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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金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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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金流星]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第一集(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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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 16:08:21 |只看該作者
  ※  ※  ※

  第六十六章  七日﹝一﹞

  ※  ※  ※


  公元二零二零年,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五號,週日。


  《腸茴日報》

  ──頭版──

版面上半部印了一幅大尺寸“四位眼部被黑條遮掉的同框民眾”彩繪圖片。

  底下報導:

  『昨日本城兩大幫派「翠甸」與「杜家」疑似為了爭奪地盤、搶佔利益,談判失敗而大動干戈。於下午五點十分左右,在長阪街上傾巢火拼,將街道破壞得滿目瘡痍,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大小坑洞。所幸事前有進行疏散,沒有民眾傷亡──官府於械鬥進入尾聲才全面圍捕,府方發言人宣稱:「一切盡在掌控之中,大家切勿驚慌,謝謝。」

  本報記者雷達,秉著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深入訪查,採訪到四名目擊者與相關人士。

  採訪內容請點擊「留影圖像」播映。

  備註:動態法術保存期限為七日,本報購買後請盡速閱畢。。』


  一根枯瘦佈滿皺紋的老人指,點了一下油繪圖片。

  畫中人登時活動起來:

  『左起首格,一個身穿褐色短衫、黑布褲的小夥子,開心興奮地笑著。

  他說:「我昨天在路邊攤吃麵。吃完要付錢的時候,有個頭綁一條黃額帶的黑衣人,右手套進一顆掰斷的石獅頭,走過來對我說:『快點離開,晚點出事不負責!』那人模樣兇惡,手上石獅頭又猙獰巨大。我當時害怕極了,丟下餐費就匆忙走人。」

  小夥子突然揮揮手:「媽,我上報了!妳有看見嗎?我叫蔡......」

  「到此為止,謝謝合作。」記者伸手推開小夥子,塞予幾枚銅幣到小夥子掌裏。說:「去買杯飲料壓壓驚。」

  第二位。

  一個戽斗臉型、下巴豎條淺溝的中年男子,手捏一小塊粗糙木匾橫貼於胸前。侃侃而談:「我是裏路社區『未來客棧』的老闆。昨天下午,我在籌備開幕前的各項佈置,五點多全都弄妥之後,聽見四樓屋頂忽然“磅!”一聲巨響。我衝上去查看,發現廳央大圓桌被一團隱形物體給砸毀,屋頂也開了大洞。還好那是預擺的樣品桌,不是高價訂製的紅檜桌。」

  「問我為什麼知道那是一團隱形物體?」戽斗男自問自答:「因為我看到那塊桌面對折垮下的中間點,有團怪異空氣不停拔高站起,地上桌椅殘肢的凌亂景象也有些扭曲......那東西,很像是一個慢慢站起來的隱形人。」

  戽斗男長舒一口氣,繼續說:「接著它“咻”地一聲往上沖,朝屋頂破口飛去。」

  「我到現在都還驚魂未定。」中年男子右掌貼上左臂,上下摩娑著。

  「不過......」

  「這事雖然延誤我的籌備,但我保證『未來客棧』最遲再過三個禮拜,會在本社區盛大開幕!」戽斗男猛然把木匾翻面,指著粉藍底色、虹料字眼《未來客棧》的廣告牌子。他近乎失控地大吼道:「請記住我們,我們是『未來客棧』!餐宿價格公正公道,服務員和藹可親。」

  「優惠活動不停歇的未來客棧,等你來遊玩!!」

  「謝謝老闆抽空接受我們獨家採訪。」記者趕緊推著失控老闆到客棧門口旁邊去。

  第三位。

  一個左臂裹纏三角白繃帶、吊掛在胸前的蜥蜴人,舉塊小型寫字板:「我昨日下午守著長街路口,不讓民眾闖進來。事情快要結束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名大漢自稱是『壞掉的人』,不分青紅皂白把我打飛......」

  「然後呢?」記者問。

  蜥蜴人尾巴纏上字板木柄,抹掌擦掉原文,拿支粉筆寫了寫。翻面:「老兄,我已經飛上天空,摔到十字路口一棟客棧的三樓餐廳。後續情況自然無從得知。」

  「瞭解,謝謝你──」記者誠懇道謝,跟著大力表揚:「這位蜥蜴好漢傷勢未癒,卻肯忍痛出面爆料......實在勇哉!壯哉!遠離嗚呼哀哉!我們由衷祝福你早日康復。」

  記者說完,手指戳了戳三角繃帶,小聲問道:「會痛嗎?」

  蜥蜴人彷如觸電、猛縮一下左臂。

  牠狠狠瞪視記者,狠狠瞪視著。

  第四位。

  身穿黑色勁裝、腰配一把褐鞘橫刀,右腳綁上固定夾板、右腋撐了支嶄新拐杖的亂髮大叔。

  亂髮大叔深抽一口長杆菸斗,緩吐濃煙──

  他慎重說道:「我知道他們是誰......」

  「前輩不愧是前輩,當得起前輩二字。見識果真廣博,廣博果真見識。」記者一聽有戲,頓時來勁:「我們願聞其詳。」

  「嗯......」菸斗大叔再抽一口,娓娓道來:「他們是一票新崛起的剽悍兇徒,幫名為『壞掉』。是個富有野心且深諳隱忍之道的梟雄組織──成員眾多龐雜、個個身材壯碩、力大無窮,體格像熊像虎就是不像人。」

  「他們一直蟄伏一直等待,等著我們杜家與翠甸兩大老牌猛虎互槓相殺的機會......」中年大叔緩吐一口長煙,目光飄往遠方天際。

  「不像人?」記者大奇,問:「全是妖怪?」

  「別打岔!」亂髮大叔張口一噴,朝記者顏面徐噴以煙。

  記者連連咳嗽,揮手撥掉嗆鼻菸霧。

  「昨日,終究讓他們逮著機會了。」中年大叔再度仰天,謂嘆:「我預言,城中勢力恐將迎來一場大洗牌。」

  「前輩一直關注上空,難不成天有異象彰顯?」記者循著大叔目光,抬頭猛瞧天空。

  記者雷達對著天空左睨右瞅,除了幾朵泛黃綿雲和幾隻鴉雀飛掠之外......什麼也沒有。

  他回過頭。

  大叔依舊盯著天空。

  記者不死心再次眺望天空,轉圈看、蹲著看,踩上路標石碑抬頭仰望。非得找出異狀。』

  底邊印有一排新發佈的通緝畫像,以及其他報導。

  『其他報導:印迦東王國參訪團在司爾海港下船後,離奇失蹤。官府大規模毯式搜索......

  其他報導:官府日前收到門派密告,在萬匯城都內破獲一處地下兵工廠,工廠證實為蓋賽恐怖組織所有......

  其他報導:假冒「通寶集團」名義、高利放貸且暴力討債的通寶錢莊,昨晚遭受官府漏夜突擊,一鍋踹......

  其他報導:「鼎世銀行」擁有重重防盜關卡的金庫,昨日一夜之間竟然被人搬個精光。金庫整片地板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漆黑大坑──官府宣稱掌握盜伙情資,詳情無可奉告。

  特別報導:蓋賽組織神出鬼沒的「移動劫樓」,上個月下旬掠奪「安廷郡」邊境一處偏遠鄉村,之後失去蹤影。傳出有人看見它在「鐵京城」附近徘徊,不久便消失山林中,請民眾多加防範。官府發出通告,舉凡提供這座豺狼級「移動劫樓」任一條有效線索,既得賞金也得勳章。

  自官府擊垮二座龍級劫樓,使「蓋賽」剩下最後三座而沉寂了好長一段日子,至今已有三個年頭。沒料到「蓋賽」復出時間如此迅速。敬請全國民眾提高警戒並留意動向,與朝廷官府攜手合作一起打擊恐怖份子。

  備註:「移動劫樓」分級為龍、虎、豹、豺狼。」』


  身上長袍陳舊又脫線的醜臉老者,坐在聚祥大道路邊一間「阿強早餐」店的室外用餐區,喝著菇菜鹹粥,讀著地方日報。他面前桌上的燒餅油條,有一半泡進大碗豆漿裡,變得軟爛含汁。路過行人及晨運跑者不免多瞧了他幾眼,聚焦他斜眉歪嘴大小眼的怪異樣貌上。

  主要資訊瀏覽完畢,老者將日報折疊收起,草草吃完餐點,起身離去。

  數秒過後。

  有名身穿灰藍色工坊制服的常客,在櫃檯前點餐,瞧著店外用餐區。那位常客見醜臉老者吃完餐點,逕自離場走人,留下一桌子碗盤狼藉,而感到奇怪。於是開口詢問:「老闆,外面用餐的老伯付過錢了嗎?」

  雙手在煎台上忙碌的窄面老闆,點頭說道:「嗯,他付過錢了。你蔥花蛋餅快好了,再等會兒阿。」

  「那......」熟客指向外頭,疑惑問道:「他手裡拿的日報,是他自己帶來的?」

  「嗯?日報?」老闆一聽,猛地抬頭,望向外面:桌上空碗空盤俱在,日報卻杳無蹤影。

  「幹!十五塊錢就這麼沒了,人人都這麼順手的話,我店別開了!」老闆憤恨咒罵一聲,怒道:「往後,日報週刊都打洞繫繩栓在桌腳上,要不乾脆停止供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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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十七章  七日﹝二﹞

  ※

  週六,夜。

  水仙派東廂學舍,三號房。

  蘇賦坐在床邊,輕撫大腿上的精美長箏。

  「知君」是他給箏起的名字。

  夜晚微風從窗口偷偷溜進來,把秋天涼爽送入簡潔寢室中。窗楣兩片薄薄竹簾迎風擺盪,輕叩木檻邊框,合著蟲鳴打破房內濃稠靜謐。幸虧院落沒有栽種竹林,否則夜半時分、山風陣陣吹拂,屋外荒野暗地將傳來一聲聲刮皮撓骨起疙瘩的磨擦音:嘎吱......嘎吱......嘎紙......

  蘇賦坐在簡陋的白幔架子床邊,心不在焉地撥弄琴弦,今日種種經歷,令他思緒紛亂。好奇另一種生活,也畏懼受傷送命的風險。

  但此刻份量最大的念頭是──他想留下來,照料那位姑娘。

  他知明早若是就此歸去,又會落到瓶頸堵塞的泥沼日子裡,不知多久才能擺脫。那情況就像是一個精益求精的登山旅人,沿著一條綿延不絕的盤峰棧道,踽踽而行。旅途波折繁多,倒也挺了過來並且踏回正軌。眼看登頂不遠,卻突遇一座斷橋──佇立橋首,眺望前方,舉目所及、盡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黝黑虛空,腳下則是遼闊不見底的峽谷深淵......茫茫然,沒有通關線索,沒有渡淵頭緒。

  不能在這樣下去,一定要改變現況!

  不管是三分鐘熱度,或是短期性質的衝動,就是要改變。

  他清楚年紀二十幾歲再來涉武,著實太晚。學會幾招防身術,算是極限了,沒法走得長遠。

  儘管如此。

  他仍要嘗試一回。

  他也想跟那些人一樣,做出常人辦不到的事跡:在屋簷旗桿上高來高去,踏行草叢尖芒、點水飛掠過湖畔水面、折彎厚重鐵門和鋼板......

  蘇賦思考很久,至深夜才下定決心,踏入江湖武林。尋求琴道更高層的領悟契機,以期能夠給自己與他人一份援助。

  他腦海轉著許多問題,輪流兜轉,不知不覺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叩、叩、叩。」敲門聲乍響。

  剛躺下,就有人來敲門!?蘇賦艱難坐起身子,把臉埋入雙掌,腦袋迷迷糊糊一片混沌。

  他撥開蚊帳藍紗,伸出雙腿,腳底下探觸地,忽湧一道刺骨冰涼,暴力撕裂他昏沉腦袋內的濃濃睡意。像分割棉花團般,還殘留一些零星布塊,藕斷絲連地附著在意識上頭與床鋪互相吸引。他陷入一場拔河比賽,暖熱被窩的吸引力遠比醒入現實世界強大,精神倘若稍有鬆懈,必將墮至溫暖的黑暗棉被裡,久久不能脫逃。

  究竟誰能勝出?

  他贏了!

  蘇賦一出紗帳陰影,窗口敞亮扎眼的陽光猛然印上他面容。

  他皺著臉別過頭,橫掌遮擋那片該死的晨曦,然後拖著步伐走到房門前。

  他抽開二字橫閂,將雙扇木門往後一拉。

  平視所及,只見門外堵著一面胸肌堅厚如岩塊的壯碩胸膛,而對方身上斜襟藍衫的白邊領口,則敞得老開──根本就是開得很故意。

  「公子昨晚可是睡得安穩?」心情愉快的渾厚嗓音,從蘇賦眉宇上方傳來。

  「承蒙兄臺費心關照,不才睡得穩如磐石。」蘇賦向面帶微笑的蒼墨琴拱手行禮。

  「夜裡可曾聽見什麼奇怪聲音,例如喉音較重的貓叫聲、石頭互磨的怪異蟬鳴聲?」蒼墨琴問。

  「沒有。」蘇賦思索一會,搖頭說道:「昨晚僅聞風吹草木動,葉語伴蟲唧的自然樂章。並無貓叫或蟬鳴。」

  「兄臺為何有此一問?」蘇賦不解。

  「沒事,沒事。」蒼墨琴連連擺手說道:「昨天忘記提醒你,十點以後別外出亂跑。這片山林棲息著某些奇獸。」

  「你可有聽人提及『猩臂貓虎』、『三犄犀蟬』、『多首壺身蟒』這些奇獸。牠們體型龐大、地域性很強,會攻擊擅闖領地者。」蒼墨琴指著主樓後方的山頭說道:「還好公子只留宿一晚,也沒碰巧在夜裡聽到喵喵叫,誤以為哪家小貓咪走失而跑去東側庭院察看,豈料側門一打開,佔滿你目光的是一隻巨大......」

  「不講了。用完早膳,我送你回家吧。」蒼墨琴微笑說道:「牠們不是什麼畸形怪物,危險性沒那麼大,但還是要小心為妙。」

  語畢,蒼墨琴往長廊中央階梯走去。

  「兄臺請留步。」

  蒼墨琴轉過身,疑惑看著蘇賦。

  「雖然會叨擾貴派,但我......」蘇賦支支吾吾,思考適當措詞。

  「公子有話直說。」

  「現今世道不平靜──」蘇賦深吸一口氣,拱手說道:「我想學幾招防身術,有備無患。不知兄臺能否收留我,暫作記名弟子,學費過兩天定當全數繳納。」

  「喔,原來是這檔事啊,我以為你昨晚真遇上狀況了。」蒼墨琴說:「公子年紀已大,高深武功沒法練出什麼成果。學會幾招應急用的防身術,還是可行。」

  「只是,我師傅那裡......」蒼墨琴面有難色說道:「就不大好辦。」

  「以她刁鑽挑剔、疑心甚大且顧慮一堆又不近人情的冰塊性格來說──」蒼墨琴雙手抱胸,面色凝重的來回踱步,沉聲說道:「她會設下幾項艱苦無比的險惡考驗,測驗拜師者的決心。」

  「那,那該如何是好?」蘇賦著急詢問。

  「你無須擔憂。」蒼墨琴雙掌拍上蘇賦肩頭並用力抓握,說:「我會不時替你美言幾句,暗中相助,幫你度過每一道崎嶇關卡。」

  蘇賦望著蒼墨琴那安定人心的赤誠眼神,重重點了下頭說:「蒼兄如此鼎力相助,不才沒齒難忘。」

  蒼墨琴的炯炯雙眸,正粼粼閃動著莫名輝芒,和聲說道:「你該改口叫我大師兄,提前熟悉比較好。未來門人變多,分個二、三、四稱呼比較清楚些。」

  「大......大師兄!?」蘇賦仿若受到催眠似的,被人牽著鼻子走。恍恍惚惚應了一句。

  「好,好啊!如此溫良恭謙、才藝兼俱的好師弟,我會多多照護。」蒼墨琴咧嘴燦笑,輕拍蘇賦雙肩。

  就在此時。

  廊道旁邊下方,忽然響起一道悅耳嗓音:「公子眼底的堅決,我看見了。稍後請至教學廳奉茶拜師,免去一切繁文縟節,包括『每一道崎嶇關卡』這個不知所謂的奇怪考驗。」

  「師,師傅?」蒼墨琴聞言扭頭一看,赫見赤霜華站在練武場邊緣一盞石燈旁。

  她面沉似水、目光冷厲盯著心驚膽跳的蒼墨琴。

  赤霜華的傾國美貌,令蘇賦大為震撼,心想:(好一位髮色罕見的白髮仙女......僅差女殺神那麼一丁點。)

  「師傅妳,什麼時候來的?」蒼墨琴戰兢提問。

  「從你說我壞話前十秒,我就在此候著。」臉色陰霾密佈的赤霜華,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有讒言預知......你的皮,最好給我扒緊些、悠著些啊!!」

  她說完,轉身快步往主樓走去。

  「師──傅──」蒼墨琴敞開雙臂呼喊,接著高高躍起、俯身一沖。凌空飛過廊邊圍杆及校場上的草襖木人樁、方基青石燈。在空中完成一次華麗三百六十度加三百六十度轉體前空翻,漂亮得像是一隻喝得爛醉的飛魚大耍弧線桶滾、內捲翻筋斗綜合特技。螺旋掉下,精準撲到赤霜華腳跟處。

  蘇賦,懵然。

  木樁上的麻雀,迷糊了。

  「師傅,您的高冷人設不能崩啊!」蒼墨琴趴在粗礪的岩板地上,緊緊抱住赤霜華右小腿,把她水藍色紗裙的下擺都弄縐。他哭喪著臉說道:「請您一定設下重重考驗,仔細測驗每位新進門徒。如此我便可以扮演親切和善、體察民意的大師兄吶......」

  「只有這種做法,方能激起門派弟子上下齊心團結,抵禦獨裁掌門的高壓治理。」蒼墨琴低頭埋臉入紗裙,不斷搖頭磨蹭:「為了門派團結度著想,請師傅三思再三思,三思中的三思。」

  「放手,給我放手!」赤霜華窘迫地彎下腰肢,捶打抱她小腿的粗壯熊臂,怒叱:「什麼高冷人設?什麼獨裁治理?不是還有長老麼。你少看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書。」

  「不放!師傅不祭出三道以上的考驗關卡,我就絕不放手!」蒼墨琴埋臉磨蹭裙擺,悶聲說道:「關卡太簡單,一樣不放手。」

  「有種你就別放。」赤霜華挺起腰桿,跨出步伐,拽著蒼墨琴一跛一跛地往主樓走去。

  她躍躍欲試:「看是你硬還是台階硬?」

  「不要啦,師傅。這樣台階會開出一條深溝,破壞門面欸。」蒼墨琴靦腆說著:「我那傑出凸的起物,可是硬得很──區區石階凡物,如何捱受得住呢?」

  蒼姓高手出人意表的潑野行為,讓蘇賦內心昨天新建一座恢弘穩重的壯岳形象,瞬間剝皮脫塊、轟然倒塌。變成一大團線條亂糟糟的毛線球。

  蘇賦愣愣看著蒼墨琴賴癱在地上,像一條不願走路的年邁老狗,被主人強行拉著走。然後拖上樓前廊台階,那雄壯身軀遭梯面邊角刮得一頓一頓,如流水般起伏抖動,發出沉悶碰撞聲。

  看得蘇賦掐擰大腿,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不然情況何以變化巨大且快如翻書?

  一切資訊尚未明朗,他只好把該派當作是一個習氣不羈俗塵、卓犖於體制外的絕秘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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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七日﹝三﹞

  ※

  蘇賦在教學廳裡經過一番簡略的敬茶儀式,成為記名弟子。

  當他脫鞋裸足,踩上廳內乾淨綢滑的駝色疊蓆時,甚為詫異。整間廣闊大堂收拾得清潔溜溜,僅有幾支落地燭臺和棗紅小炕桌,稀零零的挺立於蓆場上,凸顯大堂的空曠冷清。東西兩旁較遠牆面上,吊了三幅特大版竹簾畫《峰尖雲海》、《星辰漩河》、《五仙臥草庭》以及掛滿牆壁的防具武器。

  他詫異的不是寬廣空間,他莊園宴客樓的門廳都比這裡還要大。他詫異的是,全派人數竟只有寥寥幾人,跟他料想中擁有成千上百名弟子的盛況相差懸殊。

  他不知過去發生了什麼,以後找機會問問。

  拜師結束,赤霜華問他上午文科想學些什麼。他沒怎麼思考,直接答覆「想學桑語。」。理由是多學會一門外語,就多一個方便歷遊的國家。

  赤霜華顧及蘇賦初來乍到,什麼都陌生,又見他精神不太好,昨晚似乎沒怎麼睡。遂命蒼墨琴利用上午時段,帶他四處逛逛熟悉環境,下午著手基礎鍛鍊。明日一早再教他桑語。

  西廂食堂隔壁的柴薪灶房。

  早餐仍是一桌子清粥小菜:地瓜籤稀飯、豆棗麵筋、蔥花蛋、蘆筍條加花椰菜、一盤滷豆腐加醃漬黃瓜。

  蘇賦吃得津津有味,蒼墨琴卻抱怨很久沒看到「蔥爆香腸片」。嘟嚷再怎麼沒錢,菜色多少也要變化一下。抱怨之餘,還奇怪師弟為什麼吃得如此起勁,便問他是不是鮮少吃到這些東西。

  蘇賦回答平常都是睡到自然醒,起床差不多正午時分,一天三餐就從午餐開始。還真沒吃過清粥小菜。

  光是「睡到自然醒」這一點,就已羨煞蒼墨琴,並夢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登上鹹魚殿堂,跟師傅一起到處吃喝玩樂、周遊世界。

  幹活?

  幹個屁鳥活喔──愈幹愈不如鳥!

  小鳥都比人類自由痛快。

  早膳過後,蒼墨琴領著蘇賦準備上二樓庫房,拿幾套水青色練功服出來,再挑幾柄練習用的趁手兵器。

  孰料一跨出灶房、踏入廊道,練功校場前方、草坪步道銜接的黑瓦簷大門口,有人緩緩拉動厚重結實的半扇門板──那塊年久欠修而略為鬆垂的鏽紅門板,發出“喀喀喀喀”跺地噪音,慢慢推開一道能容單人通過的縫隙。立馬走進一位頭戴銀簪鏤條冠、五官不協調的醜臉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黑帶束腰的交襟白長衫,外套一件寬袖灰袍,右肩挎著一大包五顏六色的補丁袋,袋子裡面不知裝了啥。老者也沒開口說話,闊步流星的逕自走來。

  「楚長老!?」蒼墨琴雙眼驀然放亮,趕忙迎接過去:「打從您寫信說『已動身上路』那天算起,至今相隔二十幾天......楚長老可真能蘑菇啊。」

  「這不是來了嘛。」楚長老站在灶房旁邊的廊階梯口上,扯了下外袍兩襟。

  「我好想念您啊。獨孤長老說無錢製造丹藥輔具,要我們自理一切,但楚長老就不同了。」蒼墨琴開心地走過去握手。

  「我正想說你態度怎麼變得如此殷切,原來是在盤算我身上這點家底啊。你小子也太市儈了。」楚長老輕笑著,走到蘇賦面前,說道:「不給我介紹一下這位公子是誰嗎?」

  「哦,他是今天新收的記名弟子,蘇賦。」蒼墨琴擺手介紹:「蘇師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勇健阿伯是地仙宮遣來協助我們的萬能幫手──楚二郎,楚長老。」

  「晚輩蘇賦,見過楚長老。」蘇賦恭敬地彎腰深揖。

  「呵呵呵,好,很好。」楚長老笑聲爽朗,點頭稱讚:「公子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全然不同某個熊樣大隻佬那般粗魯莽撞。水仙宮壞滅已久的形象,全靠蘇公子了。」

  「真是料不到啊。」楚長老打量著蒼墨琴,說:「你們振興計劃八字都還沒一撇,竟還有時間多收個記名弟子?」

  「長老請放心,我們絕對是全心全意要重振山門。蘇公子是因為昨天一起意外而收,並非特地跑去招收的。」

  「昨天?」楚長老似乎記起什麼,從補丁布包裏拿出一份日報,攤開說道:「你昨天又捅下啥婁子?怎麼你的畫像會出現在官府的通緝欄上?別以為蒙上臉面,官府就拿你沒轍。」

  蒼墨琴和蘇賦伸長脖子一瞧:《腸茴日報》頭版底部。占全版將近三分一的紅邊欄框裏,總計有三十幾幅非常逼真的油繪肖像,當中「蒙臉巨漢」、「趴匣波浪長髮男」、「伏於長髮男背上的女子側臉」赫然在列。

  「你們若是清白,上衙門把事情講開,便會無罪赦放。」楚長老將日報折齊,收回補丁包裏。「知不知道已經開出懸賞了!」

  「舉報者得兩千,協助拘捕歸案者得五千塊。是官府統一懸賞價碼。」他又說:「麻煩的是──」

  「我探聽到城內有股外國勢力,私下高額懸賞幾人。」楚長老說:「當中就有你跟蘇小哥,其餘都是桑瀛人士。」

  「而蘇小哥背後的女子,賞金高達一千五佰萬!這很明顯是幫派鬥爭。」楚長老低聲且鄭重說道:「傻帽熊,你莫不是湊巧遇上那個燙手山竽並且順手救下了吧?」

  「就是這麼湊巧,就是這麼順手!」蒼墨琴的右拳背“啪”一聲猛然砸到左掌上,說:「那個燙手山芋正在東廂頭號房中養傷,經過一夜冷卻,應該沒那麼燙手了。」

  蒼墨琴追問:「長老可知我的價位,是多少麼?」

  「十二萬。」楚長老說。

  「啥!?我如此雄壯威猛,只值十二萬?」蒼墨琴大吃一驚,後退兩步。「居然那麼掉價?差太多啦。」

  「他值六萬塊錢。」楚長老拇指比著蘇賦。

  「嗯?晚輩什麼都沒做,為何被懸賞?」蘇賦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長老。

  「蘇師弟不必困惑做了什麼事而引人惦記。黑幫行事一向秉持『寧殺錯不放過』蠻橫作風,所以這不是你的錯。」蒼墨琴輕拍蘇賦肩頭,說:「再說,有我們罩著──你安心啦。」

  「長老有辦法抬高我的懸賞金額嗎?」蒼墨琴問道:「十二萬價位,傳出去真是丟人欸。」

  「我操,你把黑道懸賞當成什麼光榮事蹟!?」楚長老一臉鄙視說道:「你的認知,得要改改。」

  「請長老逆向思考一下,這可是打開知名度的大好機會啊。」蒼墨琴反駁。

  「這種不良知名度,你認真?」楚長老定定看著蒼墨琴說:「你真的真的真的認真了?」


  『──楚長老到了嗎,請至二樓書房一敘──』


  一道千里傳音驟起,在兩棟寢宿樓舍、練武廣場、西棚馬廄與東側園圃等地兜轉繚繞。悅耳之聲凝盈不散,猶若一群黃鶯登山造訪。不僅使人心暢舒懷,蛇鼠狐兔小動物們也產生幾分親近之意。聲音並未溢出圍牆之外,驚擾棲息山林間的鳥雀野鴿。

  「你們都聽見了,赤掌門喚我過去。」楚長老抱拳施禮,道:「失陪了。」

  「長老慢走。」蘇賦拱手回禮。

  「長老快走。」蒼墨琴抱拳回禮。

  他們目送楚長老似緩實快的走下廊階,斜行切過練武校場,踏上水沐昭昭樓前廊。

  「師弟,咱們上庫房拿幾套制服,挑幾件趁手兵器。」蒼墨琴動身往長廊彼端的側間樓梯走去。「下午基礎鍛鍊,我會向楚長老借幾顆丹藥,彌補一些你黃金歲月錯失過的可塑體質。未來武功或許達不了高深境界,不過小有成就是沒問題的。」

  「師兄如此勞心勞力,不才實在不知當以何為報......」

  「欸──什麼師兄。要叫我大師兄才對。」蒼墨琴面向蘇賦,正色說道:「回報什麼的,不足掛齒。可『大師兄』這個名頭要清楚鮮明,往後弟子數超過五十名昇回宮格之時,才不會搞混。」

  「到那一天,你便升格為『二師兄』了。別看現在你只是個記名,誰敢能言你將來不會變成正式呢。」

  蘇賦聽得一愣一愣,他不知道蒼墨琴為何執著「大師兄」頭銜。可能基於什麼特殊因由、私密癖好。

  他沒敢多問,只拱手答道:「大師兄的至理金句,不才謹記在心。」

  「這兒沒外人,你也別不才來,不才去的。聽著生份得緊。」蒼墨琴爽朗一笑,回頭大步行進。

  「我,我知道了。」蘇賦感覺自己的形狀,開始產生某種奇怪變化──慢慢捏角捏粗還摻了點“草莽味”,再加些剛硬石礫子。從藝品級精緻人偶,朝石造雕像“獷野壯漢”的模樣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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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 章  七日﹝四﹞

  ※

  楚長老跨越門檻、踏入教學廳,對面山河浮繪壁側邊的一塊鋼板門,徐徐自動拉開。

  他步入後廊,便對此處潔淨幽美的環境讚譽有加。現場那些:壘石砌壁大浴池、環畔叢生的嬌花挺松,清澈望底的池面上還有幾片花辦在漂流打旋。廊道深色地板打磨得油亮光滑......全都悉心維護,恍如完工沒幾天的新穎狀態。

  赤掌門成婚當日,他曾窺探門後的私家秘區,與今日相比,別無二致。可見維護者講究到何種地步。

  但楚長老不明白,池央新增一杆雕花玉柱,究竟是啥子用途。蹭背撓癢?綑綁,那要綁誰?還是飛上柱頭,來個「金雞獨立、螞蟻上下樹」的花式雙修?

  思索之間,步上廊底浴室旁邊一道直條樓階。途經梯間平臺,平臺兩側分立兩張紫漆高几,各頂一盆「花靨含羞低、長葉開散垂」造型漂亮的水仙小夜燈──遂續踏行,走過光線逐明漸亮的上段樓階,來到一個地方寬敞且飄逸著書卷畫軸味的典雅廳堂。

  他身處梯口,灼熱陽光由西側窗戶、兩座貼牆書櫃之間的空檔照射進來。他右手邊則是二座特大書櫃靠牆併立,高到見不著天花板,櫃內塞滿各類書、典、經、集、鑒、記、誌。

  赤宮主就坐在北面書櫃前,俯在桌案上詳端一張古舊濁黃的羊皮地圖。案旁有一只三足小銅爐,透蓋冉昇絲絲輕煙、散發醇厚甘香,斥滿整個廳堂。

  楚長老注視地圖,覺得那應該是久遠以前的早期地形圖,由地、風二仙宮聯手製做。配件是三支放大鏡,柄端可調整縮放圖案。

  他判斷,她在找埋有貴重寶藏的古城遺址、淵谷秘境、禁區廢堡......畢竟光憑揭榜幹活、領取單人及小組織性質的酬勞,得需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籌足建設資金。既然決意下山走一遭,就幹票大的,省得要跑好幾趟。況且他們,沒有大型託物或閒人累贅的話,是可以直闖超級禁區。

  書房還是老樣子,毫無變化。

  楚長老朝身後一瞥,通往三樓的轉折處後方,是一間檻牆格子窗、中央一道雙扇門扉的儲物倉。倘若沒記錯而他們也沒打理,倉內應該積放一堆陳年帳冊和記錄簿、木製人體模型、裝箱舊衣舊褲、灰撲撲的石膏半身像,和幾個不知是興趣或學生所作的罐陶泥胚。還有一捆捆用途未知的窗簾布匹跟粗糙麻繩。

  楚長老確定儲物倉沒做打理。因為他透過薄白窗紙,見到框角一尊黑乎乎的人體模型,靜靜待在他記憶中的原位上。倉內窗口可能已經敞開、有風吹進來的緣故,那尊模型竟然開始搖晃起來──人頭連著脖子的俯身剪影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突然定格兩秒......繼續前後搖晃......

  他看著看著,頸後寒毛慢慢豎起。

  「楚長老?」赤霜華出聲喚醒他。

  「你們有些地方,好像很久沒打理,是一直不得空麼?」楚長老踏上百花大紅毯,走到赤掌門相對二公尺處盤腿坐下,坐在乾淨樸素的草編蒲團上。紅毯沿邊堆放一箱箱綁帶卷軸跟布皮書冊,各類歷史文獻與古籍資料為數不少且保存良好。

  他面前一只榆木炕几,備有小盤綠豆糕及兩杯茉莉花茶。

  「嗯,確實沒空。」赤霜華拿柄放大鏡在羊皮地圖上遊移,然後停到漢聯南疆區域。

  「一段時間不見,赤宮主功力大幅精進,臻至瀕臨主宰的亞創層界。美貌也超凡好幾遍。」楚長老燦笑恭賀。

  「我不是馬,別拍了。」赤霜華頭也不抬,淡然應答。

  「赤宮主是否在尋埋寶之地?」楚長老說著,把手伸入補丁包裏。「小老兒此次捎來一牒新科地圖,應能幫得上忙。」

  「我沒找寶藏。」赤霜華盯著地圖說道:「我在藉圖回憶曾經去過的地方,記起地方上的風俗習慣、特產品、冷僻方言。」

  「怎麼,赤掌門不是要挖寶發財?」楚長老捏著一片似木似玉的青檸螢牒,停在几面上空。

  「我有想過要挖寶。」赤霜華抬頭看著楚長老,說:「可對門派發展而言,不是長久之計。批上一些難以取得的特產品做買賣,方能長長久久。」

  「況且,何來那麼多寶藏可挖──載滿黃金珠寶的大型沉船?地下墓室?雄偉城牆裡的夾層樓階?某個斷崖壁面就是復國寶庫的秘密入口?」

  「這些古老的隱蔽建造物,被人意外發現、天災摧毀的機率其實不低。像是大地震啦、法術對戰啦、盜墓賊、官府地下隧道工程隊......」

  赤霜華捲收羊皮地圖。「除開那些,能剩多少寶藏沒受到損害,等著你去挖掘?其他勢力別的不談,單單朝廷人馬就不好搞定了。合作契約是合作契約,江湖爭奪是另一碼。」

  還想著經營生意?數年前我就提議,讓四宮各派幾位經商人才過來支援。妳說人情債越欠越多,不肯就是不肯,非得自己來......腦海兜轉打臉心思的楚長老,話到嘴邊拐成訝然:「妳家大徒弟不曉得『仙廷契約』嗎?」

  「他知道那麼多做什麼,沒問何必提呢。」赤霜華將羊皮地圖繫上一條紅緞帶,捲成長筒軸,遠遠扔到毯角一口紙箱內。她接著說道:「近來可有大事發生?」

  楚長老開始彙報:「四個月前,麥奎巴陵突然向烏蘭基開戰。攻勢猛烈迅速,想用閃電戰術一舉制勝,務教周邊各國援手不及。卻遭烏蘭基軍民團結頑抗,擋住先頭數波強攻,讓烏蘭基友邦國反應過來,火速奧援物資和軍武,令戰事拖延至今。專家預測,此役將演變為持久消耗戰,時間約兩年之久。

  第二件事。印迦東和印迦西王國,本欲藉由皇室聯姻,使兩邊王國再次合壁,重新成為一個大帝國。不料遭人從中作梗,印迦東三王子及印迦西長公主雙雙失蹤,婚事延期直到尋獲王子與公主為止──此外,印迦東王國使節團日前抵達司爾海港,目的是鞏固漢聯的友好關係,並帶來一批貴重禮品。諸如:椰棗、沙畫瓶和金絲掛毯、食用綜合辛香料、乳香凝塊,以及珍貴的番紅花。」

  「可使節團下船之後,竟離奇失蹤。今兒是第三天了,還找不到人。禮品卻奇怪的分毫未失,安放船艦上。此事尚未公開,郡主暫不知情。堰郡各地高級官員忙得焦頭爛額,拼命搜索。」

  楚長老挑起右眉,說道:「據風探子前天給我的資料顯示,該團並非下船後失蹤,而是靠港前一夜,就有數艘小船先行摸黑離艦,不知去向。」

  楚長老見赤宮主興致缺缺,托腮撐在桌上盯著他瞧。他趕緊道出下一則:「希羅聯邦近年頻頻發生大規模針擊案,致使希羅公民推動『追魂手套改革法案』的呼聲日漸高漲......」

  「你等等。」赤霜華不耐煩打斷。

  「我們手沒那麼長,管到外國去。」她揮揮右掌說:「報紙上有刊登的訊息,就別拿出來講了。」

  「可是赤掌門......我記得妳,沒有看報紙的習慣啊。」

  「是沒在看啊,我幹嘛看那種東西?無聊。」赤霜華懶懶說道。

  楚長老無言以對,靈魂彷彿要從耳朵出竅、離家出走了......

  「各大絕境和禁區結界的維護期間,有沒有發現異常狀況?」赤霜華朝後仰躺、翹起椅子,手伸向書櫃,扳下《枕戈緯勒郡,砂海異形生物圖鑑,第一冊》書頭。該排三十五公分高、一公尺長的櫃格,登時像抽屜那樣彈了出來,屜口直冒縷縷白煙寒氣。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椴木盛盒的精緻甜點,放在桌上,將冰屜推回去。甜點玻璃蓋染上銳紫、旖紅兩種顏色,煞是漂亮幻麗。她打開幻麗玻璃蓋,捏起附贈小木叉,串起一大丸擱在樹紙墊片上的冰涼芋泥球,美孜孜地嚐了一口。

  赤霜華秀眉深蹙、暢快又醉心的神態,看得楚長老狠狠嚥了一把唾沫,真想知道那甜點好吃到什麼樣一個慘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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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七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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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界狀況良好,也如預期緩慢擴張,大概一年增長兩公分左右。」楚長老說道:「我們仍研究不出有效遏止領域伸張的辦法,至多使其退後一段距離,待它漲回來。」

  「我還是覺得完全封閉裂縫仙絕境,才是阻止禁區擴張的除根法子。」赤霜華叉起一顆芋泥丸,晃了晃說:「待本宮重振起來,集結五宮之力便能施行此事。」

  「赤掌門決心要做,水仙再興繁榮昌盛的光輝日子,不遠了。」楚長老含笑恭維,捏塊綠豆糕送入口中。

  「你弦外之意,是指我平時喜好懶惰耍廢?」赤霜華扯起危險笑容,盯著吃糕長老。

  她說完,書房溫度驟降,周遭浮現一緞緞寒濛巾條在空中四處漂流,接著寒巾三五合抱成團、旋聚成冰,化為一尊尊晶瑩剔透的冰雕小童和大型犬隻。

  八位冰童定形之後,一窩蜂往老人身上跑,做出打鬧嬉戲、就地排泄等搗亂行為。四隻大型長耳狗則圍著老人不停狂吠,猛吐凍寒噴息。

  楚長老運功抵禦,仍冷得直哆嗦,提糕點盤上還佐了幾坨冰糞。有個冰童飄到他面前,掏出小水管拉長拉直,準備甩打他臉頰──這條水管若然鞭實,晚上必發噩夢。

  「不,不是,小老兒絕無此意!單純讚揚罷了。」楚長老趕忙澄清:「我另有一件奇事要報。」他抓住甩管小童,使勁往旁邊丟。

  「奇事?」赤霜華撤掉寒凍,冰雕頑童跟四隻大狗頓時霧解,流往窗外消散。

  「第一主宰不知因何事由,跑來漢聯境內。現下行蹤成謎,無法掌握。南方邊境上的萬瘡糜雲,同時停止擴張行為,改成收縮形態。」楚長老抹了把額面不存在的冷汗,暗忖這女人疑心病一點都沒有改善,老是過度推敲別人意思。。「萬瘡糜雲只對第一主宰有反應,其他主宰途經該區,並未見過它產生什麼變化,奇怪得很。」

  「霸荒來此做什麼?」赤霜華美目圓睜,詫異說道:「他不是只對『追殺交易者』有興趣嗎?難道交易者近期會在漢聯現身?」

  「不知道。」楚長老搖搖頭說:「關於他的歷史,非常稀少。目前僅知他鍾愛絨鼠,以致無人敢販賣相關毛皮。而寵物飼養者如有虐鼠情事,下場將會無比悽慘。據解譯《遠古史錄》殘頁記載,得出追殺交易者這件事,也跟絨鼠有關。」

  「別的主宰如果想要鬧事,仍有一點希望可以苦勸或阻擋。唯有霸荒......」赤霜華臉色凝重,闔上甜品玻璃蓋。

  「算了,該死就是會死,不該死的總是躲過一劫。面對他,我們做什麼是都徒勞收場。」赤霜華轉眼換上輕鬆灑脫,收起空盒,放到桌下抽屜。

  「赤掌門,小老兒有個問題想問。」

  「說吧。」

  「貴派新進弟子,與不與我們同行?」

  「我想丟給看家的獨孤長老,請他照護一段時日,教些基礎功夫。」

  赤霜華此言一出,她身後書櫃牆上一排排羅列整齊的奇誌雜冊,驀地騷亂躁動,書冊接二連三地彈彈跳跳。然後飛出一部皮革裝幀的厚本書《偉大舵手的責任》,懸浮在赤霜華面前,對著她霹哩啪啦不斷來回翻頁,響起一道蒼老嗓音──

  「素聞掌門昨日覓得一塊新鍋,今日預備甩下。老夫特來反對此事!」

  「獨孤長老的耳朵,當真無比靈通呀。」赤霜華低吟淺笑,揶揄說道:「成天專司竊聽祕聞,都不用幹活了嗎?」

  「老夫並非刻意竊聽。」書本翻頁傳音:「實是常年遭人甩鍋的揹具經驗,已把老夫因應而生的『感鍋神經』給磨練到一種『念發即知』的神通境界。所以掌門將意圖說出口時,老夫便立刻感應到有鍋欲落,而略施小法......」

  「好,我明白了。這些年辛苦了。」赤霜華溫言安撫。「不過宮中現況人手稀缺,長老也是清楚的。」

  「還請長老共體時艱,多多擔待些。」她臉不紅、氣不喘,照搬昨夜從熊君口中聽來的那一套經典說詞,加以改造。「一旦熬過這段谷底黑暗期,我們定能迎獲光明未來及豐盛碩果。收益自然少不了長老的。」

  「恕老夫直言,老夫不信宮主與大徒弟二人,顧個普通人會有什麼難度?」厚書激動翻頁,鐵了心要抗議到底。「薪資久別不復見,都快忘記它長啥模樣。偶爾記起,便是一頓心頭抽痛,甚至懷疑該物的真實性,非是人們臆想的安慰品......若掌門執意孤行,老夫只好跳槽他宮。」

  「要脅?」赤霜華語氣轉冷。

  「此乃宇宙齒輪真理運作,不是要脅。」

  「哼,積欠的薪資,很快就能發放給你。蘇賦我們會帶上,不勞你看顧。」赤霜華臉色不快地揮揮玉手:「你可以退下了。」

  「掌門大善!掌門高智亮慧,神見知恥而黯然,付諸風調雨順吉運昌隆。地亦自坦而不崎窪,獨厚君臨易行,過之還復坎坷──老夫告退。」厚本書“噗”地一聲閉闔,飛回櫃中書列的原位上。

  楚二郎完全插不著話,怔怔看著人書雙方當場上演一回勞資糾紛。

  他像個空氣人,靜觀雙方言詞交鋒。右手不惹人注意地慢慢抓起几上一塊綠豆糕,然後慢慢塞入口中,慢慢咀嚼綠豆糕以收靜音之效。解決完一塊,再慢慢伸手去抓下一塊──

  不知道為什麼,糕點滋味竟然大幅提升,越吃越順口。

  糾紛結束,他也吃得差不多。

  他倒希望糾紛長久一點,糕點再上個兩三盤,花茶也來一壺。

  「學舍有許多空房。」赤霜華拿出一張白紙及硯台,取下筆架上一枝毛筆,輕蘸硯台墨水說道:「楚長老擇一住下吧。」

  「那,小老兒叨擾了。改日赤掌門遊訪地仙宮,由小老兒做東道主,包辦遊訪期間一切餐飲住宿。」楚長老拱手致敬,準備起身。

  「慢著。」赤霜華邊寫邊問:「楚長老方不方便借我一筆錢?」

  楚長老不確定有沒有聽錯,深深眨了下雙目。

  視線落到對方桌面上,才發現她......

  正在寫借據。

  「楚長老,有件事要麻煩你。」赤霜華寫著寫著忽然開口。

  「赤掌門儘管吩咐,小老兒定當全力以赴。」

  「我們昨天帶回來的那兩人,想請你進城調查一下。重大通緝犯、連續殺人魔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還是查清楚較為妥當。」

  「小事一樁,老身下午便進城一趟,莫約傍晚就會有結果。」

  ※

  上午十一點,

  蘇賦拿了幾套練功服、兩雙綁帶靴子跟一柄練習用長劍,回到寢室。「大師兄」說還有些活要幹,叫他先回去歇息,下午傳授防身術和體魄鍛鍊。而他則主動請求分攤一點工作,例如給傷者換藥、送送飯菜之類的瑣事。正好順道,所以一併解決。

  從兄臺到大師兄,變化變得又快又不真實。他雖不習慣,但這是他所選的一條嘗試之路,縱然陌生環境令他心神浮躁不安,卻也給了他積極好奇、躍躍欲試的濃厚興致。

  蘇賦放妥練功服與長劍,另外抽出兩套粉色練功服夾在左臂下,再端著一盆內有盥洗用具、四足銅爐及香菇鹹肉粥,來到頭號房。大師兄說宮中沒啥衣褲,囤積最多的是練功服與正式制服。傷患如果甦醒了,衣褲可以借給她穿,等她髒污舊衣洗好了再換回去。

  他將衣物木盆擱在方桌上,從盆裡拿出燻藥爐,替換臥榻底下不再冒煙的舊爐,坐到方桌旁一只椅凳上。

  那爐燻藥甚是神妙奇異,他新爐子一接過手並不火燙扎手,反倒是寒冷觸感。他覆掌至爐上,異香薄煙穿透鏤雕藤蔓紋的五角銅蓋,冉冉浮昇舔拭他掌面。煙氣及膚初始冰涼,爾後轉為一股溫流在體內遊走──睡眠不足而無精打采的他,全身筋骨登時活絡舒張,疲倦減輕且有感自己似乎增強了點氣力。

  他揭蓋一看,裡面是盛滿半爐的碧藍色藥水,咕嚕作響不斷翻騰冒煙。沒看見什麼加熱構造,可能是秘術作用所產生的冷滾現象。舊藥則變得清澈無色,跟白開水一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用來洗滌東西,或澆灌在植物上。

  換完藥爐,蘇賦本想多待一會,看看她狀況有沒有好點。不過他現在得抓緊時間休息,以免精神不濟,授藝內容左耳入右耳出,體力動沒幾下就消磨殆盡,累癱了。

  他臨走前,把香菇鹹肉粥放到一只矮凳上,拉到臥榻旁邊,關妥房門才離開──如此她一轉醒,伸手便可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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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七日﹝六﹞

  ※

  練功校場上,沒有木人樁的南半場。

  「武道百功膽為先,其次鍛身,抗打,習技,實戰。」

  身穿棕色短袖衣、襟領大開裸露厚肌胸膛的蒼墨琴,在蘇賦面前踱步說著:「挨揍的主要用意是,讓你能夠忍著劇痛做出一系列回擊、格擋、閃避等反應。而不是挨了一下重擊,就痛得腦袋一片空白,身子蜷曲僵硬、任人宰割。」

  蒼墨琴舉起砂鍋大拳頭,轉了轉說:「練過挨打,最起碼可以滾地閃躲、作出反擊,甚至有機會逆轉勝。」

  「拜託你進入正題好嗎,我快睡著了。赤掌門沒告知你,此次行鏢會帶上他嗎?」屈腿垂腳坐在西廂廊杆上的楚長老,對蒼墨琴說道:「你家長老遭赤掌門拖欠薪資已久,勞工耐久度耗盡至底,所以不爽當褓姆。話也挑明了說,如果硬要他在家看顧新人,他就跳槽不幹。」

  「有這種事?我都忘了薪水這東西......咱們都生活在同個大家庭裡,獨孤長老就不能捨棄庸俗錢財,將靈魂昇華至心無罣礙的神人境界嗎?」蒼墨琴驚怔質疑。

  楚長老聞言,搖搖頭:「你小子已經演化成妻奴界的鑽石楷模了,我替你感到可憐......」

  「楚長老,晚輩有一事尚且不明,想請教長老。」蘇賦突然拱手發問。

  「公子請講。」

  「長老方才所言,此次行鏢會帶上晚輩,是什麼意思?」

  「咦──?傻帽熊沒告知你本派現況嗎。」楚長老揚起下巴,指向蒼墨琴。後者正拿十指當梳子用,從兩鬢開始不停往上梳,看要子是想梳個『火山髮型』。

  「原來公子比他更傻,什麼都不清楚,全憑一股火熱幹勁就投門拜師啊?」楚長老詫異。

  「我......」蘇賦兜轉著心思,想找出更強理由來辯解。

  「行了,小夥子有衝勁才好,學個武藝傍身,勝過家中千萬金條。出門在外,遇上突發狀況比較有應變能力。」

  楚長老伸手按上蘇賦左肩,語氣深沉:「古語有云『有功夫,無懦夫』,古語再云『無功夫,像條蟲』,古語三云『人人皆可化蟲為龍,就看你口袋裡的心意誠度有多高』。我也年輕過,不願成為滿街人蟲一份子,於是入谷拜師、練功學法......」

  「楚長老,快快收起你鉅額收徒的忽悠話術。」蒼墨琴打斷啟動推銷模式的楚長老。「蘇師弟是本派弟子,不是野生肥羊啊!」

  「啊!?抱歉抱歉,太久沒招募新人了。蘇小弟的混血兒臉龐,散發濃濃逼人貴氣,我一時情動意合,就......」楚長老乾笑賠不是,隨後正色說道:「蘇小弟,你且仔細聽好......」

  楚長老大致說明水仙宮近況──之後看他們是要隨行歷練,增長見識。或是進城向官府證明自身清白,在家等待他們賺夠資金而返,再回來接續練武。

  二選一。

  城裡的外國黑幫是個大麻煩,為了要查出那位姑娘的行蹤,隨時找上蘇賦並對他不利。。

  楚長老也說了,他若要返家等待,楚長老可以幫忙解決麻煩,讓他安全無虞。

  至於解決方法,現在隨便想想就有三種:第一,蒐集違法勾當的證據,向官府舉報。第二,施展法術,令他們整幫雞犬不寧,在漢聯待不下去。第三,粗暴點,跟蒼墨琴一齊直搗巢穴,照樣搞得他們整幫雞犬撲街,逃離漢聯。

  蘇賦不願在家等,他本來就是要嘗試另類新生活,才會提出拜師──當然,還有一個特別的重要因素。

  「好啦,本派歷史課講到這。咱們該回到練膽了。」蒼墨琴拍一下手,走近蘇賦:「有膽識,弱小者能夠以小搏大,險中致勝。無膽識,功高力強者也有陰溝翻船的可能性。」

  「假設你在大街上,遭遇一群存心找碴的地痞流氓,你會怎麼辦?」蒼墨琴問:「街上人潮擁擠,當你看見時,已經很靠近他們,甚至擦撞他們其中一位,然後把你圍堵起來。」

  「嗯......」蘇賦思考一會說:「如果有段距離,繞路便是。意外碰到了,則誠心道歉。」

  「那些誠心道歉、改道繞路走都是沒用的。」蒼墨琴搖搖頭說:「他們就是要勒索,就是要找碴圍毆。彰顯他們的兇狠與威風,使見者心生恐懼不敢反抗而更利於壓榨,還可以讓他們惡名遠播,謠傳到別的地方去。」

  「你只有反擊、逃跑跟認命挨揍,三種選項。大聲呼救也要看你喊不喊得出聲音,逃跑也得跑出包圍才有用。」蒼墨琴招招手,高聲說道:「楚長老,你哪兒有沒有長相兇惡的『易容面具』借我一用。」

  「為何需要我,本色演出對你沒什麼困難吧。」

  「什麼本色演出!?」蒼墨琴瞠目詫疑:「我五官如此得盡天良,臉上美德彷如驕陽般明豔又照世。你愣要把我扯到兇惡樣貌上頭,是何居心?」

  「還是說,你嫉妒我容顏帥絕人寰,被國家歸類為不可理喻也無法描述、露臉便會引發視界末日的災厄級俊猛男子。因此故意抹黑我?」

  「別講了,好長一大串。」楚長老痛苦地雙手抱頭:「我聽力急遽下降,失聰將至......」

  「看來,楚長老的視覺和聽覺,已經產生不可逆轉的嚴重病變。」蒼墨琴說著往楚長老那邊走去。「沒關係,我自個兒找。」

  楚長老左手抱頭,右手探入百納袋,掏出一張柔軟皮面具。奮力拋擲,丟給蒼墨琴。

  「謝啦。」蒼墨琴舉臂一接。

  「假設,有幾個地痞氣勢洶洶的圍住你,要對你拳腳相向......那麼你心中湧現的第一個情緒,會是恐懼。」蒼墨琴拎著皮面具,回到蘇賦跟前說道:「當你受制於恐懼,還能扛著害怕做出各種應變措施的時候,你就成功了。」

  「要來嘍。練膽模擬第一級,挑戰落單混混。」

  蒼墨琴走開一段距離,至東廂宿樓的廊道下方,戴上皮面具。

  他十指覆臉一陣揉捏,轉過身來,容貌赫然大變,變成一個疏眉三角眼、淚溝明顯小塌鼻、頰肉略鼓的陌生臉孔。接著他彎腰捲起黑褲管,捲到膝蓋上。身形模糊一瞬,手上憑空多一根灶房裏拿來的帶皮甘蔗。

  蘇賦看直了眼。才幾回呼吸,熟識的人變成另一個完全沒見過、囂氣凌人的魁梧漢子。

  「幹!那邊軟趴趴的王八羔子,你瞅什麼瞅!!」大漢擰眉怒目暴口嗆聲,狠狠啃下一小截甘蔗,塞滿嘴巴嚼個不停。甘蔗渣拉拉稀稀落到襟口敞開的胸膛上。

  忽然炸開的暴烈喝罵,令蘇賦嚇了一大跳,整個兒僵呆。

  見蘇賦怔在原地,沒有回應。大漢別過頭,吐掉滿口柴絲蔗乾,然後他胳膊往外彎,兩腿開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那目中無人的囂張跩樣,傲慢氣焰猖狂到頂天程度。

  「講話啊!沒看過流氓是不是,別以為道歉就能擺平我的精神損害。」大漢停在蘇賦面前,憤啃一口甘蔗:「今兒不丟個三萬五萬出來賠償,你休想離開。」

  對方的粗壯體格、醜惡嘴臉、狠戾氣勢全部混融一塊,成了一座無影無形的恐懼囚籠,重重壓攝住蘇賦。使他身軀緊繃僵直,動都不敢動。腦海浮現各種被害情節: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埋頭浸水缸、倒吊鞭笞、拉去小巷裡痛扁、酒瓶敲破頭......他直想立刻向後拔腿狂奔,可兩隻腳就是釘在地上挪不開。

  「喂,我問你有沒錢吶!」大漢瞪著怒突雙目,反臂舉起甘蔗作勢欲砸。

  「錢!?」蘇賦一驚,兩手慌張摸摸身上衣袍,掏了掏袖口裏袋,啥也沒摸到。他苦著臉說道:「對不起,我沒帶錢。」

  「沒錢?先毒打一頓,再把你抓去賣給地下售臟組織!」猙獰惡漢砸下甘蔗:「心肝腎胰臟最是熱銷,夠我爽上一陣子。」

  蘇賦害怕得閉起眼睛,抱頭準備挨打。

  枯等了片刻,沒發生預期中的疼痛。只聽到一句話。

  「失敗,重來一遍。」

  他張眼,看見蒼墨琴往回走並揮揮甘蔗說:「你可以反抗可以逃跑,要不然先重擊我要害、後奪路逃跑也行,這些都是成功的第一步。結果你什麼也沒做,傻傻站在原地讓人打。再來吧師弟,今天就是要做到讓你克服恐懼,跨出第一步。」

  「哦,好。」蘇賦仍未從剛剛的暴力衝突中回神過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聞言而發怔地下意識應答。

  暴力敲詐場景連續重演。

  場次多到沒去算。

  他至下午兩點半左右,總算做出一點實積:往蒼墨琴「易容版」的醜惡顏面上,揍了一記不重不輕的右鉤拳,然後轉身拔腿狂奔。朝西廂一樓邊間的灶房那裡跑,在廊道欄杆外側一直跑。拐彎通過長廊梯口,跳下廣場平台,沒命奔往樓舍後方的馬廄才停下。

  當他彎腰大口大口喘氣時,旺財撒開馬蹄子走出棚舍,一邊打量他一邊繞圈散步。不消三十秒,旺財將馬臉伸到蘇賦面前,唇皮外翻、掀出平整牙齒,歡快連聲嘶鳴:「灰灰灰,灰兒──灰灰!灰兒──灰灰灰。」。

  那極具靈性且意思清楚的嘶鳴聲,聽起來像是在嘲笑他:(哈哈哈,笑死!人類跑那麼一丁點路程,就喘得要死要活?嫩!有夠嫩嫩。哈哈哈──啊哈哈哈......)

  旺財笑到岔氣,馬頭甩甩、響鼻猛打。

  蘇賦摸摸牠頸上濃密鬃毛,關切問候牠要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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