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烏鴉] 這個明星來自地球 (全文完)

大頭寶珠

第610章：舞舞舞

  註：舞蹈來自於假面舞團JABBAWOCKEEZ，搜索【假面舞團2012年現場精彩演出】可看。強烈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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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凡性格隨和，人沒什麼架子，常和《街舞》的隊員們打成一片，即便生氣也說不出什麼狠話。韓覺就不一樣，人雖然也沒什麼架子，但跟他一起排練舞蹈，如果有誰態度沒端正，浪費了大家的時間，韓覺就敢把那個人打成一片。

  關於這一點，【大白鯊1.0】的成員們當初和韓覺排練【忍者舞】的時候，就深有體會。

  【大白鯊】是顧凡戰隊的名稱。顧凡喜歡白色，出自【藍鯨】，最初想把戰隊名稱叫作【白鯨】。問韓覺的意見，韓覺聽了就說，街舞源於街頭，招牌要硬，白鯨那麼憨態可掬的動物，畫風實在不對。

  最後戰隊名就變成了相當有殺氣的【大白鯊】。

  可惜【大白鯊1.0】在四個戰隊當中成為炮灰，近乎全軍覆沒，只留一人孤軍奮戰苟到了最後。讓顧凡很沒有面子。到了【大白鯊2.0】，韓覺不願讓顧凡再一次臉上無光，於是經常蒞臨指導，被隊員們親切地封為副隊長。

  隊長和副隊長分工明確，隊長負責【讓他們休息一下吧？】，副隊長負責【還早呢！】。

  這些自稱【大白鯊】的舞者們落到了韓覺的手裡，經常大汗淋漓，呼吸困難，癱倒在地，和一條條擱了淺的水生動物沒什麼區別。

  韓覺雖然嚴苛，卻很有耐性。指出問題或提供想法之後，他總是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做示範，和大家一起跳，一起排練。韓覺付出的精力和心血眾人有目共睹，因此大家雖然喊著累啊累啊要死了，但都堅持了下來，收穫很大，沒誰真的怨恨韓覺。

  更別說反饋十分正向，他們和其他戰隊團戰的時候，【大白鯊】總是作為勝出的那一方，笑看其他戰隊的人又是爭奪剩餘的晉級名額，又是參加復活賽什麼的。

  這一季《這才是街舞》，十強席位裡面，有四個是屬於顧凡的戰隊。結果十分喜人。

  除了舞者們靠個人能力去比賽的部分，副隊長這個位置韓覺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這一季的《這才是街舞》在顧凡韓覺的帶動下，非官方的引進了【副隊長】制度——顧凡找了韓覺，其他隊長為了遏制韓覺，也找了其他的頂級編舞師。節目組對此自然是樂見其成的，一切能讓節目更好看，舞蹈更精彩，收視率更高的點子，他們都允許。

  藉此機會，《這才是街舞》節目組覺得自己發現了漏洞，很是意動。

  因為單獨請韓覺來當隊長，韓覺是不肯來的，所以《這才是街舞》導演就想著跟《華夏有嘻哈》一樣，試試看下回弄八個隊長來兩兩分組，一個正隊長一個副隊長。這樣或許可以把顧凡和韓覺一起收了，簡直完美。

  「集合了集合了。」韓覺拍著手跟導遊一樣讓大家聚過來。

  【大白鯊1.0】和【大白鯊2.0】紛紛聚了過來。

  韓覺看看已經換好了服裝，整裝待發的各位，問道：「準備好了沒有？」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準備好了！」

  顧凡已經去舞台上了，後台休息室只有韓覺這副隊長在。

  韓覺給大家做最後的動員，說：「不要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場，就覺得可以鬆懈了啊。節目就算結束了，我還是可以找到你們的。」

  經過幾次相處，大家已經知道了韓覺外冷內熱，心口不一，此時大家滿臉嚴肅，實際上沒人把他的威脅當真。甚至還有幾個女隊員眼珠子哧溜溜地轉，似乎在想究竟要犯錯到什麼程度，韓覺才會真的找到她們家裡去。

  「怕就好。」韓覺滿意地點點頭，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出發到場邊等候了。韓覺最後看了看眼前的大家，緩了緩臉色，說：「雖然和大家相處的時間不多，但跟大家一起跳舞，我很開心。大家都很優秀的舞者，也不因為我資歷淺而對我有意見。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和大家一起跳舞，但今天和大家的這最後一支舞，我會好好珍惜的。」

  成員們心有觸動：「我們也會珍惜的。」

  「那接下來，大家一起加油，留下一個好作品，順便送唐野一程吧！」

  大家呼喊：「送唐野一程！」

  「好，」韓覺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五指猛然張開，「出發！」

  大家魚貫而出，拎著裝備，走向舞台。

  越靠近舞台，歡呼聲就越清晰可聞。

  站在通道口的邊緣，遠遠的就能看到一面觀眾席，上面密密麻麻坐滿了觀眾。

  在音樂圈，稍微有些成績的歌手，就能在萬人面前表演。而在舞蹈圈，只有最最頂級的舞者，才有機會在上萬名觀眾面前跳舞。

  韓覺身後大部分舞者都沒有這種機會，此時，一些人身子已經開始顫慄，僵硬，感覺到了緊張。

  悄悄觀察著隊員的韓覺，早料到這種情況。他說：「好了，戴上裝備。」

  這麼早？

  大家雖然疑惑著，但手上動作沒停，聽著韓覺的指令把裝備穿戴整齊。

  昏暗的通道裡，頓時站著十三個戴著白色人臉面具的人。

  大家戴好面具和帽子之後，彼此張望著。從小孔裡往外看去，像是躲在什麼的背後窺探，再感受著被面具阻擋呼吸，暖氣軟絨絨地撲在臉上，心裡的緊張漸漸消去，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大家再往外看去，心裡穩住了不少。往外看去，就能看到觀眾舉著的海報，揮舞的毛巾，和舞台上正向四周打著招呼的隊長們。

  賽前需要暖場，主持人分別問四位對今天的比賽有什麼期望。

  四位隊長分別作答，有的目標直指冠軍，有的目標是留下好作品。

  到了顧凡這裡，顧凡說：「留下好作品，順便摘走冠軍。」引得全場歡呼。雖然比賽的發展不一定會如他所願，話說得越滿越容易被打臉。但觀眾覺得，像顧凡這麼帥的人，說什麼話都很帥，還在乎其他的幹嘛？

  主持人採訪完了四位隊長的野望之後，就開始講述今晚的比賽規則。

  「比賽共分為兩輪……在第一輪比賽開始之前，四位隊長將分別表演【隊長大秀】。」

  一季《這才是街舞》裡面，有兩次【隊長大秀】。海選和總決賽，收尾各一次。

  不同於隊長考核那次旨在展示隊長特色和實力，今晚總決賽的【隊長大秀】，對後續的賽程是有影響的。

  「【隊長大秀】結束之後，將由現場201位評審進行投票。票數最多的戰隊，將在後續的比賽當中獲得優勢。」主持人補充，「其中50位是來自舞蹈家協會的成員，50位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裁判，剩下的101位是各方媒體的媒體代表。」

  通道裡，韓覺在和隊員們一起熱身。儘管不知道四位隊長等會兒哪個先上，但萬一他們第一個先上的話，現在就得熱身。

  主持人介紹完該介紹的一切之後，將四位隊長請上了舞台，用轉瓶子的方法決定誰先來表演【隊長大秀】。

  「第一個出場的是，顧凡隊長和大白鯊戰隊！」主持人高聲大喊。

  全場歡呼。

  韓覺身後有人歡喜有人憂。

  「不錯，剛好是我想要的出場順序。」韓覺一邊活動著手腕和腳踝，一邊自信滿滿地說。

  一些人不太懂。

  【大白鯊1.0】不愧是跟過韓覺跳了一場經典的，就給身旁倒吸冷氣的【2.0】後輩解釋：「理想情況下，我們第一個完美開場，之後戰隊出來，觀眾對比之後會進行壓票。」說完了還問韓覺：「韓隊長，是這樣的吧？」

  韓覺愣了一會兒，點頭說：「對，我就是這樣想的。」

  多虧戴著面具大家看不到韓覺的表情，就是一個個都有了自信。

  不一會兒，在後台換好服裝的顧凡過來了，湊到韓覺身邊，難為情道：「第一個出場，手氣不大好。」

  韓覺擺擺手：「沒事，早點結束早點回家。」

  「別急著走啊，給唐野加加油，那小子現在完全是你的信徒。」

  「沒事，我相信他，所以我就不留下了。」

  顧凡無奈地戴好面具。

  當所有人互相仔細檢查了一遍穿戴之後，匯聚成了一個圈，往圈子的中間伸出手，手掌覆蓋著手掌。

  大家小聲地喊出殺氣騰騰地口號：「一，二，三……大白鯊，殺！」

  一伙人走出通道，慢慢登上舞台。

  觀眾驚奇所有人的打扮的都一樣，就連作為隊長的顧凡都沒有服裝特殊化，完全隱匿其中，分辨不出誰是誰。這十多個人頭戴黑色圓頂禮帽，臉上是一張白色的面具，面無表情，身上穿著類似防彈背心的衣服，腳上是靴子，動作整齊劃一。

  「軍人？」一個坐在舞台邊緣隊長疑惑道。

  「這就是劫匪吧，警察哪戴面具的。」另一個隊長毫不猶豫地吐槽了一句。

  「哪個是顧凡？」

  「不知道……顧凡多高？」

  「第一個應該是韓覺。聽說他今天也來了。現場找不到他，那他肯定是要表演了……」

  隊長們互相聊著，但心裡都打起了精神，準備仔細觀看顧凡戰隊的【隊長大秀】。

  如果說隊長考核時的第一次隊長大秀，是顧凡排除韓覺來出奇制勝，那麼今天，可以說是一場編舞師的戰爭。

  之前顧凡說韓覺就是他們戰隊的秘密武器，其他戰隊不甘示弱，「我們誰不是認識幾個會編舞的高手呢？」然後他們當真各自請了認識的頂級編舞師來。

  這個比賽到了後面，舞者都是頂級的，這時候編舞就顯得尤其重要。

  韓覺具體怎麼指導【大白鯊】的舞者，電視裡剪出來的很少。但通過零星幾個片段，就已經能看出韓覺的水準。前段時間，還沒分隊，舞者們分了小組長各自競爭，這時候韓覺來探班，進到唐野那一屋子，順手就提了個創意。最後這個創意落實成為了作品，當真是好看。唐野站在一個小台子上，玩著身前的一道道雷射，驚艷了所有人。

  後來舞者們選隊長的時候，顧凡的戰隊成為了最想去的地方，簡直擠爆了。

  之後的幾次團戰，【大白鯊】贏多輸少，也確實證明了去顧凡那邊是正確的。

  所有人都意識到，顧凡找來的秘密武器是真的靠一己之力，跟藏在幕後的反派一樣，暗戳戳地就影響了比賽的走向。

  其他舞者和編舞師們幾次和韓覺蜻蜓點水地過招，沒贏，他們可以安慰自己沒認真編舞。今天【隊長大秀】是個絕好戰場。編舞師們紛紛拿出了精雕細琢已久的作品，打算全力以赴，殺韓證道。

  舞台上燈光開始變暗。

  【大白鯊】站好了隊形，低頭，雙手負於身後。他們上來十來個人，卻只有一半的人在舞台中央，面朝隊長和鏡頭。另一半的人站在舞台邊緣，看著四周，像在望風。

  音樂開始響起，是一段小女孩的獨白，聲音經過了處理，聽著像恐怖片的開場。一開始越是平靜，後面就越是猛烈。觀眾知道這點，於是期待滿滿地等著。

  舞蹈的開場，總是最讓人期待的。

  什麼是好的開場，什麼是不好的，沒有一個標準的定奪。但能在第一秒就將觀眾的吶喊炸出來的，必定是屬於好的那裡面。

  顧凡戰隊的這支舞，就是如此。

  舞台上，小女孩的一句獨白話音才剛落，音樂在一瞬間切換，而舞台上的人也就在一瞬間齊刷刷地動了。

  原本木頭人一樣的舞者，在同一時間四散開去。進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動作默契，沒有一絲多餘的停滯。

  觀眾的尖叫和吶喊情不自禁就從嘴邊溜了出來。

  然而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尖叫聲將從這一秒開始，持續整整八分鐘。

  舞蹈通常不能僅僅是表演舞蹈動作，裡面還需要有劇情，有表達，有故事性。

  顧凡戰隊的這支舞，看裝扮就知道有情景在裡面，內容不難猜到。

  敬禮的動作，軍鼓的音效，大家都猜他們不是警方就是軍方的。

  然而等到警笛聲響起，舞台上跳舞的和望風的四散逃開，大家又覺得他們扮演的是偽裝成警察的劫匪。

  舞者的動作隨音樂快慢切換，就算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動作，但十來個人同時停頓，同時起步，這種感覺也能讓觀眾渾身燥熱，歡呼不止。

  舞台中間的一半舞者，和舞台邊緣的一半舞者，不斷來回輪換。舞者的裝扮一樣，有些舞者上一秒還在跳震感舞，下一秒就往地上一躺，做起了地板動作。觀眾永遠都不知道下一秒站出來的舞者會表演什麼舞種。

  現場一些觀眾大多有支持的舞者，但現在看這支舞，都不知道究竟誰是誰，所以只能收起粉絲的心，認認真真觀看每位舞者的動作。

  齊舞、獨舞、一人獨舞其他人齊舞、所有人配合一個人……沒有一處失誤。

  大家的眼睛簡直看不過來了。

  整治舞編排得有技術，有創意，有執行力，有默契，更有幾位舞者展現出來的強大的個人技術。如果那【幾位】技術強悍的舞者其實都是同一個人的話，那麼，那個人絕對就是韓覺了。

  幾個隊長以前拋卻了【這是敵人】的想法，滿臉興致盎然地看著表演，時不時就加入歡呼。

  舞蹈漸漸接近尾聲。

  在一段激烈的音樂過後，舞台中間的幾個舞者齊齊躺倒在舞台上。

  音樂也隨之一變。

  幾個應該是【接應同夥】的舞者出場了，其中一個走到舞台中央，看著周圍躺倒一片的同伴，用肢體表達著哀傷和震驚。

  一瞬間，應景的吉他獨奏猛然響起。

  「這音樂！嘖！」一個隊長猛搓自己的胳膊。

  邊上另一個隊長說：「顧凡說整首歌的音樂都是韓覺自己寫的。」

  不僅是這部分的吉他獨奏，還包括之前的所有音樂。

  「這也太……」太犯規了。這個隊長搖頭感慨。韓覺的犯規不是觸犯規則的犯規，而是讓人艷羨上天唯獨對一個人尤其偏愛的犯規。

  舞台上集齊了所有的舞者，所有人都盤腿坐地，只留一人站著，樣子像某種儀式的現場。站著的那個人在清脆的吉他聲中獨舞，形體哀傷而孤獨。一呼一吸一個扭腰都是卡點。

  舞蹈的最後，坐著的舞者起身，所有人站成一排來到舞台邊緣鞠躬致謝，然後去另一邊，直到四個方向都完成了，大家才走到舞台中間，聚攏成一個圈，摘下面具，轉身，揮手。

  一支舞就此結束。

  八分鐘。

  整整八分鐘，這裡面一秒鐘都沒有讓觀眾感到乏味。

  當所有舞者摘下面具向大家鞠躬致謝的時候，場館內的歡呼聲達到了頂峰。

  觀眾們無論懂舞、不懂舞，喜歡某個舞者，還是敵視某個戰隊的，此時都站了起來，對舞台上的那些舞者給予最熱烈的掌聲。

  顧凡攬著韓覺，笑容燦爛，就像提前攬住了冠軍獎盃。

大頭寶珠

第611章：人生無常

  雖然嘴上說著早跳完早結束，但表演結束後，韓覺沒有立刻就走，而是堅持留在了現場，看其他三位隊長的【隊長大秀】。

  等待最後的票數結果是一回事，剝離了副隊長的身份，韓覺其實也只是個平凡普通的舞蹈愛好者而已，喜歡跳舞，也喜歡看其他頂尖舞者帶來的作品。看到精妙的動作編排，他同樣會興奮，會歡呼。而且看著這些還不用花錢。

  四位隊長的表演一一完成，投票結果出來了。主持人上台故弄玄虛把大家的胃口吊了一會兒，就宣布【大白鯊戰隊】獲得的票數最多，為顧凡的戰隊贏得了後續比賽的優勢。

  現場掌聲雷動，顧凡笑容滿面，跟個傻白甜似的。

  後台休息室，韓覺和隊員們儘管對結果不是特別意外，但還是高興地擊掌慶祝，又一次排著羅漢陣把韓覺團團圍困起來。

  等到了滿意的結果，韓覺沒再逗留。拍拍唐野的肩膀讓他加油之後，韓覺就告別了眾人，直接回了家。

  途中韓覺看著窗外的夜景，輕哼著小曲，心情很好。

  因為結束了《街舞》的賽事以後，除了【祥雲】的GG和唱片的後期混音，他的時間將變得十分充裕，一天看兩部電影一本小說，身上的味道很快就能咸回去。

  某些語境裡，韓覺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雖說急不可耐想要去看小說了，但當初說要給小周晚上加課，回家後韓覺就真的給小周加了課。小周跟著孫導學導演，跟著韓覺學編劇，基礎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已經打了一年，之後就是實戰了。韓覺給小周上課，不再是講和編導相關的專業課，而是給他上文化課。韓覺把他的書房對小周開放，列了個書單給他，上面全是影視專業以外的書，有哲學，有文學，有藝術史，有歷史，還有心理學，讓小周把它們看完。

  「如果想當一個好導演，不是光看專業書就能當好的。技巧是為了更好的呈現作品，而作品會反映一個導演的審美、文化底蘊、和價值觀。只有保持不斷的輸入，持續更新自己的知識儲備和品位，保持對世界的好奇，才能源源不斷拍出好電影啊。」韓覺對小周如此說道。

  所以這就是你通宵看小說的理由嗎？——小周看著韓覺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終究還是沒把心裡的吐槽說出來。怕韓覺惱羞成怒，給他布置更多的作業。

  韓覺從《街舞》總決賽場館回來之後，連續兩個晚上，他都通宵看小說漫畫。但第三天他沒再這麼做，因為他如果晚上再不睡覺的話，早上健身時很有可能會被槓鈴砸死，或者在格鬥課上被關溢打死。

  關溢在任何語境裡都是個言出必行的人。韓覺躲在羅漢陣裡偷得浮生，關溢當時奈何不得韓覺，只在心裡記了一帳。到了家裡，周圍再沒有韓覺的爪牙和嘍囉，就是韓覺還債的時候了。關溢清晨帶著韓覺在公寓的健身房日常鍛鍊後，緊接著就加上了格鬥課，說要把韓覺吃下去的熱量都打出來。

  以至於韓覺這幾天吃飯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韓覺受難的時候，小周在一旁嗷嗷叫好，快意恩仇，韓覺覺得很吵，說著【好導演需要充沛的體能，以防拍攝的時候出現意外，可以快速逃跑。除了體力，一定的自保能力也是好導演必須掌握的，以防拍攝的時候有不理智的演員突然毆打導演】就把小周叫上去一起練了。

  韓覺的假期一共有三天，準確來說，這三天是唐野的假期。

  總決賽比賽一結束，當天晚上，網上就出現了大量的劇透——唐野獲得了這一季《這才是街舞》的冠軍。

  韓覺是第二天聽小周提起才知道的，雖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韓覺還是給唐野發了簡訊，給他三天的時間跟朋友好好慶祝，回老家跟爸媽聚一聚。第四天再來上班拍GG。

  《街舞》總決賽要一周後才會在網上播出，關於那天比賽的後續內容，韓覺是聽顧凡跟他講的。

  顧凡說的時候，似乎仍能回憶起當時的激烈，語氣很不平靜。

  ……

  【隊長大秀】之後，是四位舞者兩兩對決，勝者進行冠軍之爭。唐野利用【隊長大秀】獲得的優勢，挑選了一個最有把握贏的對手，然後成功進入了最後的決賽。

  能走到最後一輪，唐野已經可以說成名了。

  一個年輕的新人舞者，野心勃勃來到魔都，初生牛犢不怕虎，想在高手雲集的比賽想闖蕩出一番名頭，卻因青澀和自大止步於海選。當了一年的小丑和丑角，臥薪嘗膽，回到《街舞》的舞台，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昔日的仇敵成為如今的隊長，一路攜手殺至總決賽。這完全就是電影裡才拍得出來的劇本。

  《這才是街舞》專業性算不上最強，但無疑是最有人氣的。只要進到了決賽的舞台，邀約、GG、合同一個個飛來，每一個冠軍。

  然而唐野沒有就此滿足。他沒忘記他時隔一年再一次站上《街舞》舞台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氣，想要贏。

  冠軍之爭，一輪比齊舞，一輪比斗舞。

  齊舞比的是編排和默契，斗舞則完全看舞者的個人能力和戰鬥力了。

  【Urban】不是一個舞種，而是一個創作形式，它從誕生之初就沒有斗舞的文化，在斗舞的舞台，Urban舞者的身影少之又少，所以常有人以為Urban舞者不會斗舞。

  但有兩種Urban舞者是不怕斗舞的。

  一種是原先跳其他舞種，然後轉職Urban的舞者，他們至少熟練掌握了一個舞種，斗舞的時候血性猶在。

  另一種是對全舞種都有研究的舞者，比賽的時候想到什麼動作就用什麼動作，轉化足夠熟練，武器庫充足，完全不在怕。

  唐野這個Urban舞者，既是第一種，也是第二種。

  唐野在斗舞的時候，先是用拿手的震感舞打頭陣，在觀眾們看膩之前，唐野開始變招了。他將地板、甩手舞、鎖舞、爵士一個個拿了出來，跟開寶箱一樣。儘管唐野除了震感舞以外，別的舞種動作不屬一流，但喜歡自己改音樂的唐野，對音樂足夠敏銳，在對音樂的理解上有足夠的優勢，這讓唐野在跳舞的時候，能馬上捕捉到陌生音樂的變化，使手上幾個舞種之間的轉換足夠出人意料，也足夠的恰到好處。以強大的感染力，讓全場的人歡呼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簡直就像是看以前的韓覺。」顧凡當時十分感嘆，然後拼命給唐野加油。

  唐野的對手是一個德裔舞者，在世界範圍的街舞圈內頂有名氣，斗舞是一把好手。而唐野竟能與這樣的強敵廝殺慘烈，難分難解，已屬相當厲害。

  斗舞一輪又一輪，跳到第三十輪的時候，雙方衣服都已經濕透，但唐野斗舞經驗尚淺，體能早對手一步先到達了臨界點，動作也開始變得沒有了最初的力道。而德裔舞者則開始一鼓作氣，放大招，準備絕殺唐野。

  就在大家認為唐野止步亞軍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情景，發生了。

  一年前的畫面再度出現。

  只不過，當時的配角丑角，如今成了主角。

  唐野迴光返照一樣，原先那沉重不堪的四肢湧入了一股生機，變得有力起來。他先是踱著步，然後指了一下某個圍觀的舞者，接著跳出了對方的招式。換個方向，指了另一個舞者，就複製出了另一個舞者的招式。

  舞台邊緣，圍觀的上百名舞者一下子沸騰起來。

  那是唐野第一次來《街舞》時，遭遇斗舞時遇到的情況。當時韓覺站他對面，指一個舞者，然後複製出對方的動作。如今，在《街舞》最後一個舞台，唐野用了這一招，學著韓覺，複製出一個個舞者的招式。

  他將曾經刺中他心臟的刀子，拿到了手上，用力地刺向他的對手。

  唐野輪番複製了幾個舞者之後，在已經足夠猛烈的歡呼聲中，他添了一把火，使歡呼變得更加猛烈。他還原了韓覺的招牌動作——一心多用——左手抖出WAVE，右手作出埃及手的動作，同時腳上做著動作。

  這個動作一出來，現場所有觀眾，所有圍觀的舞者，所有隊長，所有人都跟瘋了一樣地呼喊，尖叫。

  冠軍誕生了。

  是唐野。

  在漫天的金色紙屑裡，唐野拿著冠軍獎盃，神情激動。脫了力的唐野，臉色是蒼白的，他站在舞台上，拿著話筒，說：

  「我首先要感謝顧凡隊長。沒有顧凡隊長，我絕對絕對拿不到冠軍，甚至走不到這裡。他是我心裡最好的隊長。我更要感謝他，在一年之後的現在，還肯收留我。

  一年前，我從老家來到魔都，那時候我狂妄自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心只想著要成名，但還沒走出第一步，就撞到了一堵牆。從那天以後，我成為了一個小丑。我去加入任何舞團，沒一個舞團要我。當時也有人來找我簽約，但他們只是想讓我變得更好笑。半年後，我最後在一個幼兒舞蹈班找到了工作。」

  隨著唐野的娓娓道來，現場都安靜了下來。

  唐野的聲音不大，卻響徹在偌大的萬人體育館裡。響徹在一萬多人的心裡。

  圍觀的舞者裡，有些感性的舞者們悄悄抹起了眼淚，而另有些舞者則一臉複雜。因為他們在海選時看到唐野的時候，也沒少奉獻嘲笑。

  唐野看了一圈，台下。他說：「我現在這樣說，不是想要打那些人的臉。不是的。因為他們是對的。」

  「他們是對的。一年前的我確實是個自大到不知好歹的人，我的遭遇只不過是為我自己的行為買單而已。我當時不清楚這一點，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針對我。我當時已經快放棄舞蹈了。後來是韓覺老師點醒了我……我當時是去罵他的，但很快被他說得無地自容。因為他說，這個世界沒有義務對我好，不要以為自己有點天賦就以為是主角。想靠跳舞成名，結果輸了一次就躺倒不動，那說明我其實也沒有多喜歡跳舞，既然不想跳舞的話，乾脆就乖乖躺好，放棄跳舞……」

  唐野說到這裡，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的眼圈紅紅的，但由於他的臉上全是汗水，不斷淌下，讓人分不清有沒有淚水流在其中。

  唐野看著鏡頭，用不知是因為力竭還是因為心情而顫抖的聲音，說：「現在，我站在這裡，想跟他說——我是喜歡跳舞的，韓老師。」

  說完，唐野緊抿著嘴，高高舉起冠軍獎盃。

  此時舞台背景響起了音樂，正是韓覺的那首《Believer》，也是唐野今年海選時用的伴奏。

  【Pain! You made me a， you made me a believer， believer（痛苦之中！是你讓我成為一名信徒！）】

  ……

  ……

  關溢放下平板，關掉了最後一期的《這才是街舞》。

  唐野舉著獎盃的畫面隨一片片彈幕一起變成了黑色。

  看完節目之後，特別是看完最後那段冠軍感言，關溢終於有些明白唐野為什麼到了【祥雲】GG的攝影棚之後，專心致志一絲不苟，用兩天時間就完成了所有替身工作。

  原來不僅僅是因為感恩。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當時心情激盪地說出那番感言，冷靜下來之後再看，必然會感到難為情。尤其是想要隔屏喊話的人就生活在身邊，那感覺會更讓人羞恥。

  如果小周聽到了唐野的擔憂，一定會哈哈大笑，然後想跟唐野講：你真是想太多了！老闆不僅不上網，他就連自己出演過的節目都不會關注，所以你那個感言根本不用擔心被老闆看到。

  但韓覺在拍GG的這段時間，小周已經既躊躇滿志又忐忑不定地去拍他自己那部短片了。所以唐野沒能聽到小周的安慰。

  關溢儘管接下來還能見到唐野，但關溢也不會說。哪怕他現在暫時是唐野的經紀人。

  現在的唐野，已經是韓覺工作室的一員了。

  唐野在【祥雲】的GG裡完成工作之後，猶猶豫豫地問韓覺，能不能把他簽下來。

  韓覺覺得可行，因為恰好接下來的演唱會需要伴舞。他問關溢怎麼樣。

  關溢當然覺得可行。

  從實用性來看，不管是外出表演，還是拍攝音樂短片，又或者開演唱會，擁有一支御用的舞團對韓覺來說，是很有必要的。唐野的舞蹈資質，毫無疑問是頂級的。再從商業性來看，唐野是《這才是街舞》新出爐的冠軍，人氣正旺，不管是參加節目，還是拍GG，又或者辦舞蹈巡演，派出去帶隊表演【忍者舞】和【假面舞】，那都是很容易賺錢的。這一秒簽下，下一秒就能賺錢，很有商業潛力。

  綜合一番，簽下唐野也就順理成章了。

  人生啊。

  關溢心裡微微感慨。

  關溢沒想到當初《街舞》的那個小丑舞者，現在會成為工作室的一員。就像他當初也沒想到，他會和韓覺出來自己開設工作室。也沒想到一個不靠譜的臨時助理，會成為韓覺的徒弟，如今更走在導演的路上。當然最讓關溢沒想到的是，他將以如今這番面目，去見接下來他要去見的那個人。

  關溢離開辦公室，下樓，駕駛著公司配給他的價值不菲的豪車，來到了一處茶樓。

  在這個茶樓的隔壁一條街，恰好是【金沙】大樓的所在地。

大頭寶珠

第612章：熟悉的名字

  【金沙娛樂】底蘊不深，但背靠資本，資金異常充足。影視，音樂，才剛入場就什麼都想插一腳。儘管賠的錢比賺來的多很多，但名頭是徹底響亮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不怕賠錢的主，要麼腦子不好錢多了沒地方燒，要麼所圖甚大。

  【金沙】第一個大動靜，就是成功從老牌公司【藍鯨】手裡搶下韓覺。

  隨後金錢開道，用肉眼可見的資源源源不斷往韓覺身上堆。第一張唱片、第一次演唱會、第一部電影、第一支GG，都在半年內完成。那陣子鋪天蓋地都是韓覺。圈內一些藝人一邊罵著韓覺白眼狼，一邊暗地裡羨慕。

  哪怕韓覺後來迅速涼了，【金沙】的姿態也很好看——他們依然養著韓覺，並時不時勻點資源給他，把韓覺放到鏡頭前溜溜，讓大家看看他們【金沙】雖然錢多，但不是沒有良心的資本家。他們對韓覺是仁至義盡了，無奈韓覺自己不爭氣而已。

  效果很好。

  一個韓覺倒下了，馬上就有千千萬萬個「韓覺」想站起來。

  【我如果是韓覺，絕對絕對不會跟他一樣沒腦子……】

  【如果那些資源給我，我早就……】

  【那些資源與其便宜其他傻子，還不如給我……】

  他們這樣想著，直接或間接地去接觸【金沙】，想成為另一個「韓覺」。

  而【金沙】也沒閒著，找到那些他們垂涎的人才，說：

  「我們會像當初捧韓覺那樣捧你。」

  「我們沒有事先考察韓覺的心性，犯了個錯，不過代價還算小，只是幾千萬而已。如果你來我們這裡……」

  「我們【金沙】雖然經驗不足，但我們有的是上升機會。恕我有話直說，您在這裡實在是太屈才了。」

  培養一個人才需要幾年，而買一個人才，只要幾天，甚至幾個小時。

  【金沙】一邊培養自己的新人，另一邊從其他公司瘋狂挖人。藝人，管理人員，技術人員，只要有實力有潛力，【金沙】統統都挖，幾乎無往不利。

  儘管【金沙】才成立六年多點時間，卻已經走到了絕大多數娛樂公司的前面，成為了業內的龐然大物之一。

  可惜的是，這個龐然大物的頭頂，已經沒有了張經理的位置。

  「張主管。」電梯旁，人群裡有年輕的職員跟張近山打招呼。

  張近山點了點頭，然後站在電梯門口前，靜靜地等電梯來。

  他其實看到了曾經的下屬。下屬玩著手機，不知道是看到他之前就在玩，還是看到他之後才玩的。

  不打招呼也好。

  不然聽著曾經喊他【張經理】的那些人現在喊他【張主管】，他一天的心情就不會好到哪裡去了。

  「叮——」

  電梯來了，張近山沒有先往裡面走，而是等人都進去得差不多了，他才往裡面走。

  張近山要在三樓下電梯，如果太早走進電梯的話，到時候需要從裡面擠出來，特別麻煩。

  他剛踩進電梯，電梯就「嘀——」地叫了起來。聲音十分刺耳，讓人憑空心慌。

  張近山愣了一會兒，不怕丟失中年人最寶貴的面子，邁一步，踏出了電梯。

  電梯不再叫了。

  電梯裡的人從始至終都沒人說話，發呆的還在發呆，吃早餐的在吃早餐，看手機的依然在看手機。

  鍍了銅印有【金沙】藝術字體的金屬電梯門緩緩合上，把裡面的人往上運。

  透過反射，張近山在門上看到了外形被扭曲了的自己。

  矮矮的，肥肥的，一身失敗者的暮氣。

  張近山理了理頭髮，又撫了撫肚子上的肉，嘟囔了一聲：「真老啊。」

  今年四十歲的他，仿佛看到了六十歲的自己。

  張近山是【金沙】成立之初就已經在的元老級員工，幾年下來，為【金沙】培養出幾個賺大錢明星，貢獻很大，能力也很強。從經紀人轉管理層之後，更是順風順水，從主管到部門副經理，再到部門經理，意氣風發，升職速度極快。以章耀輝為模板的他，下一步準備爭取去分公司統領大局，培養自己的勢力，拉攏高層關係，為進入公司上層做準備。

  然而【金沙】不是【艾都】。

  【金沙】從誕生之初就流淌著資本的血統，崛起的過程又是走捷徑得來的，內部浮躁得很，派系林立，十分複雜。上層不斷知人善任——安插黨羽，依照員工忠誠度提拔員工——任人唯親，親切地成就員工夢想——扶持勢力。

  張近山一路升遷，自然也是站過隊的。

  韓覺離開【金沙】後，基因突變式地大放光彩，輿論對【金沙】很不友好，仿佛他們成為傻子，五年下來一點都沒發現韓覺的才華。【金沙】層層追責，追到了張近山的頭上。張近山靠穩紮穩打的成績走上來的，暫時沒有傷筋動骨。但被敵對派系抓住這點，終歸是影響到了一時的風評，當時一個近乎囊中之物的升遷機會就從張近山的嘴邊溜走了。

  真正讓張近山斷了升遷之路的，是後來韓覺被曝光要拍電影，張近山隨之而動的捧殺計劃。

  韓覺出道的那一年，大量的關注湧向他，但他實力和心性配不上人氣，捧得越高人越危險，一個不慎，一跌就直接跌死，這叫捧殺。近距離看著韓覺一點點墜落的張近山，對捧殺並不陌生。

  但張近山沒想到的是，假如對方拿出的實力完全經得起之前那些關注和讚美，那就不是捧殺了，叫資敵。或許他是想到了的，但打從心裡不相信。因為當初韓覺慘敗的第一次出演電影，就是張近山給韓覺安排的。張近山清楚韓覺當初在片場的所有表現，所以他覺得計劃不會失敗。

  但事實就是，張近山的計劃失敗，捧殺變成了資敵。

  張近山暗中發力，給《時空戀旅人》引來了大量的關注。然而電影一首映，一片盛讚，再一上映，口碑和票房雙收，【金沙】又一次被拎出來群嘲。韓覺在專訪裡講，他在消沉的幾年裡學習音樂製作，也自學了電影拍攝。

  【金沙】高層這回是真生氣了。張近山被打發到了練習生部門，當一個主管。

  「張主管。」

  「主管。」

  張近山走進三樓的辦公室，職員偶爾有幾個肯和他打招呼問好，其他的各干各的，該幹嘛還是幹嘛。職員的年紀大多比張近山年長，零星有幾個比他年輕，卻也年輕不了多少歲。

  張近山回應著跟那些跟他打了招呼的，坐到位置上。他的辦公桌擺放在辦公室的最前方，面對著下屬，能直接看到大家在幹什麼。

  他們有的人在聽歌，有的人在睡覺。有的人位置還是空的，對外說是去尋找好的明星苗子，但實際上是一些高管的關係戶，只領工資不上班，這種專吃空餉的人大概有近二十個。

  這樣的風景，張近山已經看了快半年了。他什麼也管不了，也什麼都不想管。更沒有抱著培養出一個天才，然後殺回決策層的念頭——那是電視裡的情節。

  張近山是來養老的。

  哪怕他才四十歲。

  【金沙】念在張近山對公司的初期貢獻，雖然把他放到了這裡，但薪酬不變，等於是讓張近山提前養老了。

  以張近山的能力，也不是沒有獵頭找上來過，但都是些前途未卜的小公司。張近山背負著房貸、保險、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養老院費用……不敢輕易辭職。

  要問他快樂不快樂，張近山多半不會回答，因為快樂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只是，活著。僅此而已。

  張近山打開電腦，苦惱著如何消磨這一天的時光。

  首先瀏覽網頁，依然習慣性點進了娛樂版塊的新聞。

  【章依曼和章耀輝宣布加盟湘南電視台的親子旅遊綜藝《一路有你》】

  張近山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喲呵一聲，好奇地點了進去。

  《一路有你》號稱是成年版的《英雄去哪兒》，由四位父親帶著各自的子女一起旅遊。父親或孩子裡，有一個是藝人，或者兩個都是藝人。

  上個月的【金曲獎】張近山是看過的，章依曼成為華夏最年輕的歌后，風頭一時無二，【艾都】的股票連連上漲。人們都在等章依曼的下一個動作，沒想到竟然等來了父女一起去旅遊的新聞。

  真是人生贏家啊。張近山心情複雜地感慨一聲，覺得人生的無常也不過如此了。一個是【艾都】執行長，一個是【金沙】清冷角落的小主管。曾經拿章耀輝當職業模板的他，現在甚至沒法作為章耀輝的對手上桌。

  張近山好奇成為【艾都】掌舵人的章耀輝，怎麼會有時間、有興趣參加真人秀節目，於是他點進下面的採訪，看到章耀輝講：【我覺得我陪伴家人的時間太少了。小曼很小的時候，我就經常因為工作的原因很少陪她，現在工作也多，但不像以前那樣忙得家都回不了，所以我更打算多花時間陪陪她。之所以參加這個節目，一方面是陪小曼放鬆，另一方面，是打算藉此機會向其他幾位爸爸學一學怎麼和子女相處。】

  張近山想到自己的兒子，那個還不知道自己老爹被降了職的兒子。現在工作清閒的他，本該有了更多陪伴兒子，但張近山仍然在兒子面前做出忙碌的樣子，早出晚歸，哪怕周末的時候在外面閒逛也不回家。因為他實在不敢讓自己在兒子心目中的形象，由英雄變成一個失敗者。

  張近山呼出一口氣，關掉頁面，看向了下一條新聞。

  【《這才是街舞》總決賽，韓覺傾力助陣，顧凡戰隊的唐野奪得冠軍】

  又是兩個熟悉的名字。其中一個他更是永遠都不會忘記。

  現在的張近山，看到韓覺的名字已經不會恍神了。

  點開新聞，裡面說的是《這才是街舞》的總決賽概況。張近山沒有看過比賽，但看到文章裡存在感滿滿的韓覺，張近山不怎麼驚訝。他只是感慨。當初料到韓覺保持鍛鍊，是盼著有朝一日重新展示舞技。現在展現出來了，展現的還是世界頂級的舞蹈技術和舞蹈編排。

  音樂、電影、舞蹈。

  【這得耐住多少寂寞啊。】張近山嘖嘖稱奇。如果早知道韓覺自學到這種程度，當初他也不會想著用降低了的合同把韓覺逼出去了。早知道……

  張近山笑了笑，沒有再去想什麼早知道。

  磨磨蹭蹭瀏覽完新聞，看看時間，再過半小時就可以吃午飯了。張近山點開音樂，閉眼細聽，準備聽到吃午飯的時間。

  等張近山睜開眼的時候，瞬間感覺到了窗外的陽光不對。動一動滑鼠，電腦屏幕解除了屏保。果然，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而且還沒有人來叫他，一下子睡過頭了，睡到了下午快兩點。

  張近山打了個哈欠，感覺眼皮還是沉重，不知道是要繼續睡還是吃點東西再來睡。

  不經意地拿起手機一看，就看到上面已經有了一條信息。發送消息的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又是GG。】昏昏沉沉的張近山如此想著，拿起手機就準備把GG劃掉。

  眯著眼看去，只見那所謂「GG」的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張經理，我是關溢。想找您當面聊點事情，不知道您那邊方不方便。】

  關溢。

  這個名字。

  一瞬間，張近山呼吸一滯，睡意全無。

大頭寶珠

第613章：假想敵

  七月，尤其悶熱，下午五點的時候太陽還高掛天上，下班的人們脫下正裝，挽起衣袖，看看天色，感覺自己憑白賺到了一點時間。

  走進茶館，一團清涼的空氣罩住了張近山的全身，像走進了層層樹蔭的山林之間，他脖子上的汗很快變得黏糊。

  張近山沒有直接走向關溢所在的包廂，而是先去洗手間清洗了臉和手。他不知道關溢這次找他出來想說什麼，但如果對方是想以勝利者的姿態對他進行嘲諷，張近山就算虎落平陽沒什麼還手之力，他也不允許自己狼狽的一面被對手看到。

  收到關溢的簡訊之後，張近山有想過要不要來。還想過關溢如果是事後算帳的話，到底是想搞【金沙】還是搞他這個人。

  如果是想搞【金沙】，張近山覺得對方找錯人了。現在的他遠離了決策層，就算他心裡有很多對【金沙】不利的黑料，但為了養老的工作，張近山不可能幫著別人搞【金沙】。

  如果關溢韓覺是想報復他個人的話，那等於是要把他搞得家破人亡。張近山給關溢回了消息，約在公司附近的茶樓，就是想看看對方的目的。如果是針對他，那他勢必要掙扎掙扎。

  張近山洗臉的時候，一個年輕的男服務員走了進來，把隔間的門一個個打開來。

  張近山一邊用沾了水的手梳理著頭髮，一邊問：「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服務員笑了笑：「好了。絕對沒問題。」

  張近山點點頭，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了服務員。

  服務員笑著收下，轉身離開了洗手間。

  張近山看了一會兒鏡子裡的自己，在三分鐘後，也離開了洗手間。

  聽著茶館內若隱若無的古箏，張近山在一個包廂前站定。

  不動聲色地將腹部往裡吸了吸，張近山推開包廂的門。

  「張哥。」裡面的關溢笑著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出座位上前相迎，伸出了一隻手。

  張近山稍愣一瞬，之後臉上掛起遇見故交的笑容，與之握手。

  張近山看了一眼案上的茶具，問：「韓覺沒來？」

  關溢說：「沒來。今天先就我一人。」

  今天就先只有他一人。

  意思是下一次就是幾個人一起來。

  張近山笑了笑，把正裝外套掛到了門邊的衣架上，走到桌前坐了下來。看了看手中的手機，然後將它正面朝上放在了桌子上。

  兩個人一邊聊著，一邊都在打量著對方。

  兩個人在心裡都覺得對方變化甚大。

  張近山知道自己的變化不小，但他覺得都不及關溢身上的變化來得大。

  當初那個始終冷著臉的青年，既不會笑臉迎人，也不會說場面話。一身的傲氣和矜持，放不下身段讓場面變得好看。幹什麼事情目的性都十分明確，不願意多花一分一秒的時間在其他地方。打卡上班，到點下班，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涉，和別人是多一句話都不肯說。

  張近山沒能想到，那個青年如今正坐在他的對面，一邊嫻熟地泡著白茶，一邊用熱情而不惹人生厭的語氣，說起了以前的事。關溢說當時自己經濟狀況很不好，很需要錢，而張近山不僅肯給他這個工作機會，還把韓覺讓他負責，無疑是天大的恩情，他很感激。還說他當時跟在張近山邊上學習，獲益頗多，只可惜學到的東西還太少。

  張近山眯了眯眼，臉上笑容更盛。

  張近山自知他和關溢不是能心平氣和坐著一邊喝茶一邊追憶過去的關係，所以聽到關溢這麼說，張近山心裡就一聲感嘆：來了。

  他當初把韓覺丟給關溢，是因為討厭走後門的關係戶，所以隨便打發了事而已。後來關溢沒能續約簽下韓覺，張近山隨口一句話就要把關溢打去練習生部門工作。現在舊事重提，果然是來耀武揚威翻舊帳的。

  而且這舊帳翻得綿裡藏針，就算他讓服務員提前在包廂裡藏了設備，把這次對話的內容都錄了音，但事後想靠這幾句話做點文章或用來自保，絕對是行不通的。

  張近山暗暗咋舌，感慨關溢果然功力上漲了，今非昔比。

  關溢心思細膩，辦事能力本身就強，如今在處世方面開了竅，這感覺就像是一把刀有了刀鞘，所有的鋒芒都收了起來，引而不發卻隨時都能出鞘，比白晃晃露著刀刃給人的感覺更加危險。

  張近山決定主動引出關溢此行的目的，落下口實。

  「今天不會只是來匯報成績的吧？」張近山說。

  關溢笑著搖搖頭，喝了一口茶，說：「我聽朋友說，張哥你現在是在負責練習生部門？」

  張近山笑著問了一句，「怎麼，不會是看中了哪個苗子，想挖過去？」

  「我們這邊暫時還沒有招練習生的意思。」關溢說：「不過確實是有想挖的人。」

  「這算什麼？【金沙】以前挖了【藍鯨】的人，現在想挖回去一個？」

  「差不多吧。」

  張近山悄悄鬆了一口氣，看樣子，今天找他是為了針對【金沙】。這也難怪。之前【金沙】從【藍鯨】挖人，讓【藍鯨】丟了個很大的面子。現在韓覺算是回歸到了【藍鯨】，並且壯大了羽翼，針對【金沙】過去做的缺德事還以顏色，這不奇怪。

  「想挖誰？」張近山在想現在【金沙】有哪些藝人大概被挖走之後會傷了【金沙】的臉面。

  「你。」關溢說。

  張近山皺了皺眉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關溢認真的臉色在向張近山說，他沒有聽錯。

  張近山感嘆一聲。弄來弄去，原來還是針對他。又或者說，其實韓覺兩個都想報復，只不過先拿他當開胃菜……

  「沒興趣。」張近山沒打算自投羅網。

  「我還記得前年在公司上班的時候，那個主管在那個位置上已經坐了快三十年的。張哥你現在才四十歲，以你的能力在練習室部門當個主管太屈才了，【金沙】內鬥太嚴重，你這一坐很可能就是坐個二十年……」關溢的表情很誠懇。

  張近山笑了。因為像這樣的台詞通常都是他們【金沙】說出來的，現在聽來還真是有意思。

  關溢繼續說著他們能開出的條件：「……年薪是稅後一百萬，每年漲幅百分之三十，從第六年開始股份激勵。年終獎視情況定，但總體上不會少於半年的工資……」後面關溢還講了秘書的配置，專車的配置，一年到頭各種零零散散地福利和補貼。

  張近山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了。如果韓覺是打算把他引到個人工作室，然後再用合同捏住他的命脈，那麼，關溢大可不必把事情說得這麼詳細。

  那麼事情只有一種可能了。

  韓覺工作室那邊是真的想招他過去當……當什麼來著？張近山剛才只顧著琢磨被挖角的人的心理，沒仔細聽關溢開出的具體職務。

  「我如果過去，職務是什麼？」

  「總經理。」

  「總經理……」張近山一時失語。腦子裡快速想著有什麼樣的局可以是針對總經理這種職位的。如果關溢他們不是誠心想邀他過去工作，那麼就是成心想把他弄到監獄裡去了。

  半晌。

  「為什麼是我？」張近山認真詢問。

  關溢沒有馬上給出答案，而是摩挲著紫砂茶杯的邊緣，仔細思考著。

  張近山並未催促。

  過了一會兒，關溢說話了：

  「因為我們工作室的假想敵是章耀輝。」

  張近山怔住了。

  這句話好像很莫名其妙，但實際上解釋了很多東西。

  ……

  ……

  十幾分鐘後。

  茶館的包廂裡只有張近山一個人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像這樣坐了好久。

  年輕的男服務員打開了門，探頭看看，然後走了進來。他走到關溢的實木椅邊上，蹲下來，在椅子的扶手處摸摸碰碰，移開了一截。「咦？」他驚訝的像是裡面應該有什麼，但不見了。服務員趕緊起身，快步走到牆邊的插座，掀開，裡面什麼都沒有。「怎麼會……」

  張近山猜到了什麼，然後聽著服務員的嘟囔聲就笑了。

  但服務員可笑不出來。顯然遇到，還不知道尾款能不能拿

  張近山起身，走到外套邊上，掏出了一個信封。

  服務員沒接。小伙子很有職業道德，事情沒辦好，尾款不應該拿。

  張近山把信封塞到了小伙子的手上，小伙子這才接過信封，臉上勉強有了點笑容。

  服務員悄悄退走。

  張近山繼續坐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手機，看了看上面妻子和兒子的消息，然後慢慢回復著。

  至於桌子上的那個手機——張近山放下手裡的手機，拿起桌子上的那個手機，拆開手機殼，露出了裡面完全不同於手機的內部結構。張近山伸出手指，關掉了某個按鈕，把這個假手機放進了兜裡。

  他拿起茶杯，轉過頭，看向了窗外。

  手裡的茶水已經涼了。而被熱了一天的太陽，已經精疲力盡地躲到了地平線的下面，窗外也沒了什麼黃昏可賞。

  但這都不妨礙張近山看著窗外的景色，同時一口一口地喝茶。

  因為景在他心裡，而他的心和血此時也是沸騰的。

  【假想敵是章耀輝啊……總經理……哈。】

大頭寶珠

第614章：魔都電影節

  「我們工作室本來有兩個實習生，有駕照，就拿來當司機用了，一個月工資兩千，便宜又划算。張經理知道之後，直接把實習生辭退了，另外招來了兩個說是有二十年經驗的專職司機，工資每個月一萬……他說司機跟公關一樣，平時養著跟浪費錢一樣，但一個月一萬的工資買的是專業，買的是面對危機時刻做出的處理和判斷，這錢省不來。」韓覺說。

  「這是對的。」王植點點頭，然後感慨著：「上半年我好幾個朋友有想過挖張近山，都沒成。我們【火種】開起來之後，也想過把他挖過來，後來一想到他是跟你有仇的，就沒去試。沒想到現在被你們給挖走。你們賺到了。」

  韓覺一邊吃著熱騰騰的精緻食物，一邊跟圓桌邊的小夥伴們講著工作室新來的總經理，張近山。韓覺說整個過程並不容易，六天的談判，十七次的拉鋸，張近山才終於答應了他們的邀請。

  大家聽完無不感慨當初的對手變同夥，實在人生無常。

  裴清聽完一系列張近山進駐工作室之後的事跡，放下筷子，無不擔心道：「把他挖來工作室，你心也太大了吧，就不怕引狼入室啊？」

  「有關溢和秦經理看著，不會有事的。」宋寅說。

  「喂喂，你這句話聽起來有點不吉利了啊，那個叫什麼來著？——立flag！」裴清吐槽道。

  「第一，我不叫餵。」宋寅說完這句話，竟憑空多了一股氣勢，令人側目。他看了一眼邊上的韓覺，換來韓覺敬佩和讚賞的目光。宋寅繼續跟裴清說：「第二，關溢他們又不是傻子，能把這麼重要的位置給張近山，肯定是有後手的，不怕張近山搞小動作。張近山聰明一點的話，想混下去的話，也會儘快做些成績，交投名狀。」

  已經開了一家現場屋的宋寅，算是初涉商場，有自己的心得。

  「說得不錯。」韓覺點點頭。但不知道這個不錯是指宋寅的【第一】說得好，還是指【第二】說得對。

  圓桌的一席，在最近大熱綜藝《實習律師》頻頻出鏡的李律師很有風度，慢慢吃著水果，不急不緩地說，張近山入職【韓覺工作室】的合同他跟幾個合伙人都仔細看過，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張近山挺坦然的，還主動補充一些條款細節。該預防的都已經預防了，如果張近山敢亂來，絕對沒好果子吃。

  大家紛紛鼓掌，大喊威武，鼓譟著「李哥出道吧！我們給你打尻！」

  李律屁股不安地動了動，十分驚慌：「打尻？莫名其妙啊，為什麼要打我的尻？」

  「老韓說是一種鼓勵和支援，多用於粉絲對明星說。」

  「我呸！」

  嬉笑玩鬧後，坐在韓覺斜對面的夏原突然問：「你最後招了沒有？」

  「啥？」韓覺一頭霧水，不記得自己被誰嚴刑逼供了。

  「那兩個司機，你招了沒。」

  「當然招了。」韓覺點頭。

  大家十分驚訝，紛紛用【沒想到你這個守財奴竟然這麼有氣度】的眼神看著韓覺。

  「沒想到你這個守財奴竟然這麼有氣度。」夏原驚訝道。

  韓覺差點把眼前的人一個一個敲過去，他解釋：「我就算平時是有點勤儉節約，但我又不是不會花錢。」

  「前半句話我同意，後半句我不同意，」夏原對韓覺說，「你如果會花錢，那你拍下一部電影的時候，公司給你一個億，你把它們花完。」

  韓覺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吃飯，裝聾。

  賈倫斯很仗義，看出了韓覺的窘迫，替韓覺說出了心聲：「太小氣了吧！一個億能幹什麼？找幾個演員就沒了！」賈倫斯說完之後還問韓覺：「對吧？」

  韓覺翻了個白眼，哪裡敢應和，生怕夏原當場劃出三億讓他拍一部大片。

  小成本電影以小博大，成功的話收益十幾倍、幾十倍地來，聽起來相當厲害，似乎能賺很多錢。但一部大片成功後，收益只要兩倍三倍，賺到得錢就足夠驚人。

  像《時空戀旅人》那樣上百倍收益的電影終究是少數，不然之前也不會這麼火爆。能上頭條的新聞，正是因為它們罕見所以才上頭條。

  夏原一直想著讓韓覺或孫導拍個大片。因為只有拍一部大片並掙到錢，才是真正在業內展現硬實力的方式。

  【火種】雖然還年輕，不滿一周歲，但口袋十分飽滿。

  《時空戀旅人》讓他們賺了個盆滿缽滿，幾個股東拿出一部分收益往公司裡投，公司的底氣一下子就足了，準備放開手腳弄些大動作。然而韓覺和孫導都是花不了什麼錢的廢物點心，兩部新電影成本極小，動用的人員也不多，錢幾乎沒怎麼花掉。讓他們拍大製作使勁花錢吧，一個說不喜歡，另一個說不敢。和另一邊不把錢當錢的賈倫斯形成鮮明對比。

  賈倫斯入行幾年一直虧錢，不斷被騙，被坑，結果一部《時空戀旅人》就全賺回來了。生平第一次靠拍電影盈利的賈倫斯，覺得自己沒入錯行，只不過自己發展錯了方向，他的才能不在導演上面，而在發現人才上面——發掘出了韓覺，夠他吹一輩子。於是賈倫斯不僅在美利堅弄了個攝影基地，還和美利堅政府搞了個電影新勢力扶持項目，大力投資新人導演，辦比賽，把優勝者帶到華夏，要打開華夏影視界的排外大門。

  當初把公司名稱取名叫【火種】，對韓覺來說，意味著這公司製作出來的電影，是他取暖的源頭，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幻想和趣味。而對賈倫斯來說，這公司意味著夢想的新生，意味著抱負的開始。

  時至今日，在華夏和美利堅兩地奔走（玩耍）的賈倫斯，硬生生被營銷成了【一國之光】、【華夏電影圈的美裔領袖】，成天有小弟要來投奔他，每天都有外國導演來尋求投資。

  若在以往，賈倫斯面對這些同胞的央求，聽到什麼「反攻華夏影壇！」、「讓眼高於頂的華夏人好看！」這樣的話，必然心花怒放，使勁掏錢投投投。但現在開了正規的公司，有夏原栓著賈倫斯，對投資事項嚴格把關。上門的新人只能按照投資流程走完，通過了，才能獲取數量不定的投資金額。

  但即便是這樣投資了十幾部，公司裡的資金還是很充裕。

  「你下一部電影想好拍什麼沒？」夏原問韓覺。

  「還沒想好。」韓覺痛苦地搖了搖頭。

  有著一本寫滿了電影靈感的本子的韓覺，說自己實在不知道拍什麼電影，大家對此已經見怪不怪，吃著飯的同時，也能克制住毆打韓覺的衝動了。

  王植給出建議：「人到中年，不如拍點回味性的東西。」

  夏原說挺好，「以過去為題材進行創作，一個弄不好就會充滿自戀。寫歌的話還好，篇幅不大，那首《給自己的歌》就恰到好處。拍電影就容易表現欲過剩，看過幾個導演拍自己的青春，一拍就油膩，對著狗屁倒灶的事一頓哀傷，滿屏幕自戀。人真的是一上年紀就會有三種毛病——自誇、說教和抱怨。」

  「回憶類的電影……這倒是個方向，我想想看。」韓覺琢磨了一會兒，感覺有點興趣。

  賈倫斯很不怕死，突然冒出來問夏原：「你這樣算不算說教？」

  「說教是直接告訴你什麼是對錯。我對一件事不判斷對錯，只判斷我喜不喜歡。如果遇到了不喜歡的情況，我一般也只會問【你的慣用手是左手還是右手】，」夏原放下筷子，對著賈倫斯問：「你的慣用手是左手還是右手？」

  賈倫斯騰得一下站起來，跑出包廂，說要去結帳。儘管賈倫斯雙商感人、脾氣古怪、我行我素，但畢竟四肢健全完好無損地活到了現在，尚且存留著生物遇到危險的本能。

  大家有說有笑地又吃了一會兒，才出了包廂，去下個地方喝茶，玩桌遊。

  等著今天晚上【魔都電影節】的開幕。

  今天七月二十日，是【魔都電影節】開幕的日子。

  時隔一年，【賈倫斯圓夢小組】又出來團建了。

  一年的時間過去，大家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了些變化。

  李律師在綜藝《實習律師》裡出鏡，人氣堪比大公司新出道的小偶像。

  賈倫斯成為了兩國影壇的一個人物，在下一步電影失敗之前，他將一直是華夏影視圈美利堅裔人群的領袖。

  宋寅開了一家現場屋，專做民謠演出，極其火熱，目前已經成為民謠圈的一大窩點。開幕的那天韓覺也去捧了場，和半壁民謠輪番上台表演。韓覺終於從傳說中的文件夾裡拿了兩首民謠出來，一首《米店》一首《戀戀風塵》。兩首歌一出，唱得大家不許他下台。

  裴清已經完成了風格上的探索，演變出了屬於自己的個人特色，不同於掛在韓覺家牆上的那些畫，裴清的風格在畫壇裡也從未出現過。造型怪異，顏色荒誕，從第一眼開始就挑戰觀眾的審美，十分大膽，技巧沒有多玄奧的東西在裡面，卻讓人忍不住盯著，看完了回家腦子裡還想著。裴清正在成為大師的路上疾馳了。

  夏原徹底轉了行，一邊做著電影製片，一邊寫著想寫的小說。她說她還有個想法，打算用幾年的時間，陸陸續續地記錄著韓覺的生活，等將來某個時間，給韓覺寫一本傳記。

  韓覺的變化是多方面的。尤其事業，還分音樂方面，電影方面，和繪畫方面。簡而言之，都可以用蒸蒸日上來概括。但感情上暫時不好說。為了給自己這份感情做最壞的準備，也為了工作室更快更好的發展，韓覺和關溢他們商量幾個晚上，才選定了張近山。再用幾個白天，制定了幾個可能說服張近山的策略。

  ……

  到了下午某個時候，關溢敲門進來，告訴韓覺時間到了，該走了。

  「可惜我都快胡了。」韓覺嘴上說是這麼說，但手裡一點也不可惜。借著站起來的動作，手臂迅速一攤，將身前立著的一排麻將一下子推倒。

  裴清：「卑鄙小人！」

  賈倫斯：「謝特，我的清一色！」

  夏原：「……把手留下。」

  韓覺躲到了關溢的身後，仰天長笑而走。去到影城裡面的酒店，就要去準備晚上走開幕紅毯的裝扮了。

  韓覺作為橫跨樂壇和影壇的人氣選手，而且今年還是帶著作品來了，晚上的開幕紅毯，他是有一個位置的。當然開幕的位置有限，整個劇組就只有他一人受邀，古煜和同劇組的其他演員就沒能進來。

  如果不是因為身上的贊助需要曝光，另外還有開幕典禮之後還有開幕電影可看，韓覺是不打算走這一趟。

  一個人孤零零地走紅毯韓覺已經有經驗了。上個月【金曲獎】時，韓覺就是一人走紅毯的。所以韓覺駕輕就熟地換衣服，化妝，下樓，上車，下車，揮手，走紅毯，拍照，嗆主持人。

  七月底的夜晚比六月底的夜晚更讓人感覺到悶熱。韓覺沒有過多逗留，僅讓主持人笑容僵持了一會兒，韓覺就進場了。

  開幕典禮在影城最大的影廳舉行。場地空曠，涼氣充足，但裡面人走來走去，依然很是熱鬧，讓涼氣變得沒那麼涼。

  韓覺沒看到什麼熟人。相比較他在音樂方面的關係網，韓覺在影視方面的熟人實在不多。

  但他認得出了很多人。畢竟是吃電影這口飯的，很多電影相關的課沒白補——如果演員都不認識的話，將來要拍電影了，又怎麼給角色找到合適的演員呢？

  但即便是這樣，韓覺依然不認識場館裡的很多人。因為有相當一部分穿著華服正裝的是外國人，韓覺補課暫時還沒補到國外的影視課裡。

  韓覺也樂得不用跟人交談。聽著耳邊西語、英語、德語、法語、櫻花語、華夏語混雜著的現場，韓覺在人群中慢慢走著，看著，像在尋找著什麼。

  走著走著，韓覺就看到了被人圍著、顯得十分醒目的章耀輝。韓覺跟看見了前女友一樣，趕緊頓住腳步，側頭避開。

  但走了幾步，又躲在某個體型較大的人身側，悄悄在章耀輝周圍尋找著。

  【金曲獎】的時候，章耀輝說想讓韓覺多照顧照顧章依曼，當時韓覺機警地避開了這個陷阱，現在明知章耀輝之前是在逗他玩，韓覺心裡仍有點念想——想著能不能看到章依曼。

  暫時沒找到。

  韓覺只能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轉身走開。

  結果，這一轉身，他就看到了另一個前女友，翁楠希。

  ————————

  註：

  《米店》——張瑋瑋。推薦李志的版本（現在這個翻唱版本應該不太容易搜到了）。

  《戀戀風塵》——老狼。推薦程璧的版本。

大頭寶珠

第615章：疑惑

  有時候一個人在分手之後賭氣說忘記了和前任的種種，一種可能是當時愛得心不在焉，一種可能是用否定過去的方式，來否定那時的自己，不過是為了面子上的好看，遮掩破敗的自尊心，輸人不輸陣。

  翁楠希通常只會遇到後面一種可能——和人戀愛時，從來只有她心不在焉，而別人飛蛾撲火。面對最後那些跟她說「差不多忘記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了」、「有點忘了，只記得以前的自己很傻」的前男友，翁楠希不會點破對方的倔強，反而會祝福對方，然後好聚好散。樂於對方撐著氣不來給自己添麻煩。

  其實說「忘記過去」還有一種可能，是為了激起對方的好勝心。原理和說「我以前喜歡過你」類似，被這麼說的人首先會反思自己，以為失去了某種魅力，而後不由分出一部分精力關注對方。對方的目的就得逞了。

  只不過這種小伎倆在翁楠希面前從來起不了什麼作用。

  翁楠希一覽無餘對方的小心思之後，不會被激起好勝心要去證明什麼，也不會勾出對方的真話，她只會在對方原形畢露，寄希望於能和她重新開始新的戀情之前，說自己遇到了不錯的人，會帶著在之前戀情中獲得的成長，在這一段戀情中好好發揮。對方通常心裡一陣酸楚，有的在幾天後向她哀求複合，有的則順水推舟假裝自己真忘了。

  當韓覺說自己因病忘記了和她在一起的那段經歷時，翁楠希吃不准韓覺的用意，不知道他是哪一種。

  一紙抑鬱測試單丟出來，旁人都信韓覺給出的理由，只有翁楠希不信。她身邊不是沒有抑鬱患者的好友，那種深陷泥潭無所求的狀態，她沒在韓覺身上看到過。所以翁楠希十分清楚，韓覺就算跟她在一起之前患了病，但之後絕對沒有達到重度抑鬱的地步，根本影響不了記憶能力。

  所以是心不在焉嗎？

  翁楠希立馬否定，覺得不可能。

  那麼是賭氣？還是想激起她的好勝心？

  很有可能。

  結合之前《極限男人》裡韓覺想也沒想地上前保護她，翁楠希覺得韓覺還是在意她的。這個在意不一定非要指喜歡。無論是成為心中刺還是喉中鯁，只要她還能影響到他，都比釋然她和放下她要更好。

  然而沒想到的是，跨年晚會的那次試探，翁楠希開始懷疑韓覺是真的忘了。

  韓覺的演技一如既往的拙劣。翁楠希清楚看到了韓覺和章依曼的諸多克制不住的互動，如肢體，如眼神，證明他和章依曼哪怕是下了車，唱了讓無數粉絲痛哭的《當愛已成往事》，他們也還保持著密切的關係。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不會演戲的人，面對她拋出去的誘餌，竟能無動於衷，全然沒有反應，無懈可擊。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身上的每一個動作，眼睛的每一個眼神，都在訴說著一件事——我不記得了。

  翁楠希原以為和韓覺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乏善可陳，就算統統被忘記了也沒什麼不好。

  她將所有的交往，都當成是遊戲裡的經驗。她從一開始就告誡自己千萬千萬不能用上真心。因為只要有一點點真心摻和進去，其他假的都會暴露。

  十年下來，所有戀愛，翁楠希都做到了。

  除了和韓覺的這一次。

  這是她談得最久的一次戀愛，也是唯一一次沒有堅守【不付真心】原則的戀愛。

  當知道韓覺可能真的忘了之前的某些記憶時，一股難言的傷感和一點不願承認的恐慌，席捲了她。

  一字一句教導她唱歌，手把手教她彈琴的日子，還記得嗎？

  「再來一遍。」她扶著吉他，皺著眉看他。

  「這不難掌握的啊。」他手足無措地撓撓臉，然後沉下心來，手指在琴弦上飛舞，如野蜂繞鮮花般絢爛。

  「這樣教來，我怎麼學。」她放下吉他，有些煩躁。

  「我老師就是這樣教的……」他回答一聲，想到了什麼，聲音有些輕，神情有些低落。

  她嘆了一口氣，重新拿起吉他：「那慢一點來吧。」

  他精神一振。

  「放慢十倍！」

  「好！」

  第一次牽手時笨頭笨腦的樣子還記得嗎？他把她的手握得生疼，就算到家了也不放開。

  「到家了。」她說。

  「啊？」他不明所以。

  「手，」她甩了甩被牽住的手，「我要拿鑰匙。」

  「噢噢噢！」他怕做錯事般趕緊鬆開。然後又怕做錯事般想牽不敢牽。

  一起吃全家桶舉翅碰杯的夏天還記得嗎？那是第一次和他暢聊未來，也是她規劃的未來裡，第一次有他。

  一同遊玩的回憶呢？除了瓊省，別的也都忘了嗎？

  翁楠希心底始終有一份懷疑，也有一絲猜疑，沒有得抑鬱的他為什麼會說自己記不住事？

  得知這次【魔都電影節】他會出現，她也跟了過來。

  她想弄清楚這個問題。

  ……

  ……

  雖然被曝光了曾和韓覺有過一段戀情，但這絲毫不影響翁楠希在影壇的名氣和人緣。

  【魔都電影節】作為世界級影壇盛宴，能拿到開幕邀請的，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多多少少能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而翁楠希靠著一部文藝片一部商業片，即便在這種級別的場合裡，也能如魚得水。

  無論是國內的同行、外國來的電影人、又或者是是院線和大製片公司的高管，翁楠希都能與之聊上幾句。無論是聊藝術，聊生意，乃至聊養生，她統統都接得住話，說些並非人云亦云的觀點。當然，對她不懷好意的人也有。面對這些人言語裡的不尊重，翁楠希要麼當聽不懂，要麼滴水不漏地應付過去。

  「如果你哪天不當演員了，就是來【艾都】的電影公司當個高管也行，總裁以下隨你挑。」章耀輝遇到翁楠希的時候，語氣十分懇切。他剛目睹了幾個在圈子裡以好色聞名的製片人，調戲翁楠希不成反被嗆，最後訕訕而走的全過程。

  翁楠希先用半真半假的笑容答應了下來，然後說：「我覺得【艾都】的音樂公司也挺適合我，其實我也會唱歌的。」

  章耀輝哎了一聲，似乎才想起來翁楠希也是發過單曲的，便提議：「要不先簽個唱片約，出張專輯玩玩看？」

  翁楠希笑著拒絕了，說：「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當不了歌后還是算了。」

  章耀輝眼神動了動，笑笑沒說話。

  翁楠希轉身之後，琢磨著章耀輝剛才眼神裡的東西，推測他對韓覺章依曼的戀情是個什麼態度，搞不好會是個盟友。

  在場館內又認識了幾個歐洲的導演和演員之後，翁楠希一轉身，就看到了從門口走進來的韓覺。

大頭寶珠

第616章：答案

  翁楠希已經半年多沒有見過韓覺了，但這半年來，她就算不主動關注，卻也能一直聽到有關韓覺的消息——想要屏蔽韓覺的消息，除非她不聽電台，不出家門，不上網，不在圈子裡混——同時她也知道了韓覺人氣通過《唱作人》、《街舞》、【金曲獎】連連攀升，人氣已經到了新的巔峰，比剛出道時更高，也更紮實。

  那一首首歌曲，一支支舞蹈，就像一把把鑰匙，把她曾經遺落在角落或故意丟在心底的回憶，都一個個打開。

  記憶裡的人，和眼前翁楠希看到的人，在外表上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但那軀體裡的靈魂，翁楠希已經早已確定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靈魂了。

  為了瞭解煥然一新的韓覺，翁楠希有過一番分析，所以在會場看到韓覺的時候，翁楠希不打算在大庭廣眾下接觸韓覺——那樣會惹來韓覺的不快。同時她也不喜歡用自己的生活滿足別人的八卦心。

  所以她只是看著韓覺，準備在對視的時候，點一下頭露一個笑，就當打過招呼了。至於交流，則放到之後的日子裡，不必心急。

  翁楠希看了一會兒韓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視線，在一個轉身之後，韓覺終於也看到了她。

  然而沒等翁楠希按照計劃微笑示意一下，就看到眼前的韓覺波瀾不驚地挪開了視線。

  對情緒極端敏銳的翁楠希，分明感覺到韓覺看他的那一眼當中，有驚訝，也有厭惡。

  翁楠希一怔。直覺感到，這次的計劃，未必會像預料的那般順利。

  她思索著自己可能遺忘了的關鍵信息。

  過了大概半小時，開幕典禮就要開始了，大家按照名牌，紛紛入座。

  翁楠希的位置在中間偏前，距離韓覺的位置也不近。翁楠希收斂心神，看著開幕典禮的展開，時不時和身旁的同行交流幾句。等到開幕電影要開始了，影廳裡有一部分人提前退場了。翁楠希轉頭看了一眼韓覺，發現韓覺仍坐在位置上，目露期待，準備看電影。

  翁楠希回身，在心裡點點頭。

  和她分析的一樣——

  現在的韓覺，是喜歡電影的。

  這個情報並非沒有意義。因為知道了韓覺喜歡看電影之後，翁楠希就可以順利實施後面的計劃了。

  翁楠希列了個表格，把「韓覺可能會看的」電影都買了門票，準備在電影院偶遇韓覺。當然，翁楠希不喜歡把希望寄托在運氣身上，她同時也做了預備方案——她也讓助手買了電影節前三天所有電影的所有場次的票，並雇了人盯著韓覺。一發現韓覺就趕緊給她打電話。

  電影節的第一天，沒堵到韓覺。韓覺在清晨的時候去看了電影，翁楠希起來洗漱化妝，沒能趕上。之後翁楠希按照名單去看電影，也沒遇到韓覺。

  電影節第二天，依然沒堵到韓覺。最後收到情報，說韓覺和幾個朋友一起去看了某電影的午夜場。有外人在，翁楠希也不方便過去。

  電影節第三天，終於堵到韓覺了。

  翁楠希得到情報趕過去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翁楠希在出口截住了韓覺。

  「韓。」

  儘管她帶著口罩，但她富有辨識的音色還是穿透口罩，被韓覺輕易辨認了出來。

  「是你啊。」韓覺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似乎剛看完一部不錯的電影，但看到翁楠希之後，原本不錯的好心情瞬間收斂了起來。

  「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翁楠希聲音清澈而坦蕩，眼神裡也沒有添置任何的小心思。

  「什麼事？」韓覺鬆了松眉。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一下。」

  韓覺搖搖頭，「我們的關係不是能夠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聊天的關係，如果三句話之內事情說不完，那我覺得跟你沒什麼好聊了。」

  「和你的抑鬱有關。」翁楠希只留在外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韓覺。

  翁楠希的這句話讓韓覺沉默了，但也只是沉默了一會兒。韓覺瞥了翁楠希一眼：「三句了。」說完就轉身走掉，毫不留念。

  翁楠希皺了皺眉頭，剛才她說出【抑鬱】其實是作出了一種表態——你的病是假的，而我握有真相。以為能吸引到韓覺跟她坐下來好好聊。但沒想到跟韓覺的反應並不積極。簡直跟逃避一樣。

  翁楠希正準備跟著韓覺繼續說話的時候，路旁突然竄出來一個年輕女人，攔住了翁楠希的去路。

  「夠了。」來者低聲說了一句。她的聲音也很緊張。

  翁楠希和韓覺都有些訝異，他們也發現了彼此眼中的訝異，因此更訝異了，不知道這人什麼來路。

  但韓覺訝異歸訝異，好奇心卻不大，轉頭繼續走了。

  翁楠希想跟上去，卻被拉住了胳膊。

  似乎韓覺走後，年輕女人頓時消除了緊張。

  「別打著追明的旗子干犯法的事。」年輕女人目光炯炯，嚴厲地瞪著翁楠希。

  翁楠希眯了眯眼，用了幾秒鐘搞清楚狀況，說：「我不是私生粉。」

  她說完焦急地想要從年輕女人的身邊走過，但這個和騙子被識破身份之後急於離場的舉動類似，年輕女人當然又把翁楠希攔了下來。

  年輕女人說：「不管你是誰，你就算是韓覺的女朋友，他不願意的話，你就不能纏著他。」

  翁楠希看到韓覺徹底失去了身影，不由對眼前的女人感到惱火：「那請問你現在是在做什麼？我也是明星，你正在纏著我，按你的說法，你也犯了法。你們韓覺的粉絲自詡理智，不會這麼雙標吧？」

  年輕女人皺了皺眉頭：「你是明星？什麼明星？」

  翁楠希用沉默代替回答，用眼神警告【別再煩我】，就打算繞過年輕女人。

  但是……

  翁楠希看著一而再再而三阻撓她的人，她是徹底火了。「怎麼，你這算不算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翁楠希拿出手機，喊不遠處助理和司機過來。「我叫我律師過來了。你現在不讓我走的話，今晚你也別想走了。」

  「你是翁楠希？」年輕女人雖然是疑問句，但臉色的表情和眼神，都是陳述句——

  你就是翁楠希！

大頭寶珠

第617章：原來是這樣啊

  翁楠希被識破了身份，不作任何回答。

  知道了翁楠希的身份之後，年輕女人精神有些恍惚，看著翁楠希欲言又止。

  翁楠希暗道：麻煩了。祈禱著剛才她和韓覺對話的時候千萬別被眼前這人拍了照片，不然照片曝光之後，她下次再想靠近韓覺，恐怕韓覺早就是章依曼那蠢女人的丈夫了。

  年輕女人似乎要走，她猶猶豫豫地看了幾眼翁楠希之後，轉身走了。

  翁楠希鬆了一口氣，也打算走。

  然而沒等翁楠希想清楚今天的行動要不要就此結束的時候，走了幾步的年輕女人猛地轉身，邁著大步衝到了翁楠希的面前。

  「你還敢纏著他？你哪來的臉纏著他？」年輕女人情緒突然變得十分激動，一下又一下推著翁楠希。

  幸好她們所在的地方周圍沒什麼人。十一點已經算晚了，電影也已經開場，此時外面沒什麼人。她們的爭執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被推搡的翁楠希十分生氣。雖然相比較普通人，公眾對明星的要求會更高更嚴苛，什麼動靜都會被拿到放大鏡下面一頓評頭論足，翁楠希也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重要。但這不代表她被人莫名其妙阻撓加攻擊之後，是沒有脾氣的。

  翁楠希的青春在被出手沒有分寸的少年們爭風吃醋中渡過，長大後在欲.望的漩渦中浮沉，還和韓覺當過幾年的戀人，知道防身的要緊，好歹認認真真學過幾手擒拿和柔術的。她打算給年輕女人一個教訓。

  翁楠希擰著年輕女人的手，正準備拿下年輕女人然後等律師來處理的時候，她看到了年輕女人的雙眼。

  那裡面有憤怒，還有一種不開玩笑的恨。

  正當翁楠希以為自己倒霉遇到黑粉時，年輕女人哭了。

  「你不要再纏著他了，算我求你了。」年輕女人咬著牙，「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他弄死才滿意？」

  翁楠希覺得棘手，因為年輕女人精神有問題。心裡想著，但手上的動作更加用力了。

  年輕女人被控制著跪倒在了地上，但她的話還沒說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不承認就行了？遺書是我給你的！」

  翁楠希看著對方鄙夷的目光，被看得心頭一跳，說：「我沒有什麼遺書，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年輕女人笑了，「厲害啊，厲害，就這演技……他為你自殺七次了，你到底要怎樣？還是不是人？」

  「自殺七次……」翁楠希的心臟劇烈跳起來，以至於聲音有些顫抖，擰著年輕女人的胳膊也有些鬆了，「說清楚點。」

  「我說，韓覺啊，那個傻子！他就算是最後寫遺書，裡面都全都是在跟你說話啊！！他現在好不容易有自己的生活，你就放過他行不行？……」年輕女人一邊哭一邊哀求。

  「你看到過他的紋身沒有？」

  「別人不知道這件事，說你，呵，調教韓覺調教得好！你他.媽怎麼就好意思承認呢？！」

  「你再敢纏著他，信不信我曝光你的真面目……」

  「……」

  年輕女人的話十分跳躍。但就是這些語無倫次的話語，讓翁楠希手上漸漸沒了力氣，思緒大亂。

  這時，翁楠希的助理和司機跑了過來，看到現場情況，一個準備看周圍是否有人拍照，另一個準備控制住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一動不動。

  「東西我沒拿。」翁楠希說。

  年輕女人嗤笑一聲，但看著翁楠希的神情，表情突然呆滯了。

  「怎麼處理？」司機兼保鏢按著年輕女人的肩膀，問翁楠希。

  翁楠希喘著氣，想了一會兒，揮了揮手：「算了，讓她走。」

  司機走到翁楠希身邊，瞪著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獲得了自由，從呆滯中回過神來，追問著翁楠希：「你真沒拿？不是你拿去的？你到底有沒有拿？」

  翁楠希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年輕女人則焦急地翻出手機，追問著電話那頭的人，當初上門來收信的人是誰……

  後面的內容翁楠希聽不到了，她也已經不在意了。

  她整理著剛才從年輕女人那裡聽到的一切。

  雖然什麼自殺什麼遺書都是那個年輕女人的一面之詞，甚至寶貴的證據都「遺失」了，但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往下想的話……

  性情大變，抑鬱，失憶，紋身，音樂……

  啊。

  一切都說得通了。

  「原來是這樣啊……」

  翁楠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停住了腳步。

  「楠姐？」助理看著翁楠希感到疑惑。司機則躍躍欲試要回去把年輕女人抓起來。

  「沒事，你先走吧。」翁楠希從助理的手中拿過了用於遮掩的黑色漁夫帽，說：「我一個人走走。」

  說完之後，翁楠希就戴上了帽子，也不等助理和司機有所反應，就在影城的街道裡慢慢走著。

  深夜的影城也很熱鬧。眼前多是一對一對的情侶，成群結隊看電影的年輕人，三五成群討論電影的電影愛好者，這個時候還肯出來看電影的，大多是真正喜歡看電影的人了。

  而翁楠希像是於所有熱鬧無關，她只是慢慢地、自顧自地往前走著。

  過去的韓覺，和最近幾年的韓覺，不斷在翁楠希的腦海裡碰撞著。

  回憶如潰堤決壩淹沒了翁楠希。

  這半年來，除了GG和雜誌封面，翁楠希出現在大眾面前的次數實在不多。她要不全身心地投入到電影裡，要不就全身心地做生意，因為只有讓自己變得忙碌，才能使自己的思緒不被時不時冒出來的回憶占據。

  但她的記性一下子變得太好了，就算不使勁去想，往事和苦楚都會跟倒刺一樣，一點一點冒出來。那些她以為不在意的，她以為忘了的，她以為她不會愧疚的細節……

  這些好的、壞的、平淡的記憶，今後只有她一個人記得了嗎？沒人可以分享，也沒人可以對證。

  好孤獨啊。

  翁楠希想到自己某次去了飯局，回家錯過了他的生日，他擺手說著沒事，但臉上是掩不住的失望。她沉默幾秒，上前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他，向他道歉。而他強裝鎮定，拿著空水杯喝個不停，整整喝了兩分鐘，跟傻子一樣。

  她想到一個很平凡的午後，她在家裡讀著劇本，抬眼就看到他坐在遠處的餐桌旁，面朝著她，撐著下巴睡著了。在這之前，因為他和粘人的小狗一樣想挨著她，而她狠狠訓斥他要麼閉嘴要麼去練習，他默默地坐到了餐廳不發聲音看著她坐了幾個鐘頭。真是有夠傻的。

  他和她加上一堆朋友們去夜店喝酒，他幫她擋酒，喝得意識都沒了。一伙人準備轉場去下一輪的時候，他死死拉著她的手，怎麼都不肯讓她被帶走。別人上前笑著要他鬆開手，結果被他瞪著眼一頓痛打，狀若神魔，下手沒有輕重，誰也不能靠近她。她哭笑不得，最後只好一頓安撫，送他回家。路上他抱著她，呢喃著他會保護她，不要怕。

  還有，

  還有……

  還有他們分手前最後一次通話。

  「你是不是傻啊……」翁楠希呢喃著。

  ……

  ……

  「快快快，手冊拿來我看看！」

  「誒，別急啊，琳琳都說了老韓的電影不在今天放。」

  「不是，老韓在【朱門】的時候就看了很多電影，如果我們按照老韓的口味猜，說不定能跟他偶遇！」

  「不是，你為什麼要說不是。還有，你怎麼突然這麼聰明了？」

  「對了，蘋果呢？」

  「去買零食了。」

  眾人聊著天，突然迎面走來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女人。她低著頭，氣場和熱鬧的周圍格格不入。

  直到女人走遠了，她們才小聲議論起來。

  「腿蠻長的。」

  「說不定是個明星咧。」

  「身材真好，臉應該也很漂亮。」

  「為什麼不說帥？你們敢假定性別？」劉智傑不服氣了。

  大家紛紛招呼著姜芸：「小姜，你老公完了。」

  隱約有人故意把音調含糊其辭，完了和彎了讓人實在弄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胡霏拎著一袋零食慢慢走來了。

  「怎麼這麼慢。」

  胡霏說：「剛路上看到一個戴帽子的……」

  胡霏話沒講完，劉智傑就補充一句：「男人？」然後又被他老婆一頓好打。

  大家跟胡霏說剛才那個大晚上打扮嚴實、氣場低沉、不知男女的人，剛才他們也看到了。

  「她是女的。」胡霏說。

  大家驚疑問胡霏為什麼這麼肯定。

  「我聽到的。」胡霏沉默半晌，看了看身後。

  在她的身後，已經看不到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了，只能看到一群熱鬧的人在笑著，叫著，歡呼著。

  「她在哭。」

  胡霏輕聲說。

  「哭得很難過。」

  ……

  ……

  翁楠希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來。

  她想繼續，但走了兩步，還是停了下來，若一顆石頭擋在了水流的必經之路，身後的人繞過她，往前走去。

  路邊是一顆樹。她往旁邊挪了兩步，身子軟若無骨失去了力氣似的靠在了樹旁，然後，她一點一點蹲到了地上，猛烈地喘著氣，如魚上岸。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人多看一眼這個按著帽子遮住整張臉的女人。

  大家的歡笑聲，掩蓋住了一個人難以抑制的痛哭。

大頭寶珠

第618章：電影開始

  「這裡人好多喔，【朱門】跟這裡真的是比都不能比。」倩倩踮著腳尖看了看前面行人如織的街面，有些感慨。

  「這肯定啊，【朱門】才開了幾年才多少名氣，人肯定不多。【魔影】就算跟【坎城】比也只差了一點，每年近兩百萬的觀眾還是有的。」小池這麼說著，悄悄靠近了倩倩，打算等會兒倩倩被客流衝撞的時候，拉住倩倩的手，為她開路，展示一下雄性現代智人的魅力。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倩倩問道。她這是第一次來【魔都電影節】。

  「這個問題問得有意思。你應該問我有什麼是不知道的？」小池油膩地撩了撩額前並不存在的劉海，「我還知道今年報名參賽的電影有五千多部。嘖嘖，五千多部，老韓不參加主競賽單元真是對嘍。」

  小夏一把掐住小池的脖子：「你說什麼？」

  「夏姐你冷靜一點。」小池翻著白眼吐著舌頭說：「我這肯定不是說老韓沒輸！……我的意思是，老韓他自己都說他的新作品是一部商業片了，一部商業片在電影節和文藝片爭獎，沒必要，真沒必要。」而且很多大導今年也都有作品。

  小夏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像【魔都電影節】這種級別的電影節，每次搶票都是一場大戰，哪個展的哪個電影如果要看，都得提前做好計劃，到點開搶。小池和小夏每次過來，事前總是會做好大量的準備，把想看的電影挑出來，列個搶票順序。如果不是韓覺工作室送了三張門票給他們，那麼今年寫在表格第一行的電影，毫無疑問是韓覺的新作品，《暗網》。

  對於韓覺的《暗網》，小池和小夏在意很久了。

  先不提偶像加成，粉絲濾鏡，光是聽個題材類型，他們就已經十分期待。

  隨著文明和科技的不斷進步，鬼怪傳說的市場逐漸減小，似乎人性之暗要更可怕一些。而傳說中匯集了人性最黑暗的暗網，幾乎是一個都市怪談了。仿佛人們所能想到的一切罪惡，都能在裡面找到，普通人更是看一眼都要提心弔膽。

  小池小夏他們認識幾個程式設計師，也被帶著看過幾個暗網，並不將它們神化，但對電影《暗網》依然蠢蠢欲動，忍不住想看。

  韓覺在昨天宣傳的時候，跟記者說這個和暗網有關的新電影，不是什麼紀錄片，裡面的一些設定都有所誇大，也沒什麼深刻的道理要講，大家開開心心進影院看完就好。

  那他們就開開心心地來。

  但小池稍微有那麼一點沒法開心，因為曾有兩部從陣容到宣傳都很到位的電影，餵小池吃了兩次屎。恰好這兩部電影的女主角都是米莉。小池吃屎都快吃出心理陰影了：「不過女主演是米莉……老韓這次不會要撲街吧？」

  「烏鴉嘴！」

  「呸呸呸。」

  倩倩和小夏捂住了小池的嘴。

  小池能屈能伸趕緊改口：「肯定不會撲街！」

  「還敢毒奶？！」

  「快收回去。」

  倩倩和小夏這次差點把拳頭塞進小池的嘴裡。

  小池覺得說句話真是太難了，還是不說了。

  小池心裡其實有個疑惑在徘徊。

  如果韓覺的新電影真的像他說的那麼商業，淺顯，那麼這電影到底是怎麼入圍一個電影節裡關注電影的本質的【導演專業單元】呢？

  靠的是個人風格？技術革新？實驗探索？

  不知道。

  小池認為，【魔都電影節】審片的人腦子集體秀逗的概率還是比較低的。因此只能等會兒開始看的時候才能知道了。

  看看時間，現在是傍晚六點，還有半小時就可以進場看電影了。

  小池和小夏他們在影城裡買好了零食，然後往放映《暗網》的影院走去。

  一路上小池都想用瘦弱的身軀為倩倩開闢出一條路來，但現實和他的身子一樣骨感，他被人擠得差點走丟了，還好小夏拎住了他脖子上掛了相機的帶子，他才不至於走丟。

  當他們到達影院門口的時候，外面零零散散已經聚著好些人了。

  性別男女對半，年齡從十幾歲的到四十幾歲的都有。

  《暗網》不是主競賽單元的參賽影片，首映的陣勢並不大，沒有弄什麼紅地毯，但作為首映，主創還是會到場，乃至在放映後進行一些回答，所以首映的票更是難搶。影院外面的人已經超過了一個廳所能容納下的人——一些人是來現場高價求票的。但成功率很低，沒見有人把票轉手。

  小池心想，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電影票是韓覺送的，他們也不知道搶不搶得到首映這場。

  不同於去年在【朱門電影節】時的冷清，今年韓覺的電影是有相當一部分人關注著的。再加上宣傳跟上了之後，《暗網》雖然不是主競賽單元的作品，但人氣還是很高的，門票十分不好搶。

  和籃球裡的【新秀牆】一樣，第一年橫空出世驚艷是驚艷了，但業內並未承認和接納。只有在次年保持水平，在高期待下依然拿出了可觀的成績，這樣才能算是真正站穩腳跟。

  業內業外，都有很多人在等著《暗網》的第一波口碑。

  這些人裡面，有些等著韓覺失敗，然後賤兮兮地說一句「我就知道，江郎才盡」或「太失望了，《戀旅人》肯定不是他導的」。有些是希望韓覺繼續驚艷眾人的。

  上一部《時空戀旅人》獲得了相當多的好評，但也不是沒有差評。大多數人是看在【這是韓覺處女座】的份上，不好過於苛責，一些不足之處輕輕點出。但到了第二部，韓覺若是維持了原來的水平那還算好，一旦稍有不足，大家就不會客氣了。怎麼講，歡迎來到華夏影視圈。

  不過韓覺已經不是孤家寡人了。他擁有了那麼一些願意給予韓覺更多耐心、願意在韓覺失敗後給予鼓勵和支持、讓韓覺不要害怕失敗的人。

  在各種等待的人當中，有一小團聚得尤其多，是韓覺後援會的那些人，加起來有近二十個。

  她們補妝的補妝，聊天的聊天，打鬧的打鬧，一堆精力旺盛併到了葷素不忌的年齡的女人湊在一堆，殺傷力和震懾力是很可怕的。小池遠遠的就站住了腳步，有些害怕這些八婆。

  他看到其中那個叫姜芸的女人十分激盪，上躥下跳，不停地問她們什麼時候和韓覺一起吃飯，要不要穿什麼好看的衣服，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大家給個面子，讓她坐韓覺邊上那個位置。姜芸邊上有一個姐妹也很興奮，說她也要坐韓覺邊上。走近了一看，哦，那是個男的，還是姜芸的老公。

  「來了啊。」會長看到小夏她們走了過來，點頭打了個招呼。

  「聊什麼呢？」倩倩嘬著雪糕，問了胡霏一句。

  「主演。」胡霏回答。

  一聽到要聊主演了，對《暗網》主演陣容很有意見的小池立馬來勁了，從外圍繞了過來，要參與辯論。

  《暗網》的陣容很早就已經公布了出來。古煜，米莉，一個是銷聲匿跡好幾年的「失蹤人口」，一個走哪毒哪的「票房毒藥」，他們實在想不出，大導演都不敢碰的演員，韓覺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古煜，米莉……唉，明明上一部《戀旅人》那麼賺錢，怎麼就……當然這裡沒有說古煜和米莉不好的意思。」小池看了看周圍，發現大家都是一臉【你丫放什麼屁呢】的表情，小池繼續恨其不爭道：「怎麼就不肯花點錢請幾個好演員呢？！」

  大家紛紛應和道：「是啊！」「是啊！」「很奇怪！」

  她們圍繞著古煜和米莉，開始猜測韓覺非用他們不可的理由，但思來想去，都不覺得韓覺會接受潛規則或者什麼PY交易。

  聊了近三十分鐘，才終於不聊這個話題。

  她們之所以只聊古煜和米莉，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其他幾個演員根本不熟，沒怎麼聽過。

  有新人演員，有外裔演員，有【藍鯨】的偶像，甚至還有周一博，呵呵。

  「我在手冊裡看到周一博的時候我都驚了。」

  「我懷疑老韓是摳。他就是為了省錢才選這些演員。」

  「誒，也不能這麼說吧……」

  「那要怎麼說。」

  「老韓好歹給小周花錢拍電影去了啊。」

  「也對厚。」

  「我之前就覺得那個小周太跳了，還一直在奇怪他為什麼沒開除也沒被打死，原來是老韓的徒弟啊。」姜芸嘖嘖稱奇。

  胡霏笑著說：「我以為他是老韓的沙包來著。讓老韓打爽了，所以出門才心平氣和地錄節目。」

  劉智傑眼珠子哧溜溜轉了起來，不知在想著什麼畫面。但馬上被一旁的媳婦叮囑不准講，也不准想，不然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你們想像力都太豐富了吧，」會長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我以為小周是搞笑擔當，負責讓老韓開心的，確實沒想到……」

  「小周去拍什麼電影？搞笑片？」

  「應該是。」

  「……」

  小池聽著大家聊著他這個一生之敵，不由眼角一抽一抽，牙齒頓時跟咬到了檸檬一樣開始發酸，於喉嚨間發出敗犬的哀嚎。

  小池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這件事的——他最大的對手，周一博，竟然當導演去拍短片了！不是掛名，不是當副手，而是真真實實掌管一個小劇組，從點子，到籌備，到拍攝，到剪輯，全都能摻和的那種導演。

  之前幾個月，小池一直以為周一博是創作欲下降，創作能力遇到了瓶頸，心裡感嘆不已，代入龜兔賽跑的故事，勤奮創作。一邊希望一生之敵能夠快點恢復狀態，一邊又一口氣發了好幾個有意思的搞笑視頻——就連GG視頻也努力拍得很搞笑——終於，在粉絲數超越了回來。

  但這個勝利已經沒有意義了。

  因為小池萬萬沒想到，周一博這傢伙竟然一直在韓覺的指點下寫劇本，之前什麼創作欲下降，創作能力遭遇瓶頸，都是錯覺。真相就是，一生之敵另起灶爐，換地圖去玩更高級的電影了！

  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電影我不會啊！！

  我也沒有老韓這樣的師父啊！可惡！！

  不就是拍電影麼，搞得跟誰不會似的！

  小池經過幾個晚上的輾轉反側，臥薪嘗膽，已經決定也跟著換地圖，追求藝術，拍個真正的作品。作品他都想好要怎麼拍了。專業的劇組他弄不起，也沒錢弄。結合了他自媒體人的職業，小池打算用手機、可攜式錄像機和電腦攝像頭，甚至還可以弄個監控器，用多種電子設備拍攝出一個偽紀錄片題材的影片。他查過了，目前電影圈還沒人這麼玩。如果他玩得精彩的話，說不定……嘿嘿嘿嘿~~

  「走了，想什麼呢？痴線。」倩倩拍了拍小池的腦袋。

  「噢噢！」小池趕緊回過神來，屁顛屁顛跟著隊伍，在沒有票或下一場才能觀影的觀眾的目光裡，走進了影廳。

  走進放映廳，一股涼爽的冷氣一下子吹散夏日夜晚的炎熱和煩悶。

  影城裡面有近二十個放映廳，放映《暗網》的這個影廳位置還算多，大概有兩百個。

  觀眾們帶著激動的心情紛紛就座。

  為自己作為這個世界第一批看《暗網》的普通觀眾而激動，也為等會兒就能看到韓覺而激動。

  在距離放映還有五分鐘的時候，韓覺帶著一堆主創亮相了。

  雖然在場好些人都嫌棄古煜，嫌棄米莉，但看到明星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一個勁地拍照，讚嘆古煜帥氣有型，驚嘆米莉人美皮膚白。但鏡頭的重點，始終是韓覺。就算《暗網》這部電影集結了古煜、米莉和其他一些無名或不專業的演員，但他們這些人也還是毅然買了門票過來，而且還是首映的門票。為的無非就是兩個字——韓覺。

  韓覺帶著古煜和米莉他們站在影廳的前方，對著大家揮手，讓大家拍照。

  古煜看起來成熟而不為外界各種眼光所動，他面持微笑，輕輕揮手，看著觀眾們，似乎很久沒見老朋友了。

  米莉揮著手，也笑，但笑容有些強撐。她似乎有些緊張，應該是不知道身後這部電影播出後反響如何，怕徹底坐實票房毒藥的名頭，翻不了身。

  另外幾個演員不是新人就是偶像，沒敢奢求太多，能帶著作品站在【魔都電影節】的影廳裡面，本身就已是一種勝利。

  韓覺看著觀眾席裡那些的老面孔時，露出開心的神情，看到其他觀眾時，表情也是溫柔的。他拿著話筒，說：「謝謝大家來看我的電影。現在大家應該都等不及想看電影了，我也不說什麼了。有什麼話都留到電影放完之後再說吧。希望大家好好享受電影。」

  最後提醒了一聲讓大家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韓覺就在掌聲中，帶著主創坐回了第一排的位置，讓電影開始。

  晚上六點四十，《暗網》準時開始放映。

  小池摩拳擦掌，準備好好看看這部商業片到底是怎樣擠進文藝氣息十足的【導演專業單元】裡的。

  當看到正片的第一眼，小池的腦袋裡頓時只有一個想法：

  「怎，怎麼……我的點子怎麼被盜了？」

大頭寶珠

第619章：高級動物

  電影的開頭，總是要先放製作公司的標誌。

  一個片頭有時候能看出一家公司的審美和實力。

  小池去年看《時空戀旅人》的時候，片頭一出來，如果不是因為信得過韓覺，他差點起身走人。因為那個片頭太土了——黑茫茫的宇宙中，一片靜謐，鏡頭慢慢對準了一顆藍白綠相間的星球，只見上面立著一個雕塑，大得不可思議，還是金色的，似在跟宇宙對峙，十分偉岸。仔細一看，這個雕塑不是別的什麼，竟是一個人類的雕塑。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時空戀旅人》的製作公司【賈倫斯電影公司】裡的那個賈倫斯本人，神態宛若真人，睥睨天下。

  【賈倫斯電影公司】的片頭從材質表現，建模，動畫，運鏡，特效等地方都能看出砸下去不少錢，但人們實在沒見過這麼噁心自戀的片頭，差點毒發身亡。如果不是《時空戀旅人》口碑極高，觀眾也紛紛勸人忽視片頭，不然就衝著那個片頭，一些人就會跟吃了屎一樣逃離影廳。

  聽聞韓覺開了一家自己的電影公司拍新作品，小池是很高興的。因為這樣一來，終於不用看到那個屎樣的片頭了。他也就終於不用在吃巧克力之前，先聞一口屎的味道了。

  《暗網》要開始了。

  影廳的大屏幕裡，先是一片白色。而後中央突然竄出一簇黑色的火苗，像隨手塗鴉的線條，線條每一秒都不一樣，如定格動畫。而後火苗一點點長大，形成火勢，向外蔓延。這時把視角抬高，能看到火焰慢慢燒出一個富有設計感的標誌，也像畫了一副留白的現代主義畫作。下面一行粗獷如焦痕的字體——【火種電影公司】。

  宛如藝術品。

  果然啊，被裴清賞識的韓覺，沒了賈倫斯在審美上的拖累，格調比原來真的不知高出了多少，保守估計，至少高出了三個光年。

  黑暗的放映廳裡，隱約能聽見觀眾們在輕聲讚嘆。但由於人在影廳，不好說話，大家收起了聲音，只是在心裡提高了對接下來電影的預期。

  只不過下一秒，人們就忍不出喧譁了起來。

  因為電影的放映出現了問題。

  片頭剛一播完，屏幕裡就立刻出現了一塊塊大小不一的色塊，並伴隨著信號受干擾的滋滋聲，像刮花了的光碟正在吃力地播放。

  這是很明顯的放映事故。

  「怎麼搞的？」

  「工作人員呢？」

  影廳裡的觀眾們有人在抱怨，有人在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讓工作人員趕緊來修一修。

  坐在最前排的主創們也有些慌亂，沒想到會在【魔都電影節】這樣的地方遇到這樣的放映事故，也不知道該安撫還是該去找工作人員解決問題，所以大家第一時間看向了他們的導演。

  韓覺氣定神閒地坐在位置上，讓大家不要慌。

  古煜沒慌，米莉慌了。

  聽著來自身後的聲音，米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這是一個失敗的預兆。

  一連在兩部大製作電影裡失敗的她，已經沒有什麼退路了。再往後退一步就要掉進懸崖。沒有戲約的她，就指望韓覺這部作品能幫她的演繹生涯挽回一些頹勢，爭取繼續生存的空間了。

  然而，直到戲份殺青，她也看不出來韓覺的電影在搞些什麼，一部電影拍得莫名其妙。之後的幾個月，她想通了，放棄掙扎了，認命了，沒有辦法了。在來【魔都電影節】之前，她是抱著「這是我最後一部電影」的想法，來給自己的演藝生涯祭奠的。現在電影剛首映才剛開始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故，米莉忍不住心想，難道是老天在告訴她，她天生就是運氣不好，星路不順，去哪裡哪裡就失敗嗎？

  銀幕花屏之後，變成了一片灰色，再幾秒，就突然跳到了一個電腦開機界面。一個用戶名為【？】的開機界面，需要輸入密碼才能進入。

  觀眾們以為工作人員在後台解決花屏的辦法，於是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等銀幕裡的工作人員修復放映。

  銀幕裡的滑鼠慢慢移到了密碼框裡，然後輸入一連串【123456】、【112233】之類的簡單密碼，大概有六七次，次次失敗。看得觀眾有些莫名其妙。

  在最後一次猶猶豫豫地把【？】當密碼輸入之後，才終於登了進去。一個只有寥寥幾個圖標的電腦桌面，出現在了銀幕裡。

  連接無線，十分順利。

  無線一連好，屏幕裡突然跳出了一個視頻框，裡面的古煜正在刷牙。

  一看到古煜，所有人就都反應過來了，原來銀幕裡根本不是什麼工作人員解決問題，而是電影已經開始了！

  大家紛紛「哇」地驚嘆出來。

  銀幕裡，古煜一身年輕人面貌，臉上的粉刺和腦袋上的頭髮都很倔強，都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身後是沙發和牆上的裝飾，讓他像是在自己家中。古煜看到屏幕裡跳出的視頻框，含著牙刷，立刻面帶慌亂地貼近鏡頭，一邊含糊著「什麼玩意？」，一邊把視頻關掉。

  放映廳裡的驚嘆仍在繼續。

  「這形式沒見過誒，牛比了！牛比了！難怪在導演單元放！」

  「哇~這電影是打算一直在電腦桌面上放麼？！」

  「感覺好厲害……」

  「噓噓噓，都別說話了，快看快看！」

  大家儘管心裡有多驚嘆，有很多話想說，但知道是電影之後，無不紛紛收聲，抱著期待繼續看了下去。

  屏幕裡古煜消失之後，滑鼠的光標點開了一個音樂軟體。

  音樂軟體點開就有一個帳號和密碼，但古煜沒有直接登入，而是換了個帳號和密碼。

  點進去，首頁赫然就是韓覺帥氣十足的照片。

  放映廳裡響起一陣輕笑。

  真是騷包，又用電影給自己打歌。

  光標不負眾望地點開了歌手韓覺的頁面，在韓覺的【熱門作品】裡挑歌。

  讓人沒想到的是，裡面的歌大部分都是他們沒聽韓覺唱過的！什麼《暗涌》，什麼《百年孤寂》，什麼《信仰》……都是沒見過的！

  影廳裡的人都開始點歌了。一個想聽《暗涌》，另一個想聽《紅玫瑰》，還有一個人說她全都要。

  最後光標點到了一首叫作《高級動物》的歌。

  音樂慢慢響起，韓覺的聲音也隨之出現：

  【矛盾，虛偽，貪婪，欺騙

  幻想，疑惑，簡單，善變

  好強，無奈，孤獨，脆弱

  忍讓，氣忿，複雜，討厭

  ……】

  這首歌的歌詞是被韓覺一個詞一個詞念出來的。

  編曲緊湊而詭譎，但韓覺的情緒在一個個詞之間轉換，時而冷漠，時而戲謔，時而嘆息，時而不屑。整首歌的氛圍陰森又孤冷，但聽得觀眾們心頭髮熱。

  儘管韓覺多次強調，這電影真的是一部沒什麼內涵的電影，但聽著這首又像寓言又像總結的歌曲，一些敏感的觀眾很難把自己的智商放在地上看電影。

  當觀眾從歌詞裡回過神來的時候，銀幕裡的光標已經在雲盤裡下載好了一個軟體。點開那個叫【麻瓜】的軟體，出現了另一個互動設計不同的視頻框。在這裡視頻框裡的古煜神色自如，蓄勢待發，似乎打算做些什麼。

  古煜先是按了一個鍵，讓《高級動物》音量降低，成為了隱隱約約的背景音。然後，他開始對著攝像頭說話。說出來的話，先是會變成漢字顯現在視頻框的一旁，然後屏幕裡出現了古煜做著不同手語的動圖，一個個手語動作對應著一個個詞語。

  「這電腦比我原來的破電腦快多了。」古煜神情有些滿意：「阿雅一定會喜歡的。」

  這是一個語音轉化成手語的軟體，每個詞每個字，都由古煜親自做了動作並保存起來。看起來他準備了很久。而今天，他終於要向在意的人展示這個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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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高級動物》——竇唯