁有「叉叉代理人」身份的無名角色才是久住屋主。因為這裡是規模中等的「西城黑市‧丙七」。

  之所以會擇此為接人地點,完全是羅恩蒙眼拿飛鏢射輪盤選中的。他的哲學宣言其一:「早晨咖啡和下午茶時光,是每日最神聖最純粹的唯二時刻,是凝練性與靈的潔淨強度、排除俗世濁念提升冥想層次的至要修行......任何擅擾者,得自承後果!」

  蘇賦一踏進路口,即見左側路邊第三棵楝樹後方,停了一輛寶藍色外殼亮澤新穎、二重黑銀屋蓋高雅氣派的雙層豪華露營轎廂,並持續噴發一股能把平民窮鬼吹飛到九霄雲外、價碼超越三千萬的暴力財氣,瘋狂搧打蘇賦慣已為常的淡定容顏。

  轎旁有六位或站或坐、翹腳捻鬚、抽菸桿吐圈圈的私家轎夫。這些武藝不俗的二流轎夫,都是一襲漆黑勁裝、覆上濃彩臉譜面具,長長腰帶迎風飄揚,刀劍雙短槍和滿鏢斗篷皆穿戴在身。而高大魁梧的蒙面轎夫長,猶若守望鐵塔般沉穩地站在轎首不遠處,交臂抱胸閉目靜候。

  轎夫長雄厚迫人的巔峰氣息,開疆闢域般拓向四面八方,震懾周邊深宅豪院伏於門窗窺孔中偷偷視探的宵小之徒。

  經歷幫派血腥廝殺,黑衣黑褲對現在的蘇賦來說,幾乎與幫派劃上等號。他心想回去得換換制服顏色,以免出門被人當成黑道世家。

  「根叔!」蘇賦微笑打招呼,朝轎夫長走去。

  「阿賦?」根叔睜眼看清來人,確認方才感應到的過路客是蘇賦,便鬆解雙臂、邁出步子迎了過去。他走至蘇賦跟前,糙實鐵掌輕攀蘇賦上臂,欣慰地微笑說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少爺!」

  「蘇小哥!」

  「三公子!」

  「蘇三少!」

  其餘六位轎夫紛紛圍攏過來,關切地捏捏蘇賦兩條胳膊及按壓大腿小腿、拉袖捲口仔細察看,瞧瞧是否受了瘀青內傷或刀劍創下的滲血紅痕。

  「我沒事,我沒事......謝謝叔叔伯伯的關心,我真的沒事。」蘇賦對伸來摸體撫軀的數條手臂,應接不暇而連忙感謝。他大步後退,深深一揖:「抱歉,這兩日給各位添麻煩了,改天設宴請酒讓大家喝個痛快。」

  「欸──這是哪兒的話?蘇小哥能平安回家,我們高興都來不及咧。」

  「三少爺,你太見外了。」

  「公子......」

  眾人話還沒說完,突兀傳來一道斯文綿軟的陰柔嗓音:「蘇,少,爺──」

  轎廂側門倏然拉開,跳下一位素白衣袍、頂戴玉簪小冠、紅唇粉臉的娘氣小生,急促搖著絹面團扇,踩著急碎步子“嗒嗒嗒嗒嗒”匆忙趕來。

  【文白丑,平時負責照料蘇賦的生活起居,身邊總是帶著三位跑腿侍從。本身武功低微,全仰賴機關陷阱、傀儡戰偶作防衛手段。

  四歲於市集裡和父母走散,旋被人販子拐騙而成為失蹤人口。一年過去,因長期遭人餵養慢性毒藥、致使臉容膚色呈病懨蒼白的文白丑,出現在城西繁華熱鬧的影劇大街上行乞,恰逢採辦雜貨藥材的前前任老管家,見他可憐便帶回去收養──而暗地監督乞討工作的幾位人販子,則是突然「被消失」......當晚,人販集團跟著被消失得一乾二淨,孩童送往衙門。】

  ※

  「總算把您給盼回來啦!小生一聽到少爺失蹤,可擔心死了──飯吃不下,睡也睡不著覺,寢食難安呀。」文白丑焦急跑到蘇賦面前,才剛停下,就對著蘇賦東摸摸、西捏捏,關切問道:「少爺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這兩天您到底跑哪去呀?」

  聚攏圍圈的叔叔伯伯不約而同地散夥走開,回到各自所屬的轎槓位子上,裹好墊肩厚布,根叔則環轎而走,做一系列安全檢查。

  「我沒事,多謝文兄關心。」蘇賦拱手說道。

  「以後不許拋下小生,默不吭聲的獨自一個人走。小生要好好保護少爺。」文白丑手裡的小白扇連連拍著乾瘦胸脯,速度堪比蝴蝶翅膀每秒六、七振般又快又急。他邊說邊將右指壓上沉暗臥蠶:「您瞧瞧,黑眼圈都冒出來了。小生情願替少爺挨刀擋劍,也不要再次夜夜難寐,飲食無味。」

  「文兄言重了。」蘇賦不失禮貌的尷笑。

  「咦?少爺,您的團服呢?這身抹布衣打哪來的呀,質料如此俗劣簡陋、款式寒酸暮老,穿著不會發癢嗎?」文白丑眉擰川字,掃視蘇賦身上褪色發白且有幾道撕裂性毛邊破口的陳舊練功服。

  文白丑滿臉嫌棄,執扇輕刮一下蘇賦衣擺說道:「少爺,轎中有甄夫人當季最新主題『幻惑之秋』的幾件套裝,正好試試。尺寸上周已交給『君曇慕』更新過了。」

  「快來把它換掉吧!」文白丑轉身領路,搖著扇子說道:「布嵐主廚他呀,今日特地給您準備一道砂鍋蔘鮑雞,現在還熱呼冒煙哩。」

  「衣服不必換,因為我喜歡!」蘇賦態度堅決。

  「那,那怎麼成呢?」文白丑訝然回首,停下腳步。他扇掩口鼻、瞇眼詳觀蘇賦,過了半晌才開口說道:「莫非三少爺......偏愛粗皺帶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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